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笨蛋,不是说了这种东西剪不断吗?!快去给我报警,你这个垃圾。”
“垃圾……”
“对,垃圾,你就是一无是处的垃圾!有问题吗?”
健太郎脸色铁青,全身开始颤抖。
“不准叫我垃圾!”
“垃圾就是垃圾。如果不想被这么说,就快给我去叫警察来。”
这时,健太郎突然发出吼叫,两只手开始乱甩。
他右手拿着剪刀,就算我想要逃,手被铐住也逃不了。我留意着剪刀的方向,这时健太郎的左拳往我脸上揍下去。
可能是没揍过人,健太郎动作停下来,一边看着自己的左手一边看着我的脸。
我按住被揍的右眼,怒瞪着他。
健太郎似乎有些困惑,但逐渐露出嚣张的笑容。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之前畏畏缩缩的态度跑到哪里去了?
“喂!”健太郎将剪刀头朝向我。
“你刚刚说我是什么?给我再说一遍。”
我没回答,剪刀突然刺过来。刀刃擦过鼻尖几厘米,如果闪躲不及肯定就刺到脸了。
“你说我是什么?”
似乎还没变声的声音听起来很尖。这让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年看起来更加诡异。
“快说!”
他的双眼充血。
“垃圾。”
“给我说大声点!”
“垃圾!”
“我不是垃圾,我才不是垃圾呢!”
他在我的鼻尖威胁似的摇着剪刀。
“给我说!”
“说什么?”
“说我不是垃圾!”
“你不是垃圾。”
“再说一遍!”
“你不是垃圾。”
“你才是垃圾,正治。”
“正治?”
“你是正治,对吧?”
“对,我是正治。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啊。你在害怕什么呢,正治?你怕我吗?”
“……”
“说你很怕我。”
“嗯,我很怕你,健太郎好可怕啊。”
“那就向我道歉。”
“道什么歉……”
“你从女子更衣室偷走了里美的体育服吧,可别说你忘了这件事!”
“对不起,我偷走了里美的体育服。”
“拿走我手机的事也要道歉。”
“对不起啦,健太郎。”
“手机还我!”
“好,我会还你的。”
“很好,给我跪坐着,闭上眼睛。”
我照他所说跪坐闭上眼睛。我只听得到眼前健太郎急促的呼吸声。
我心里已有准备,说不定他会突然拿剪刀刺过来,因为这少年的精神状况很不对劲。
健太郎咯咯地笑着,一边将拿来的可乐从我头上淋下来。
“可乐很好喝吧,要感谢我哦。”
“谢谢你,可乐很好喝。”
“你就给我跪坐到死为止。”留下这句话后,健太郎便离开了。
我把可乐与汗水混合在一起的黏答答的头发梳上去。
塑料瓶里虽然还有水,但我不可能把宝贵的水拿来洗头发。更何况我全身都已经被汗水和泥巴弄得脏兮兮,现在再加些可乐也没什么大不了。
比起这些,想到虽然已经有两个人发现我,离开这里的希望却完全落空,接受这个事实更令人沮丧。
“你到底想怎么样!”
隔天早上,我一看到那女人就破口大骂。
女人嘴里又在念念有词。
“是你把我关在这里的吗?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论我怎么大吼大叫,女人的嘴角仍挂着笑容,像是在看崇拜的偶像一样,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快把手铐解开,如果现在放我走,我保证不会跟警察说。”
女人连忙把手伸进皮包里拿出手机。
她是听不到我说的话吗?
“我只是想离开这里而已。听好,好好听我说话。立刻、马上,解开这个手铐!”
女人开始用手机的照相机拍照。
“你这个白痴在做什么!不准拍!”
