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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妖怪想喝酒 当前章节:145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1:21

然而打架在那所破学校蔚然成风,学生人人自危,老师也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班主任虽把他叫到过办公室几次,威胁要叫家长,但因为孙孟成绩好,班主任还指望他考个好高中给自己争面子,不好把关系弄得太僵,且听那帮混子说孙孟还占了上风,也没出什么大事儿,所以没敢太管他。

班主任也批评、劝退过那帮混子,难听话说尽,终究无济于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孙孟的父母平时很忙,一回到家多数时间在吵架,芝麻大点儿事儿都能吵个没完,孙孟记忆中,他们的争吵就没停过,彼此相看两厌,却又不肯离婚,家里就像个菜市场,从来不得安宁。

去到学校是吵,回到家还是吵,永远没有一个清净之所,孙孟渐渐变得易怒、沉默寡言,当时又处于叛逆期,整个人像只刺猬,见人就扎,自然少不了跟父母冲撞。

孙孟的父母在学习上没怎么管过他,生活上却容不得半点忤逆,所以他们帮孙孟度过青春期的方式,最简单也最残忍。

他们把他身上的刺一根根血淋淋拔掉,把他尖锐的棱角硬生生磨平。

他们一家人,即使彼此爱着,也不知如何表达。

如此,孙孟长大了,也温柔尽失了。

失去刺的保护,他只剩一件冷漠的外衣。

三年过去,孙孟来到一中,生活少了些嘈杂,多了些平静的紧促。

周围同学都很好,礼貌、客气、热爱学习,然而他身处其中,却有些格格不入。

曾经也出现过对他很好的人,但面对他们的好,孙孟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感觉太陌生。

渐渐的,他与身边的人疏离开去,独来独往,如此过了一年。

在他来一中不久,缠了他三年的那些混子又在校门口堵住他。

旧账还没算完。

几个混子的头子名叫赵帆,不知在哪儿打听到孙孟的去向,也辛苦他跑了大半个Z市,就为啃一口市中心的泥。

甩不掉,孙孟也不会躲着,照上不误,且不放水。

结果可想而知,对付孙孟,赵帆还不够火候。

然而此人执着的很,一次次灰溜溜跑路终不泄气,每周五放学都会来堵孙孟,非要打赢他一次。

于是孙孟每周都有了例行公事。

到了工地,孙孟把书包甩到地上,冷眼看向赵帆:“你,还是你们一起?”

“放什么屁呢?”赵帆也把车子摔下,扭了两下脖子朝孙孟气势汹汹冲来,“看不起老子?”

没跟他多废话,孙孟一脚冲他踹过去,两人即刻缠斗起来。

孙孟一天没吃饭,使不出全力,而赵帆明显勤练过,两人势均力敌。

打了许久,还没分出胜负,孙孟有点儿烦,躲开赵帆袭来的拳脚,灵活地窜到他身后锁住他的脖子,往他腿上使劲绊了一脚把他放倒。

赵帆一个不妨脸和大地接吻,孙孟又在他背上来了几下,然后踩住,喘着气冷声道:“滚吧。”

孙孟说完,没管赵帆的污言秽语,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次赢得不像以前那么轻松,一个暑假过去,赵帆长进不少,之前他从来没能近的了孙孟的脸,今天孙孟眼眶上挨了一下。

打了一架有点儿累,孙孟回去简单冲了个热水澡就挺床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他困得厉害,没有搭理。

敲门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把孙孟的睡意也赶走了,睁开眼时房间已经昏黑,摸到手机瞥了眼,九点多。

从床上下来开了灯,正打算去开门,敲门声却停了,孙孟于是重新回到床上,也没出去看。

然而他身子刚沾床,屋里的灯突然熄灭。

走过去按了按,没亮。

估摸着可能是电闸掉了,孙孟用手机照着到楼道瞅了眼,电闸的确在下边,推上去,正要进门,一男一女从身后楼梯走上来,叫住了他。

☆、05

“这是不是冯xx的家?”那女人中年模样,梳着马尾,一身黑衣穿的很讲究,拎的包也是黑色,一张讨债脸,语气很冷峭。

男人嬉皮笑脸地站在旁边,很随便地披了件格子衫,身材微胖,不像好人。

“谁?”孙孟没听清。

“这是不是冯xx的家?”黑衣女冷着脸又重复了一遍。

孙孟刚开始听那人姓冯,以为她说的是房主,黑衣女又重复一遍后,不是房主的名字,孙孟觉得他们找错了地方,便道:“不是。”说完走进屋想关门,黑衣女不声不响地按住了门。

孙孟冷眼看着她,没再动。

黑衣女的眼神儿越过他往屋里瞟:“这里面还有人吗?”

