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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游冬 当前章节:148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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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百年飘摇

作者:游冬

文案

两个体质特异活了百来年还没变老的人,五四抗战文//革一路动荡产生的爱情故事。

沉默又牛逼的攻×话唠又傲娇的受

内容标签: 民国旧影 相爱相杀 年代文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南明德 ┃ 配角:无 ┃ 其它:

☆、一百一十大寿开始之前的晚上

凌晨一点,周南给明德打了个电话,接通后两人颇有默契地同时说了句,“还没睡呐?”

一阵沉默,周南率先笑了出来,他喝了点酒,声音低低的。

“祝我生日快乐。”

“请柬都不发,好意思找我讨祝福?”明德倒是清醒得很,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

“发了,你去看电子邮箱。”

“哦……我没看。行吧,生日快乐啊。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明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两只手抱着个礼品盒子,那是他给周南准备的生日礼物,手抄的《诗经》,花了他将近一年的时间,每天早上起来雷打不动写一篇,写不满意的纸撕掉揉成团能填满一卡车。

前阵子他还为周南过一百一十大寿不给他发生日宴请柬而觉得不悦,现在听到解释,竟觉得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十年前寄来的红底金印的请柬他还留着,上面有周南用端端正正的柳体小楷一笔一划写下的“老友明德亲启”,如今倒是一封群发的电子邮件就打发了。

明德嘴上祝寿的话说得周到,心里却有点发苦。

周南很满意听到明德的祝福——虽然他们俩年年都只会和对方说这一句祝词。他笑了两声。

接着两人一时都没说话了。明德看着窗户外面,夜晚被霓虹刷了层朦胧的暗红,电视里放起了小品,精心录制好的哄然大笑放了一次又一次,耳机里是周南极轻的绵长的呼吸声,在海浪般一阵一阵的笑声里沉浮。

“又一个十年。”明德开口了。他回想十年前的事,一百岁大寿,肯定热闹得要命,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吃好喝好,送的礼堆满一间屋子,如今却记不起什么来了,仿佛和二十年前、三十年前没什么区别。

十年前的夜晚天空是这样的吗?他也记不清楚了,大概是黑得比现在纯粹些吧。或许可以看见星星,霓虹灯的光也没有这么夸张。

一百一十年前的夜晚天空又是什么样的呢?他那时才两岁,他无从得知。

“我遇见你的时候,正好十岁。”周南声音仍旧低低的,“你还记得吗?”

明德心想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人说每到本命年就要渡个劫,我十二岁人生中第一个劫就在你这儿渡了,这仇得记一辈子。

“哦?不记得了。”可他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开口却变了样。难不成还真说出来要记一辈子?不腻歪死才怪。

周南幽幽叹了口气,“你这鬼记性。”

明德不再说话,周南等了一会儿,说句,你明天记得来,就挂掉了电话。

明德把耳机取下来放在茶几上,电视也关掉,四下寂静。

他闭上眼,外面风声呼啸,和一百一十年前一个样,他记得清清楚楚。

☆、一百年前的相遇

太热了。

明德站在北正街口一个茶水摊子支起的凉棚下面,热浪滚滚,蝉声歇斯底里,太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旁边摆摊的伙计在叫卖冰镇酸梅汤,硕大而乌黑的陶罐盖得严严实实,据说是从北平那儿带来的配方,味道十分正宗。

他咽了口唾沫,手伸进口袋捏了捏那枚被焐热的银元,最终还是没舍得拿出来。

梅先生是个大方的人,给了他不少零用钱,可他不好意思花,平时司机开汽车接他下学时狐假虎威一把就够了,真把自己当成小少爷大手大脚花钱讲排场,不就和那些背地里嚼他舌根的人说得一样,认了倒卖洋货的人做爹,只晓得摆阔,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

说来惭愧,明德还真不知道自己本该姓什么叫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他是胡先生收养的,跟着他姓了胡,梅先生是资助他读书的,一个洋货老板,不爱听人叫他梅老板,倒喜欢人家喊他先生。胡先生没什么钱,梅先生帮了他不少次,二人相熟后梅先生就表示应该让明德念书,还慷慨解囊包了学费。这两年胡先生为学校东奔西走,他就住进了梅公馆,每日去学校上课,晚上回到公馆里就看书练字,梅先生有时会心血来潮问他的功课,若是答得好会给赏钱,答不上来他会笑眯眯地说一句要用功啊,便去忙他的了,留下明德在原地低着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明德若是领到赏钱,固然是开心的,可时不时会觉得自己读书倒像是戏台子上唱戏的,唱得好给赏钱,唱得不好一个子儿也没有,因此赏钱他都攒着,不好意思拿出来花。