她目光炯炯地在我周围走来走去,拍了好几张照片。
专心拍照的女人逐渐接近我,这样说不定能抢走她的手机。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用目测的方式判断到可以下手的那一刻,顿时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手机。但只差几厘米没有够到,手反而拨开了手机。手机从女人手上掉到了地上。
女人吓了一跳,连忙去捡手机。
虽然没能抢到手机,但我深觉报了一箭之仇而在心中窃喜。那女人狈狈的模样也很好笑。
女人在我背后蹲下来,似乎是在检查手机有没有摔坏。不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晃动,似乎是在哭的样子。
“坏掉了吗?我帮你看看吧。”
我当然根本就不同情她,也没有任何歉意。
女人慢慢站起来,微微躬着背,一边擤着鼻涕一边走出去。即使在哭,她仍没忘记跳过那里。
女人消失一阵子后,我突然感到很不安。真不应该惹她生气,毕竟将近一星期除了她以外,出现在这里的就只有那个健太郎。如果那女人从此不再过来,我肯定会饿死。
我想象着在这种又黑又臭的鬼地方喝小便,吃排泄物,逐渐消瘦至死亡的自己。尸体被老鼠啃得四分五裂,说不定几年之后散落的尸骨才被发现。
我切断的是救命绳吗?
拿塑料袋时,指尖传来触电般的刺痛令我下意识地松开手。受伤的指头从第一个关节的前段开始变色,很明显已经不适合治疗了。
我把袜子绑在被手铐划伤的右手腕上。这样虽然不卫生,但只要手铐稍微碰一下,手腕就会很痛。
天气很热,越来越闷热了呢。真是讨人厌的季节。
不过,明天终于要开始了。
请相信小广,fight!
小广
明天要开始什么东西?真不知道那女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既然是那家伙把我关在这种地方,又为什么要给我食物和水,而且什么要求都没有?别说要求了,连一句对话都没有。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就是跳跃的动作。
从我的位置来看,那个女人回去时会跳起来的地方,既没有水洼也没有老鼠尸体,只有插着像是竹棒的一根棒子,那么细的竹棒明明绕过去就可以,不需要特地跳起来。
健太郎刚刚很正常地走过那个地方。
我蓦地想起小学时的某个同学。
去往学校的路途中有个水沟盖,那个同学绝对不会踩到盖子。不论怎么问,他都不告诉我原因。
某一天,我从他在上课时偷偷摸摸写的“灵界通讯”笔记本中,得知他将那个水沟盖取名为“自缚灵区”。霸凌他的孩子因为觉得有趣而故意去踩那个水沟盖,结果隔天起他就向学校请假,接着就直接转学了。
那个家伙念书和运动都不擅长,也没有朋友,在教室的角落看着灵异照片偷笑,感觉很诡异。
女人的跳跃表示不能踏到那个地方,肯定只是她个人的坚持,所以那里是女人的“自缚灵区”。
隔天我醒来时,女人已经离开了。
昨晚因为很在意那封信,所以一直辗转难眠。
──明天终于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我打算不睡觉等女人过来问清楚这件事,却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不过女人似乎没有很介意昨天的事情,地上仍放着塑料袋。这让我稍微安心。
可是一往袋子里看,我瞬间倒抽口气。
里头没有坚果。袋子里只放了三瓶水和粉红色的信封。
为什么这次没有综合坚果呢?
水倒是比平时多放了两瓶,要我用水代替坚果忍耐饥饿的意思吗?我果然惹她生气了。因为弄坏了她的手机,所以想惩罚我。
虽然只是一包综合坚果,但失去后才知道那不只支持着体力,也支撑着我的精神。
竟然哭了,小广真没用。
对不起,小广会好好反省。
今天是终于要开始的日子……
真丢人。哭泣。小广没资格当介助人。
星期六日我不会过来,所以放了三天份的水。
请加油。
小广
PS请放心,手机已经修好了。
“这首歌真好听。”
“我也很喜欢哦。”
“你也喜欢啊?仔细听了很久,却不知道是什么歌。”
“你不知道吗?这首歌很有名呢。”
“很有名吗?”
“对啊,真不敢相信你不知道这首歌,哈哈哈。”美加开心地笑着说。
然后我醒了。
原来是梦啊?
