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我儿子的工作是公寓管理,就是自家的公寓啦。”
老子试着聊起随机杀人事件。
“唉,对啊。真是太悲惨了,那孩子还只是小学生呢。你们警察也真没用,到头来连个犯人都抓不到,所以才会被讲成是税金小偷啊。”
多讲讲那个随机杀人事件吧。
“你问够了吧。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才不想再去回想。”
那就让老子见见口罩男吧。
“不都说了他不在嘛!”
老太婆真的假的?故意刺她痛处,就是口罩男伤害自己女儿的事件。
“干什么问这个,你是在怀疑我儿子是那个事件的犯人吗?你们警方做事也要有限度,我儿子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别对附近的人乱讲话!”
老太婆生气了。
“况且那事件的起因也是因为儿媳妇啊。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酒家女,贪图我家财产才嫁过来,而且也不太做家务。儿媳妇嫁进来后我儿子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口罩男的前妻,老子也想见见她。
“那女人才不是离家出走,是被赶出去的。”
“小孩?她带走啦。”
强势的婆婆露出老子很烦快点滚蛋的眼神,但老子没有回去。
“我不知道她何时回来啊,毕竟都分开住了。而且不管来几次,我儿子都不会见你的,因为他很怕生。”
很怕生,不见人。既然这么说老子就一定要会会他。
“你真够烦的。我先声明,怀疑我儿子简直就是大错特错!”
事件什么的不管了,老子只想见见那个口罩男。
强势婆婆不理会老子,直接把门关上了。
给老子记住,不管要跑几趟老子都不会放弃的。
在贫民窟前遇到日比野的三天后,他联络我说有那对母女的消息了。我口中形容的那对母女,像是已经离开了贫民窟。听到这消息,我觉得至少她们现在不在那种恶劣的环境,心情上轻松了一点。
“我会用我们的网络找找看她们后来去了哪里。”
“非常感谢你。”
“医生,交换的条件是请您参加我们的研讨会吧。”
我无法拒绝。老实说我对参加那种社会活动感到很有压力,但是调查母女的行踪像是受了人家的恩情,而且我也很在意两人之后的消息。如果拒绝研讨会的邀请,日比野的这条线似乎就会断掉。
我和日比野约在贫民窟的反方向,位于车站南面的公车总站。到了约定的时间,一辆轮胎发出吱嘎声的老旧汽车停在我面前。驾驶座上的是日比野,后座坐着年轻女性。他催我上车,我便坐进副驾驶座里。
“就在这附近。”他一边说,一边频频看着后视镜。日比野车开得又快又急,不时地变换车道,也不打方向灯,还开进小路里。
“喂,你这样开好像在担心有人跟踪一样。”我有点紧张地说。
这时有个硬物抵住我的头,等我知道那是手枪时,坐在后座的女人的手已经绕到我脖子上。
“医生,我不想使用暴力,请照我的话做。”日比野说。
等我镇定下来后,下一秒鼻子跟嘴巴就被布捂住。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后,我逐渐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人在一间冷清的房间里。
天花板上垂吊着电灯,没有任何家具。跟日比野一起坐车的年轻女性坐在正对面,我的身后站着两名全副武装、体格壮硕的男人,两人都用黑布蒙着脸。
“研讨会什么的是骗我的吧?”
日比野没有回答。
“你们是解放战线的吗?”
“对,没错。”女人代替他回答了。她脸颊凹陷,一双凤眼感觉有点神经质。
“绑架我也拿不到赎金的。”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希望医生能协助我们。”
“协助?”
“对,协助我们的运动。”
“很抱歉,我没办法。”
女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盘在胸前,俯视着我。
“你对这个社会没有任何想法吗?”
“这种话你去跟年轻人说吧。我自妻女过世以来,就极力避免和社会接触,今后也决定这样过一生。”
“意思是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行吗?”
“随你怎么想,而且我不会赞同你们的做法。”
“那么你就赞同现今的政权吗?你要找的那对母女也是在现今政权的操弄下,促进歧视政策的牺牲者啊。”
“政府不是为你们实施了各种优惠政策吗?”