尽管他才十二岁,倒有时像个二十岁的青年,心眼儿多想得细致,别人对他好了总要思索一番前因后果,他没有父母,自觉生来无牵无挂,不该欠别人什么,梅先生供他读书,他自然是感激的,可觉得表现得太过热情又像是舔人皮鞋的哈巴狗失了尊严。于是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不自在,这样捱了快两年,书都没读进去多少,他不想念四书,背纲常,他觉得自己生在这个年代,应当去做一点少年该做的事,可是要做什么,他却混混沌沌地并不清楚。

仍旧是热,空气里闷闷得让人觉得憋屈,蝉都不叫了,街上安静得不自然,一片死寂之下像是有暗流涌动。

明德闲得无聊,开始四处打量。摊子对面有棵大樟树,有个小孩儿蹲在树荫里,胳膊细细的,握着把大蒲扇慢悠悠地扇,树荫很浓密,只看见他穿件半旧的小白褂,却看不清脸。

那小孩扇着扇着突然僵了一下,明德看他不动了,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见隐隐约约地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风起云涌,好似乌云开始聚拢,那声音渐渐变大。明德无端觉得恐慌,可又有些兴奋,虽然什么内容也听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他这事儿不能错过,他于是侧头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分辨。

天气还是闷热,太阳光亮一点儿没减,那些声音却聚拢成巨大的乌云越来越近,轰隆隆仿佛响起了雷声,明德踮起脚尖,他听见“改革”,听见“反对”,听见“打倒”,声调高而尖锐,撕心裂肺地,破了音或者喊到一半弱下来,被更嘹亮的声音覆盖,一层盖过一层,不难听出是年轻人在呼喊。

乌云还在聚拢,雷声越来越大。明德觉得血液都在这声音中煮沸了,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经觉得应该站到他们中去了,他是个年轻人,应该做年轻人做的事,他要加入他们,去呼喊“打倒”“反对”!

他动了。

他向前走,他要去找那声音的源头,他要汇入到他们之中去。

明德这时看见,那个小孩也站起来了。看上去十来岁,比明德要矮。他也要去吗?

越来越多的人听见这声音,于是讨论声也嗡嗡地从角落里响起来,在明德听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虫子们聚在一起慌张地鸣叫,他们这些人,衰老而麻木,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只知道柴米油盐,多赚几个子儿,他们不敢反对,更别提打倒。

十二岁的明德还没有意识到他将见证一股新力量的崛起,见证新旧势力的第一次对抗,以及见到接下来要和他走一百年的这个人。

而这个将要和他走过未来的一百年的人现在只是皱着眉抽抽鼻子,竹竿似的细腿儿把步子迈得很大。

他往前走,明德也在往前走。乌云还在聚拢,聚拢。

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声音的乌云翻卷奔涌而来,声势浩大,其间还有雷声闷在云层里没有透下来。

明德看到那个小孩儿从树荫里走出来,走到已不再灼眼的阳光下来,先是沾着灰的布鞋,再是细细的腿儿,然后是小白褂,最后是一张和他的旧衣服不搭的白白净净的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在移动视线四处张望。

太阳也黯淡了,声音的乌云熄灭了耀眼的日光,似乎起风了,那乌云被风推送着加速靠近,声音越来越大。一切翻滚盘旋汹涌而来,人潮已经涌动到街角即将出现,声音不断地放大,速度越来越快势头越来越猛烈,暴风雨积蓄着酝酿着飞速扩张,轰隆轰隆冲向顶点。

那孩子猛地转过头,和明德对上视线——一个惊雷这时炸开。

“啪!”

声音刺破云层清脆地传来,接着一片死寂,空气里只荡着回声。

他们盯住对方,一秒钟像一万年,一样的黑色眼瞳折射一样的日光,眉头都是皱着的,眼神里有他们自己都说不出的惊诧。

最后回声也被这死寂吞没,一万年变回了一秒钟,被高得无法更高带着颤抖的声音打破,他们从惊鸿一瞥里醒过来,重回这暴风雨中。

“开——枪——了!”

