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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游冬 当前章节:126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1:11

过了一会儿周南收拾出两个大包,出了口气一只手扶着膝盖站起来,另一只手拎着其中一个袋子掂了掂份量,还好,不很重。他笑着看向明德,目光里带着狡黠,像他小时候。——他近来极少这样笑。

明德看他这样笑,也觉得挺高兴,轻轻问了一句弄完没有,周南点点头。

他于是把蜡烛一吹,烛光灭了。

先是视野里近乎一片全黑,世界仿佛也安静了那么一刹,接着朦朦胧胧中,周围的事物又慢慢显出了轮廓,是月光,白茫茫洒得到处都是,虫鸣即使已很微弱,也仍旧尽职地响着,还隐隐约约有流水的声音,再一听,甚至风过树梢也听得见。

周南把比较小的那个包分给明德,自己把另外一个大包扛到肩上,朝大门走,明德拎起周南留下的那一包,也随着他出去。

月色很好,他们借着月光看路,捡偏僻的地方走,尽量不发出声音,他们还没过河,现在走的小路旁边就有人家,被发现了实在不好交代。

明德走在周南后面,偏头去看那些房子的墙上漆的字,画的宣传画,贴的公示。月色让红变成了黑,“革命”二字铺天盖地到处都是,写得又大又工整,此刻在夜色里,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终于没有白天那样刺眼。

走过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个台子,上头还挂着横幅。靠近台子的地面上有几滩黑糊糊的东西,明德瞟了一眼,哦,是血。白天□□留下来的痕迹。旁边还扔着几块钻了孔系着绳子的木板,写了名字,再画上一个大大的叉。周围宣传纸散落得到处都是,还有几个没人收走、被踢倒的小板凳。再仔细一看,好嘛,还有一地瓜子皮。

明德实在看麻木了,一滴怜悯也挤不出来,再说他现在要赶路,也根本没时间停下来发表一篇感想来表达自己对时政的独到见解和对人民的怜爱。

路过养鸡场的时候,周南突然停住脚步,他把大包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气喘吁吁的明德笑,脸上又是那种带着点狡黠的笑。明德扭头看了看养鸡场——值班室里的灯都熄灭了,大门也没关严——再回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点无奈,他已经很清楚地知道周南想干什么了,但看着周南一副高深莫测等人询问的表情,为了不让周南这个关子无处可卖,他还是强压下内心的好笑,很配合地、很捧场地用十分好奇的语气发问了,“你要干什么呀?”

周南等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他头还是向着明德这边,眼睛却极灵活地往养鸡场的方向溜了一圈。他笑得很幼稚,压着声音用故作神秘而一本正经的语气说,“想不想做一次真正的走资派?”

十分钟以后,周南和明德继续拎着包走在路上,不同的是兜里各揣了几个鸡蛋。

周南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侧头朝后面的明德说,等会儿给你面上加煮鸡蛋。明德于是继续很配合地回答,那太好了。

接着他们到了河岸旁,对面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一大片茂密的树林。河水不深也不急,他们决定趟水过河。

过河倒不怎么辛苦,忍受周南捏着嗓子唱的小曲儿却是十分辛苦,明德一面小心翼翼举着包裹,一面瞪着周南的背影,想把他踹倒进水里。

好不容易过了河上岸,两人又在树林子里绕了大半天,找到一个隐蔽背风的地方,周南捡了点树枝树叶开始生火,还拦下了想帮忙的明德,“今天给你做七十大寿,你歇着!”

明德于是也就点点头不干什么了,找了个略微平整的地方,手枕着脖子往后一躺,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看夜空。夜空在他七十大寿这天也没打算给他面子,他一颗星子儿也没找到。

“人到七十古来稀啊——咱们这几年碰上的事儿也是古来稀!”明德念叨着,“我算算,从六六年开始……哎呀,七年了!你说,这事儿还得过个几年才能完!”