不对,我真的听到了歌曲的声音。
那不是梦。声音就在附近。那是我手机的来电铃声,而且那铃声意味着是美加打来的电话。
我站起来四下寻找着,却都找不到手机。
来电铃声断了。
肯定没错,手机就掉在某个地方。我的视线扫视着每一处散乱的破铜烂铁。
此时来电铃声又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处比我被铐起来的地方更往里面,说不定是在那台倾倒的洗衣机后面,但我的手根本伸不到那个位置。
我咬牙切齿地好不甘心,因为美加打电话给我。
我在这里啊!
我伸长着身体,尽可能地接近手机。
那是我最喜欢的歌,在这种状况下听到这首歌更令人心碎。
我流下眼泪。
歌曲停了。
我手撑着跪在地上,额头贴在潮湿的地面。
“在大家面前脱掉健太郎的裤子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只这件事吧!”
铁管往我脸旁挥下去,泥巴溅到眼睛里。
“甚至在女孩子面前把我的内裤都脱掉。你觉得有没有做错?正治!”
“我错了。”
“好好给我道歉。”
“之前脱你内裤,很对不起。”
“再说一遍。”
我下跪认错了好多遍才令他满意,刚来时怒气冲冲的健太郎已经恢复平静。这家伙不愿放过我的唯一理由,就是想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
健太郎坐在坏掉的电视机上抽烟,装作大人的样子。但弱不禁风的小屁孩很不适合抽烟。
“也能给我一根吗?”
没想到他很干脆地把万宝路烟盒和一百日元的打火机丢过来。
“你是高中生吧,可以抽烟吗?”
健太郎一副别啰唆的表情,连看都不看我。
久违的烟令人心旷神怡,头脑一阵麻酥酥的感觉。
既然马上就给我烟可见他的心情不错,但我不能开口拜托这家伙拿手机,毕竟这人的手机似乎是被正治欺负时抢走的。如果他知道我的手机就在那里,不可能轻易交给我。
“喂,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健太郎事不关己地吐着烟。
“你不想放我走也没关系,至少要买食物跟水过来啊。”
“把你监禁在这里的那个怪女人会送过来吧。”他说着,并用铁管将在地上滚动的塑料瓶砸烂。
“现在情况改变了,拜托你。”
健太郎慢慢把脸朝向我,“这样我就帮你买吧,但要给我钱。你有钱吧?”
“当然有。”
健太郎站起来,向我伸手要钱,“快拿出来啊。”
“我不是不相信你,但等你买过来后我再付钱。”
“那至少要让我看看你有钱吧。”
“只给看一下哦。”我假装要从裤子口袋拿出皮夹。
“还是买来再看吧。”健太郎露出邪恶的笑容。
“你其实没钱吧?”
“当然有。”
“那至少让我看看皮夹啊。如果没有皮夹的话,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看到他那得意的表情,我内心浮现一个想法。
“你若把皮夹还给我,就给你看个过瘾。”
健太郎的脸色瞬间大变。
果不其然。这家伙知道我没有皮夹。
“把皮夹还我。”
“为什么我要还你皮夹?”
“因为偷走皮夹的人就是你。”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也就是说,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
“太瞎扯了。”
“不然你那天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那是因为……”
“因为你担心被自己绑架并关在这里的男人。”
“啰唆!”
“你在紧张什么?果然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吧?”
健太郎把没抽完的香烟扔向我。
“对啊,是我们把你带来这里的,那又怎样?”
他终于承认了。
“都是你的错,谁叫你啰啰唆唆地对我们训话?”
“训话?”
“没错,我们当时聚在一起,你像刚刚一样上前教训我们一顿‘小孩子抽什么烟’,你不记得了吧?”
完全没印象。
“所以正治气疯了,要大家把你拖来这里痛扁一顿。你瘫软在地上时,我们以为你要死掉了,所以把你直接丢在那里。可是你又醒过来嚷嚷着说要告诉学校和父母什么的,我们就铐上手铐让你好好反省。”
看着身体上大大小小的瘀青,我早猜到应该是卷入什么纠纷里,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就是这个人。
这样的话,那女人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放我走?