察觉到一丝危险,孙孟还是说:“没有。”

“你自己住这儿吗?”黑衣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嗯。”

“你说谎,”黑衣女眼睛继续往屋里瞅,“这里边儿肯定还有人。”

“就我一个。”孙孟回的淡然。

“就你一个你怎么不开灯?黑乎乎的你藏在里边儿干什么?”

“睡觉。”

“你不诚实。”黑衣女突然拖长音调提高声音,“这屋里肯定还有人呢,怎么叫一个孩子来开门,这人呢?叫一个孩子出来算怎么回事儿?”

孙孟不想理她了,门被她按着关不了,干脆也不关了,转身要往屋里走。

看见他的动作,黑衣女连忙道:“你先别走!”

孙孟没回头,穿过玄关径直进了自己屋。

两人就在门口守着,也没进来。

孙孟坐在桌前摆弄手机,听见格子衫男对黑衣女说:“这是他妹妹的房子。”

黑衣女瞧向露出侧影的孙孟:“那他是不是他妹妹的儿子?他妹妹是有个儿子吧?”

“好像是有,”格子衫男挠了挠头,“不过有这么大了吗?”

黑衣女冲屋里喊:“小孩儿,你出来。”

孙孟没理她。

过了会儿,想起什么,孙孟走到门口:“刚才电闸是你们扳的?”

格子衫男嬉笑:“我们扳你电闸干嘛?”

孙孟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一切了然。

方才他没去开门,这俩人拉下电闸引他出来,很好,很损。

“你是不是冯兰颖的儿子?”她头又朝格子衫男歪了歪,“他妹妹是不是叫冯兰颖?”

格子衫男“嗯”了声。

“不是,”想尽快了结此事,孙孟又道,“我是二中的学生,在这租房。”

“你租的谁的房子?”

“冯兰颖。”

黑衣女半信半疑:“是谁教你这么说的?你是不是冯兰颖的儿子?”

孙孟不想跟她说话了,手抚上门:“我要睡觉了。”

黑衣女按在门上的手依旧没松:“你租的冯兰颖的房子总有她电话吧,你给她打个电话。”

孙孟从开始到现在被她搅得一头雾水,这黑衣女什么都没说,给那儿问东问西,孙孟已经有些不耐烦,现在还颐指气使地叫他打电话,孙孟语气不禁有些冲:“你谁啊?”

“你别管我们是谁,你给冯兰颖打个电话。”黑衣女声调一直不高,但不带任何温度。

孙孟回的果断:“不打。”

“你是不是不敢打?你刚才就在说谎,你是不是冯兰颖的儿子?”

孙孟脾气正要上来,对门阿姨开了门,两人遂转过身看着那位中年胖阿姨。

“他不是兰颖的儿子,”胖阿姨笑着,显然已经在门后听了很久,怕他们起冲突才出来解围,“他就是个租房的学生。”

黑衣女又回头看了孙孟一眼,孙孟还穿着二中校服,黑衣女道:“那你有冯兰颖的电话吧。”

孙孟瞅着她没说话。

胖阿姨对孙孟道:“同学,你给他们吧,没事儿啊。”

