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全都是汗,衬衫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体上。
“你没打算报警吗?”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手里拿着刚刚挖土用的铁杯全神贯注地将洞埋起来。
这家伙该不会?
健太郎将洞埋起来,把土弄平整后再把竹棒插了上去。
“去报警啊!”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想被判死刑啊!你可别乱说话啊,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正治他们做的。”
“听我说,健太郎。如果下手的是正治,他若被警察逮捕就会被判死刑,霸凌你的人不就被绳之以法了吗?”
“正治不在,就轮到隆二变老大,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健太郎简直快要哭出来似的怒吼完,便连滚带爬地逃开了。
我怎么会天真到以为只要发现尸体,那个笨蛋就会报警。我用死刑作为最后的赌注来要挟他,显然是奏效过头了。笨蛋也许不是他,而是我。
想要自杀的绅士活下来了,但表情如死人般面如死灰。他无精打采地来到我面前,又有气无力地蹲下来。
“精神不错嘛。”
“仔细听我说,那边有具尸体。”我对绅士说,“快去报警,有人被害死了。”
“被害死?那不是很好吗?我由衷地祝福他,毕竟终于能跟这个世界永别了。”
“或许你是这么想,可是──”
“人总有一天会死,死掉的人才是幸福的。”他的眼神空虚,声音无力。
“你听好,不需要留恋这个世界。我跟你说过为什么我一心想死了吧?眼睁睁地看着理事的位子给人抢走,因为我培养的子弟兵四之宫和我的竞争对手上冈联手──”
绅士又在重提旧事。他跟之前一样,越说越激昂,这次对着我滔滔不绝地说了将近一个小时。
说完之后,绅士跟之前一样大大呼了口气,盘腿坐在地上。刚来的时候绅士混浊的眼神里,现在充满生气。
“真受不了,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不通情理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拜托,请听我说句话。”
“好吧,我也会当个好听众的。”
“请你叫人过来。”
“你寂寞吗?不是有我吗?”
“问题不是这个,是有尸体啊!”
绅士似乎深有同感,“没错,这世上的家伙眼神个个像死人一样。”他拍拍我的肩说。
“我不是这意思!真的有尸体埋在那里,我也会被杀掉的。”
“我也是,就像被公司杀掉一样,不是只有你。”
“给我好好听清楚──”
“好了,我要走了。”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尘土。
“请等等。”我抓着绅士,“拜托你,去之前的地方帮我拿手机过来。”
“啊,对了,忘了那件事。”
说完,他便在洗衣机的后面翻找手机。
“啊,找到了。就是这个吧。”
绅士走回来,右手握着手机。没错,那正是我的手机。
“谢谢你。”
我伸出手。
不知道在想什么,绅士一直盯着我的左手。
快把手机给我啊。
“离别时的握手吗?”
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啊?
绅士把手机像垃圾一样扔掉,然后两手在裤子上擦干净。
“你虽然年轻却很有骨气,真希望能早点认识你。”绅士的双眼突然流下泪水。
“手机……”
“在人生的末尾遇见你真太好了,这也算是神安排的命运吧。”
绅士双手紧握着我的左手,上下摇晃着。
“再见了。”
绅士准备回去了。
“请等一下!”
“谢谢,你阻止也没用,我已经厌倦这个世界了。”
“我不是要阻止你,把手机──”
“你还很年轻,不要为了一点小事想太多。别像我这样,要活得长长久久哦。再见了。”
“等一下!”
绅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手机虽然掉在地上,却是在我的手够不到的地方。
完了。
介助人
协助修行者成为灵骑士的帮助者的称谓。
介助人心得
一、修行者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称之为降临),这代表你被选为了介助人。被选中的介助人,必须诚心诚意地侍奉修行者,帮助他成为优秀的灵骑士。
修行者降临没有特定的场所,但从之前的例子来看,大多是巴拉教指数高的地点,且是在星期五降临。
身为虔诚信徒的你,平时就要定期巡视巴拉教指数高的地方,修行者降临时才能立即给予帮助,这一点请铭记于心。
我躺在地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我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睛,光这动作应该就消耗了不少热量。
女人站在我面前拍照。
“我不是灵骑士,我没闲工夫去信你那个无聊的宗教,现在就马上放开我。”
腹部已经无法用力了。
女人跟平常一样开始喃喃自语。
“我知道,你是想把我变成木乃伊吧。”我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女人从包包里拿出粉红色的信封,放在我的脸旁。
“那里还埋着一个人吧,我知道是你干的。你这个杀人犯,你杀人了!”