“所以你才不报警,想靠自己剪掉手铐,好让你们做的事情不被曝光?”
健太郎把脸撇向一边。
“算了,给我听好,现在马上解开手铐,这样我就不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
“我怎么可能相信你。”
“不就只是绑架而已吗?如果再加上抢劫,被抓到就要送少年感化院了。”
“那又怎样?”
“如果我死了还要加上杀人罪,你的人生就完蛋了。”
“反正我还未成年,没那么严重的。”
“你不知道最近少年相关法令加重了吗?还可能判死刑的。”
“死刑……”
健太郎本想抽出香烟,却因为手在抖让烟掉到了地上。
这个笨蛋想必不会看报纸或新闻。对这家伙与其用挑衅,不如用威胁的方式奏效。
“肯定是死刑。”
“那也无所谓,反正像我这种笨蛋就算从学校毕业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生。”
“你的声音在发抖哦。”
“烦死了!”
他把铁管举到头上,站在我面前。
“反正既然都是死刑,那现在就杀了你吧。”
我没直接说“那你试试看啊”,因为越是这种胆小鬼,一旦豁出去越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给我道歉。”
“道什么歉?”
“谁叫你忤逆我。”健太郎的眼神又变了,那是危险的征兆。
“快道歉!”
挥落下来的铁管打到侧沟的水泥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离开这里吗?”
“废话。”
“那就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吧。我也一样,就算被正治他们拳打脚踢,也没人来救我。大家都只顾着自己,这世上尽是些自私的人。这把年纪就不要依赖别人,靠自己的力量出去吧。”
“我被手铐铐住不可能逃得出去啊!”
“没这种事,之前那个人就是靠自己逃出去的,加油呗。”
之前那个人?我想起那个手铐,果然之前也有人跟我一样被困在这里。
突然间周围莫名安静了,原来是大楼施工的声音停下来了。可能是工程安排上今天没有施工。
我一整天都呈大字形躺着,满脑子都是吃的。人类似乎只要有水喝,就可以活得很久,但为了果腹喝下去的水又立刻变成汗,从全身上下排出去。因为闷热而加速的新陈代谢,肯定也夺走了我的体力。
我已经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即便现在有人打开铁门,我也没信心声音能够传到那里。
指尖的疼痛已呈慢性化。刺痛跟心脏的跳动频率一致,连手臂都麻痹了。从第一个关节到指尖的这一段已完全呈土色。
怎么都没人过来呢?就算公司的员工人数很少,好歹也会有大楼管理员吧。
我躲在塑胶布里避开夜里下起的雨。
雨打在布上的声音比打在雨伞时还要吵,但因为塑胶布更大,为了不被雨淋湿我躺在里头,更何况比起坐着,躺着也比较不耗体力。
七点半左右我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慢慢靠近。
有什么好笑的吗?女人在微笑,丝毫感觉不到她对我有任何歉疚。
“食物呢?”
我想问这女人的只剩这件事。
这时她表情一变,又跟上次一样开始喃喃自语。
“我在问你食物呢?”
我从塑胶布里爬出来,将女人放下来的塑料袋像是抢一般地拉过来。
只有一瓶水,当然还有那个诡异的信封。
“怎么没有食物啊!你不是要监禁我,那就要救我啊。够了吧,你是想让我饿死吗?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死,求求你了。”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五体投地跪在被雨淋湿的地上央求着。
被健太郎凌虐得这么惨,“跪”这件事在我心中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即使是狗或老鼠,只为了食物都愿意低头乞食。
沾满泥土的脸一抬起来,手机的镜头便朝向我。
女人的表情像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一样在拍我。在拍跪在泥土上的我。
“如果你不想帮我,至少要给我食物才对啊。我饿扁了。”
女人完全不听我说话,只是一边换位置,一边不停地按着快门。
等到拍够了之后,她才露出灿烂的笑容,将手机收起来,离开这里。
“喂,等等!”
周末过得可好?