孙孟瞥了那胖阿姨一眼,据他所知,这胖阿姨是冯阿姨的同事,应该没什么问题,犹豫了会儿,他拿出手机调出了冯阿姨的号码。

黑衣女对着孙孟手机拍个照就走了,格子衫男笑嘻嘻说了句“同学打扰你了”跟了上去。

两人走后,孙孟对胖阿姨点了下头关上了门。

进了屋,想了想,孙孟给冯阿姨打了个电话。

冯兰颖似乎也没明白什么情况,只让他别担心,她会处理,让他早点睡。

周日晚上,孙孟就接到了他爸孙志成的电话,说要重新找房子。

那晚来的黑衣女的确是债主,冯兰颖的哥哥欠了赌债,背着冯兰颖把孙孟租的那套房子抵押了出去,也没跟黑衣女交房,之后人就躲的没影儿了。

黑衣女找不到冯兰颖的哥哥,便直接来了孙孟这里,于是上演了之前那一出。

现在黑衣女跟冯兰颖没谈拢,情况不定,孙孟得先搬出去。

孙志成打这个电话,就是想告诉孙孟先别着急去找房子,他来找。

因为孙孟的一个表弟今年也考去了二中,正好两人可以合租。

孙孟自然一口回绝,他只想一个人住。

然后孙孟的妈妈接了电话,苦口婆心劝说他很久,让他要懂事,不要让他爸为难,单间不好找,两室一厅比较多,合租也省钱等等。

孙孟静静听着,最后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让孙志成看着找。

或许真的是距离产生美,高中后他妈妈对他的态度忽然温和,每当她用这种低缓的语气对他细细诉说,他总是拒绝不起来。

只是每次和孙志成打起电话,说不上一两句就没来由一肚子气,莫名想去冲撞他。

以前他跟妈妈闹的最凶,现在反而只能听进她的话,人还真是奇怪。

周一去学校,孙孟照例在教室外站了一节早自习。

走进教室后,他刚坐下来,刘梦琦就一脸惊奇地瞅着他:“你抹眼影儿啦?”

孙孟的眼眶上还挂着彩,有一条浅浅的紫印儿。

“眼影儿?”杨辰这时正拎着一盒牛奶过来,听见这话,把牛奶放到孙孟桌上,弯腰往他脸上瞄,“我瞧瞧。”

没等杨辰看清,刘梦琦拍了他一下:“马上上课了你乱转悠啥!赶紧回去!”

“好哒琦哥。”杨辰卖着乖站直了身子,又瞥了眼牛奶对孙孟说,“趁热喝。”说完悠闲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啧啧,”刘梦琦揶揄,“辰儿这么贤惠适合做媳妇儿啊。”

无视她的话,孙孟拿起牛奶,热度渗透指尖,盯着看了会儿,撕开口子一饮而尽,胃里顿时舒畅很多。

不过孙孟有些困惑,怎么还是热的?

“哎!”刘梦琦盯着他的脸,“你这是不是眼影儿啊?”

孙孟:“磕的。”

“啥?”刘梦琦震惊了,抻头细细瞅了会儿,酸酸感叹,“磕这么好看的你还是头一个,这地也看脸啊。”

孙孟懒得理她。

中午孙孟又被杨辰拽去吃蛋炒饭,刚坐下杨辰就问:“咱们班班群你是不是没加啊?我没找着你。”

他把全班人都加了一遍,没改备注的还挨个问了人家是谁,最后扫了一圈儿没有孙孟。

“我没加。”孙孟说。

杨辰二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一支笔:“你把账号告诉我,我回去拉你。”

他们学校不让带手机,只能先记上,回家再弄。

“不用了,我不上Q。”

“没事儿,我高中后也不常上,你说一下我加下你,对了,还有你手机号,我还不知道呢。”

沉默许久,孙孟微微叹了口气,念出两串数字。

杨辰嘴里重复着把它们写在手上。

搞定后,杨辰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他的眼眶,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下又回看自己的手,杨辰笑道:“这眼影儿挺贵吧,都不落色儿。”

孙孟:“磕的。”

杨辰笑:“看出来了。”

杨辰一如既往吃了双份,孙孟点的还是扬州炒饭,一人标配一罐冰雪碧,酒足饭饱孙孟结了账。

从韩食小厨出来,戴上耳机跨上自行车,杨辰不忘回头冲孙孟招手:“走啦。”

一到家,杨辰正要洗手,瞧见手上的号码,先去了房间摸出手机,存好孙孟的电话,又去加他的Q。

输入账号搜索出来,孙孟的昵称叫“四点”,嗯,有点儿独特。

点开他的头像,是一只黑猫在仰望星空,黑猫碧蓝色的眼睛很漂亮。

至于其他信息,都是空的,也没有签名。

发送了好友申请,杨辰就撂下手机出去了。

客厅转了一圈儿回来,没同意。

吃完一盘儿水果,没同意。

洗了个头再去看,还是没同意。

杨辰觉得孙孟可能忘了这茬儿,就不再等,收好手机午睡。

另一边的孙孟的确把这事儿忘得干净,回去别的没干,进门就打开热水器冲了一小时的澡,现在挺床上睡的正香。

等他点了那个大大的“同意”按钮,还是几天之后了。

孙孟早晨经常迟到,杨辰每天都会给他带热牛奶,孙孟自然不让,杨辰说是他妈妈吩咐的,孙孟便没再推辞。

杨辰分班第一天就跟他妈妈说了又遇到孙孟的事儿,他妈妈很是欢喜,孙孟小时候她就很喜欢,还让杨辰有空带他来家里玩儿。

晚饭时孙孟爱睡觉,杨辰给他带了几次,后来孙孟不想麻烦他,也就跟他一起出去买,或去食堂吃。

杨辰总是满面笑意地说着些发生在周围的趣闻,孙孟在一旁安静听着,有时会接上一两句。

或许孙孟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两周过去,班里的人已经熟络起来,形成了属于自己班的一提起全班就会默契发笑的梗儿,也熟悉了每位老师上课的风格。

