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癣疾专家先生是在等待出院后的第二人生吧。”
“是的。”
“如果曾经订过婚的人看到您,想必也已经认不出来了。”
“应该吧。如果跟那张预想图一样的话,我简直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停顿了一会儿,田丸小姐鼓起勇气似的说:“对不起。”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因为有点好奇,所以调查了那两人的事。”
“她们两人吗?”
“是的,趁着昨天休假,我调查了曾跟您订过婚的亚矢子小姐和绘美小姐的状况。”
“是吗?”
“您想知道吗?”
“唔,好吧。”
“绘美小姐的确如癣疾专家先生所说跟富二代结婚,现在生了一个孩子。她的丈夫也决定要继承她父亲的公司。”
“是吗?”
我并不是对她依依不舍,但听到这消息心情有些复杂。毕竟那个富二代的位置本来是我的。
“亚矢子小姐和癣疾专家先生分手后,为了忘记您离开了东京,在乡下的工厂工作。可是那工厂因为经济萧条而倒闭,她为了生活在特种行业做过一段时间。”
亚矢子吗?她的外表算是朴素型的,竟然去做特种行业,真令人意外。
“亚矢子小姐和店里的男客人同居过一阵子,但那人却是个坏男人,听说亚矢子小姐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利用,所以和男人一起遭到逮捕。”
“真的假的?”
“是真的,男方因为被判有罪,后来股票就被中止上市了。”
“亚矢子呢?”
“她也差点被中止上市,幸好股权被信托基金公司收购。”
“是吗……”
原来亚矢子也曾掉落至谷底,被信托基金公司给救起来了。真没想到她跟我即使分手后也走上了相同的人生。
“由于那个公司是相当靠得住的复兴信托基金公司,所以亚矢子小姐考取了看护师的资格,目前正在医疗现场工作。因为如今医疗和看护的工作人手都不够。”
“是吗?我完全不知道她的状况。”
分手之后,我想都没想过亚矢子会过这样的生活。因为她条件不错,我想象中她会和自己匹配的中小企业上班族什么的人结婚,过着无聊却幸福的生活。
话虽这么说,分手之后,我几乎没去想过她的事。
“现在她们两人都各自走上自己人生的道路。”
“嗯,听到这些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癣疾专家先生。”
“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你的第二人生要跟她们两人其中的一人重新来过,你会选择谁呢?”
我脑海中浮现她们两人的脸。
光看婚后能够帮丈夫持家这一点,跟脾气倔强任性又爱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绘美比起来,当然是选顾家型的亚矢子。可是如果和绘美结婚,我应该就能继承她父亲的公司,但和亚矢子共组家庭,我终生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银行职员。
“还是──”
“还是?”
“绘美吧。”
“是吗?”
田丸小姐大大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田丸小姐没有回答,默默地站起来。这时有一阵巨大的声音,病床都跟着剧烈摇晃。
“怎么了?没事吧?是撞到东西吗?”
又出现了巨响和撞击声。
“田丸小姐?”
我听见她啐了一声,看来是田丸小姐在踢病床。
“亚矢子小姐的故事还有后续哦。”田丸小姐的语气变得非常冰冷。
“某一天亚矢子在工作医院的住院患者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对方是曾经跟自己订过婚的人。她想要接近那个人,因此要求跟原本专门照顾那个人的中年女看护调换。”
“……”
“那个中年女看护姓土屋。”
“怎么会……”
“你终于明白了吗?”
骗人,我不相信。
“为什么你会……”
“你很失望吧,因为不是绘美小姐。”
“不是,才没有这种事。”
为什么之前我都没发现呢,仔细一听,那的确是亚矢子的声音。
“因为刚刚你选的人不是我,而是绘美小姐啊。”
“我其实是想选亚矢子的──”
“你这个大骗子!”
田丸小姐,不对,亚矢子突然尖叫。
我听见亚矢子深呼吸的声音,像是在稳定情绪。
“我也一样很失望,因为我还在期待裕二说不定会选择我。”
“抱歉。”
“太迟了。”
唔?脸上被淋到冰凉的液体,似乎是水瓶里的水从我的头上淋下来。
“可是我毁婚也是不得已的。”
“什么叫不得已?你根本就只是为了自己飞黄腾达。啊,有苍蝇。”
这次有东西打在我脸上。病房里响起清脆的巴掌声,她是在打苍蝇吗?