原来是枪声。

沉默被摧枯拉朽般折断粉碎,狂风暴雨来了。

人群奔跑呼喊而来,喊破了嗓子,打翻了摊子,呯呯哐哐锅碗瓢盆碎了一地,鞋子被踩掉了从人群里飞出来,这边有人被挤折了腿哭嚎着救命,那边有人钱袋被撞掉撒了一地钱,有人急忙扑去捡钱却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吞没。

明德被一个人撞到了路边,这场暴雨劈头盖脸浇上来,他还有点懵,头顶上飞过茶杯盖,肩膀被乱扔的书本砸了一下,甚至有血溅到他脸上,温热的还带着腥气。他愣愣站在风暴里,灵魂在天外。先前那一点不成气候的理想抱负被恐惧撕得粉碎,他甚至觉得自己无法动弹,也许一步错就会满头血,而内心最深处还有个人在冷静地说着,你瞧瞧你,和那些麻木而无知的虫子有什么区别。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平安喜乐岁月静好不过是泡影,外界的动荡带来的恐惧第一次真真切切传达至他心里。乌云把他裹在里面,动弹不得,而声音却隔着薄薄一层膜渐渐变得模糊了,视野之内的东西也无暇去思考,触觉变得迟钝,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脸阵阵地疼,液体流了下来,也许是血。

可他没有感觉。他沉浸在无助恐惧和悲哀里,他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勉勉强强算个少年,读了这么久看不懂释义的书,浑浑噩噩过着衣食无忧而良心不安的日子,每天为了面子自尊和米饭面条挣扎,头一次被拉扯到自己的小世界之外。

哦,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他想。

原来这个世界还可以这样。

他感觉他的手被人拉住了,冰凉凉的激得他清醒过来,耳朵里充斥的声音一下子放大数百倍,视野里仍旧是兵荒马乱。脸颊上糊着也许是血的液体,还在火辣辣地疼。

他侧头一看是刚刚那个小孩儿,额头上被砸青了一块,目光灼灼嘴角带笑,明德傻乎乎地想问他你笑什么,被他大力一扯。

“跑!”

鞋踏在麻石路面上哒哒地响,声音被抛在身后,明德手被那个小孩儿攥得紧紧的,耳旁风声呼啸,有点喘不来气,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只有腿部的酸痛明确无误地传来。

又绕过一个街角,他们终于停了下来。明德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稳了稳身子发现对方已经一屁股坐地下了。

“你……你……”明德还没喘匀气儿,一面拍着胸口顺气一面偏头去看他。

“我?我救了你!”那小孩儿也在大口喘气,闻声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明德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愣了片刻嘟囔一句谢谢。

“不客气!”他挥挥手,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我叫周南!就是诗经里那个周南!”

“朱先生开的学校也叫周南……”明德有点好奇地看着他,接着他想到要介绍自己了,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你叫我明德吧。”

周南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眯起眼打量明德,周南眼角天生上挑,眯着眼的时候就看上去像是在笑。

明德觉得莫名其妙,又被这目光弄得不好意思,侧头看了看街口,“我要回去了。”

“你真好看!”周南笑起来,眼神清澈,“你住哪?我下次来找你玩!”

明德大惊,继而大窘,面颊开始发热,甚至觉得自己这是被冒犯了,明明还不是熟人,这小孩儿说话却也不拐个弯!哪有夸男孩好看的!这不是轻薄他嘛!

“梅公馆!”明德急急忙忙转了身要往回走,周南一个箭步就跟了上来,偏着头望向他——明德发现这个小孩儿居然比自己矮不了多少,更觉得生气,我还把他当小孩儿呢,真是被他那张脸骗了!

“梅公馆?那你是个小少爷啦!”周南语气还是很雀跃,似乎一点也不知道明德在生气,更别提意识到自己冒犯了明德。

“不是!”

“可你穿得这么好!”

“说了不是就不是!”

“你上学下学坐小汽车吗?”

“……”明德加快了脚步。

“小汽车是不是很快?”周南小跑跟上。

“……”明德也小跑起来,想拉开距离。

“那个梅先生是你爸爸吗?”周南跑得更快了。

明德感觉到袖子被拉住,于是一使劲儿挣脱开来,耳边周南还在喊什么,他没听清,他只觉得这人和牛皮糖一样黏人,又热情得过了头,他不习惯。

谁稀罕你夸我好看!说到底还是面皮薄,觉得自己被人调笑了。

“别跟着我!”明德头也不回地喊了句,接着拔腿就要飞跑起来。

“小心!”

“嘭!”