周南在那儿捣腾了一会儿,把火生好了,也没接明德的话茬,只是喊他过来烤烤火。

明德于是挪到火堆旁边去了,火烤得他身上很暖和,于是在这一份难得的暖和里,他发着呆把这几年的遭遇在心里给过了一遍。

说来话长,最开始国内风向不对的时候周南就感受到了,他和明德花了几个月搬家,搞了个小地窖,把贵重的东西都搬到地窖里,地窖的入口在卧房的床下。平时行为举止也收敛了不少,他倒不是怕,只是想消消停停地过日子。可明德仍旧挺高调,该享受的享受,该出言不逊的绝对不憋着,留下了不少烂摊子让周南来收拾,周南也不是没劝过,可明德没答应。周南转念一想明德开心就行,于是也不管了。

没过几年□□开始了,那天晚上他们还在吃晚饭,□□就踹开院子大门抄家来了,一大帮子十来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首的遭过明德的骂,此刻站在屋门口眼睛里全是报复的快意,身后不少人倒是真心想革命,得了个革命小将的称号欢喜得不行,越发想做出点成绩来,此时也叉着腰扬起下巴看他们。

周南一边嚼着饭一边扫视他们一圈,哦,连个带枪的都没有就来捣乱,成不了气候。于是没管,垂下眼睛专心致志地在一大盘子青椒炒肉里找肉。明德在喝汤,听到外面动静的时候还愣了一下,等看到一大帮子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往里面走的时候差点没笑出来,于是也没搭理,继续对付他的汤。

于是偌大个院子里只剩下明德吸溜汤的声音,那一大堆来□□来抄家的□□傻愣愣地拄在原地,他们还没什么经验,带头的人不动他们也不好轻举妄动,而带头的那个人,看着他们俩淡然的模样心下发怵,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来个有威慑力一点的开场白。

好不容易把汤里的最后一股蛋花吸溜到嘴里了,明德把碗给放下了,用袖子擦擦嘴——无视旁边周南鄙夷他不讲究的眼神——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朝着带头的那个人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你,有何贵干呐?”

那人给他问得抖了一下,过了几秒清了清嗓子,指着他们俩,声音还有点发颤地大喊,“他们俩是走资派!拉去□□!”

“□□!”院子里面的呼声响彻云霄。

可是没人先动,为首的那个此时倒是长了点信心,等了一会儿看没人动就想上前去拉明德。

明德抄起一个碗就往地下一摔,“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使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周南在旁边嘶地吸气——那碗可不便宜。

“我看谁敢动!”明德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老子辛辛苦苦给你们打小日本儿的时候你们还在泥地里玩粪蛋呐!一个个瞎了眼睛是不是!放着学不上书不念到老子这儿闹!□□娘的!滚回去!”

周南知道是明德懒得多费口舌,想一口气都骂回去,于是也没阻拦,只是一面夹菜吃着一面注意院子里的动向,早算准了一米开外空水缸里面就有把枪,有什么不对劲的可以一个箭步冲过去取。

没想到那领头的小子太孬种,给明德骂得一愣一愣地,最后居然悻悻扭头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放了几句狠话,明德回应他一个字,呸。

等到都散干净了,明德去拿扫帚收拾一地碎片。周南不吃饭了,颇为痛惜地数落明德,“你就不能摔个便宜一点儿的碗吗……”

明德地低头扫地不说话,周南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了几句闲话,声音突然变了个调。

“这几天怕要出事,小心一点。今晚就别出去了。”

明德点点头,看着被扫成一堆的碎瓷片叹气。“真是没个安稳日子过。”

结果当天晚上就出事儿了。

明德是被浓烟给呛醒的,惊惶睁眼一时间还以为是时光倒流,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就被冲进来的周南拽下床,“快走!”

两人跌跌撞撞跑到门外头,里面轰地一声巨响,大概是什么烧塌了。

这场景似曾相识,却不是他们所愿意看见的,周南披着件大衣,看到明德只穿件白褂,把自己的大衣扯下来给他披上了。明德盯着那一大片火光,抿着嘴没说话。

周南倒是很看得开,毕竟是早有预料的事,他拿手肘顶了一下明德,“没事,值钱的都在地窖里,坏不了。”

明德没偏头,眼睛看着大火,开口问周南。

“你前阵子拜的兄弟,明天有没有空?”