“不过,我还是觉得能够担任你的看护真是太好了,因为这样就能从你本人的嘴里听到抛弃我的男人为何会沦落成这样,而且连临终都看得到。”
“临终?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别说傻话了,我今后要过另一个人生──”
亚矢子扯着喉咙大笑。
“你这人也太老实了吧。藤山会社的那些人才不是裕二所想的那样,他们只不过切掉你的身体来贩卖而已。”
“你在说什么?他们不是在替我动手术吗?”
“只是单纯的切除手术而已。裕二的脸上已经没有眼睛了,因为连两颗眼球都被卖掉了。不只这样,你的双手双脚也已经不在了。啊,苍蝇又飞来了。”
啪!呃!
“骗人!明明是麻醉起作用所以才不能动!”
我设法想去确认手脚还在不在,可是脖子以下完全没有感觉。
“那是为了不让你发现手脚都没了才打麻醉的。”
“这种事谁会相信!”
“刚刚如月指示我让你喝下安眠药,今天就要处理掉裕二了。如果刚刚你选的不是绘美而是我,我还想帮你呢。我真傻,不管你了。”
“住口!你只是还在恨我,所以看到我重生很不甘心吧。还是说你想跟我破镜重圆?真抱歉。我要提高自己的价值,和如月小姐那样优秀的女生结为连理,你去找合乎自己价值的男人吧。”
幸好我没和这种女人结婚,股价低的人连人品都很低劣。
“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就亲眼去确认吧。哎呀,真不好意思,你已经没有眼睛了。不过,因为我没有让你吃安眠药,就用自己的耳朵去确认吧。”
啪!呃!
“给我滚!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有人踩着高跟鞋,还有几个人进到了病房里,还闻到了香水味,是如月小姐。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如月小姐叫着我的名字。
虽然我并不相信亚矢子说的话,却假装睡着没有出声。
“股癣与各种癣疾专家先生。”
我发出呼声回应。
“看来是睡着了,那么就开始吧。”如月小姐强而有力的声音说,“请各位看手边的资料。年龄二十八岁,男性,血型是O型。因为住院了一阵子让他摄取健康的饮食,所以内脏没有任何问题。没有需要特别记载的病历。以下的资料可作为参考,他是毕业于一流大学、任职一流银行的精英分子,不过这些跟商品的好坏是没有关系的。”
众人笑了起来。除了如月外,似乎还有几个人围绕着我的病床。
“身体好小哦。”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声音。
“因为四肢已经全卖掉了,有一颗肾脏也已经被订走。”
啊?卖掉……
“你们把他的手跟脚卖到了哪里?”
“卖到大学里的整形外科,作为学生学习骨折治疗时的教材。”
“真有各种需要呢。”另一个男人感慨地说。
“江户川乱步不是有本小说叫《芋虫》吗?差不多就像那样的感觉。”
“没错没错,书里的主角的确因为战争失去了手跟脚。”
“但这个人的手脚是被卖掉了,毕竟这个时代什么都能变成钱。”
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难道真如亚矢子所说,我的身体已经没有手脚了?
一定是故意要吓我的,看到我被吓坏后就会有人扛着摄影机跳出来吧。没错,一定是这样没错。
“今天就要全部处理掉了。”如月冷冷地说。
“我知道了,就由我们接收剩下的那些脏器吧,包括阑尾。”一名男性这么说,周遭的人吵嚷起来。
“等一下啊,Q大附属医院的,我们医院也有很多等待移植的患者啊。”
“X大的,您在说什么啊?之前您说等待手术的是议员,所以就给贵院了,这次要由敝院接收。”
“我是P县县立透析中心的山田,我们中心对剩下的一颗肾脏有兴趣。”
“有兴趣的又不只有你们。”
“我们医院也是期望这次会出售健康的肾脏,才特地过来的啊。”
“好了好了,各位请安静。”如月出面调解,“需求量较大的脏器,将会进行竞标。”
“附保证书吧?”