肉体和金属重重摩擦——一辆小汽车把明德刮得打了个旋儿,半边身子一时间都没了知觉,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色都模糊了,声音也越来越小,只有疼痛清清楚楚地扩散开来,头疼,胳膊疼,腿也疼,他一头栽倒在地。

周南扑上来把他往路旁拖,脸吓得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德迷迷糊糊间想着你别拖了,我骨头都要被拖断了,他又疼得没法开口说话,只能任由他动作。

骨头也疼,被拖动时咯啦响了几声,他吸了口凉气。

好不容易周南把他拖到路边了,又开始摇着他身子喊他清醒一点,身子一被晃痛楚又加深。他出生以来还没伤得这么惨过,心里暗暗哀叹流年不利。想起以前听老人说十二年是个轮回,本命年嘛,总得得渡个劫,渡不过就是老天不给活路,他想这次这条命算是丢在这儿了,要不是被这小鬼气的,他会被车擦到吗!哎哟,他还在推自己,骨头都要推得错位了。明德气啊,心里赌咒做鬼也要半夜去叩周南家的门。

“你说说话!别死啊!”周南还在推他,声音抖得厉害,都带了哭腔。

明德只觉得吵得厉害,耳旁都嗡嗡作响。好烦。这小孩好烦。烦极了。烦得让人忍无可忍。

“闭嘴!”明德猛地睁眼,“吵死了!”

周南先是被吓了一跳,哽得打了个嗝,接着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醒了!我又救了你!”

明德这时真是火冒三丈了,好啊,把我弄成这幅惨样子还说你救了我!这小崽子真不知好歹!

他一挺腰直接坐起来了,张口就骂,“你这是救人还是害人啊!如果不是你在后面追我我会被撞吗?你还在这儿吵!吵什么吵!”

周南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直直望着他半天没说话。明德一连串不停顿地骂完,喘着气,对他怒目而视。

周南抬起手指了指明德,极为小声地说,“你……”

“我什么!”

“你……伤没了。”

“什么!”

“你脖子上……”

明德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坐起来了。动了动身子,骨头也不疼了,赶忙一低头去摸自己的脖子,血结成痂,伤口却愈合了。又颤抖着手去碰自己的腰腹……只有点钝痛,却不见刚刚那么剧烈的疼了。

他猛地抬头去看周南,周南也在看他。四目相对,两人脸上都是愕然。

“我……”明德手还在摸着自己的腰,钝痛还在减轻着。

“你……”周南动也不动,盯着明德嘴巴动了动。

明德突然意识到这事不太对,尽管他现在也没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哪有谁给那么大个铁皮怪物擦了一下不住医院的道理!还被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崽子看见了!他万一说出去,别人准拿他当怪物!梅先生那儿也别想回去了!指不定胡先生也不要他了!

明德越想越害怕,他眼睛瞅着周南,往后缩了缩身子,“你……先回去吧。”

周南往前靠了靠。

“……你别乱说话啊!我刚刚没多大事……”明德屈膝,腿上用力,手一撑地,站了起来。“只破了皮……伤口……伤口是以前的!早就好了的!”

“你等会儿!”袖子又被扯住了,明德心下更慌,拼命用力挣。

“放开!我回去了!”

“你伤口好了!”

“没有!不是!是以前的!”

“胡说!明明是刚才好的!”

“放开!你看错了!”

“没看错!”

“走开!”

“我和你是一样的!”周南突然把手松了,往裤兜里摸去。

明德还没反应过来,还在用力把手往回扯,周南这一松他往前踉跄一下。

他气极回头要骂,却看见周南细细的胳膊上一道血痕,而他另一只手是捏着锋利的石片。接着那伤口以他能看明白的速度不快却不容质疑地缩小着,血只流了一点,迅速凝成了暗色的块状。

明德抬头,看到周南涨红的脸,眼睛仍是亮如星子,说不出表情是委屈还是生气。他此刻无比认真盯着明德,张开嘴,一字一句,慢而坚定地,说,“我、和、你、是、一、样、的。”

周围还是安静的,明德脑袋却里“嗡”地一下炸开。起风了,风声呼啸,把十二年来心心念念想知道的谜底刮到他面前。山雨欲来风满楼,明德看着面前这个眼睛里装了汪洋与苍穹的人,他是兜着真相的最后一层布,他是老天安排的劫数,他和自己一样,他是同类。

明德只能木木地开口,声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一九一五年夏天,他们俩遇见了。

他们混混沌沌间意识到,他们是与芸芸众生不同的存在,他们不会老,不会死,他们与这座城市、与和他们名字一样的学堂有千丝万缕扯不断的关系。他们活在光阴的盲区,他们是时间洪流中冷眼旁观的磐石,他们是千百年无法撼动的高山。