终于快到旅行的日子了。
小广也有一点紧张。
小广坚信灵骑士一定能击退恶魔,净化这个世界的。
小广会替你加油的!
小广
介助者心得
二、修行者也有可能在苦行之中受恶魔附身。
你身为聪明的介助人,绝对不能听从修行者的话,那不是修行者而是恶魔说的话。
如果你听到修行者说“我不是修行者”,或要求你“给我吃的和喝的”,那表示恶魔在试探你。这时要吟唱巴拉教使徒信条第五章六至七节的经文,来击退恶魔的话语。
即便修行者受到恶魔附身,也只在表面而已。你所吟唱的巴拉教使徒信条能够确实地传送到修行者的内心里。
三、和修行者每次的联络都必须使用文字,这是因为恶魔看不懂文字。绝不能靠谈话来沟通,因为你说话的对象是个被附身的恶魔。
跟这个女人是讲不通的。不对,不只是她,健太郎和绅士也都一样讲不通。
决定了。我要使出最后的手段,只剩这条路了。
我撑起上半身。两只脚没有力气。我用左手抓起当初敲打墙壁用的水泥块,高高举起。
水泥块有那么重吗?
只有一次,一次定胜负。
用这个敲碎右手的骨头,挣脱手铐。挣脱这个手铐后就爬到外面去。
我闭上眼,屏住呼吸,把水泥块向右手用力砸下去。
我忍不住厉声尖叫,一瞬间失去意识,却又张开眼睛。
右手整个涨红。我想把扭曲得很奇怪的右手从手铐中抽出来,但却抽不出来,为什么?
几根断掉的手指从皮肤窜出来,勾到了手铐。
不会吧。
我勉强硬要拔出来,骨头扯裂了皮肤。尖叫。
意识逐渐远去。
分不清梦还是现实。
有人在身边。
“救我。”喉咙灼热得不得了,发不出声音来。
“我要水。”眼神逐渐聚焦。
是那女人。她在做什么?
她在挖洞。
是为了我在挖井吗?
女人为了我正在挖井。
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犹如用指甲搔着耳膜一样,女人想要裁断手铐。
她使用的是铁锯,比健太郎聪明多了。也对,毕竟这家伙是第二次干这种事。
我仰躺着,脸面向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铁锯来来回回。
右手全都是血。怎么会这样,想不起来了。
锁被切断的那一瞬间,女人的眼睛一亮。
用过大的工作手套擦拭额头的汗时,女人的脸显得很神圣。
“小广,加油。小广,加油。”
耳边听见女人的声音。
她从后面抱着我,我被拖行着。脚跟刮着地面,刮出两条沟。
蓦地从我腋下冒出来的女人手指白皙纤细,跟我那化脓变色又腐烂的手指比起来,实在差太多了。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来,是美加的来电铃声。她正打给我。
我不禁配合旋律哼起歌来。
天空蔚蓝。
大楼的楼顶上有什么在晃动。
是绅士。
绅士正在看向这里。
鼻
中央公园一片混乱嘈杂。
全身穿着黑衣黑裤的队员们在装甲车周围跑来跑去。公园里冒出火焰,尖叫声与咒骂声不绝于耳。
原本围在四周看热闹的那些人,开始捂住眼睛移动,因为这里在喷催泪瓦斯。
树丛里突然跑出一个脸上缠着毛巾、全身脏兮兮的男人。男人一边发狂地吼叫着,一边用铁管殴打特务队员。喊叫声、警笛声接连响起,几名特务队员跟着跑过来,压制住男人后再用警棒一阵棍棒齐飞。
看热闹的那些人跟着欢呼叫好,其中一名队员硬把男人脸上的毛巾扯下来后,用警棒朝那张裸露出的脸敲下去。敲击声之大连我的位置都听得见,男人捂着鼻子蹲下去,鲜血从指缝间滴落下来。
包围着他的队员们开始用战斗靴使劲踹向这个无力抵抗的男人。围观群众中有些人不忍地别开眼,但大部分的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残忍的暴力场面。男人被打得全身瘫软倒在地上后,特务队员从两边抬起他,把他拖到护送车里。
警察虽用广播呼吁民众“请勿驻足停留”,但附近好事的围观人士却越来越多。几辆窗户上装着铁网的巴士开过来分离了那些群众,进到公园的停车场。
不久后,一列排好的队伍从公园里走了出来。那些人全都穿着破烂的衣服,甚至有人连鞋子都没穿。他们各自抱着自己的行囊,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巴士的方向前进。队伍里头也有小孩子。
催泪瓦斯的刺鼻味里,混杂着这群人身上发出的酸臭味。
“哇,好臭啊!”附近的年轻人手掩着鼻子说。