“当然有。切除后的一年内,若出现移植排斥反应可无条件更换。”
“这家伙的玩意儿挺不赖的嘛,肯定惹过很多女人哭。”
“请别碰那个地方。”如月大声呵斥。
我无法再沉默下去。“如月小姐。”
听到我的声音,整个病房安静下来。
“你醒着啊?”
我已有心理准备。
“如月小姐,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吧?”
她没有回答。
“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月小姐。”
“……”
这时,一个男人开口:“现在再瞒着他也没用了。若竞标上决定好买家,脏器取出来后,他就会跟这世界说拜拜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
亚矢子说的果然是真的。
“开什么玩笑!你们把我的身体当什么了!”
“他开始吵喽。”
“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我大喊,“如月,你这个大骗子!”
“把钳子拿过来。”如月指示说。
我听见有人跑远后再跑回来的声音,接着我的嘴里马上被塞入什么硬硬的金属。
我虽然尝试着抵抗,但动个下巴就已经是极限。舌头又立刻被那钳子夹住。
“呜!”
扑哧一声,嘴里全都是血。
“嘴里塞个什么,别让他窒息!”如月怒吼说。于是我的嘴里被塞入管子。
“这个拿去冷冻。”
“请问,如月小姐。人类的舌头能用来做什么吗?”
“车站前的牛丸老板跟我买了这舌头。”
“牛丸吗?呃,我还差点吃了他们家的盐烤牛舌呢。”
“其实很好吃哦。”如月声音冷静地回应。
“虽然出现偶发状况,但这样各位就清楚商品活力有多好了吧?”周围响起众人的笑声。
“似乎没经过本人的同意,这在法律上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这男人的所有权已经转让给敝社了。”
“那样我就放心了。”
“唔!呜!唔!”舌头被拔掉的我,只能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
“现在可以开始竞标了。”
“呃!唔──”
“先从肾脏开始。”
“××万元!”
“C大医院出价××万元,还有人要出价吗?”
“××万元!”
“谢谢。P县县立透析中心出价××万元。”
“唔!呜──”
* * *
(1) Miscast,此单词意为“分配不适当的角色”。
受难
汗流过脸颊,从下巴滴下来。
带着湿度的空气,像水蛭一样紧贴皮肤。
老鼠在眼前跑过,蟑螂在墙壁上爬来爬去。
蚊子还没吃饱,一整天都在攻击我的血管。
喉咙一阵阵刺痛。
给我水!给我食物!
谁都好,拜托谁来发现我吧!
大楼与大楼之间的防火巷里,这种光线阴暗又霉味冲天的空间在都市里不计其数。
每栋大楼的墙壁水泥都裸露在外,地面甚至都没有简单地铺上路。墙边有侧沟,里头颜色怪异的水缓缓流动着。
周围散乱着瓦楞箱、生锈的自行车、坏掉的电视机等。这里似乎被当成那些大型垃圾和待回收垃圾的不法丢弃场。
进出这里的铁门在前方二十米处,但这两天完全没人来过。
而我被手铐铐在这种地方。
怎么想都想不出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清醒过来是在两天前,星期六中午的时候。为了理解自己身处的环境就花了点时间,然后我努力回想事情发生时的状况。
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五晚上,公司有聚会,我一直奉陪到第三摊。但有记忆的只在第二摊的途中,之后的行程以及在这里醒来的这段时间完全没有记忆了。
我全身上下到处都有瘀青,外套和公文包都不见了,也到处找不到手机和皮夹,可能是遇到抢劫了。
铐在右手上的金属手铐很牢固,手怎么都拔不出来。另一只手铐所铐住的铁管,离地面约一米呈直角弯曲没入墙壁中。无论是用压的或用拉的,靠我一人之力光摇动铁管就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铁管上还挂着另一只锁头被砍断的手铐。看样子,除了我以外,说不定还有其他人跟我一样被铐在这里过。
我仔细观察锁的切口,切口显示手铐不是硬被扯下来而是用工具裁断的。
我从周遭的垃圾中找出似乎能用来裁断手铐的东西,但我的行动范围因为手铐而被限制住了。至少能够把锁裁断的工具,没有掉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手铐既然拔不掉,只要不把手砍断就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脱身。所以现在就只剩“有人能够发现我”这个方法了。