比如晓安看上去软乎乎做事精细有条理,李尤讲课幽默风趣,数学老师是个女汉子,英语老师黑人不眨眼,尤其喜欢拿班里男生开玩笑。

同学身上都散发着学霸之气,不过也各有各的风格。

李子泉沉迷金庸和算命;刘梦琦下课是个话篓子,课上却很少废话,听的极认真;杨辰的两个女同桌都是美剧迷,左同桌宋铭同时痴迷《红楼梦》,且只喜欢宝钗不喜欢黛玉。

杨辰时常嘴里哼着歌儿,哼的还挺好听,干什么都一副惬意,整天心情好的不行,所以是英语老师重点黑的对象,时常拿他举例子。

孙孟是逮到时间就睡觉,上课也是哈欠连连,所以经常能听见老师说:“孙孟,去洗把脸”或“孙孟,站会儿”。

有一次刘梦琦闲着无聊,数了数,然后非常震惊地给出一个数:孙孟一节课打了十八个哈欠!

然后她就叫孙孟“哈欠精”,后来觉得不好听又叫“瞌睡虫”,又觉得不好听改为“睡神”,满意了。

他们组的人也跟着这么叫,孙孟并没在意,叫他也应。

周五下午,杨辰又走过来:“孙孟,踢球去。”

收拾书包的孙孟:“我有事。”

“明天约不约?”杨辰坐下来,“明天我来学校写作业。”

二中周末大门也开着,很提倡学生来学校学习。

杨辰周末没有补课班,时常来自习。

“明天也有事儿。”孙孟说。

“喂,”杨辰笑了,“你怎么那么忙,明天什么事儿啊?”

沉默半晌,孙孟道:“搬家。”

“哎?你要搬家啦?”

“嗯。”

“那正好,我去帮你,还是在学校附近吧?”

孙孟抬眸瞟了他一眼:“不用了,”又补充,“东西不多。”

“那就当去你那儿玩儿了,”杨辰说,“我正想看看你住的地方什么样儿。”

“辰儿,走了。”约好踢球的同学来叫他。

“好嘞,”杨辰应了一声,又转向孙孟,“你几点搬啊?”

略有沉思,孙孟道:“十点。”

“好,”杨辰站起身单肩挎上书包,“明天我带着手机,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孙孟应下。

杨辰笑着在他胳膊上拍了下说声“走了”,小跑着出了教室。

☆、06

周六九点多,孙孟还在床上睡着,手机开始震动,摸过来瞅了一眼,一串陌生的号码。

【喂。】孙孟接了。

【你家在哪儿啊?我去找你。】手机那头传来杨辰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孙孟从床上坐了起来。

【二中南门这儿呢,我把书包放学校了。】

【嗯,你往……西走,一直走到第二个路口,然后左转,走到……你就站那个路口吧。】

【好,往西直走第二个路口是吧?】

【嗯。】

【晓得了,待会儿见。】

【嗯。】孙孟挂了电话。

简单洗漱好,孙孟下了楼,走到路口时,杨辰正站在路牌旁,脖子上挂着耳机,上身卡其色帽衫,下身黑色束口运动裤,正在朝他招手。

孙孟走了过去。

“头一回见你不穿校服,”杨辰也往孙孟走了几步,“帅到炸裂啊。”

孙孟穿了一身黑,恰到好处地把高挑的身材和长腿凸显出来,看上去挺酷,也衬得皮肤更白了。

孙孟没什么表情,头往前面马路甩了下:“往这儿。”

两人并排到了孙孟住的地方。

走进去,往四周瞧了瞧,杨辰立在孙孟房间门口:“这地方挺舒服的啊,为啥要搬?”

屋里被孙孟收拾的差不多了,东西都堆在床前,空荡荡的虽然没有了生活气,但能看出房间布局摆设都不错,家具蛮新,采光也挺好。

“房主摊上事儿了。”孙孟打开行李箱,把刚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往里放。

“噢——”杨辰在孙孟的书桌前坐下,桌子上摆了几个小收纳箱,打开看了看,多是杂志文摘以及课外书,杨辰正拿着一本足球杂志翻,偶然瞥见一本有关篆刻的,把它抽了出来,很是新奇,“孙帅比,你还会刻章啊?”