那些特务队员站在队伍的左右两边,而排成队伍行进的团体中每个人头上都罩着白色的套子,这是为了他们的脸不被人看见吧。
“戴那种套子根本没用啊,反正他们都是天狗。”站在我旁边的中年男人不屑地说。
“喂,你别乱说啊。”
站在旁边的女人可能是男人的妻子,她看了下周遭的视线再用手肘戳他。
“干什么戳我,我又没说错,这公园就是天狗的巢穴啊。”
“不要一直天狗天狗的,太大声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天狗就是天狗啊。喂,各位特务队员请加油,扫除天狗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所谓的“天狗”是种歧视性用语,政府当局已呼吁民众谨慎使用,但遵守规定的人并不多。
在马路的对面,拿着“废除歧视,特务队、警察要维护人权”标语牌的团体,和嚷嚷着“天狗滚出去”的民族主义团体,开始发生小摩擦。
“那种人哪有什么人权,既没缴税,还自顾自地住在这里。”
“天狗全都是废物!特务队,别对那些人手下留情啊!”
“杀光他们!”
群众纷纷传来咒骂声。
“那个小鬼穿的衣服挺干净,一定是从哪里偷来的吧。”
站在旁边的男人声音传进耳里。
于是我往男人的视线方向一看,不禁倒抽口凉气。
那个孩子以及牵着孩子的手像是母亲的女人,排在队伍里头。她们两人也都套着头套,所以看不到脸,但我认得孩子身上穿的粉红色运动服。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穿过那些围观的人群来到了最前面。由于特务队员阻止我再继续往前走,所以无法靠近队伍。
“喂!”我发出连自己都很讶异的喊叫声,同时向那对母女挥挥手。然而周遭的嘈杂声掩盖了我的声音,我再次扯着喉咙大喊,但声音似乎仍旧传不过去,那对母女并没有往这边看。
坐进巴士之前,那孩子发现了我。
小女孩向我轻轻挥挥手,她母亲也看向我这边。没错,就是那对母女!我拼了命地摇着手,但两人却因特务队员的催促而消失在巴士里。
在一群穿着脏衣服的人里头,小女孩那鲜艳的粉红色运动服,仿佛是掉落在泥泞中的樱花花瓣一样。
我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巴士,直到它消失。
我第一次见到那对母女大约是在半个月前。
食粮配给所前大排长龙的队伍中,这两人就在里面。
我偶然间瞄到那女人,她的脸吸引了我的视线,当场愣在那里好一会儿。
女人因为好几天没洗头,头发粘成一块块,衣服也都脏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还散发着一股臭味。
“请问……”我走向女人说,但她连看都不看我,紧张地将小女孩拉向自己。
于是我绕到她前面,仔细端详着女人的脸。
长得好像。她长得好像我的亡妻朋美。
朋美当然不会全身脏兮兮的,但长相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女人似乎觉得自己肮脏的模样很丢脸,把脸别了过去,旁边的小女孩露出好奇的表情抬头看着我。小女孩同样衣着寒酸,脚上只缠着布来代替鞋子。
小女孩一和我对上眼,便伸出手向我要东西。
我从口袋里翻出几块零钱让那小手握着。小女孩开心地笑了起来,宝贝地看着我给她的硬币。
我拿出钱包,也让她母亲的手握着纸钞。排在后面的男人死盯着女人的手,似乎也很想要。
我给了女人名片,但她似乎怀疑我的企图,没有收下。
最后我几乎是强迫地将名片硬塞进她的外套口袋里。
“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就与我联系。”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那女人并不是朋美,朋美已经死了,但某种超越理性的东西驱使着我。
走了几步后回头,那女人也在看我。
那日之后过了四五天左右,一个强风暴雨的夜晚。
我醒了过来,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敲门。狂风摇动着庭院里的树木,大雨则敲打着窗户。我想会不会是听错,便在床上竖起耳朵仔细听,的确是有人在敲门,会是急诊的病患吗?