我当然大声呼救过好多遍,却没有半个人出现。
然后我试着朝铁门丢石头,石头一撞到门就发出极大的声响。问题是没办法使用惯用的右手,所以使不上什么力。而且,没想到黏土性质的土里其实没什么小石头,在手和脚够得到的范围内的石头,也已经全都被丢光了。
我把耳朵贴在大楼的墙壁上,不知是隔音太好还是没人,一点声音都听不见。我拿起若是丢向铁门会嫌太重的水泥块,敲打墙壁好一阵子,也什么反应都没有。
老实说,一开始我并没有那么大的危机意识。
虽然我不知道现在自己身在何处,但很清楚这里并不是杳无人烟的山林。虽然视线完全看不到铁门外面,但那里似乎是大马路,听得见车子来来往往的声音。附近大楼拆除工程的声音,也告诉我那里有人在。四周包围着的高楼大厦中,其中一栋四楼的小窗上也看得见人影。
居民、管理员、清洁业者、承租商的从业人员,肯定有人很快就会过来。我曾经这么认为。
可是当太阳一下山,那份乐观就转变成焦虑。
要在这种地方再过一夜吗?别开玩笑了。
我再度试着把手抽出来,但这么做只会擦伤手腕。
事态紧急,所以我干脆弄坏铁管,用水泥块大力敲打铁管。那可能是瓦斯管,但我管不了那么多,然而铁管仍紧粘着墙壁不放。
大楼拆除工程的噪音没有间断过,使我扯着嗓门大声求救的力气白白浪费了。不仅如此,拆除工程在傍晚结束后,像是交班似的开始大马路的施工。
汽车行驶的声音,救护车的鸣笛声,施工的声音,这附近的确有很多人,却没有半个人察觉到我的存在。
星期六的夜晚也差不多要过去了。
到了星期日状况也一样。不同的是,我饥渴的感觉慢慢濒临极限。
坐下来的时间变长,也因为天气热的关系,意识偶尔会模糊不清,但我还是会敲打墙壁,断断续续地坚持向外呼救。
傍晚的时候我听见铁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仔细想想,因为距离很远,我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但那时的确听到有人在说话。
“救命!”我从白天就一直大声喊叫,喉咙像是烧灼般痛得要命,声音也变得沙哑。
我找找看有没有东西能够丢的,但跟手差不多大小的石头都扔出去了。于是我看向脚边的侧沟,应该会有石头沉在侧沟里,我犹豫要不要去捡,因为那里是我这两天如厕的地方。最后我下定决心,把手伸进颜色恶心的水里,用手在黏稠的污泥中翻找。这时中指的指尖感到被东西划破的刺痛,原来是十厘米左右尖头的玻璃片沉在里头,指尖被划破了一道。
我将不惜流血所捡到的小石头往铁门扔,几乎一半都打中了,却没有任何效果。
好不容易迎来今天的早晨。之前都没有人过来,是因为周六日放假。到了星期一,公司员工们就会进到大楼里上班,至少管理员或清洁人员会过来才对,这两天我一直这样激励着自己。
可是过了上午十点铁门还是没有打开,我简直气疯了,两手举起水泥块猛地往墙上敲。
不知是被误以为是大楼拆除工程的声音,还是外头都没有人,无论我用水泥块敲打多久就是没有反应。即使如此我仍持续敲打了好一阵子,直到右手腕痛得受不了才停下来。由于右手腕跟手铐不断摩擦,皮肤已经溃烂,开始化脓了。
过了正午还是没半个人过来。气温逐渐上升,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冒汗。
应该没人会发现我失踪吧。
住在家乡的双亲,就算我三天没回公寓也不会察觉到异常状况。因为我嘱咐过,除了紧急状况外别打电话给我。
公司呢?似乎更不用对公司抱希望。
我是派遣的员工。八年前大学毕业,正值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到处找不到工作,最后成为打工族。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两年前我去了派遣公司登记求职。
星期五的聚会,是由于我公司与派遣公司之间的合约到期,那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所以这一年来休戚与共的同事们替我开了欢送会。
下周就要开始到新的派遣单位上班。这一星期我原本打算随兴致去旅行,所以公司在下星期之前是不会发现我失踪的。
而且即便有人发现不对劲也不会来找我。从公司的角度来看,我只不过是那些靠不住的年轻人之一。如果不主动联络,公司为了填补空缺会再找人接替我的位子,把我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美加呢?
