“早安。”
“早。”
“癣疾专家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唔,可能因为麻醉药的影响,觉得头有点昏昏沉沉的,但没有不舒服。”
“是吗……”
“昨天休假你去了哪里呢?”
昨天是田丸小姐的休假日。
“没特别去什么地方。”
“想必是去约会了吧。”
“我没有男朋友。”
“真的假的?田丸小姐,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田丸小姐思考了半晌后说:“像癣疾专家先生这样的人。”
“哈哈哈,真谢谢你。”
“我是说真的啦。”
“就算是恭维的话,我也很开心啊。”
“才不是恭维话呢。”
这声音听来有些羞赧,难不成她说的是真心话?不过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我将话题一转:“之前我说到哪儿了?”
“嗯?”
“我来这医院的前因后果啊。”
“啊,讲到癣疾专家先生成为癣疾专家先生的事。”
“对了,讲到卖掉命名权的事。那我继续说下去吧。”
“好的。”
“这种故事不会很无聊吗?”
“才不会无聊,请务必说给我听。”
*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
在银行的窗口,穿着制服的女银行职员叫着我的名字,最起码三次都要被叫得很大声。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
我算准了时间推轮椅出去,并大声回答:“不好意思,各种顽强的癣疾一次搞定,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就是我!”
既然是要在人前叫出这个名字,明明没做什么也要到各个店家里走走。
“这名字好奇怪啊。”当我离开银行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身后传来这个声音。
穿着套装、身材高瘦的女人,巧笑倩兮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她,视线转回前面。
那女人来到我旁边,递出名片,“抱歉突然打扰你,我是这家公司的人。”
我只是瞄了一眼名片,没有收下。信号灯变成绿灯后,我默默地推起轮椅。
女人跟在轮椅后头。
“等一下。”女人拉高嗓门叫着,我想要甩开她。
“请听我说。”对方也加快脚步,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看到我还是没理她,女人跑到轮椅前,像个守门员一样张开双臂拦住我。
“请听我说,青岛裕二先生。”
结果我半强迫地被拉到附近的吃茶店里。
我们坐在窗边的位子上,女人再度递出名片。
“我是藤山会社的经理如月睦美,您知道藤山会社吗?”
听都没听过。
“我简单解释一下我们的工作吧,我们公司是帮助坠落谷底的人重回社会。”
“类似义工团体吗?”
“差不多像那样吧。”
“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我常在医院里看到你,因为好奇就去调查你的事了。我很想知道把名字改成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的男人,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去。”
如月背出我的经历。“出身于下层地区,OK大学第一名毕业,任职于三友KSJ友好安心银行,隶属于新宿分行法人营业部,是深受公司器重的年轻栋梁。却因为内线交易被降职至关系企业,之后又因为散发消息──”
店内静谧无声,周遭客人的视线全集中在我们身上。
但如月不为所动,嘴边仍带着笑意。连她那莫名的镇定也让我很不舒服。
“你回去吧。”
“再谈一下吧。”
“我还有工作。”
“难道你要在人前被唤作这种名字,赚点小钱过一辈子吗?”
我想要推轮椅,如月却按住了我的手。
“你绝不是终其一生潦倒的人,我们能够拯救你。你就当作被骗,来我们公司一趟吧。”
“这种话我已经听得太多了。之前我被像你这样口蜜腹剑的那些人骗得好惨。”
“那就当作再被骗一次吧。”如月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藤山会社一时之间成为成功者的代名词,这间公司位于四本木山丘大楼的第三十层。会议室里有张超大的玻璃桌,以及一张张柔软好坐的高背椅,我和如月面对面坐着。
“这个世界上没有毫无价值的人。”
“真会说漂亮话。股市已经认定我没有价值,看看我的股价就知道了。”
“这表示你承认自己毫无价值吗?”
“当然不是这样,但那种股价没有人会再雇用我,甚至连房子也不肯租给我,更何况我的身体也……”
我用右手敲打好几次残废的双脚和左手,连唯一幸存的那只手,也因为被冲本带去给庸医治疗的医疗失误,导致上手臂严重变形。
“你不可以放弃!”
“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只是帮助人而已。”
背后肯定有什么阴谋。如今这个世道每个都是趁机抓住别人的弱点,雪上加霜的家伙。
“你不想扳回一城吗?你明明能力卓越,股市对你的评价却只有这样。”
“那也没办法,因为股市是绝对的。”
“回头看看那些陷害你成罪犯的‘股市守门员’,对你见死不救的‘挚友’,最可恶的就是股票市场,不觉得很不甘心吗?”
带着邪恶眼神的森,不顾情分卖掉我的股票、解除“挚友”关系、连一通电话都没打来过的桥本等人的脸,在我脑海中浮现。
“先跟你说,我可是一毛钱都没有,身体也如你所见。”
“这我知道。治疗你所花的费用,全由我们来承担。”
“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您听过复兴信托基金公司吗?”