我下了床,站在后门前。
“哪位?”
没人回应。
“若有事找我,请走正门。”
门外面感觉有人在动,脚步声离开了后门,于是我绕到诊所门口,从玻璃窗窥视外头的状况,看到有两个黑影伫立在黑暗之中。
我将看板上的灯打开,出现在灯光下的是跟朋美长得很像的女人和小女孩。
于是我马上开门请她们进来。
两人的脸色都很苍白,身体颤抖着,雨水从衣摆上滴下来。
我将手边的毛巾递给她们并打开暖气。
“很快就会暖和了。”
我在厨房热好牛奶,将牛奶和摆着饼干的盘子放到两人面前。
小女孩看了看杯子再看看我。看到我点头后,视线移到母亲脸上,似乎在取得她的同意。女人露出无力的笑容回应她。
女孩的小手拿起马克杯,咕咚咕咚地喝着牛奶。小女孩一边喝牛奶一边喜滋滋地看着我。女人没有动手,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我递给那女人浴巾,但她可能是介意自己身体很脏没有收下。于是我将一条浴巾放在女人面前,另一条则挂在小女孩的肩膀上。
“她是你的孩子?”
女人点点头。
“外面很冷吧,把身体擦干比较好。”
女人仍然在发抖,但她只是满脸愁容地站着不动。小女孩喝完牛奶后,露出天真的笑容,不知是要道谢还是想再喝一杯,她把喝完的马克杯杯底朝向我。
“还想喝吗?”听我这么一问,女人马上将自己的牛奶分给小女孩。
“怎么了?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女人抬起头,这才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我越看越觉得她跟朋美长得极为相似。
她手里握着我给的名片。
“我看了这个,您是医生吗?”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是的。”
她又低下头,沉默半晌。
小女孩似乎很饿,饼干塞得嘴巴鼓鼓的,一下子看着我一下子看着她的母亲。
“你哪里不舒服吗?”
“希望医生您能动手术。”
“动什么手术?”
“变得像医生你们这样……”
女人似乎从我的表情领悟到自己的愿望不会达成,即便如此她仍抱着一丝希望,接着说:“钱的话,我之后一定会把钱付清的……”
我叹了口气:“关于这种手术啊──”
“只替这孩子动手术就好,只要她就好。”她泪眼婆娑地央求说。
“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这手术是被禁止的。的确有些没有执照的医生会做这种手术,但我无法动手术。”我把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说。
女人的眼眶滴落豆大的泪珠。
“这孩子的父亲呢?”
“过世了。”
“你们有住的地方吗?”