星期五聚会到一半,我趁着醉意拨通了久违的电话给她。
我坦率地向她道歉。稍微清醒后,我发现自己在居酒屋的厕所里,拼了命地倾诉有多么需要美加。
“我需要一点时间。”她对我说。
我有错在先,只能等待她的回答,但从声音来听似乎希望渺茫。
看来除了靠自己的力量脱逃,或是偶然间被人发现之外,没有其他方法能逃出这里。虽说是靠自己的力量,能做的也很有限。
状况变得越来越糟,接下来难道我只能喝侧沟里的脏水吗?
水的颜色很恶心,如果喝了这种水,不知道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影响。然而,如果渴到濒临死亡的话,就无法冷静下判断了。饥饿到达临界点的人类会吃人肉的例子多得很。
自己的意识中口渴的程度已接近极限,但仍觉得这脏水很恶心,就表示还能够撑下去吧。
在我思考这种事的时候,这两天一直在等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铁门打开了!
我反射性地站起来,却失去平衡往后倒下去,完全忘记自己还铐着手铐。
虽然用力撞到尾椎却不觉得痛,因为终于能离开这种鬼地方了。
铁门前面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女人,她似乎是个办公室职员。
对方也发现了我的存在,似乎担心我会拿枪指着她,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的位置离铁门有段距离,视线又很暗,所以看不清楚女人的长相。
“请救救我!”我嘴巴很干,因此声音很沙哑。
可能是听到我的声音而回神,原本没有动的女人开始往后退。
“我不是可疑人物,请救救我!”
女人的背碰到铁门。
会有这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阴暗的大楼之间有个男人在大喊救命,没有人会不觉得奇怪。
“请替我报警,我真的不是可疑人物!”
女人逃也似的跑出去。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铁门外头的状况,那里果然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在那种地方就算撕破喉咙大喊,也不可能有谁听得见我的声音。
不过没事了,我安心地坐下来。
这栋大楼可能是那女人工作的地方吧。就算她没打电话报警,应该也会向公司同事或上司通报说这里有奇怪的家伙才对,如此一来肯定有人会过来看看状况。
想到即将要被救出去,我打量自己现在的模样,真是惨不忍睹。我拍掉白衬衫和裤子上的沙尘。胡子是没办法处理了,但我用手当作梳子梳理头发,再用手帕把脸擦干净。
脸上自然而然浮出笑意。
我要一桶一桶地畅饮冰啤酒,脑中的食物名单越列越多。
可是过了一个小时,别说大楼的警卫人员,连警车的警报声也没听到。
不会吧。
我气到猛踹地面,极力咒骂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忍不住流下眼泪。
到头来,周围变得越来越暗,却还是没有任何人过来。
屁股感受到道路施工用的大型机械的震动。
可能因为太累,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看了下手表,才过了晚上十点。
背后似乎有什么动静。
不记得有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可能睡着没注意到吧。
从马路照射进来微弱的光线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因为反光看不清长相。
距离大约十米,人影从暗处一声不响地窥探着我这里的状况。
“那个……”我出声叫唤。
人影吓得颤抖了一下,想往铁门跑回去。
“请等一下!”
听到我的声音,人影停了一下。
“我不是奇怪的人,请救救我。”
人影又沙沙地移动。
“请等一下,请帮我报警!”
人影还不打算停下来。
“等一下啊!你要见死不救吗?!”