“那也是政府的陷阱。只向外宣传给予我们的保护和援助其实一点用也没有,这么做是要煽动你们的不满与嫉妒。犯罪的事情也一样。那是政权向媒体施压,只报道我们所犯下的案件,如此一来就一定会产生我们是危险分子的偏见。其实从统计的数字来看,跟你们的犯罪量差不了多少。”
“你们才是对政府有偏见吧,说到底政府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女人不耐烦地左右摇着头。
“你最好眼睛睁大看清楚点,权力是非常卑鄙的东西。那些人之所以会这么做,目的是为了让国民不满的矛头能够向外而不要对着自己。若大众互相仇视,就不用担心群众会团结起来,而他们也能够独占那些有限的利益。拥有权力的人所采取的手段,自古以来都没变过。”
自古以来都没变过的,明明是这种愤世嫉俗的反政府活动家,女人因为自己的话激动起来,但看起来就只是在自我陶醉而已。
日比野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我的脸。
“绑架企业的经营者,或在特别区设下炸弹,这些做法我不认为就能够消除歧视。”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特别区的真实状况才会这么说。”
“你们在那里被杀害的消息,我很清楚是解放战线造的谣。”
“那是事实,特别区是人类的杀戮工厂啊!虽说是人类,但从你们的角度来看,我们可能称不上是人类吧。”
“那个地方提供那些没受到社会福利的人职业和住处──”
“国民融和特别措施法的内容我清楚得很,不用听你复述一遍。这种鬼话你也信?你曾经看过有人从那里回来吗?”
“刚刚也说过,我在生活上尽量不跟社会接触,所以也几乎没有朋友跟认识的人。”
“在特别区里,除了劳动者之外一律被杀害,所以别说回来,都不会有人打电话或写信回来的。”
“你们是为了说这种话才把我带来的吗?”我对一直默默坐在那里的日比野说。
日比野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不是说有事要请你协助吗?”回答的人仍是那女人。
“不好意思,我既没有炸弹的知识,也不会使用手枪。”
“我们才不是要拜托你这种事。”
“那要我做什么?”
“我们想请你动手术。”
“手术?”
“当然就是变脸手术啊。”
“这样不就跟你们的主张互相矛盾了吗?你们不是强调我们跟你们是平等的吗?”
“是这样没错,你们跟我们的不同之处只在于外观上的差异,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差别。”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动手术?”
“这次连东京都增设了特别区,也修订了法律,以协助我们自立生活的名义,将我们收留在那个地方,而且是强制性的。”
“强制性?”我第一次听说,“可是比起穷困的贫民窟,那里比较好吧。”
“前提是如果特别区真如政府当局所说是梦想共同体吧。”
“意思是为了不让你们在那个特别区被杀掉,才要我动手术吗?”
“你似乎不相信我说的话,但这是事实啊。政府里面也有人认同我们的思想,所以透露情报给我们。政府当局如果派出特务队或警察开始逮人,光靠我们的组织是无法守护那些人的。因此,为了率先保护孩子们的安全,虽然是情非得已,但手术是最有效的手段。”
“我想回去了,我帮不上你们的忙。”我对日比野说。
我并不感到害怕,因为日比野的眼神跟那些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不一样。
“那可不行,你──”
日比野以手示意,制止女人讲下去。
“医生,说谎骗你,还把你带来这种地方,我很抱歉。喂,就让他回去吧。”
“可是,日比野先生──”凤眼女似乎不同意,但一对上日比野的眼睛便把话吞了下去。
“医生,若改变心意请跟我联络。如果你愿意动手术,有很多人的性命会因你而得救。”日比野咳了几声便走出了房间。
之后我的眼睛又被蒙起来,坐上车行驶一段路后,他们在诊所附近放我下车。
口罩男的家。叮咚,叮咚。
婆婆从主房登场。
“他不在啦,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不是叫你别再来了吗?”
让老子见一见口罩男吧。
“不准给我守在门外。如果无论如何都要见我儿子就带搜查令来,我也会请好律师的。”
掐死你啊,请什么律师嘛。
“别再来了。”
才不要。老子明天还会过来。
老子无论如何都要见口罩男。
一连好几天都被婆婆赶出去,老子也很着急,着急得不得了。
“大叔。”女高中生走过来,拿了本女性杂志在老子面前甩了甩。
在干什么啊?