她摇摇头。
“那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站北。”
那是在车站的北面,无家可归的人不用得到许可就能够住在那里的贫民窟。
“你可以去特别区,为了这孩子,那里也比较适合你们。”
“去那里会被杀掉的。”
“不会有这种事的。虽然你们之间流传着这样的谣言,但那完全是恶意的造谣,特别区不是那种地方。无论在居住还是在工作上都有保障,医疗方面也没问题。虽然称不上能住得多舒服,但至少会比现在过得比较像人的生活。”
女人跪下来,额头贴在地板上恳求。
“求求您,只要替这孩子动手术就好。”
女人开始放声大哭。孩子纳闷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别这样,快起来吧,我们可以想想其他方法啊。”
女人两手捂着脸,呜咽哭泣着。
“我准备好热水了,你们全身都湿透了,洗个澡暖和暖和身体吧。”
浴室传来水流的声音,也传来孩子的笑声。
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不知不觉间竟然也哭了。
小女孩天真无邪的声音勾起我的回忆,那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当时这个家仍充满了欢笑声,和乐融融的好幸福。
如今人事全非,无论是我的家庭、这个世界,连我自己都全变了样。恍如隔世般的状况,甚至让我怀疑幸福的日子是不是曾经存在过。
我为她们母女俩拿出朋美和里香的衣服。
这七年以来,仿佛她们一直都还待在这个家里一样,一到衣服换季的季节,我就会拿出装衣服的箱子,更换衣橱里的衣物,也会将从未穿过的女装外套拿去洗衣店洗。如果跟别人说,对方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笨蛋,但我就是无法不这么做。失去她们两人时,我已经放弃了未来。没想到朋美、里香和我三个人所创造的回忆,竟然会如此沉重。
我尽量选了保暖的衣服放在更衣处,波士顿包里则放入替换用的衣物。
浴室的门打开了。
“那里的衣服你们拿去穿吧。”我对着浴室说。
“谢谢。”女人回应道。
雨已经停了,但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
“你们就好好在这里休息吧。”我转过身,却刹那间语塞。
因为朋美带着里香站在眼前。
看到我一直盯着自己,朋美害羞地低下头。
“衣服样式可能很旧了……”
女人摇摇头。
玻璃窗上照出自己的身影,我心想,真的是老了。当初看到她们两人时,总觉得周遭的时间都停止不动,只有自己的时间往前跑一样,内心感到很郁闷。
小女孩似乎很喜欢那件有卡通图案的运动服,她对着镜子摆出各种姿势。
“几件换洗衣物已经放在包包里,你可以拿走。”
女人深深低下头,眼中又开始闪起泪光。
我毫不犹豫地将一直珍藏的朋美和里香的遗物送给那对母女。不知怎的,觉得送给她们很理所当然。
“还有这个。”
我把放了现金的信封拿到女人面前。
“最近似乎很难租到房子,但应该仍有你们租得到的公寓。那个贫民窟不是人住的地方,马上离开那里比较好。不过你得答应我,别想用这笔钱来动手术。我听到太多没有执照的整形外科医生诓骗钱,或由技术不佳的人动手术而出意外的例子。”
女人点头答应。
“房子找到后就去求职吧。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来我这儿,说不定我能帮帮你们。”
或许我这句话不是对女人,而是对朋美说的。
小女孩在毛毯上蜷成一团睡着了。
一直敲着窗户的狂风,也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我不由自主地把女人拉过来,女人完全没有抵抗。女人的头发散发出洗发水的香味,我双臂用力地抱紧她,把头埋在女人的脖子上低声哭泣。
“朋美。”
朋美的身材虽然也很瘦,但女人却更加瘦弱。她的身体诉说着在这样的时代里,养育女儿有多么艰辛。
我用力地抱住她,仿佛试图抓住即将逃走的记忆一样。她的嘴唇和胸部,对我而言就是朋美。
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拂过我的脸。睁开眼睛时,她们两人已经离开了。桌上放的两个马克杯,道出昨晚的事并非一场梦。
便利商店的杂志区,站在老子旁边的上班族。他的鼻子频频发出簌簌的声音,嗅着周遭的气味。
他是犬人。
三十岁,西装、领带、眼镜、鞋子、公文包,每一样都很讲究,高档货。
犬人走出便利商店,老子跟在犬人身后。
犬人穿过商店街来到住宅区。他拿出手机,开始边走边用手机。光线只有房子的室外灯,大家在沉睡中。前面没人,后面没人,左右也没人,上面呢?上面的月亮会支援老子。
老子慢慢靠近犬人。专心玩手机的犬人。老子从身后拍打他的肩膀,犬人一回头,就朝鼻子重重给他一拳。
无声无息。膝盖跪在地上的犬人。老子右脚再往他左腹一踢。
发出“唔”的闷哼声,犬人滚在柏油路上。鼻子开始流血,眼镜不知飞到哪里。
下一秒老子的左脚往他心窝一踹。犬人抱着肚子蹲着。稍做休息。
犬人嘴里不知吐出了什么。真脏。
老子看了下四周,没有半个人。
老子拉起犬人。他已经意识不清楚了。这次老子用力赏他一巴掌。
犬人飞了出去。
该结束了。老子再把他给拉起来。摇摇晃晃的,振作一点啊,犬人。啊,犬人没办法用两只脚站立。老子真狠。
往鼻子上再揍一拳,犬人再度倒了下去。
看看四周。没有半个人。
犬人西装内侧的口袋掉出皮夹。老子把手伸过去。
喂,你在干什么。老子看了看里头,有四张福泽谕吉(1)。喂,住手。老子把福泽谕吉收进口袋里。你在干什么?