人影打开铁门走到马路上时,被街灯和车灯照出了身影。
是白天来的那个女人。
“浑蛋!”我朝着铁门破口大骂。
隔天,当我睁开眼时旁边站了个女人。
于是我立刻跳起来,伸出右手想离女人更近一点。
女人紧张地往后退。
“等等!”
我左手伸向前,又说了一遍:“等一下!”
女人虽然很小心,却停了下来。
女人双手握拳在胸前,似乎是在向神祷告寻求保护。
她二十出头,说不定才十几岁吧。她睁大眼睛看着我,皮肤白晳,几乎没有化妆。因为个头娇小又是娃娃脸,若不是穿着公司制服,她看起来更像是高中女生。
这次若让女人逃走,我肯定必死无疑。
“我不是罪犯,只是个在公司上班的普通男人。我遭到流氓的纠缠,被抢走了公文包,里头还有手机和皮夹。”
我拼命强调自己是被害者。
女人小声地喃喃自语,但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嗯?你说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只盯着手铐看。
“那是手铐,不是真的手铐,但因为是铁制的无法轻易被破坏。所以别担心我会伤害你,我也不会要求你拿掉手铐,只要帮忙报警就好。既然都这么说了,你应该明白我不是个逃犯吧。如果不想被牵扯进来,就请借我手机,我自己来打电话。”
不知道有没有听进我的话,她依旧不停地喃喃自语。
“我懂你在想什么。一个男人被手铐铐在这种地方,当然会觉得很奇怪,但你还是过来了。你做得很好!”
我对她只举起左手,做出合掌央求的姿势。
“你一定是很有勇气的人,所以你能再度鼓起勇气,帮我跟警察联络吗?”
女人对我的话仍然没有反应。
她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之后,从包包里拿出本书并开始翻页。
“那是什么书?”
虽然觉得这问题很白痴,但就是想起个头跟她说话。
女人将手停在某一页,比对着我和那本书。
这女人在干什么啊?
我不由得焦急起来,但又不能逼她。看年龄说不定今年才刚毕业,可能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状况。
“我真的很困扰,请你帮帮我。我从星期五就没吃没喝,都快受不了了。”
女人恍然大悟似的,终于发出听得到的声音说:“星期五,果然……”
“星期五怎么了吗?”
可能觉得自己的话被听见很不好意思,她又压低声音咕哝着。
“你没带手机吗?”
我希望她能够当场报警。
“请看一下,我不仅受伤还化脓了,如果不治疗的话会很危险的。”伸入侧沟时刺到的伤口已经化脓。我把指尖朝向那女人。
但她没有要看我的意思,视线专注在书上。
“请帮我叫人来,求求你了。”
女人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合上书,冷不防地往铁门冲出去。
“等一下,要帮我报警哦!”
她没再看我一眼。我追逐她的背影并在内心默默祈祷,这时发现她走到铁门前的一个空地时是跳过去的,跳跃的高度约有一米。
怎么用跳的?那里有水洼吗?
从我的位置来看,只看得到地面插着一根约三十厘米长的细竹棒。
依旧没有任何人过来,一个人都没有。警察、急救人员或大楼的管理人都没来……
我甚至无力生气了。
但我对那奇怪的女人仍抱有一丝希望,努力地想在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警车或救护车接近的声音。
最后只剩下警报器的声音如耳鸣般不绝于耳。
不管怎么擦,汗水仍会流进眼睛里。或许是阴凉处的原因,这里的湿气很高,蚊子连番攻击我。拆除工程的施工声一整天都没停过,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中午的时候女人再度回来。可能正在上班吧,她的头发跟昨天一样在脑后梳个发髻,穿着淡绿色的制服。
虽然被气得七窍生烟,但现在也只能仰赖这个怪女人。
“你帮我报警了吗?”我口气冷静,假笑着对她说。
女人没有回答,害羞地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慰问品吗?
“你没打算救我吗?”
对方毫无反应。可是她的眼神并没有威胁的意思,而是充满了好奇心。
“拜托你,救救我!”