孙孟动作没停,抬眸瞟了他一眼:“在学。”

“学会了给我刻一个吧,”杨辰埋头细细翻看,“我先预定了。”

孙孟应了声。

都整理好后,孙孟“咕噜噜”托着行李箱,杨辰搬了两个大收纳箱,两人出了门。

孙孟这次搬的离二中更近了些,在第一个路口,那是一座老式小区,里面住的多是老头老太太,以及租房子的二中学生。

孙孟租的位置在五楼,两室一厅,严格来说是两室,客厅十分狭小,只放了一张老式圆桌和柜子,两个房间分立客厅两侧,房门相对,卫生间紧挨着孙孟那间,比之前的大了些。

客厅往里走有条过道,放着台洗衣机,过道通往阳台,阳台的玻璃上落满灰尘,但视野很好,可以看到远处林立的高楼和车水马龙的街道。

孙孟的房间很敞亮,床也够大,只是屋子里摆满了旧式红木家具,一眼望去很有年代感,地板也是水泥的,和之前住的地方完全是两个风格。

不过没关系,孙孟不挑。

两人一口气爬到五楼,一开门就气喘吁吁地歪倒在沙发上,喘了老半天才缓过来。

帮孙孟打扫过卫生,阳台也收拾一番,玻璃都擦洗干净,杨辰下楼买喝的,孙孟留在房间继续整理。

再次提着一兜儿东西站在门口,杨辰惊呆了,那眼神儿仿佛发现了新世界。

把东西放到桌子上,他往房间四周扫视一圈儿:“帅锅,您这走的是性冷淡风?”

杨辰下楼前孙孟的房间还是一片暗红,现在变戏法儿似的换了一个色调。

柜台上、桌子上、暖气壳上,目之所及之处都被他贴上了欧风怀旧报纸墙贴,床单也是带着浅棕格子的米黄色系,整个房间一眼望去简约素净,完全变了个样儿。

孙孟正在往柜子里放书,听见他的话淡淡回了句:“看着舒服。”

之前来看房时,满屋刺目的暗红就扎了他的眼,这种颜色呆久了容易躁,孙孟对舒适的睡眠环境还是很在意的,于是一回去就买了这些墙贴。

孙孟不是不挑,是要自己改造。

不过自然是在房主允许的情况下。

杨辰走近仔细瞅了瞅,墙贴上还有凸起的细小条纹,摸上去有种磨砂感。

“原来你喜欢这种风格,”杨辰说,“还挺有艺术感的。”

观赏够了,杨辰走回来坐下,把袋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先别收拾了孙设计师,吃点儿东西吧,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孙孟应了一声,放好最后一摞书,出去洗了把手。

回来坐下,沉默了。

摆在桌子上的,是三盒蛋炒饭。

怪不得杨辰出去这么久,原来大老远绕到二中东门去了。

杨辰对蛋炒饭的狂热程度,男默女泪。

其实杨辰最开始想买紫菜包饭,想着孙孟爱吃,但去了没有开门,这才拐去韩食小厨。

把勺子递给孙孟,杨辰道:“给你要的扬州炒饭,没放辣椒,”又把一罐啤酒推给他,同时开了自己那罐举着,“今天终于能喝了,正好庆祝你乔迁之喜。”

孙孟“嗯”了声,打开跟杨辰碰了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口,杨辰想起什么又问:“你能喝白的吗?”

孙孟点头。

“酒量怎么样?”杨辰揭开了蛋炒饭的盖子,闻了闻一脸满足。

“还行。”孙孟也打开自己那份,吃了一口。

“月考结束了去喝几杯吧,”杨辰说,“叫上咱们班那帮男生。”

沉默了会儿,孙孟道:“再说吧。”

孙孟属于那种易醉体质,不过奇特的是,醉了之后,他的头脑依旧很清醒,也就是身体醉人不醉,孙孟说的酒量还行是指这个。

但正是因为身体会醉,喝了没多少他就走不好路,所以只在家里喝过几次,醉了就歪床上躺着,直睡到第二天嘴里满是白沫。

跟班里人喝必然要出去,他并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明明意识清醒却控制不好身体,醉鬼一样在路上飘飘忽忽。

“嗯哼,”杨辰权当他答应,“对了,我看旁边还有个屋,谁住哪儿啊?”

“我表弟。”

“你表弟?”杨辰嘴里噙着饭抬了头,“他也在二中?”

“嗯,高一。”孙孟喝了口啤酒。

“你们家是不是盛产学霸啊?”