“大叔,是你吧,你看看这个。”她又甩了甩女性杂志。
“这本周刊杂志,周刊头条,灰色套装,写信约我的是大叔吧?”
约炮的。堕落的青少年。
不是老子约的,吵死了。老子冷冷地说。
女高中生抽抽鼻子,脸一皱,“搞什么啊。”
是犬女。
其实写信约你的就是大叔。态度突然一转的老子。
“果然。”穿短裙化浓妆的女高中生说,“马上走吗?我没多少时间了。”
老子不发一语跟着她。
女高中生一进到旅馆里就开始脱衣服。
“先付头期款吧。”
手伸出来要钱的女高中生。
老子每次一说话,脸就皱起来的女高中生。
她果然是个犬女。
老子嘴巴很臭吗?喂,说清楚讲明白!
老子随身带着牙刷,也带着口腔清洁口香糖和漱口水,口腔喷雾剂也每一小时喷一次。
这样老子的嘴巴还是很臭吗?
下个瞬间,老子的拳头不知怎的就往犬女高中生揍下去,犬女高中生的脸歪掉。
老子一把抓住她的咖啡色头发,把犬女高中生拎起来。
再给鼻子一拳,鼻子被打扁了。
这样就不臭了吧。
老子坐下来点着香烟。犬女高中生在地上熟睡。
用香烟烫那张脸以示惩罚。刺鼻的恶臭飘荡整个房间。
没关系,只有老子闻得到。
夜晚的搜查会议结束。
课长吊着眉叫我过去。
“你在干什么啊?”课长很生气。
“署里接到投诉了,对方是个很麻烦的老女人。她投诉说有个刑警每天都在她家附近徘徊,那个人是你吧?”
是那个强势的婆婆。给老子记住。
“听说你一直缠着说要见那家的儿子,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老子想见那个口罩男,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他。
“搜查?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每天在家睡大觉的儿子会是这个事件的嫌疑犯?”
睡大觉?胡说八道的强势婆婆。口罩男明明会在深夜时在住家附近到处游荡。
但老子仍向课长道歉。老子鞠躬哈腰,露出卑微的笑容。
课长用轻视的眼神看我。
“你从明天起不用来搜查本部了。”
坐在眼前的青年露出促狭的笑容,那嘴角感觉的确很熟悉,但就算听到青年的名字叫作正树,记忆中的那层薄雾也没有立刻散去。
最后将这层雾吹散的那阵风,是他和我说话时的眼神。他的眼睛时不时飘来飘去,简直像是先来探路的犯罪者的眼神,这一点跟小时候完全一样。
正树比我的女儿里香稍长三四岁,小时候住在家附近。当时仍是“我们”跟“他们”没有任何芥蒂地生活在一起的时代。
正树常和其他几个孩子来家里玩,当时发现他回去后家里一定会有东西不见了,但我以为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长大后正树的行为却越来越恶劣,逐渐成为附近的问题人物而遭到大人们的冷眼相待。
里香死亡之后也没机会跟他直接见面,所以完全不知道正树在这附近住到了何时。
“你长大了呢。”虽然纳闷正树的来意,但我脸上仍堆着笑容。
“对啊,医生也完全没变呢。”
他长得比我高了。他像在物色东西,滴水不漏地扫视着房间的视线却跟孩童时期一样。
正树一直没有切入正题,于是由我先开口。
“你为什么今天要来找我?”
正树没有回答,只是咧着嘴笑。
“找我有事吗?”
“嗯,前一阵子我见到里香了。”
“什么?”
“真令人怀念呢。”
“不可能有这种事。”
“为什么?真的是里香,我不会弄错的。”正树嘴角挂着笑意,观察我的反应。
“里香已经死了。”
“那我见到的是鬼魂吗?”