小广周末过得很开心哦。
和久违的朋友见面,大家一起吃烤肉。
小广最喜欢吃牛五花,所以又发胖了。(笑)
可是小广就喜欢吃肉,实在抗拒不了。
明明烤肉吃得超饱,却又吃了甜点。
甜食也不小心吃太多。(笑)
这周要减肥了。
小广
那女人已经不打算拿食物过来,她想要饿死我。她要记录人类饿死的过程。这封信也是为了打击我的精神吧。
我明白把希望放在健太郎身上也没用。
之前已想过很多遍的法子又在脑中苏醒,难道只剩那个方法了吗?
我看着被铐住的右手。
最后的手段。
若愣愣地待在这里,身体只会逐渐衰弱。如果不趁还有体力的时候这么做,到时就很难靠自己的力量逃脱出去了。
可是我实在无法下定决心。说不定会有人发现我,我仍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身体在摇晃,是发生地震了吗?而且晃得更剧烈了。
睁开眼,有个男人正蹲在面前看着我。
又产生幻觉了。之前有十几个人来这里救我,但全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人物而已。
我靠在墙上,眼前的男人敲敲我的脸。
“喂。”
脸颊的确有男人手的触感。
“你没事吧?”男人又敲了敲我的脸。
这次说不定不是梦。
我的背离开墙,想要抱住眼前的男人。左手的确抓到了男人的身体。
是现实,不是幻觉。
“喂,你有点臭哎。”男人在我耳边说。
是真的,是真正的人类。
有救了,终于有救了。
我把脸埋在男人的肩头哭泣着。我借用男人的肩膀,哭了好一会儿。
男人五十多岁,穿着西装,掺着几撮白发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
不知道这人是做什么的,看到在这种地方被手铐铐住憔悴不堪的我,竟然能够不为所动,态度还很冷静。
这次肯定没问题,他和那女人跟健太郎不一样。
太久了,关在这里实在太久了。
我想道谢,眼泪却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害我没办法说话。
“振作一点啊,你是男人吧。”
男人像个绅士默默牵起我的手,让我握住手帕。那手柔软、温柔,仿佛能包容一切。
等到我冷静下来后,绅士不慌不忙地说:“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
我将事情的经过全部都告诉了他。
发生在这个现代都市中难以置信的悲剧,以及小广和健太郎他们那种年轻人的病态。
我原本以为听到这些话的绅士会很讶异、愤怒,还会同情我。可是绅士在听我讲述时,偶尔会打个哈欠。
这话题很无聊吗?我可是被关在这里一星期以上了啊。对我来说,不对,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司空见惯的经历吧。
难道这人曾去过水深火热的地狱,才会觉得我的话题很无聊吗?会不会是工作繁忙到几天几夜都没睡觉?
重新打量他后,我才发现绅士穿的虽然是高级西装,却皱巴巴的,肩膀上有掉的头皮屑。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脏了,领带也有一些污渍。鼻孔还窜出一根恶心的长鼻毛。
“你会救我吧?”
绅士没有回答,“扑通”一声直接坐在了地上,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裤子会弄脏。
“我蹲着腰会痛。不过,你能活到现在真是辛苦了,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
“前几天我就发现你了。”
我有听错吗?不,我没听错。刚刚这人的确说了“前几天就发现了我”。
“从那里。”绅士右手的食指往天空一指。
“从顶楼上。”
“顶楼上?”
“嗯。”
“您在那栋大楼工作吗?”
绅士没有回答。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地上爬行的臭虫。
“啊呀!”他突然大吼一声,一拳打烂那个臭虫,然后又看了一会儿烂掉的尸体,大大的手捂住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难道说这个人也……有问题?
我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感到无力,但仍抱有一丝希望。有可能他是个怪人,但至少都这把年纪了,应该会理解我陷入的窘境,也懂得要帮助我吧。
我偷看着他的脸,他在哭。刚刚还在笑,现在却在呜呜地哭泣。
绅士抬起脸,擤着鼻涕,“我原本想跳楼自杀。”
“跳楼自杀?”