孙孟答的认真:“不是”。

杨辰乐了。

吃完饭杨辰就回学校了,孙孟收拾完冲了个热水澡,躺床上睡了一觉。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孙孟坐起身,看见桌上杨辰留下的两小罐核桃仁,想起什么,久违地拿起手机登了Q,点开联系人,同意了杨辰的好友申请。

杨辰的昵称是“北辰”,头像是他投篮的侧影,孙孟点开看了看,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杨辰发来一条消息。

孙孟点开,杨辰:【孟爷爷,多少年过去了】

过了很久,孙孟回:【你没写作业?】

杨辰秒回:【写着呢】

杨辰:【正用手机查单词,瞧见你通过了验证】

孙孟:【嗯】

杨辰:【你为何叫四点啊】

杨辰:【是不是小王子里那句话: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

等了许久,孙孟没回,杨辰放下手机去做题。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下,杨辰快速拿起。

孙孟:【不是】

杨辰:【/憨笑跟我想的不一样啊】

杨辰:【你来不来学校,我们一会儿去踢球】

孙孟:【不去了】

杨辰:【得令】

杨辰:【你收拾好了?】

孙孟:【嗯】

杨辰:【搬家挺累的,多休息会】

孙孟:【好】

杨辰:【不说了,我们要下去了,晚上聊】

孙孟:【嗯】

杨辰没再回。

盯着两人的对话框看了会儿,孙孟点开自己的信息,对着“四点”俩字儿瞧了很久。

杨辰不是个寻根究底的人,自己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会问,不过这个昵称的确跟他有关。

当初申请Q,恰好看到一段话,想到杨辰,就填了“四点”。

这么多年没改。

如今所想之人就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杨辰还像过去那样,丝毫未变。

只是他变了太多。

杨辰却仍像当年那样待他。

……

算了,懒得去想。

孙孟又去冲了个热水澡。

一个月过去,11级的学生迎来了分班后的第一场考试。

一班的学霸们个个摩拳擦掌,打算好好表现一番。

孙孟和杨辰都很淡定。

孙孟是什么考试都不放在心上,杨辰是紧张不起来的那种。

孙孟和杨辰没在一个考场,也一天没见。

所有科目考完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学生都回到一班,要还原桌子。

两周已过,顺带换座位。

杨辰走到孙孟旁边,帮忙摆桌子,边摆边对孙孟说:“我可能要考砸了。”

孙孟在收拾东西,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语文作文题目真的有毒,”杨辰想起来就想笑,“一看见那个题目我脑袋里就开始放歌,歌词儿刷刷往外蹦,关都关不住,单曲循环了一节课,根本没法构思,就差把歌词写上去了,啧,老吴出的题太坑爹。”

话音刚落,李子泉突然转身无比激动地握住杨辰的手,一边大幅甩动一边悲愤道:“战友哇!”

听见杨辰的吐槽,这位少年感同身受,有如走散多年的人口终于找到了组织。

杨辰笑疯了:“我就说不止我一个!”

看见二人的姿态,孙孟有点想笑,忍住了。

刘梦琦白了二人一眼,搁一边补刀:“傻孩子,全班估计也就你俩,激动个啥,赶紧吃饭去。”

几人于是出去觅食。

晚饭回来各归各位,班里的格局又一次发生变动。

一班的座位两周换一次,这次换了后,孙孟到了前面,杨辰去往后边,孙孟有点不习惯。

他上课时总是不自觉地盯着杨辰的背影,下意识看看他在干什么。

现在瞧不见了,莫名有些不舒服,心情也就有点烦躁。

晚自习发了答案,同学们都在对,少不了议论和吐槽,班里闹哄哄一片。

孙孟觉得有点吵,第一次行使纪律委员的职能,说了声“安静”。

然而在他提醒后,班上只安静了一瞬,隔了没多久,声音又慢慢起来。

十分钟过去,喧嚣还是没停,而且越来越大。

孙孟烦的不行,提高音量吼了声:“都给我安静点儿,汪汪什么汪汪。”

班上顿时一片沉寂。

某个同学压低声音:“他骂我们是狗。”

旁边人愣了下,反应过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儿,没忍住“噗嗤”一声。

笑声很快传染,不一会儿全班都低低笑起来。

杨辰早在一边笑喷。

孙孟铁定是嘴瓢了,把嗡嗡说成了汪汪,太逗了。

不过笑过之后,班里倒是安静了下来,改卷子的改卷子,写作业的写作业。

孙孟的情绪也莫名缓解许多。

☆、07

周六,孙孟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着太阳观望底下来往过路的行人。

孟涛一周前搬来,周末一般会回家,所以一到周末就只剩孙孟一人。

正当孙孟昏昏欲睡时,有人敲门。

睡意被驱散,孙孟起身开了门,是杨辰。

“给你打电话没接,我就直接过来了。”杨辰单肩挎着书包进来,脖子上挂着耳机。

手机被孙孟扔在房间,他拿起来看了看,有三条未接电话,全是一个号码,应该是杨辰打的。

瞅一眼后,点了几下顺带把杨辰的手机号存上,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列表又多了一个人。