一切才刚刚开头,时间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一天,他们遇见了。

他们总算遇见了。

☆、时间回到现在

周南和明德约了吃晚饭,于是明德索性就没去中午的宴会,等到下午估摸着时间快到了才出发。

周南在一个路口的药房门外,坐在塑料凳上和一个老大爷下棋。

明德过了马路,一步步走到周南身后,可周南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在摸下巴,两眼盯着棋盘若有所思。

明德于是也探头去打量,看了一眼棋盘,心里就有数了,他等了一会儿,周南一点动作也没有,他于是直接伸手,胳膊擦着周南的耳朵,从周南肩膀上过去,把卒子往前推。

周南其实早发现明德在他身后,只是心里想着棋该怎么走所以没起身招呼,看到明德一推卒子,他心道:这什么臭棋。表情倒是没变化,却在明德把手往回收的时候,突然抬手抓住明德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靠上来,啪地打了一下。

“你瞎闹什么。”

明德急忙缩手,有点不高兴地哼了声。

“帮你忙!”

对面坐着的那个老人家倒是很和气,挥挥手说那要不你重下,周南却说不必了。

那老人于是乐呵呵地又下了一步,周南盯了一眼棋盘,又是半天没动作,明德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周南旁边,也望着棋局。

过了一会儿,周南动了。他伸手——然后放到明德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好好看着。”接着他收回手,去拈起棋子,抬起放下。

明德还没来得及发脾气,看到周南这一步棋却愣了,他琢磨一下,是准备下套了,哎,这步有点妙。

那老人家还没反应过来周南在下套,极快地把马动了动,周南更快,马一动他就推了炮,老人顿了顿发现只能移車,结果車一移就见周南的马“啪!”地杀到眼前了。

“将军。”

老人心下一惊,抬头去看周南,周南在看明德,眼睛里全是笑意。

“学着点。”

明德望着棋盘,想说声好棋,可又不愿助长周南的气焰,于是臭着脸沉默不语。

两人往停车位走,明德把礼品盒子一递,“回去再拆。”

周南接过来晃了晃,什么也没说,拿在手里。

明德偏头去看他,“你也不说声谢谢。”

周南也转过头来和明德对视,“我这不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吗。”

上了周南的车,往河西开,明德坐在副驾驶上,开了车载音响。

摇滚换成了钢琴曲,仔细一听是《梦中的婚礼》。

明德瞥了一眼周南,“换口味了?”

周南专心开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明德也不说话了。不大的空间里都被钢琴曲淌满了,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周南确实是变了。

小时候话特别多,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眼睛总是亮闪闪地,五四运动那阵子天天出去□□演讲,每日蓬头垢面回来还是不减热情,明德也参加□□,彼时梅先生因病去世,明德住在明德中学的旁边,朦朦胧胧间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离不开这学校了。他自认已是青年,又经历了一些世事变迁,应当稳重,不能情绪外露、过于失态,于是只举着横幅随着人流走,该喊的时候举一举拳头。

就这样长大了,闹革命,参加运动,眼睁睁看着日本人打进来,广播报纸里真真假假的新闻满天飞,今天丢了座城明天哪里又被攻陷了,周南和明德想上前线,又要帮自家先生操劳学校的事。

长沙本不是最前线,也还算安全,城里尽管人心惶惶,倒一直没出大事,周南明德这时算起来都三十多了,却看上去格外年轻,周围人都拿这事调笑他们,只有他俩自己知道是个怎么回事。

时间印证了他们的猜想,他们的容颜停在二十来岁不再变化,他们的年纪将无限增加,永远看不见死亡的日子。

周南还是开朗的,明德则是严肃稳重的人。互相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觉来搅在社会的大泥潭里,在动荡中经历所有该经历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了,他也变了呢?

明德把头往后靠,闭上眼睛。

时间一天一天往回走,记忆里烈焰烧透了天,哦,他记起来了,是那一场大火。烧了五天五夜,热浪隔着岸都能感觉到。

从火起开始,到火熄灭结束,他们俩的灵魂也给烤得透了,性子也给烤得变了样。

当时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后来才晓得不过是苦难的开始。

一九三八。

☆、大火和战争

周南“啪”地把报纸摔在桌子上,明德正在喝茶,闻声抬眼看向他。

“我们收拾收拾,也参军去。”周南来来回回踱步,“都要打到内地来了,我们还坐在这儿喝茶!学堂那边我最近也打点得差不多了,咱们俩,就这几天,去参军去!”