“我以前啊,很瞧不起那些暴露出自身软弱还继续苟活在世的人。想自杀就去自杀啊,人类社会里弱肉强食的法则已经起不了作用,这算是一种新型的自然淘汰。你不认为吗?”
“啊。”
“那样自负的我,竟然会在这把年纪想要了结自己的性命。呜呜。”绅士又垂下头,压低声音哭了起来。
“可是却死不了。我所瞧不起的那些残兵败将能够做到的事情,我自己却下不了手。所以我几乎每天都爬到这栋大楼的顶楼,公文包里也放了遗书。”绅士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说谎,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封遗书。
“于是在前几天发现了你,我很好奇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抬头看着大楼楼顶。
“你看到我了啊?”
“嗯,一直在看着你。”
这家伙有病吗?
“既然看到就应该很清楚,我现在坐困愁城,而且什么东西都没吃。你能联络警方吗?还是帮我叫人过来?”
绅士露出讶异的表情,“联络警方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离开这里啊。”
“你要离开这里?最近的年轻人一遇到挫折就想逃避。为什么不能忍耐呢?以为到别的地方去就会有好事发生,对吧?因为想得很天真所以随随便便就辞职,其他的公司也看得很清楚吧。然而,结果不论去哪里都无法长久地待下去。”
绅士厌烦地摇摇头,“你给我好好记住啊小伙子,不管到哪里情况都一样,这世上没有一个好地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件好事。我不会跟你道歉,但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吧。”
这是什么歪理?
“像这种谎话连篇腐败的世界,毁灭了最好。”
我对绅士满怀的期望跌到谷底。可是,现在能依赖的只剩这个人。
“这世上虽然有讨厌的事情,但也还有朋友……”
“朋友?你不知道‘今天的朋友是明天的敌人’这句话吗?就让我来告诉你,我为何会落得这番田地。公司理事的位子近在眼前,我却突然被贬到分公司去,而且扯后腿的是一直受我疼爱的子弟兵。”
绅士将手里握着的泥巴,用力往墙上丢过去。
“公司有个男人叫上冈,我们同时进入公司,自那以后彼此就一直在竞争。那家伙竟然跟我培养的子弟兵联手搞我。这么多年来我完全没发现这件事,真气自己为什么这么愚蠢!”
这种事除了跟在这种地方被关了一星期的男人说以外,多的是可以抱怨的人吧。
“上冈现在是理事了,取代了我的位置。四之宫则是部长。啊,四之宫就是我培养的一个子弟兵。”
管他上冈还是四之宫,我只想离开。只要能离开这里,要讲多少废话我都洗耳恭听。
于是绅士就一直对着我,滔滔不绝地谩骂着竞争对手上冈与背叛他的部属四之宫。有时声音会突然大起来,有时还流泪,绅士就这样骂了三十多分钟。
我低着头,只能静静等待这个话题结束,总之先别惹他不高兴。
绅士骂完之后,大大呼了口气。
“这样一来就舒坦多了,所谓的心头乌云散去想必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说的没有错,脸上的表情比刚来的时候开朗多了。
“谢谢你,打扰你休息了。”绅士咧嘴一笑,拍拍我肩膀后站起来。
要回去了吗?
“等一下!我想离开这里!”
“你还不懂吗?外面可是地狱啊。”
绅士想要离开,我抓住他的裤管。
“那你再多待一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的手机掉在那里,请你帮我拿过来。”
“手机?”
“对,我猜是在倒下去的洗衣机旁边,应该是放在黑色的尼龙公文包里。”
“你等等。”于是绅士跑去找手机。
“哈哈哈。”绅士突然笑了起来。
“我找到好东西了。”
“手机呢?”