周南听完,眨巴了一下眼睛,笑了。

他答非所问。

“好啊。”

第二天下午,热闹极了,百来号腰里揣着硬家伙手上还拎着棍棒的好汉到了村口,一溜儿地穿着黑布衣,上面拿金线绣着个顾字,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土匪帮顾家帮,大拇指——也就是土匪头子,是周南的老战友,两人拜过把子,周南喊他顾大哥,个子高,大约有一米九,特别壮实,眼神像刀子。

一群人涌到昨天那个带头找麻烦的小孬种家门口,顾大哥要踹门,周南给止住了,“在外面打,给想外面那群念攒子看个清楚。”

于是顾大哥从善如流地一点头,拍了拍门,没一会儿门开了,正是那个人——理个平头,姑且喊他小平头——昨天忙活到半夜,现在刚睡完午觉起来,揉着眼睛,还不很清醒。

他一句嘟囔还没出口,领子被人一把攥住,接着身子腾空,生生被抛出去老远,砸在地下扬起一片尘土,还滚了两圈。

好汉们都呼啦地围了上去,个个手里的家伙往他身上招呼,那小平头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求爷爷告奶奶地先讨饶再说,等他在人堆里看到笑着的周南,和他旁边臭着张脸的明德,才恍然大悟。

“疼啊——!”叫得更惨烈了,有人拿棍子打断了他肋骨。

打得他半死不活了,周南给顾大哥使了个眼色,顾大哥便喊了声停,接着周南手伸到明德背后,推了他一把。

明德走上前去,在小平头的身旁停下脚步。

“你干的吧,昨晚。”

那小平头给打得满头包,眼睛也肿起来,剩下一条细细的缝儿,此刻咧着嘴角声音含含糊糊地,明德弯腰仔细一听,得,是认罪了。

他头抬起来看了看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也有不少昨天跟着闹事的人。

他直起腰,脸一板,放开了嗓门儿,“各位好好看看,别以为我们真的好欺负!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你要真给我泼脏水,甚至还烧我屋子,那对不住,我也不是什么善茬儿!想试试的,尽管来!怕你我是孙子!”

说罢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一扭头,扬长而去。

周南给顾大哥递了根烟,两人走在前面,顾家帮的好汉们跟在后面,也都去了。声势浩大漫天尘土。

留下那个小平头,和周围一大圈噤若寒蝉的围观者。

“疼啊——!”

那之后他们的日子好过很多,房子重新盖了起来,也没人再敢招惹他们了,当然,他们自己也收敛了一些,周南倒没抱怨什么,他无欲无求,苦日子过惯了怎么样都是甜的,明德则还抱有一颗同情的心,自己没什么大碍却因为别人的苦难而谈过不少次气。周南也没什么安慰话可说,只警告他不要闹事。

“总能捱过去。”

周南有时看着报纸,上面又登载某个大城市闹革命闹出人命,就会庆幸自己当时选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革命氛围还没那么浓,穷归穷,日子还能凑合着过。

到后来愈演愈烈,报纸上的东西,他们俩已经看不下去了,尤其不惜笔墨详细阐述如何破四旧烧文物的报道,配上黑白却仍旧触目惊心的照片,他们看了实在难过,索性不看。

□□场也建了起来,□□会几乎天天开,他们俩周围的住户渐渐都搬走了。他们俩倒挺开心,正好逍遥自在。

然后呢,然后就这样逍遥地过到现在,物资上是凑合的,精神上,刻意无视外部环境的话,也算还安定。

于是他们仿佛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最混乱的时候有人来找茬也被他们俩以武力解决了。

可在外面威风完了回家把大门一关,明德脸上仍旧只有疲惫和悲哀。

周南不关心,不关心也不动心,他只在乎明德怎么想,此刻看明德不高兴了他便想去安慰他。

明德听着周南给他讲笑话,没吱声,过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他最近常叹气。

“最可怕的是,他们不认为自己有错。”

周南也没话说了,在他旁边跟着发呆。

混混沌沌地,七年居然就这么荒唐地过去了,伴随着无数的叹气,无数个无言的夜晚,他们再回想几十年前自己兴冲冲去参加活动,□□演讲一个不落,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境。

明德眨巴了一下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火还在噼里啪啦烧,周南在上面架了口小锅子煮面,水正好开了,咕噜咕噜冒泡。