“有可能只是长得像她的人吧。”
“我可不这么认为。医生,方便的话我想喝个酒什么的。”
我从橱柜里拿出威士忌和酒杯,放在正树前面。
“‘森泽里香’是里香现在的名字。”
“……”
“医生,请您跟我说实话。”
“给人家做养女了。妻子过世,我也生病了。这种状况下,单靠男人是没办法养孩子的。”
“哎。”正树的声音听起来不以为意。
“……”
“还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我的额头上冒出汗。
“里香应该和我一样是天狗,可是为什么前一阵子见到的里香却变成了猪呢?我记得里香的妈妈应该也是天狗,伯母很漂亮呢。”
我伸手拿咖啡。
“医生,您的手在颤抖呢,没事吧?”
“那不是里香,不可能有这种事。”
“这样的话我就通报政府当局让他们来调查。住处我也知道,我可以这么做吧。”
“……”
“医生,我不想喝这种便宜的威士忌,能喝那个白兰地吗?”正树指着橱柜说。
“想喝什么自己拿吧。”
正树拿出三瓶白兰地,两瓶放入自己的包中,另一瓶直接叼在嘴里,对着瓶口喝。
“最近我的生活连酒都喝不起了。”
“不好意思,我约诊的时间到了。”
“打扰您了吗?既然您不告诉我原本是天狗的里香为何变成猪的话,那我就回去了。”
“别再说什么天狗、猪的这种话!”我的声音不禁大了起来。
“哈哈哈,您是反对歧视吗?真不愧是身为知识分子的医生呢。”
“给我回去。”
“这可办不到,您若不告诉我将天狗变成猪的魔法,我是不会走的。”
“我哪知道这种事。”
正树一只脚抬在桌上,身体凑向前。
“喂,你可别小看我。”
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偏见,所以才会不顾周遭的反对和朋美结婚。说他们的智商低,只不过是那些没有教养的人所灌输的观念。我们跟他们之间除了外表之外没有任何不同。然而,即使生物学上的解释是这样,但偏见这种观念根本不需要有科学根据或合理的说明,就像传染力强的病毒一样,一旦蔓延出去就难以根除。
自从妻子朋美死去,家里只剩我和年幼的里香后,我的身体很快就垮了。说我“血液遭到污染”,反对我和朋美结婚的那些亲戚,我根本不奢望他们会给予帮助。
我的老朋友中有对夫妻一直没有孩子,那两人对人类很尊重,经济方面也很宽裕。
当然,那对夫妻也跟我一样对他们没有偏见。如果是歧视主义者,我就不会把宝贝女儿托付给他们,而且他们也不会接受里香。
他们说里香原本的模样就可以。可是当时的我开始对逐渐改变的社会感到惶恐。升学、就业、结婚等,社会上所有状况都对他们的歧视日益明显。
考虑到里香的将来,我决定动手术。这是我的医生生涯当中,唯一进行过的一次变脸手术,而我也坚信在当今的世道中,当时的决定并没有错。自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里香。
“为了里香的将来,希望你能当作什么都没看到。”我握住正树的手恳求说。
“该怎么办呢?这得要看医生怎么做了。”正树话中意有所指,“毕竟通报当局,我也一文钱都拿不到。”
“钱是吗?”
“看诚意了,毕竟我们又不是不认识。只不过目前的时势本来就苦不堪言,而我们天狗又和你们不一样,没有任何资源,如果能支援我就是帮大忙了。”
那次之后,正树每次来家里都会厚脸皮地跟我要钱。可是说也奇怪,我竟然开始期待他的到来。
因为正树过来时,一定会提到里香目前的生活状况。从他的角度来看那是一种威胁,表示他会盯着里香不放,但我却能通过他得知长久以来见不到面的女儿的近况。把里香送给人家当养女时,我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见她。里香已经死了,我以这样的想法活到现在。正树的存在对这样的我而言,宛如一扇小窗,能够窥看到女儿现在的模样。
被搜查本部赶出来的老子。没有工作的老子。
大家都在嘲笑老子。把老子当没用的废物看。
老子进到署里的资料室。
二十七年前的随机杀人事件。被害者以及口罩男的名字。
未解决刑事案件。时效。
关于当时的搜查资料,老子反复读了好多遍。
一群白痴刑警。让犯人溜走了。
找到被害者的照片。
悄悄收进口袋里。
进到电脑室。
口罩男的事情始终挥之不去。
老子看着照片。
还是很想见到真人。
想象中的口罩男的脸闪过眼前。
再也忍不下去了。
两居室的脏乱的公寓。隔壁房传来孩子的声音。渗透到墙壁里,生活环境的臭味。老子和女人面对面坐着。
忘记换袜子了,老子很在意自己的脚臭。
女人是口罩男的前妻。
“和那个人分开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不想去回忆的表情。
“那人还住在家里吗?”