我拼了命大喊仍旧行不通。她跟今天早上一样在竹棒的位置上跳了一米高,离开了。
我的面前只剩下塑料袋,袋口露出塑料瓶的盖子。
是水。袋里装的是矿泉水和综合坚果。
我拿起矿泉水就喝,喉咙发出咕噜的声音。水分一点一滴地浸透到每一个干涸的细胞里。想到目前的状况,应该要慢慢喝才行,但我想到这一点时,水已经被喝光了。
我贪婪地把坚果扔进嘴里,一口气就吃光了,连袋子里的碎屑都倒在掌心上吃下去,最后将沾到袋子里与手上的粉末跟着汗水一起舔干净。
虽称不上吃饱,但总算稍微解饥。
那女的究竟在想什么啊?有余力想事情之后,我心中又涌上这个疑问。
语言不通吗?
不对,她确实说了“果然”和“星期五”什么的。
还是少根筋?
看起来不只少一根筋而已。她可能误以为我是自愿待在这种地方,而这个水和综合坚果只是慰问品吧。
便利商店的袋子里透出四方形粉红色的东西,刚刚我以为那是传单,拿过来仔细一看,发现是一封信。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广子。大家都叫我“小广”。(笑)
再次被选为介助人,深感荣幸。我会加油的,请多指教。
小广
我简直要昏倒了。
画有可爱猫图案的信笺上,是那女人写的圆形文字,空白处还贴上了星星和爱心的贴纸。
她果然是少根筋,根本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有多凄惨吧。
话虽这么说,她既然会拿食物和水过来就表示她知道我肚子饿。虽然对待我的态度莫名其妙,但看不出她有敌意。从这信上的内容来看,似乎有要照顾我的意思。
我又读了一遍信的内容。
──再次被选为介助人,深感荣幸——
介助人?
难不成是那女的把我带来这里的?
她长得很可爱,有点萌系偶像的感觉,如果男士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应该会想要跟她搭讪。虽然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星期五那天喝得酩酊大醉,说不定是我起了色心,被那女人带到这种地方铐上手铐的。
虽然那张脸看起来连只小虫都不敢打死,但搞不好是个爱玩监禁游戏或宠物游戏的变态。如果是她把我监禁起来,这封信就能成为有力的物证,离开这里后我就要把这信交给警方。
我将信放回塑料袋里,并将袋口折起来免得被雨淋湿。
一整天充斥着各种噪音的地方,突然出现啪哒啪哒这个从未听过的声音。我翻个身,这次身上传来如小鸟振翅般的声响。
在我睡觉期间,有把塑胶伞摆在旁边遮住了我的头,身体上也盖着塑胶布,想来是雨滴在上头的声音。
脚边则放着跟昨天一样的塑料袋。
现在过了早上八点,名叫小广的女人来过。
塑料袋中同样装着水和综合坚果,但水比昨天的瓶大,是一公升装的塑料瓶。
我躲在雨伞中,把杏仁丢进嘴巴里。如果那女的没有来过,我会很感激这场雨,大口向天喝着雨水吧。
话虽这么说,但我压根没有要原谅那女人的意思。
塑料袋底又放了封信。
今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天气再怎么炎热,淋到雨还是会感冒的。
完成重大使命之前请您要保重身体,不要生病哦。
小广
信笺的空白处仔细地画着我的人像插图,我被画成Q版的三头身,笑眯眯地铐着手铐,站在伞底下。
重要的使命?她究竟在说什么?
她的行动原理似乎无法用常识来判断。
继昨天之后,今天也拿了水和食物过来,可能希望我活下去吧。这么说来手铐果然是她铐上的?
我拿起留在铁管上的单只手铐,跟我的手铐是同一型的。这手铐是怎样裁断的?总不可能真的有人拿着锯子过来。
肯定还会有人发现我的,神不会遗弃我。
那一天的下午,穿着学生制服的男初中生,把铁门打开到一半往里头偷看。刚好我正往铁门的方向看去,所以马上发现了他。
“喂!”
那天拆除的施工声比平时还要大,但少年的脸探进铁门里,想必听得到我的声音。一看到待在破铜烂铁中的我,他似乎吓了一跳。
“救救我!”我再度放声大喊,大大挥着左手。
这动作可能看起来很奇怪,少年半身缩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的手被铐住出不去,救救我!”