“别吵,乖乖等着。”
走回来的绅士手拿着被雨淋得快烂掉的色情书刊。
“你真正的目的是这个吧。”
你的心思被我看穿喽,他脸上得意的表情仿佛这么说。
“不是这样的。拜托,请你找手机──”
“好啦好啦,我也是男人,清楚得很。在你这种年龄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这样。”他露出淫秽的笑容说。
“求求你。”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一个人好好地享受吧。”
绅士开心地大笑后,把黄色书刊放到我面前就离开了。
噩梦。这肯定是一场噩梦。
女人离我还有一米远。
我停止呼吸。身体朝上仰躺着,双目圆睁,舌头吐得长长的。
还有五十厘米。
女人发现我不对劲,脸色苍白地跑过来。她的模样很紧张。
她以为我死了。没错,就是你杀死我的。
来,再靠近一点。
女人进到我的行动半径范围内。
她穿的是洋装,手机肯定就在手提包里。
因为我只剩左手能用,再加上没有吃饭体力大幅下降,就算对方是个子娇小的女生,只要奋力抵抗,我可能就会敌不过她。
所以只能在一瞬间决定胜负。
女人从正上方观察我的脸。
趁现在!
我抓住女人的包包想要抢过来。
女人虽出声尖叫,手却没有放开。
“别这样,灵骑士。”
本想来个出其不意,一口气把包包抢过来,没想到女人的反射神经很灵敏。
她嘴里马上又开始咕哝些什么,而且把包包抓得很紧。
包包从两边一扯翻倒了过来,里头的东西也跟着掉出来。
她个子娇小却很有力,我坐在地上更用力地拉着。可是一瞬间我左手指尖感到剧烈疼痛,握不住而放开了包包。
由于我突然放开手,女人跌得一屁股着地,她以这样的姿势看了我一会儿。
变色且烂掉的中指流出渗了血和脓的液体,就算碰它也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失败了,我失望地瘫坐在地上。
女人又拿出手机,拍起靠在墙上垂头丧气的我。看到我一动也不动,她转过去背对我,手伸到最长,拍起我和她自己的合照。可能是角度没取好,所以重拍了好几次。似乎终于拍到满意的照片,她喜滋滋地还用跳的方式回去了。
女人这次没有留下塑料袋。发现这件事时,我把塑料瓶里仅存的水都喝完了。
我确定不是她没放,而是一开始就没拿来。往四周看了看,果然没有塑料袋。
看来她终于决定要杀我了。
既然连水都没有,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多只能撑三天了。或许连精神都无法确实地活动,我竟然也没那么震惊。
躺下来时发现眼前掉了一本书,应该是在拉扯包包时掉出来的。估计那女人看的书就是爱情小说或奇幻小说之类的,我连伸手去拿的意思都没有。
饥饿、疲劳,以及刚刚的失败,导致我完全心灰意冷。
我只是茫然地盯着那本书,盯了好一阵子。
那本书非常厚,手工的布书套是粉红色的,上头同样有那只猫咪图案。
创造完美的世界 巴拉教骑士修道会 信徒指南
巴巴拉·足立 著
“这个世界分为天上界和地上界,在天上界,巴拉教神无止境地与恶魔们持续争战。”“我们巴拉教骑士修道会的修道士,每天都献上祷告──”“修道士不断受到恶魔的诱惑,为了战胜诱惑──”
那是新兴宗教的指南书。指南书里花了将近一百页来说明这个宗教难以理解的世界观。每几页就会出现动画风格的插图,最近文字配动画风的书籍越来越多,想必是考虑到年龄层在十几岁的信徒吧。
怪不得总觉得这女人很怪,原来是信了莫名其妙的宗教啊。
这么说来,我要抢走包包时她似乎说了什么。我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书底的附录有专有名词用语集。
“‘灵骑士’,就是这个!”
女人的确是对我说──别这样,灵骑士。
“灵骑士。”
为了帮助在天上界与恶魔争战的巴拉教,从地上界派至天上界的骑士总称。拥有永恒的生命。唯有被挑中的人,才能以灵骑士的身份前往天上界。
拥有永恒的生命。天大的笑话!
我何时变成灵骑士了?所以那女人才会以为我光靠一瓶水就能活下去吗?