还在,但他不见老子。老子很想见见口罩男。
女人很疲劳,打工结束所以很累。对人生也感到筋疲力尽。
女人泡了速溶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说话的前妻。
一边喝着那个黑色饮料,老子一边侧耳细听。
“我和第一任丈夫离婚后就去酒店上班,那人是店里的客人。他被公司的同事带来酒店,看起来很认真上进,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女人似乎都不靠近他,而公司同事也是为了捉弄他才带他来的。我对他稍微温柔一点似乎让他有所误会……之后就变成一个人来店里,我们很快就发生了关系。虽然觉得这人很奇怪,但我因为一个人带孩子也烦了,这个人刚好可以托付终身。”
资产家的富家公子迷上带着拖油瓶的酒店小姐,原来如此。
“刑警先生应该也了解为什么说他很奇怪吧。”
不了解。老子还没见到口罩男。
“店里的女孩子也都觉得他很恶心。”
恶心。啊,实在好想见口罩男。
女人突然站起来,把窗户打开。
喂,为什么打开窗户?又不热。臭吗?老子的脚臭吗?
你也是犬女吗?老子下意识握紧拳头。
“可以吗?”女人拿出香烟。
原来要抽烟啊,老子松了口气。
“因为他家很有钱,所以我老被说是贪图他们家的财产,他们家对我有孩子的事似乎也很不高兴。由于那人之前的相亲全都连战连败,担心再这么下去结不了婚,所以我们总算还是结了婚。不过,若说我完全不觊觎他们家的财产也是骗人的。”
你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有这个吧。
“可是虽说家大业大,但钱包全都握在那个臭老太婆手里,那人对自己的母亲唯唯诺诺,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所以每天都争吵不休。原本想忍到那老太婆归西,但因为女儿的那件事就离开家了。”
口罩男与这个女人的女儿。婚后很快就出生的女儿。
然而却发生伤害事件。被口罩男打伤的女儿,至今仍在住院中。
“就是说啊,女儿住院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愣在那里像是别人家的事情一样。现在是由我娘家的母亲和我轮流到医院照顾她。因为那件事的关系,害我女儿变成那样,但那个老太婆还一直怪罪是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别开玩笑了!”
女人很愤怒。老子表情认真地听着。
“明明答应我要付女儿的医药费和儿子的学费,但那个吝啬的家如果不打电话催,就不会汇钱进来。”
果然是个强势的婆婆。
门开了。
“我回来了。”穿制服的初中生站在那里。
“他是我儿子。”
眼神凶狠,态度嚣张的小鬼。
“离婚时说要负担全部的学费,我就赌气让大儿子进私立学校就读。”
这制服果然是私立学校的。令人不爽的制服。
“刑警先生,那个人做了什么吗?”