这种机会不知何时才会再有,我不想错失良机,拼了命地大喊。
“我不是可疑人物!”
少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放心吧,我动不了,不会伤害你的。”我边说边将右手手铐举起来,并拉一拉让他看看。铁管和手铐撞击在一起发出声响。
少年慢吞吞的,令人着急,花了点时间才来到离我约两米的前方。
“你看到了吧,我好惨。请救救我!”
少年的脸色苍白,身体消瘦,像是食草动物般的眼睛左右张望,完全不敢正视我。从身高来看像是初中生,但他的制服外套胸前的徽章上绣着“高中”。
“你是高中生?”
少年点点头。
“能帮我叫警察吗?你带手机了吗?”
“没有,因为学校禁止带手机。”
虽然学校禁带手机,但既然是高中生,一般都会带着吧。算了,看这少年胆子这么小,可能很守校规和法律吧。
“你叫什么名字?”
“健太郎。”
“健太郎是吗?你能帮我叫警察先生过来吗?附近也有派出所,如果不想去派出所也可以拜托附近的大人。”
“我吗?”少年稍微提高声音说。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吧,那是什么态度啊?看到有人陷入这种惨状难道都没什么想法吗?
“拜托你了,我真的很伤脑筋。”
“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他眼神像在打探什么。
“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嗯,我好像只是被卷入纠纷里,所以拜托帮我去报警吧。”
健太郎摸着脸,思考了一会儿后,轻轻点头走了出去。
他没问题吧?虽说是高中生,但感觉不太可靠。
不安果然应验了,过了三十分钟都还没回来。
那个臭小鬼,我要掐死他。等我从这里出去之后,我一定要掐死那个臭小鬼。不对,我要先杀掉那个叫作小广的疯女人。
由于雨停之后太阳出来了,天气闷热得不得了。这也令我的心情更加烦躁。
过了一个多小时,健太郎才终于回来。
一见到他,几秒前的憎恨感瞬间消失,甚至觉得把我所有财产都给他也没关系。不过,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呢?他好像没带警察过来。
“喂,你没帮我叫人来吗?”
他没有回答。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我看到他手上拿着大型商店的塑料袋。
“那是什么?”
他依旧默默地从袋子里拿出形状特别的剪刀。
“叫卖的大叔说这个连金属都剪得掉。”健太郎喃喃自语地蹲在我旁边,拿起手铐的锁仔细观察。
叫卖?他指的是商店销售人员吗?虽说能剪掉金属,但顶多只能剪薄的马口铁板而已吧,那种就是所谓的万能剪刀。
健太郎拼了命地用力剪,打算用那把剪刀剪掉手铐上的锁。他的脸色逐渐泛红,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也未免太蠢了吧。
“是不是有点勉强?”我因为生气,声音有些发颤。
听到我的话,用力到脸都扭曲的健太郎放松力气抬头看着我。
“这个手铐不是塑胶玩具,所以用那个是剪不断的。”为了不让少年发现我怒火中烧,我装出笑容说。
接着我把手放在健太郎的肩膀上,望着那双看起来一点都不聪明的、混浊的眼睛。
“听好,这种剪刀是剪不开手铐锁的。你看看,连个痕迹都没有,还是去叫警察吧。”
可是他又面向锁,仍坚持要用那把剪刀剪。
“健太郎,没用的。拜托你去找警察先生来吧,那样是把我救出去最快的办法。”
他完全没在听我说话,也没有理我,发出唔唔的声音用力剪着手铐。
烦死人了!不管是那女的、这蠢蛋、热气、噪音、湿气、臭味、手铐……
“快给我找人过来!”我暴躁地大喊。
“可是,再用一点力气……”少年仍然用不清不楚的声音咕哝着,不打算放弃。
“我不是说没用了吗?!”我抓住他的手,要他停下来。
为了拨开我的手,健太郎的手肘直接撞到我的鼻子。
我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按住鼻子当场蹲下来。
健太郎也被自己的行为吓到,瞠目结舌地愣愣站着。
鼻血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到污水里。一看到自己的血和脏兮兮的污水混在一起,我内心似乎有什么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