非得大晚上出发走这么远路,在这片黑树林里野炊似的给明德过七十大寿,原因说起来还挺让人觉得好笑。

72年年末过春节的时候,周南和明德算了一笔账,若是两人都要大张旗鼓过七十大寿,照目前这个赚不了几个钱只能坐吃山空的情况看,荷包绝对吃不消,于是他们扛了好几大坛子的酒回来,在小院子里做了几个下酒小菜比喝酒,谁先喝趴下明年过生日就只能在野外露天煮面吃,没有大鱼大肉,更别说请上朋友来贺寿,两人之前也喝酒,也比,但从没像这次一样冲着底线照死里喝,喝到后面手都打哆嗦,讲话也不利索了,再往下喝,话都说不出,菜也不吃了,只是狠命往杯子里倒,一半都给洒在外面。

最后是周南赢了,明德在昏睡过去前打了个酒嗝,身子晃晃悠悠地指着周南,嘟囔着我还能喝你有种别停,周南也不是很清醒,把他手啪地打开,垂着眼睛咧嘴笑,说你都醉成什么样了还喝,认输算了。

明德把杯子往桌上放,没放稳掉地下嘭地摔碎了,于是他自顾自发笑,念碎碎平安。

然后呢,然后他就不记得了,往桌上一趴眼睛一闭,脑子里嗡嗡作响,接着什么东西都听不清了,他貌似还说了什么,周南又貌似揪着他的头发在他耳朵边上回了句什么,他又嚷嚷了一句别吵,然后就睡着了。

那天他们俩到底说了什么呢?明德不记得了。他后来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得到周南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明德怀疑周南自己都不记得了,最后也不再纠结于此。

虽然是明德输了,最后煮面的仍然是周南,周南收拾炊具的时候给明德飞了个媚眼说我对你好吧,都不用你动手,明德只想把端着的灯往他头上砸,没好气地回他一个字,滚。

周南把面煮下去,又翻出两个搪瓷碗往里面倒调料,酱油、醋、盐,还有难得吃上的猪油。

明德也没闲着,他看了看四周,山里野菜多,附近就长着一大丛一点红,明德伸手去够,扯了一把过来,把花给掐掉,择出嫩一点的叶子,捋了两下就算是抖干净泥沙了,接着用手抓着叶柄在锅里过了一遍水,烫得微微有些软的时候提起来,分成两份放到了搪瓷碗里。

周南的面也很快煮好了,普普通通的挂面,筷子夹起来白莹莹地冒着热气,淅淅沥沥挂着点汤水往碗里捞。

然后周南在自己兜里摸出两个鸡蛋,往锅沿上一磕,两个蛋下进锅里泛起白花,没一会儿煮得成了形,便用大铁勺带着汤一起往碗里舀,两个蛋都放在一个碗里,周南把那个碗递给明德。

“来,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周南一本正经地。“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明德白他一眼,“得了吧,咒我呢。”

周南也不假正经了,嘿嘿一笑,把筷子找出来递了过去。

“没酒,用汤凑合吧。”

明德一惊,“什么?你没带?”

“我一开始以为你带了。”

“你不是说你带吗?”

“算了算了,反正上次喝够了,喝汤。”

明德撇嘴,七十大寿连酒都没得喝,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转念一想大不了一会儿回去喝上个两三瓶的,又不再计较了。

两个人坐在火堆旁,碗碰碗算是干杯,然后吃了起来。

明德挑起面吃了一口。嘴里嚼着寡淡的面,坐在泥巴地上,周围全是树,黑漆漆的只有眼前一点火光,周南坐在他身旁,唏哩呼噜大口吃面。这就是明德七十岁大寿庆贺仪式的全部了。

他咽下那口面,被面里掺着的沙子哽得咳了一阵子。

人生坎坷啊。

轰轰烈烈也好,平平淡淡也好,那十年就那样过去了,值得一提的是,周南过七十大寿的时候最终也没大张旗鼓摆酒宴,也照样一碗面打发了,连鸡蛋都没吃。

明德颇为欣慰,又十分感动,总算是扯平了,至于原因,他问周南,周南的回答让他有点觉得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前几天,周南一个收藏界的已经落魄了的朋友过来做客,周南为了接济他,把摆酒宴的钱拿出来买了个玉扳指,现在扔地窖里了。