“选出介助人。”
介助人?这名词好像听过。我拿出女人所写的信,为了准备交给警方而保留了下来。
──再次被选为介助人,深感荣幸──
意思似乎是她是我这个灵骑士的介助人,令人不禁苦笑。
书中有附带“旅居天上界的灵骑士们”说明的照片,大部分都是日本的即身佛,其他的还有埃及木乃伊或安第斯山脉著名的冰冻木乃伊,也是所谓的灵骑士。
根本就是乱七八糟的邪教啊。
──竟然说我是即身佛?
我脊背顿时冒出冷汗。
“介助灵骑士的方法。”
“首先不吃谷类的食物,只靠果实和水的饮食方式来减少身体的脂肪──”
“换成只喝水的饮食方式,洁净消化器官──”
“持续连水都不喝的生活──”
果实。是坚果,怪不得她会给我综合坚果啊。
健太郎一过来就拿出香烟,默默地开始抽烟。他一脸不爽的表情,时不时地咂嘴。反正一会儿又会把我当作正治欺负吧。
“之前你提过以前也带过别人来这里吧?”
每次一开口,我都因为饥饿而头昏眼花。
“嗯,差不多在半年前吧。”
“那人后来怎样了?”
“逃走了啊。他跟你不一样,才不会在那里发牢骚呢。”
“怎么逃走的?”
“剪断手铐的锁头啊,那里不是还留着一只手铐?”
“又没有工具要怎么剪?”
“我哪知道。可能是谁发现了他,替他剪掉的吧。”
“那人现在在哪里?”
“我哪知道啊,可能像你一样缠着路过的家伙不放吧。”
“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你问这些干什么?”
“你挖挖看那个插着竹棒的地方。”
他一脸不耐烦地转头看向插在“自缚灵区”的那根竹棒。
“那是什么啊?”
“在那下面。”
“谁在那下面?”
“你们以前带来的那个人。”
听到我的话,健太郎脸一皱。
“你在说什么啊?”
“如果不相信,你抽出那根竹棒看看。”
健太郎叼着烟,拖着步子来到竹棒旁。就算是弱小的他也能轻易抽出竹棒。
“你看看洞里头吧。”
他听从地往插着竹棒的洞里看去。
“什么都看不到啊。”
我记得曾在电视上看过以前变成即身佛的僧侣,他们在仍存活之际被埋起来,在土里头读经,不吃不喝地死去。为了保持呼吸畅通而使用竹筒来呼吸。
“你往那里挖挖看吧。”
他咂嘴抱怨:“为什么要我挖?”却仍然很在意那个洞。听到逃走的男人被埋在那里,想来还是会很不安。
“你在害怕吗?”
“说笑,我哪会害怕。”
健太郎把香烟一扔,从破铜烂铁堆中找出铁杯后挖凿起洞的四周。
“这里只是埋着块木板。”
“在那个下面,把木板移开。”
健太郎有些犹豫。
“怎么了?你果然很害怕吧?”
“开什么玩笑。”
他臭着脸,将木板周围的泥土拨开。
健太郎手搭在木板上,却以这样的姿势静止不动。察觉到我在看他后,才终于把木板抬高到一半。他往里头看的那一瞬间尖叫出来,当场瘫软地跌坐下来。健太郎用求救似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立刻拿起他的东西站起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全都是正治害的。”简直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这是杀人事件啊。快去报警,我会跟警方解释清楚,不会让你们的事被发现的。”
“骗人。”
“是真的。再这么下去,你们也会变成共犯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所以快去报警,之后的事我来想办法。”
健太郎一边咬着指甲,一边慌慌张张地来回踱步。
“健太郎,你仔细想想,人可是死掉了。”
“我知道了啊。”
“快去报警吧。”
“吵死人了!”含着泪大叫后,健太郎往铁门的方向冲了出去。
“等一下!”
这个混账。都死人了还这么没用。
──再次被选为介助人,深感荣幸──
第二次……
第一个人是埋在这里的那位,第二个人则是……
不到三十分钟,健太郎就回来了。
果然还是会担心吧。这个胆小的小屁孩,没胆子对尸体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