再一次进孙孟的房间,杨辰的感觉又和之前不同,应该说有了些生活气。

孙孟的房间属于乱而有序型的,可以看出东西都有固定的摆放次序,只是在它们的位置上都一堆一堆的。

两张旧式沙发,其中一张上面摊着散乱堆叠的卷子、练习册,以及半开的杂志、文摘;

鞋柜上有几沓用过的草稿纸,显然是放废纸的地方;

书桌上散着几摞书,孙孟平常在那写作业;

床上的被子没叠,里侧扔着几件衣服,其中有周五刚穿过的校服;

床尾柜台上搁着一个大号的购物袋,里面装着几包泡面和面包,柜台内侧好像还有什么东西,被购物袋挡着。

往房间扫视一周,杨辰嘴角噙笑,孙孟看上去像个精细人,生活的却挺随意,没能逃得了男生该有的糙。

与其说糙,孙孟是懒。

懒得收拾。

瞥向低头存号码的孙孟,仍是一身黑,不过不是上次那套。

取下书包,杨辰在仅剩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我在你这儿写作业吧。”

“嗯。”孙孟放下手机,从门后搬出一张折叠方桌,杨辰起身帮他摆在屋子中间,桌子很大,紫檀木的,半人高,两人用也很宽绰。

从客厅又搬来一张椅子,两人挨着坐下。

二中周末并不补课,然而一到周五,老师们就个个目露凶光,有如放了小长假般争先恐后地留作业,卷子雪片儿一样唰唰下。

尤其是数学老师,一句“明天周六了吧”,学生们就知道开始了。

套卷、预习、套卷、套卷、套卷。

学生们也有过几次意见,然后她就开始给学生算账。

“这套是周五的,这套是周六的,这套是周日的,一共就三套卷子,两天时间,便宜你们了。”

每当这时,她就忘了她的一套卷子有两张半,同时选择性遗忘其他科老师也会留作业。

他们班发卷子一般答案跟着发,练习册后面的也不撕,让学生写完自己对。

也没有任何老师申明过不许抄答案,连提都不带提的,本着对自己负责的原则,也没有学生去抄,基本上都是自己写。

所以周末写作业是二中学生的重头戏。

杨辰现下正在攻克的就是一道函数题,只写出了前两问,第三问没思路,跟着答案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瞟了眼孙孟,正在做英语阅读,待到他把一篇阅读搞定,杨辰凑了上去:“这套卷子你做了吗?你瞧一下这道题,第三问。”

“答案上跳了几步,画的那个曲线我没看懂。”

孙孟接过卷子,杨辰同他一起盯着。

回顾完题目,孙孟道:“答案的过程有些繁琐,根据前两问得出的式子,可以画一条这样的图像……”

孙孟讲题时逻辑清晰,没有废话,但又很细致,同时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把整道题讲的透彻,不多时杨辰就思路全通。

拿回卷子写解题步骤,每写一步孙孟讲解的声音就回响在耳边,清凉凉的甚悦耳。

埋头写了半晌,杨辰突然发现这是让孙孟多说话好伎俩,于是一逢到有些难度的题就去问他,孙孟也并不厌烦,总是很耐心地给他讲。

然而后来杨辰自己收敛了,毕竟孙孟也有一堆作业。

不过杨辰思考问题时喜欢转笔,孙孟发现了他这个习惯,所以在一次杨辰转了十分钟的笔还没有停手的趋势时,孙孟主动问他哪儿不会。

接下来的一上午,每当杨辰同学手里的笔转个不停,就是孙孟给他讲题的时间。

“吃中饭去吧。”写完最后一道题,杨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孙孟没抬头:“桌上有面包。”

“刚才就瞅见了,”杨辰又坐下来看向孙孟,“你是不是成天吃面包?”

“偶尔。”

严格来说还有泡面。

“面包里一堆气孔,里面都是二氧化碳,吃多了会变傻的。”

“……”孙孟扭头瞥了他一眼,“歪理。”

杨辰笑:“走吧,中午带你吃顿好的,一起下去,顺便透透气。”

听见吃顿好的,孙孟问:“蛋炒饭?”