老子把皮夹扔向犬人。犬人汪汪咆哮着。都还你了,还不道谢。
再见。
隔天早上的会议。老子最讨厌的时间。
搭档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他不喜欢老子,正假装专心地做记录。
会议完毕后,搭档把地图拿到老子面前。
“我们分头进行吧,我今天负责这里,那边的地区就拜托你了。”
搭档在地图上画线。老子微笑着表示同意。
搭档不知跑去哪里不见了。混账东西。搭档不想跟老子走在一块儿,是因为老子很臭吗?因为老子很臭所以受不了吗?
老子今天也一间一间去问讯,今天也要走到鞋底磨平。
叮咚。
大婶在说话。在老子面前像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平日的中午。在家里的只有闲着没事的老年人。大婶说着不着边际的事情。老子一边点头一边记录。
主妇们围了过来。孩子们在周围吵吵闹闹。
老子拿出警察手册。主妇们面面相觑。
第一次见到刑警,正在拿老子跟连续剧上的演员做比较。
年轻的主妇讲了很多事情。孩子们缠在脚边胡闹,吵死了,真是讨厌的小鬼。但老子仍面带微笑。
弟弟多大了呀?用小孩子口气说话的老子。
“好可怕啊,不能让小孩到外面去了。”主妇说。
你的脸才可怕。
滚去那边,臭小鬼。
大叔在说话。老子洗耳恭听,面带微笑记录着。话题又开始扯远了。大叔说是政治的错,说是官僚的错,说是年轻人的错。大叔生气了。叹气说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老子点点头。莫名认同这句话的老子。
肥胖的大婶在说话。
“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啊?”胖大婶咧嘴一笑。胖大婶发现很多事。
大婶压低声音。
“刑警先生,就是那个事件吧?有两个女孩子失踪的事件。”
没错,就是那个事件。
“果然是那种人干的吧?叫作萝莉控的?那种变态实在好可怕啊。”
老子没叫你推理。
“关于附近的事情啊。”
大婶握着有力的情报。老子仔细听。
“隔壁的太太有外遇。”
“在可燃垃圾里丢空罐头的是转角那家。”
“那家的丈夫似乎得了癌症。”
“那家的女儿每天都很晚归,肯定在做色情行业。”
老子一边笑一边把话题转回来。
大婶讨厌的人家全都有问题,全都是可疑人物。
老子对协助警方的市民表达谢意。
可别随便乱说话啊。老子的嘴巴。
年轻小伙子在老子面前发抖。
你人在哪里?
“突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
年轻人假装在思考,时不时地偷瞄老子。
这家伙有前科。专门学校的学生,二十二岁。未成年的时候拿着相机混进住宅区偷拍。萝莉控人渣。
萝莉控这种人死性不改。
“我想应该是去学校的时候……”
案件是发生在星期日,萝莉控。
“和朋友……”
朋友的名字呢?老子会去跟本人确认的,萝莉控。
“刑警先生,你会跟朋友说我以前的事吗?”
老子笑着摇摇头。哪有以前,才三年前的事啊,萝莉控。
萝莉控眼神不安地看着老子。
老子露出笑容。拍拍萝莉控的肩膀,摇摇头。
放心吧。老子只会在留言板上打上你现在的住址和真实姓名而已。
“刑警先生是在调查那件事吗?”