明德咽下茶水,杯子轻轻往桌上一放,把报纸取来抖开看,哦,又是报道日军轰炸。

这几日前线退下来的伤兵,有一大部分进了长沙城,周南陪着医生朋友来来回回跑了几天,获取不少前线的消息,武汉已失守,现在都在传长沙也保不了多久,他显然受了不小的刺激。

“周南。”明德把报纸放下,“小陆今天给我透了个口风。”

明德的声音太过于沉重了,周南听得心里一紧,站定在原地和明德对视。

“上面要搞焦土政策,坚壁清野。”明德做了个一抹而过的手势。“也就是,把长沙城给烧个精光,不给敌人留物资。”

“胡来!”一声大喝。

“蒋公的指示。”

“他懂个屁!”

“哼,那你有稳妥的法子?”

“……”

“你……唉,先收拾收拾吧,我们这几日坐船走。”

“他们……他们就真不打算抵抗?”周南走到桌子旁,跌坐进椅子里,声音在抖。

“胜算太小。”

雕梁画栋千百年,老百姓祖祖辈辈攒下来的一砖一瓦,即将付之一炬。长沙城藏着的那么多书画孤本、玉石瓷器,最后都得化成灰。能带走的有多少呢?谁能不痛惜!

目前消息都是封锁的,城里百姓一无所知,辛苦大半辈子换得一间陋室容身,一把火就烧得干干净净。而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依旧安然生活,战事还只是远方的事,面前只有柴米油盐。

周南看着明德,明德低着头,手搁在桌子上交握着,被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原来他也只是装着很沉稳。

周南心里发慌,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绝不该坐在这里不动。

他努力在自己的关系网里搜索一番,想先去打探点情报。于是他站起来。

“我去外面打听打听。”

周南这一打听就一直没回来,明德等到深夜,心里发苦,又十分生气。

太莽撞了!都说三十而立,他长了张青年的脸,就还真把自己当个愣头青看待了?

明德气归气,又放不下心去睡觉,动荡年代,每一次分开都可能是永别,再加上本来这些天就不安宁。

他站起来,看了看院子外,又回到桌子前给灯添了点油,继续翻他的书。

周南从张省长家出来时已是凌晨,到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周南也不好发脾气。毕竟是上面的指示,他们当官的也只能照做,讲要保护文物,保存资源?没用!一句抗战时期,一切不资敌用,就能让你无话可说。站的角度不同,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根本没法好好沟通,打着官腔讲话也累,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天冷极了,他步行回家,寒风刮得他脸发僵。

低头迎着风走了一阵子,他突然觉得不对

劲,视线里总有抹诡异的红。风声过耳,似乎还夹着细碎的呼喊声。

猛地抬头,视线尽头是掩在重重房屋后的红光,周南心里咯噔一下。

他朝着那方向小跑起来,满心希望着是自己看走了眼。

结果还没跑几步,一抹亮黄跳跃出来,远方的房子,接二连三都给点燃了!火焰起伏着爬上屋顶,火光铺满了半边天,焦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先是寂静,接着一声尖叫撕开寂静,随之喊声和火势一样越来越大。

周南停住了。

他像是被钉死在原地,周围不断窜起的火焰也无法让他惊慌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开始得太突然,他没有准备好。完了,全完了。脑子里只剩这一句话。身体不受控制,动不了。莫大的悲哀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只是地经历着这一切,只是经历,而没有反应。

火很快蔓延过来,终于有人从睡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身后跟着一团会跑动的、撕心裂肺呼喊着的火,仔细一看,是燃烧着的人!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涌了出来,房屋轰然倒坍的声音也盖不过哭喊。

周南木然地看着,除了头皮发麻外再无感触,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侧身避过惊慌跑来的居民。

是了,是了。这就是结果了。他自命不凡,总想着要做点什么改变些什么,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总觉得他想的都是对的、做的都是对的,他是站在历史的角度了,他是思考到后人了,可是当大火烧到身前的时候,他能做些什么呢?还不是肉做的人,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火烤了一样会疼。他有什么必要斗志高昂地奔波——为一群几十年后就与世长辞的人,为一座日新月异迟早要改变的城?

他自诩是命运的宠儿,最后才发现不过是更高级的棋子,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脱被摆弄。

万念俱灰,莫过于此了吧。

走了几步路,看到遥远的地方滚滚升起的黑烟,周南才从恍惚中惊醒,一时间背后全是冷汗,他大叫一声,飞快地朝着黑烟升腾的地方拔腿狂奔而去。

他在这世上还是做不到冷眼旁观,还是有要他操心的人。

明德!

他跑到的时候,房子已经烧得焦黑,只剩个大架子,木料裹着火焰往地上掉,噼里啪啦地响声震天。废墟一片,哪里还有明德的影子!