中华新京拉面店,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老子面前。
光头的拉面老板,身材微胖,可能是拉面吃太多了吧,他太太很担心,时不时瞄向这里。
老子说出来意,拉面老板的表情终于安心下来。
拉面店老板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回想着以前的事。男人点点头。想到了吧,那快说啊,关于口罩男的回忆。老子想了解口罩男的事情,再小的事也不打紧。
“嗯嗯,他啊,我想起来了,就是被随机杀人魔伤害的那个人吧。是的是的,我当然记得。事件发生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吧。被伤成那样的他真的很可怜,事件发生以前这孩子明明很开朗,但那次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很阴沉。他渐渐都不出门,被伤成那副德行会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厚非。刚开始大家出于同情都对他很好,但毕竟是小孩子吧,后来开始有人捉弄他,逐渐演变成被霸凌的状况。可能和个性阴沉也有关系。他曾经跟我抱怨过‘我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会搞得这么惨?’上了初中后也成为霸凌的对象。”
“女朋友?没有没有。别说女朋友了,在学校跳民族舞蹈时都没有女生愿意跟他牵手,远足坐巴士时,也没有人愿意坐他旁边的位子,在教室里大家也都无视于他的存在。说他很恶心,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做,自己也跟着加入了霸凌的行列。谁叫他每天都臭着脸来上学,而且还戴口罩。那人果然是被随机杀人魔伤害之后才变得这么奇怪的,因为之前都会跟我们一起开开心心地打棒球。”
一本正经的大叔出现在老子面前,恭敬地递名片给老子。额头上冒着些许汗滴,太阳穴上的黑痣长着一根长毛。看起来像是认真严谨地穿衣服和走路的公司职员。可是这种家伙会性骚扰,会在电车中偷摸女高中生。
“对,他曾是我的职员。该说是有点怕生呢还是个性阴沉,反正他就是不适合跑业务,所以一直待在内勤。结果他也是同期人员中最慢熬出头的,而且以他的个性,要管理一个团队也很困难。”
“听到他这样伤害自己的女儿时我相当惊讶,毕竟他的个性很稳重。征兆吗?唔,这我就不知道了。”
“有没有特别的印象吗?倒也没有。啊,有了有了,我跟同期社员参加尾牙时是坐在他旁边,偶然巧合地聊到希特勒的话题,他突然话多了起来。听说他房间里满满都是关于第三帝国的书,那可能也是单纯的流言,但这部分也是大家对他退避三舍的原因之一。是的,是刻意避开他的,尤其是女孩子,她们说他很恶心。我觉得他很可怜,但想必也是外表的关系吧。他几乎一整天都戴着口罩。虽然其他人都说不是因为外表才疏远他,但那都只是场面话。”
我一直很担心那对母女,可是解放战线的日比野没有再来告诉我关于那两人的消息。既然我已经拒绝协助他们,我也知道他不可能理会我的请求,但每次电话铃声响起,我仍不禁期待是对方打来的。
偶然在中央公园看到那对母女被带出来,正是这个时候。
虽然离开了贫民窟,租房子仍然不容易吧,所以最后的容身之处就只剩下公园。
自特务队进行大规模扫荡以来,原本因危险而被禁止进入的中央公园,目前已经恢复成市民的休闲场所,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也逐渐看得到来公园散步的老人或带着小孩来玩的一家人。
我在这时仍相信特别区是贫困者的救济设施,所以我以为那对母女肯定是在特别区过着幸福的生活。
不对,或许是我在自欺欺人。
“你加入了救国青年团?”
那一天,正树穿着救国青年团的制服前来,胸前别着绘有樱花与S型图案的胸针。
“我本来就一直是团员,因为是天狗所以始终没让我成为正式团员,最近终于受到认同了。”正树得意扬扬地说。
“你做了什么才获得认同的?”
“就是天狗狩猎啊。”
“天狗狩猎?”
“对啊,就是找出天狗,再把他们送到特别区里。”
听到这个,我想起解放战线女人所说的话。“特别区是在哪里?”
“就在东京啊,建在隅田川的对面。”
“找到他们后送过去……可是应该只有志愿者才能去特别区吧。”
正树一副好笑似的眼神看着我。“你在说什么啊?你不知道保护条例吗?”
“保护条例?”
“所有的天狗都要关进特别区的法律啊。”
“这是强制性的吗?”
正树点了点头。
“可是……”我把接下来的话给吞了下去。
“你是想说我自己也是天狗吧。因为我跟他们合作所以就不会被关进去,反抗的人、病人、女人或儿童就不行了。”
正树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明。
“像我这样协助猪的天狗,只要有这张身份证明就不会被逮捕了。”
“他们在特别区里做些什么?”