对。
犯人肯定就是像你这样的萝莉控。
一整天的问讯终于结束。老子在搜查会议召开前和搭档会合。
“有没有收获?”
老子默不作声地摇摇头。
“我也是。”
搭档是本厅搜查一课的人,老子是辖区警视厅的人。搭档三十几。老子四十二,犯太岁的年龄。搭档对老子三缄其口,老子也就什么都不跟他说。
搜查本部。晚间九点。
署长、课长、管理官,大家一团和气地坐在一起。像和服娃娃一样地排排坐。
大家都一脸苦涩。他们不开心的时候,老子最开心。
媒体大肆报道,舆论沸沸扬扬,所以本厅也很着急,警察厅也很紧张,还增加了搜查人员。我们被惹得火冒三丈,却抓不到凶手,也没有任何线索。
本厅一课的人在角落窃窃私语,他们在独自交换情报。察觉到我的视线便停止了交谈。
无聊透顶的搜查会议终于结束。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老子不住在署里,不住在那种臭气冲天的武术场里。在那么臭的被褥里老子睡不着。连身体都会沾到臭味。
无可奈何只好打车回家。
下车后用走的。裤腰穿得很低露出股沟的笨蛋从前面走过来,笨蛋正在遛狗。擦身而过时,狗簌簌地嗅着老子屁股的味道。
老子的屁股很臭吗?
老子姑且站着不动,仔细观察那只狗。那只笨狗并没有闻其他路人的屁股。
为什么只闻老子的屁股?
老子大便时,会使用携带型的洗净便座。
穿着裤子时不会放屁。
如果不小心放屁,就会换上备用的裤子。
即使如此老子的屁股还是很臭吗?
老子对准遛狗的年轻人揍下去。
下一秒年轻人已经痛得在地上打滚,抱着肚子嗷嗷叫。老子抓着对方的头发,比赛看看是柏油路比较硬还是鼻子比较硬。咔啦。柏油路赢了。
年轻人,管好你的笨狗。
笨狗默默地看着年轻人被打,果然是只大笨狗。
老子从裤子抽出挂着锁链的皮夹,里头只有两张野口英世(2)。
连打车钱都不够。但也没办法,老子很尊敬野口英世。
洗衣费倒是够用。老子每天都得将西装拿去洗衣店洗。即使穿一次也送洗,连白衬衫也一样,所以需要钱。
袜子一天换两次,包包里也放了备用的袜子。
不可能会臭。
自从那次深夜里突然造访诊所后,我就一直很在意那对母女的事。每次外出就下意识地前往车站北面阔达十个区域的贫民窟方向。
他们大部分都住在这里。除了一部分不畏惧危险治安与恶劣环境的志愿工作者外,我们是不可能踏进这个地方的。
我也没有勇气进到里头,所以每次都只在入口处闸门前面的广场徘徊,或是坐在这里的长凳上发呆。看到在广场上跟小女孩同龄的孩子在玩耍时,就会仔细看看是不是那个小女孩,发现不是她后就会松口气,但又有点失望,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她们已经不在这个贫民窟了。虽然这么想,每次出门我还是会绕来站在这里。
这一天,我同样坐在广场的长凳上打发时间。
“可以坐旁边吗?”一个大块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旁边。
“请。”
男人穿着西装,右手拿着公文包,打扮得很体面,一看就知道不是住在贫民窟的人。
“你经常来这里呢。”
我不禁看向这男人,对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男人的眼神很锐利,结实的嘴巴下方有个大伤疤,应该是个军人吧。
“我可不是在监视你哦。”他用跟体格相称的粗犷笑声笑着说,“因为我几乎每天都会经过这里。上星期的时候偶然看到你,然后就发现老是能在这里看到你。”
“因为我们很难得会出现在这里吧。”
“会在这附近徘徊的,的确只有我们这种贫穷的天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是什么意思呢?刚刚是你自己说了‘我们’。”
男人虽然是笑着,眼睛却没有笑。
看来他这人对这种问题很敏感。那么他就不是军人,有可能是人权分子或是宗教家,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是普通的上班族。
“我是做这一行的。”
男人似乎读到我的心思,递出名片说。
“人类进步协会法人代表日比野。”
“我们主要的工作是救济贫困者,也在贫民窟进行免费的医疗活动。对象当然是不分‘我们’或‘你们’的。”
最后一句男人故意说得很用力。
他果然以为我是歧视主义者。
“我是医生。”
“原来如此。”
“我经营小诊所。”
“因为这里也有用便宜的价格贩卖自己脏器的天狗吧。”
听到这句话,我怒瞪着日比野。“我不是为了这原因来这里的!”