所有的血液一刹那间都冲上头顶,胸腔里炸开无尽的恐慌,周南迎着火光踉踉跄跄地往院子里走,不住地想:他一定逃出去了!他是不会死的!他死不了!他怎么能死呢!

房子烧塌了架子还立着,周南辨认出卧房的方位,急忙赶过去,他看见地上被烧焦了一半的明德的鞋,正是白日里他穿在脚上的那一双!床就在旁边,被子是隆起的,跳动着火焰,火焰中只瞧见被烧成乌黑的一团。

周南心里突地一跳,烟熏着他的眼睛,钻进他的鼻腔,火烤着他的头发,空气里满是焦味。

他肯定逃出来了,他烧不死的。

周南只觉得脑子发热,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着,无法冷静思考。他想把那烧着的被子掀开,手颤颤巍巍伸上去,眼见着火舌就要舔上来。

“你发什么疯!”

一股力量将周南猛地向后扯,转头看见怒气冲冲的明德,脸被熏得漆黑,眼睛里映着火光。

明德正想张口教训周南,被周南一把扯过来紧紧抱住了。

“你……你发的什么疯啊……”明德被周南这么一抱给弄懵了,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周南不肯放手,和他拉扯着,也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

明德看他还不放手,又使劲儿要挣脱,奈何他个子没有周南高,力气也没周南大,被周南锢死死的,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周南口里念念有词,明德正气急败坏想打他,听清他说什么后,一脸愕然。

周南仍在念叨,身子都是抖的,火海里明德居然还能感受到周南身上滚烫的温度。

明德孤身一人来到世上,无牵无挂自在逍遥,也不曾奢求别人的关心在意,没想到孑然一身了这么些年,还是栽在这么一个被火烤得滚烫的拥抱里。他还是头一次被人紧紧抱着,勒得他胸腔发疼,又有些想哭。自以为百毒不侵坚如磐石的心化成汪汪一捧水,淋惯了暴雨突然头上有人撑起一把伞,独自一人在茫茫荒野里跋涉忽地瞧见生气盎然的绿洲。

他不动了,很轻地叹气,接着缓缓地把下巴搁在了周南的肩膀上,推搡周南的手也垂了下来,就那么一动不动站在那,给周南抱着。

周南手臂收得更紧,他转头,像是想说点什么,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叹气。明德听他叹气,心里满是酸楚,又带着前所未有的感动,这复杂的心情让他一时理不过来,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只有叹气,心想还好有他,以后自己死了也不至于没人收尸。

提到死,明德心里更觉悲凉,往事回首只觉都是坎坷,而未来的坎坷又看不见尽头。

“走吧。”

他们连夜离开燃烧着的长沙城,清晨时已走了很远,隔着茫茫江水看见一片火海,鲜红铺洒在半边天空里,比日出时的朝霞还要夺目,而迎面吹来的只有猎猎冷风,江两岸是高大陡峭的山壁,冷冷地朝着江面倾斜,岩石是冷灰色的,上面生着冷绿色的灌木。

隔岸观火,原来还可以是这个滋味。

“明德。”周南走到夹板上,走到明德旁边,和他并着肩,望向那一片火海,“我们参军去吧。”

明德眼里映着一双升起的红日,嘴唇颤抖着,只说出一个字。

“好。”

后来他们去了前线,入了□□,扛着杆破枪,穿着双烂草鞋,跟着部队在深山老林里打游击,受了伤找个掩体歇一会儿就能跳起来继续打,有时给别人看到伤得重了还得装模作样给胳膊上腿上绑纱布涂鸡血。

当然千瞒万瞒也有瞒不过的时候,有一次周南被削掉了半只手,明德把他拉到隐蔽处包扎时,被队里一个叫顺子的年轻人看见了。过了两天看到周南好端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指着周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明德赶忙上去捂他的嘴。

明德编了个故事讲给他,说周南和他是神仙下凡帮助中国老百姓赶走侵略者的,让顺子不要泄露天机。顺子没什么文化,从小听的都是神神鬼鬼的故事,再者一切确实是亲眼所见,最后居然相信了。

后来某次执行任务,周南没来,顺子说可以让明德去冒个险,大不了吃几个枪子儿过几天就好了,明德倒是没推脱,只是事后被周南知道了,他把顺子按在地下左右开弓一顿好打。

“他不会死,难道不会疼吗!”