气得明德一天没吃好饭,换来的是周南一个讨好的笑容。

打打闹闹着日子也就过去了,平反的有了写回忆录的有了痛心疾首反思的也有了。十年浩浩荡荡最后还不就是一段经历而已,最终化为史书上一段不长的文字,简简单单几个词就能定义它,性质也没什么好争议的。

再过几十年等这批人都老了死了,那这段历史又变成来事路上一块石碑,埋藏着的无数枯骨和说不完的故事。而周南和明德,他们俩经历过,什么都记得,却没有义务再说出去写下来了,他们坐在时间的对岸,看着所有的事情却不再有什么感慨了。还能怎么样呢?不就是叹声气掉几滴眼泪吗。他们还活着,活下去,真真切切什么都不落下地经历这一切,等他们的心再老一点,回想起往事的时候,可能只会记得,那天夜里的一碗寡淡的长寿面,和坐在身边上陪着自己一起吃面的人。

他们有他们的活法,都没缺胳膊少腿,也彼此没有走散,风风雨雨走到如今就是最大的幸运。历史的厚重不必由他们来担,他们只是活着。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风雨飘摇地过来了,身边的人还没丢,那也就无所遗憾,不必回头了。

☆、完结了!

明德举起杯子朝周南抬了抬,那边周南已经一整杯喝完了。

不得不说周南今天喝得有点多,眼神都不如往日清醒,半眯着看明德,可总让人怀疑他眼睛没对上焦。

长寿面端上来,卧了俩荷包蛋,周南照旧是把蛋都夹给了明德。

“喂喂喂,是你过生日好不好!”明德看着碗里的蛋心里发慌,今天的周南感觉不太对劲啊。

周南手托着腮,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歪着头看明德,嘴角带着笑。这笑容不是他往日做面子撑起来的只停留在嘴角的笑,而是多得眼睛里也装不下了溢出来嘴角都翘起的笑。抛开对他知根知底的了解不谈,光看这笑容还挺有欺骗性,穿得齐整体面皮囊又好看,整个一谦谦君子的形象。

此刻谦谦君子在盯着明德看,明德往左移他视线往左偏,明德往右挪他视线就跟到右边。

明德被看得毛骨悚然,心里泛出点难以言说的想法。

一直到他们吃完了饭下了楼,周南都保持着这样一副笑容,明德问他不是要叫代驾吗,周南说不急,要不先散会儿步。

明德也没拒绝,两人肩并肩在这个小社区的花园里散起步来。

一边走周南一边和明德闲聊。

“最近你没在长沙?”

“嗯,去挪威玩去了。”

“好玩吗?”

“好玩。”

接着周南没有继续发问,明德也没开口,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着,时不时手臂蹭到手臂,两人身上都带着点酒气,可步子倒是迈得很稳。

“你啊,最近都找不到你人。”周南突然叹了口气。

1978年之后生活安定了,物质条件好些了,两人就没再住在一块儿,后来跑生意或是去旅行,也不一定非得拉对方作伴,渐渐也有了各自的朋友,倒不是疏远,但也确实不再像以前一样亲密了。

明德虽然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失落,可他没表现出来,因为周南也并没有对此说些什么,只是帮明德搬家的时候感慨了一句从此再难常见面了。明德当时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细细咂摸这话里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时代在发展,变化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每天要处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他们俩开始还约着每周见个一两次面,后来总有一人因为有事要忙而放了对方鸽子,久而久之这约定也再没人遵守了。

好在网络发达起来,他们俩打电话,或者在网上聊天,往来还挺频繁,朋友圈互赞也不落下,可究竟比不上见面,尤其看着对方分享着没有自己参与的生活片段时,明德心里总觉得惆怅,可这份心情说起来太矫情,索性自己闷着,或是也发一条动态回敬他。

“上个星期我家浴室笼头漏水了。”周南又开始没话找话了。

“哦,然后呢?”

“然后把地板全淹了,大半夜的,我忙到凌晨五点才把水拖干净。”

“哎哟,真惨!”