正树奸笑着说:“我哪知道。”
我很在意那意味深远的笑容。
“应该还是有工厂的吧。像是汽车或电气化制品之类的,连住的地方也会由企业来提供才是……”
我想确认这件事。解放战线女人所说的“特别区是人类的杀戮工厂”,闪过了脑海。
“你是在说石器时代的事情吗?”正树向我秀了秀脚上的靴子,“这皮靴很棒吧。”
“这也是特别区的产品吧。”
我内心暗自祈祷,那里是为没受到社会眷顾的他们提供工作和住处的地方,我如此安慰自己。
“那件也是哦。”正树用下巴指了指挂在墙上穿来的外套。
“因为我跟世界脱节了,所以不知道那里也制作这类的衣物品。”
“你没有患者吗?”
“最近患者急剧减少。”
“如果你喜欢的话,就多赚一点钱嘛。”正树瞄了我一眼,“像是对里香这样。”
“关于那个……”
正树扯着嗓门大笑,“开玩笑,开玩笑的啦。”他拍拍我的肩说。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里香。即使一辈子都要跟正树维持这样的关系,为了女儿着想,我相信自己有能耐这么耗下去。更何况知道正树是执政党青年分部救国青年团的团员,更不可能惹他不高兴。
正树对于自己成为救国青年团正式团员似乎很高兴,心情比平时要好得多。
“吃吧。”他将装着肉干的袋子放到我面前,配着喝白兰地。
“好吃吧?这也是在特别区做的。”
“很好吃,竟然能做出那么好吃的食品,叔叔真是落伍了。”
“下次不只肉干,也带靴子给你吧。”
“谢谢。最近物价变高,这样就替我省一笔了,你人脉还真广。”
“才不是这样呢,呵呵呵。”
“怎么了吗?”
“你知道这靴子用的是什么皮吗?”
正树把靴子伸到前面,并注视着我的脸。
“看起来挺软的。”
“嗯,皮革果然还是要用女人才行。”
什么意思?
“难不成……”
正树笑了。
“女人的身体真的是很棒,活着的时候可以拿来享受,死了之后也不需要丢掉。皮可以做成靴子或衣服,而肉嘛——”正树一边笑一边将拿来的肉干,不对,是我以为是肉干的东西举起来摇了摇。
“这是……”
我把嘴里的肉吐出来,恶心地蹲在地上。
“下次我带沐浴乳来吧,那个肥皂沐浴乳不仅能洗得很干净,对皮肤也很温和。也是啦,毕竟原料是……”
这内容我实在听不下去,两手捂住耳朵跑去厕所呕吐。身后传来正树得意的笑声。
正树一回去,我便打电话给解放战线的日比野。他们所给的名片上,人类进步协会法人的电话还在使用。
“喂。”
“……”
“请问,日比野先生在吗?”
“您是?”男人的声音很小心翼翼。
“跟他说我是医生,他应该就会懂了。”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电话号码?”
“日比野先生直接给我的。”
“我们会再跟你联络的。”对方只说了这句便挂断电话。
我无法冷静下来。既然知道特别区的真实状况,便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坐视不理,关在这间诊所里与世隔绝了。
如果帮那对母女动手术,她们或许就不会被送进特别区。这样的想法快要把我搞疯了。我想要做些什么,想要跟谁谈一谈。
等了很久电话都没打来。难道日比野也因天狗狩猎而被抓了吗?都已经过去一天了。
我坐在电话前,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拍我肩膀,我吓得转头过去。日比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我随意进来了。”
“原来你没事啊。”
“我才没笨到被警察或特务队给抓到呢。”从那个态度依旧看不出他有丝毫的害怕。
“听说你打电话找我?”
我说了从正树那里听来关于特别区的事,日比野面不改色静静听着。
“之前也跟你说过才对。你关在这间医院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这段时间里已经有很多的天狗被送到特别区了。”
“可是,我还是难以置信,现今这个时代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日比野眼神哀怨地叹了口气。
“你去隅田川看看吧,然后闻一闻从河川对岸那高耸的烟囱二十四小时排放的烟味。”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
小女孩曾经穿着粉红色的运动服,开心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而现在镜子里的只是个胡子拉碴、悲惨的中年大叔。
我拒绝动手术时,长得像朋美的女人流露出绝望的表情。我在不幸的母女面前垂吊了一条名为希望的绳子,母女俩拼命爬上来后又在她们面前把绳子剪断,我做了多么残酷的事啊。
“就算哭也改变不了什么,医生。您现在打算协助我们了吗?”