顺子养了一个星期的伤,周南吃了个处分。

不过此后顺子再不敢胡来了。

在长沙度过的那一小段好日子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现如今又苦又累,反而没空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人也变踏实了,能吃上饱饭睡个安稳觉就是最大的幸福,两人都晒黑了些,身子骨也更结实,明德不再那么爱别扭,周南也变得更稳重,有时和战友插科打诨,明德已经能自然地蹦几个脏字儿出来了。

慢慢也立了功升了职,上头就派了几十号人让他们领着打前锋。

他们都读过书,懂点兵法,领着一小队人挪腾辗转能磨住敌人千多人,领导夸他们年轻有为,他们俩面上笑嘿嘿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心里直翻白眼,年轻有为个屁,我岁数比你还大。

日军投降那天他们在河北,部队里唯一的一台破破烂烂的收音机重复播报着投降的消息。明德正蹲在地下吃饭,一手端着粗瓷碗盛的稀饭一手抓着张玉米烙饼,听到消息的时候一口饼哽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过了半晌他直着眼睛喝了一大口稀饭,咕嘟一声咽下去后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骂了句脏话。

周南坐在明德身旁的牛车上抽烟,明德骂的时候他笑出声来,接着把烟掐灭身子往后一仰,躺在干草垛里闭上眼睛。太阳光照在他脸上,明德还在他旁边骂骂咧咧地吃饭,声音渐渐带了哭腔。

都过去了。

周南想。

死亡见多了就不会肝肠寸断地哭,子弹挨多了就不会大呼小叫地喊疼,日本人可恨呐,到后面也不会一见他们就咬牙切齿了,所有感情经过那么长时间都沉淀了,越沉重的东西就越难荡起尘埃,只是它会一直在那。

最后化成一段经历。

不过是一段经历,和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一样,都过去了。

这一年周南正好四十岁,四十不惑,他算是有一点懂其中滋味了。

再后来新中国成立,他们回到长沙,已是物是人非,老熟人逃的逃死的死,没有人认得他们了。他们回到北正街,置办房产,住下来,没再去学堂帮忙,只每月匿名汇一笔钱过去。

将近半个世纪就这么过去了,动荡的岁月成了往事,生活翻过一页从头开始,他们像是获得新生。

☆、一顿饭

周南停车,明德站在一旁四处张望,这里是个房价挺高的公寓群,估计今天吃饭的地方是没有点关系订不到座的私房菜馆。

周南锁车,过了好半天才走上来搭明德的肩。

“礼物费心了。”

明德变了脸色,“不是叫你回去拆吗!”

“迟早要看见的,没差。”周南春风满面。

明德白他一眼,脸上发热,偏过头去。

菜馆设在一栋公寓的顶楼,包厢大,落地窗,吃饭时偏头就是万家灯火。

周南没看菜单,噼里啪啦报了一大串菜名,最后顿了顿说来两瓶你们这儿自己酿的梅子酒。服务员出去了,周南发现明德还在瞪着他,扑哧笑了出来。

“嗨,你看你!我等会儿找代驾!”

菜陆陆续续上来,明黄的灯光下暖融融地冒着热气,凉菜碟里拍黄瓜新鲜得沁出了汁水,鱼汤炖得奶白,砂锅肉蒙着层蜜色的光,小炒香味儿填满了屋子,绿的绿红的红,明德吸吸鼻子,哦哟,还可以嘛。

酒也上来了,倒在雪白的小瓷杯里黄澄澄的像一汪琥珀。

周南食指指节扣了扣桌子,说,先吃着吧,等会儿还有锅长寿面。

听到周南说长寿面,明德先是一愣,继而微微笑了一笑。“我想起个有意思的。”

“我知道,不然我才不点它。”

“哦,你也还记着。”

“可不,还是那时候的好吃。”

“你这德性!”

“是是是,享不起福,命贱,我也没法子!”

那又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明德曾几次梦见那个场景,他跟着周南趟水过河,腰部以下都湿透,鞋子里灌进泥沙,手里高高举着个大布包,大晚上的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路,河对岸是大片黑压压的森林,周南也扛着个大包,走在前面,嘴里哼着沙家滨,蹬得水哗啦响,有水星子溅到明德脸上衣服上,被秋天的风一吹特别凉。手挺酸的,腿也冻得没什么知觉了,耳朵里灌进风声水声和周南捏着嗓子唱的曲儿。

并不好听,可他竟记到如今,一直没忘。

☆、那十年里发生的小事

夜很深了,可明德一点也不困。他蹲在橱柜旁边,左手托着盏蜡烛,右手拢着光不让它透到窗户外面去给人看见,周南从橱柜里拖出一个大箱子,借着光翻找,这儿地偏,周围就他们一户人家,倒不用担心锅碗瓢盆叮叮咣咣的声音给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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