“我当时在想啊……”

“嗯?”

“要是你在家就好了。”

“为……为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大半夜叫醒你,让你起来和我一起拖地了。”

“嘁!大半夜喊我起来,我不揍你才怪。”

“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明德偏头看周南,周南在笑,笑得很灿烂,喝酒使他暂时忘却了世事纷扰,他笑得像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睫毛上落着路灯的光,夜色柔化了他的轮廓,这一刻近百年的岁月像是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还是曾经那个未经世事的周南。

周南笑完也转头看明德,眼睛里还残留点没褪干净的笑意。

明德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周南还是那个周南,这样的对视不是第一次,可空气里总氤氲着说不清的东西,自己心底里一些早有期盼可一直按捺着拼命隐藏的东西就要被勾出来了。

明德实在是无法确定周南是怎么想的,他们太熟悉对方了,一个眼色一个手势就彼此都心知肚明,可如今却熟悉到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

要是有人私下问明德,你对周南到底有没有非分之想,明德是不会否认的。

他也不知道那份感情究竟是信任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他这颗心早在那场大火中被一个滚烫的拥抱烙上了怎么也抹不掉的烙印,可他却无法确定周南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样的话题再亲密也无法开口,就怕一步错变成步步错,最后百年交情被一句突兀的话击碎,两人从此陌路。

早些年生活不安定,只要能保命就是万幸,东奔西走也算是把它放了放,可现在一安定下来,那些在时光冲刷中被沉到河底的东西突然就有了冒头的迹象。也不是没有过暗中试探,可两只活了百来年的老狐狸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下来谁也没试探出个所以然,明德不知道周南怎么想,反正他自己是越来越惴惴不安。

不确定,又不甘心,他扪心自问,如今也不是没怀念过以前两个人一起住的日子,以致今天周南说起家里漏水希望他在的时候,明德当时心里下意识就是突地一跳。可他沉住气去看周南的时候,又觉得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明德曾经一次次鼓起勇气想说点什么,都最后没有成功,他无法承受失败的代价。不像普通人一生中错过一个还有下一个,他的周南只有这么一个,和他一样是无法被科学解释的存在,陪着他跌跌撞撞走了一百多年。让他失去周南,就像把他一百多年的岁月中的大半硬生生带着血肉地剜下来。

太疼了,他不敢。

可今天和往常似乎有了细微的区别,两人都喝了酒,似乎真说出点什么也能以酒后戏言的名义糊弄过去。

于是明德一面看着周南,一面就在心里盘算开来了。所有的小心思窸窸窣窣都钻了出来,没多久就填充了明德这时所有的思绪。

难得的安静。

两个人都心怀鬼胎。

还是周南先说话了。

“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啊。”

“那你眼睛一眨一眨的。”

“……有吗?”

又是一阵沉默。周南盯着明德,明德盯着周南,没人开口,只有秋末细碎的虫声和风过树间哗啦作响。

明德和周南对视,思绪就飘到了一百年以前,他们俩初次见面时,那惊鸿一瞥的瞬间。那个时候周南还是个眼睛清亮的小毛孩,如今光阴流转让他眼神中多了一些深沉少了些浮躁。

似乎是转眼间就长大了,脸没老心已老了。做什么事都要瞻前顾后,再也不是莽撞的少年,也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只想细水长流地过日子。

“明德。”

“……嗯。”

“我说真的,要不咱俩再住一块儿吧。”

“啊?”明德还没什么心理准备,乍一听这话被吓了一跳,怎么突然就提起这事儿来了呢?

“你看,空出来的房子可以租出去,而且又可以省下不少水电费……”周南居然开始给他认认真真地分析。

明德没出声,直勾勾地盯着周南看。周南一开始也还是好好地迎着他的目光讲,后面却住嘴了,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不自然。

“……行吧,都这么熟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周南抿了一下嘴巴,移开目光。“你记不记得我们那次喝酒,最后你说了什么?”

明德脑子嗡地一声,他记得那次他们喝得天昏地暗,为了分出胜负喝得酩酊大醉,可最后睡过去之前他到底说了什么,这是他耿耿于怀了很久的事。周南在这个气氛微妙的时候提出来,实在让明德不安,难道他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把一切都坦白了?