“你怎么知道?”杨辰乐了几下。

孙孟轻描淡写来了一句:“地球人都知道。”

头一回被孙孟打趣,杨辰笑的爬到桌子上,盯着孙孟的侧脸申辩道:“蛋炒饭才是人间美味,总得有人为它正名,我就是那个勇士,”笑了会儿,又道,“我以后要养条狗,就叫蛋炒饭。”

杨辰说完,瞧见孙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听他吐出几个字:“没品味。”

杨辰埋头笑了起来。

两人最终没去吃人间美味蛋炒饭,孙孟带蛋炒饭死忠粉杨辰同学去吃了蛋炒饭的邻居盖浇饭。

和作业你侬我侬又谈了一下午恋爱,杨辰站起身在房间走动,舒展筋骨。

活动到床尾,看见柜台上面竟然摆着书法用具,杨辰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

毛笔、墨盘、毛毡、宣纸,一应俱全,墨盘和毛笔上还有墨迹,有些干了,显然在用。

回头瞅了眼孙孟的满头毛刺儿以及酷酷的黑色背影,杨辰总觉得这些东西出现在他的房间有些违和。

拿起毛笔转了转,他狐疑道:“孙孟,你还会写毛笔字?”

“嗯,篆刻的基本功。”孙孟照旧低头奋笔疾书。

“原来如此,吓我一跳。”

“嗯?”孙孟回头。

“哈,没啥。”

为了篆刻还罢,不然把孙孟和书法联系起来,怎么看都有点儿怪。

吃过晚饭,杨辰暂时不想走,便怂恿孙孟一起看了部电影,鬼片。

看的过程中,杨辰不时嚎叫几嗓子,看到紧张处不由自主抓紧孙孟的胳膊,害怕了赶紧用一只手遮住脸,但又忍不住从指缝眯着眼往外瞅,一不小心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又是一嗓子,一部片子下来小动作多的很。

孙孟则全程沉默,没有任何动静。

“孟爷,您胆子真肥!”电影终止,杨辰抖落一身冷汗,对着孙孟拱了下手。

孙孟没吱声,不动声色地起身开了灯。

杨辰是光顾着自己怕了,完全没注意到孙孟当时的情景,也没发现他的脸色更白了。

鬼片这种东西,孙孟向来避之不及,他又一个人住,所以绝不会沾。

方才他基本上只看了个开头,一预感到有恐怖的画面马上一声不响地闭上眼,光听声音心就突突跳个不停,实在没力气去看,他用了很大定力才没从椅子上离开。

然而很不幸,还是瞟到几个不该入眼的画面,定格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越是想驱散图像越清晰,阴魂不散一般,只有开了灯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才觉得安全了点儿。

看完电影已经九点多,又待了会儿,杨辰便回家了。

他走后,孙孟迅速坐到床上,后背紧贴着墙,总觉得这样才不会有东西突然从身后冒出来。

今天的那部鬼片,着实吓到了孩子。

然而约摸过了一刻钟,房门突然响了,猝不及防地听见,孙孟心里“咯噔”一下狂跳起来,仍旧坐着没敢动。

敲门声没停,每次三下,不急不缓很有节奏,敲的孙孟如坐针毡。

咬牙下床,没走两步孙孟又折回来,恢复原来的姿势端正坐在床上,决计不去理会门外的人。

几分钟过后,敲门声停下,孙孟松了一口气,然而没等气儿喘匀,手机又震动起来,冷不丁儿吓得他浑身一震。

摸过来瞅一眼,是杨辰。

孙孟绷紧的神经舒缓下来,接了电话。

【喂,你睡着了吗?】

【还没。】

【没睡就好,我钥匙忘了拿,在门外呢。】

孙孟下了床:【稍等。】

开了门,杨辰满含笑意地站在门外,孙孟长舒一口气,脑袋里那些血淋淋的女尸也烟消云散。

杨辰是味药,有壮胆的功效。

找到钥匙,杨辰甩下一个笑脸转身欲走,孙孟忽然感到一丝紧张,忙叫住他:“你……作业写完了吗?”

“没呢,”杨辰回身,“还剩政治和地理,啊,还有周记和摘抄。”

“明天还来学校吗?”

“来吧,作业还挺多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杨辰笑呵呵瞧着孙孟,“要不,我还来你这儿?”

孙孟等的就是这句话,犹豫了会儿,又道:“干脆……”他清了下嗓子,尽量说的自然,“今天别走了。”

刚看完鬼片,余味未绝,这屋子实在不能一个人待。

“嗯——?”杨辰不敢置信地伸长脖子,双唇抿出一个很大的弧度,两眼圆瞪注视着孙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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