复兴信托基金公司?我记得做银行职员的时候,曾听过美国有创立缓解困境的投资信托基金。
“至今为止和你股价差不多的人,就算能勉强维持在市场上,也像丧家之犬一样过得非常凄惨。可是时代已经变了,第一步就是我们要收购你所有的股票,也就是中止上市。”
“中止上市!这么做的话我就会──”
“放心吧,法律已经改变了。如果找到新的父母,就算股市中止上市也不会被制作成生物燃料的。”
“新的父母?”
“没错。也就是回到小时候,这么说就容易理解了吧。小孩子的股份握在父母手上,并没有上市。也就是说,从今以后由我们代替你的父母让你重生,重新培育你的股价,到最高点后再上市。”
“重新培育我的股价再上市?”
“是的,你今后会过着第二人生。”如月的举手投足充满着自信,仿佛自己是绝对的。
“真的能够这样吗?”
“当然可以。”
之后如月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向我解说信托基金的意义。我逐渐被她的话所打动,听完的那一刻,甚至觉得不妨就信她一回吧,自己说不定还能继续活下去。
“你可以重新做人,但首先要接受精密的检查。我们的合作医院里有一流的医生,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之后我就被如月小姐带到藤山会社的合作医院,接受了精密的检查。
医生让我看检查结果的一览表,并逐条向我解释每一个意思。
如同监护人一般陪伴在我旁边的如月小姐,露出温柔的笑容向医生问道:“医生,那么他还能够走吧?”
“可以的。”
“手呢?”
“应该也可以完全恢复,之前帮你看病的医生也太过分了,几乎跟没有治疗一样。”
庸医那醉醺醺的脸浮现眼前。
“但这会是很辛苦的治疗哦。”
医生这番话似乎在测试我的决心。
“只要一想到至今所发生的事情,再苦都忍得住。”
“很好,姑且相信你吧。”
医生对我伸出右手。
“请多指教。”
我感激地用力回握医生的手。
如月小姐则把自己的手放在我手上。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个团队喽。”
当天办了住院手续,我分配到的是顶楼一间宽敞的单人房。
“我不用住那么好的房间啦。”
这间病房相当豪华,连浴室和访客专用的客房都应有尽有,害我有些畏缩。这里跟之前栖身的公园简直有天壤之别。
“你的价值如果提升,对我们也是有利的啊。所以现在别想其他事,专心治疗吧。”
这时,一名肥胖的中年女性进到房里。
“她是土屋女士,我没办法每天都过来,所以今后就由她来照料你的一切大小事。”
“请多指教。”
虽然她笑着打招呼,但老实说我非常失望。
如月小姐似乎很忙,我也没奢望她今后能够一天到晚都陪着我,可是代替她的竟然是这位胖大婶,落差未免也太大了。
“我是土屋,请多指教。”
她是个很适合穿围裙,庶民阶层的人。
“他是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名字有点长,但合约就快失效了,在那之前请忍耐一下。”
听到如月小姐的解释,土屋女士为了记住我的名字,喃喃念了好几遍“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
隔天,病房的桌子上摆了本厚得跟电话簿一样的档案夹。
“计划案制定好了,你仔细看看,要给我记好啊。”
档案夹的封面上写着“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旧名:青岛裕二)价值提升计划”。
看到第一页时,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的改造重点。”
“身高拉长十厘米,腰围减少十厘米,增加肌力,上半身塑造成倒三角形。头发增量百分之三十,脸小百分之十五……”
看到我讶异地说不出话来,如月嫣然一笑。
“觉得怎样?”
“连外表也要改变吗?”
“当然啊,人的外表也很重要的。”
“可是,真的能够办得到吗?像是把身高拉长和把脸变小什么的。”
“现代医疗技术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因为是要改变全身的骨骼,所以身体暂时不能动弹一段时间,一旦熬过去就能以另一个人的身份重新展开新的人生了。”
下一页是用电脑绘图描绘的手术后预想图,里头的人简直就是模特或明星。
“我真的能变成这样吗?”
“当然可以!”
我把如月小姐的身影放在完成的预想图旁,想象那幅画面──俊男美女,相当匹配的情侣。
如月小姐的股价是多少呢?如果我的价值提升,和如月小姐的股价旗鼓相当之后,那样的梦想也会成真吧?
隔天起我便开始进行治疗和改造手术。我的双手双脚用绷带固定住,为了矫正腰椎和脊椎而固定在病床上。脸上的广告刺青已经用激光除掉,但还必须将一部分的大腿皮肤移植过去才行。
“眼睛也要蒙起来吗?”
“因为你有初期的白内障。请放心,这手术没有失明的危险。”年轻的眼科医生说。
我接受了一个又一个的手术。医生虽在一开始说明了要动手术,但这几天究竟是动了哪个部分,又是动什么样的手术却不得而知,我就这样直接被带进手术室。
反正就算解释给我听也听不懂,我相信医生和如月小姐,所以完全不担心。
我醒来的时候手术大部分都已经结束,并被告知手术成功。
眼睛看不见,脖子以下被打了麻醉,我持续过着身体无法动弹的生活。但一想到我越来越接近那张像是明星的预想图,这些痛苦的过程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