“要做什么尽管说,我会竭尽所能。”
几天后的深夜里,日比野牵着大约四岁的小女孩的手,出现在后门。
“需要花多长时间?”
“手术很快,可是还要看术后的状况,希望能在这里至少住个两天。”
“请你要小心,千万别被人发现。”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客人也不常来,所以没问题的。”
“上次那个救国青年团的男人呢?”
“他不会上来二楼的病房。”
“那我明天再过来。”
“请等一下,一次带太多人我也没办法开刀,最多一次带两个人来就好。”
“知道了。当局也在加强天狗狩猎的扫荡,请尽量快一点。”
“这孩子的双亲呢?”
“已经被带到特别区,跟这孩子的兄弟姐妹一起被带走了。”
“那这孩子今后该怎么办?”
“动完手术后,会让她在同志家里作为亲生孩子抚养。”
“同志?”
“对方当然是猪。这孩子会以猪的身份生存下去,只要不做DNA鉴定就不会被发现。”
“当局有预计做这种鉴定吗?”我担心起里香。
“现在光在处理全国各地抓来的天狗,应该已经没空管这部分了。”
听到这件事我松了口气,至少目前里香不会被送到特别区。我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虽然很久没见到她,但外表上现在应该也分不出来。
日比野回去了。
留下来的小女孩,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我。这孩子清澈的双眼如何看待自己身处的环境,这个不合逻辑的现实世界呢。
“快进来吧,里头很暖和。”
“我也会死翘翘吗?”
“什么?”
“爸爸、妈妈和阿猛哥哥都死了,我也会死翘翘吧。”
眼前的孩子和那时的小女孩身影重叠。
“不会的,叔叔会保护你哦。”我微笑着握起那只小小的手。
隔天日比野带过来的也是女孩子。日比野脸上露出疲惫的神情。
“你没事吧?”
“我没事。倒是医生要小心一点,当局正在调查医生的事。”
“手术的事被发现了吗?”
“因为有很多没有执照的医生在做这件事。进行变脸手术的事现在如果被发现,就不只是吊销执照而已,连医生也会被送到特别区里的。”
“我有心理准备了。”
“请万分小心。”
为了拯救那些孩童,就算最后被送到特别区我也不后悔。我一点也不害怕,真是不可思议。之前的我一直像个行尸走肉,就算因此而丧命,也只不过是肉体和精神因为死亡而变得一致罢了。
入团之后,正树就一直穿着救国青年团的制服。每次见到这套如同暴力象征的制服,我就感到很厌恶,但在正树面前只能压抑这种情感。
那两名小女孩在二楼的病房里。为了不让正树发现,我注射镇静剂让她们睡觉。
“医生,我今天过来是有一事相求。”他的嘴角依旧挂着卑鄙的笑容。
“怎么变得那么正经?”
“因为我想做生意。”
“生意?”
“对,我想从事人才派遣的行业。”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是这男人想出来的点子,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事情。
“就是动手术啊,像里香那样,这也是在帮助人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
“很简单啊,我去找小鬼介绍给你们这些变态的猪大叔,也就是色情业啦。不过若是我把猪的小鬼拿去做这种生意,被发现会很麻烦,像是儿童福利法之类的。关于这一点,如果是天狗的小鬼,当局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对客人说是猪的孩子,但其实是把天狗整形伪装成猪。”
这些话实在叫人听不下去,而且他还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这个男人真是烂到骨子里去了!
“我做不到,你去拜托其他医生吧。”
“你有立场这么说吗?”
“如果是里香的事,我给你的钱应该已经够了。”
“不算够吧,而且我还要追加金额才行。”
“追加金额?”
“对啊,我要追加两个小孩子的封口费。”正树把手伸向我说。
“最近有两个小朋友来过诊所吧?”
正树抬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说我知道她们在二楼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医生真不会说谎啊,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这样的话就叫我们团员过来搜查一下这间诊所吧,这种权力我还有。”正树拿出手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