“我的意思只是也有这样的人。”日比野丝毫不在意惹恼了我。
“像我这样没有任何目的坐在这种地方的人,我也知道很可疑。”
“我没有觉得你可疑。”
“我很担心一对母女。”
“她们是这个贫民窟的人?”
我点头肯定。
“方便的话能说给我听听吗?”
“你对这里的状况很了解吗?”
“我算是每天都会过来这里吧。”
虽然有点犹豫,但我仍告诉了日比野关于那对母女的事。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很担心她们,若已经离开贫民窟倒也好。”
“所以你才每天都来这里吗?”
“嗯。”
“我们现在之所以连个破房子都很难租到并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虽然租屋广告上禁止规定这一条,但房屋中介其实全都是‘谢绝天狗’的。那对母女虽然拿着你的钱,但有没有离开贫民窟就很难说了。”
“嗯,我明白。所以若还在这里的话,我很想替她们做些什么。”
“贫民窟的人很多,我也不敢跟你保证能找得到,就先替你打听看看吧。”
虽然跟日比野才初次见面,但从落落大方的言谈来看,直觉告诉我这人足以信任。
之后和日比野聊了很多,我已经许久没和患者以外的人说话了。
分别之际,我给了他一张名片。
“什么事情都好,一知道她们的消息请务必与我联络。”
日比野默默点头答允。
大婶的情报。
“有个男人很可疑哦。”
老子装作有兴趣的样子,但其实已经听腻那些大婶的假消息。
“就是几年前犯下案子的男人啊,虽然一直没看到人,但前一阵子我碰到他了,晚上走路时碰到的。他个头很大,还戴着口罩,就在那条路上。虽然已经中年发福,但肯定就是他没有错。”
干得好啊大婶,老子就是在等这消息。戴着口罩的变态在深夜里徘徊。再多讲一些吧。
“那男人犯下的是伤害事件,被害者是自己的女儿。”
别开玩笑了,臭老太婆。虐待儿童,这种常有的事,去跟儿童福利中心说吧。
老子要找的是萝莉控,就是恶心变态的恋童癖啊!老子内心暗忖却继续做记录。一边听一边跟着点头,这么做大婶就会越说越起劲。
“那个人的家就在前面,很大一栋哦。还有两栋公寓,有钱得很呢。”
大婶不愧是这附近的中央情报局,但那些事不重要。
“那家的媳妇因为那个事件,带着孩子逃走了。毕竟那婆婆很强势,所以发生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吧。”
已经够了。
“我说的婆婆就是那男人的母亲,这附近如果有人提到强势的婆婆,就是指那个人。”
你也半斤八两吧。
“那男人小时候也遇过这种事,就是叫作随机杀人魔的吧,他被那种人伤害过。”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啦,大婶,有完没完啊你。
我要知道的是萝莉控的事,拐骗小孩子的那种变态的情报啊。
可是大婶却得意扬扬地说个不停。
“那个随机杀人事件很可怕哦,是在男人小时候发生的。”
大婶说的是随机杀人事件。
老子脑中的红灯开始旋转,警报器响起。
喔咿喔咿。
老子向大婶道谢。
“喂,你会去那家看看吧,知道些什么要跟我说哦。”
老子笑着敷衍她,你已经没用了。
老子去口罩男的家。
婆婆出来开门。她就是传闻中的强势婆婆。
“那个事件?就是有两名小女孩失踪了,我在新闻上看到了。”
“竟然问我有没有看到可疑人物,最近不可疑的人才少吧。”
“我儿子?他人现在不在。”
强势婆婆警戒地看着老子。
“我不知道他何时回来。”
强势婆婆在隐瞒事情。老子身为刑警的直觉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