周南垂着眼睛。

“你说你是个长情的人。”

“我就说我比你长情多了。”

“你叫我别吵,然后你就睡着了。”

“后来我思来想去,把你周围的人都考虑了一遍,也没想出来是谁。”

明德此时大气不敢出,一动不动站在那,周南每说一句他的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和全都坦白了也没差。这下好了,捅开了说破了,他周南提这个是什么意思?明德的思路顺着他希望的方向延展下去,可是周南突然停住了。

明德慢慢地,慢慢地把视线偏转。他看向周南。

周南目光灼灼盯着他,月光照下来眼睛像他们初见时那样亮得惊人。

一切都呼之欲出了,明德屏住呼吸,一百年里的往事一幕一幕在他脑中闪过,每一次他暗中记住的、事后苦苦思量的细节都浮现出来,一点一滴成了印证他猜想的证据,心脏被无形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交响乐演奏到最高潮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只剩下小提琴尖细的音调一个八度一个八度往上攀爬,直到不能再高时突然的停顿。是暴风雨如期而至前必然的死寂。

“我可不可以猜,那个人是我?”

是你,是你。

明德没有出声,他怕一出声会哽咽。他只是缓缓地、长长地出一口气。

劫后余生。

尘埃落定,那么久以来的揣测都落实了,一颗高高悬挂的心也放下了,无尽的欢喜顷刻间填满心房,一直以来冷色调的平静如死水的世界被泼上了鲜亮的色彩,风也有了,阳光也有了,鸟语花香也有了。

周南仍旧用带点惶恐的试探的眼神看明德,明德觉得百十来年里风雨飘摇地,一颗心早就如磐石坚硬而无懈可击,这一刻却迎着周南的目光却突然咔嚓裂开了缝,里面仍旧是鲜活柔软,嘭嘭跳动着。他向着周南点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也什么话也不必说,一切只需要他一个点头。

明德点头之后周南一下子放松了,他又抿了一下嘴,再一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不过说到底,论长情你是比不过我的。”

“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天问你吗?”

“今天我一百一十岁。”

“也就是说,我……”

周南故意顿了一下,在知道了明德的心意后眼睛里的犹豫荡然无存,那一点点的得意又重新显了出来,而那得意后面是他这么久以来苦苦藏着的感情,滚烫得能使一切燃烧。

“我已经喜欢你一百年了。”

他还强调了一遍。

“一百年。”

如周南所料,明德呆了一下,脸上的震惊怎么都藏不住。

是,明德是想过周南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可他没想到居然已经这么久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是怎么瞒过来的?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一面感动着一面心里又有懊悔之意,早知如此当时早点坦白不就好了吗!还受这相思苦!

转念一想又释然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都说开了吗,今后还有无数个十年一百年能一起走,还懊悔什么呢?

再回到这句话本身,一百年,可了不得。

普通人一百年都够他死一次再投个胎了,论长情——得,算他明德输了。一边满脑子一百年一边明德又有些唏嘘,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百年就这样过去了,哭也好笑也好,当时再热烈的情感现在都只剩刻在脑子里固定时间点上的一个形容词,唯有身边的人还在,他周南还在,就会有更多的故事要继续,会有更多热切的情感要产生。

他和周南对视,心里都是高兴的,这么个大喜日子,又把话给说开了心结给解开了,喜上加喜。可毕竟是百来岁的人了,要说相拥而泣是不可能的,再说以情人的身份与对方共处还是第一次,还是新鲜事,还需要摸索。

明德一面心满意足看着周南——现在他可以放话说,这是他的周南了——一面盘算,嗯,这几天就收拾东西,住过去,俩人住一起,和以前一样。

他想的是过日子,是很实际的东西。年轻人那一套摆蜡烛送玫瑰的风花雪月已经不适合他了,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让周南陪在他身旁,早上起来划拳输了的做早餐,晚上吃完晚饭抛硬币猜错了的洗碗。再一起做点小生意赚点小钱花,悠哉悠哉地生活,想找刺激了就一起去旅行,拍点照片回家冲洗出来了往客厅墙上一挂,过个十几年再回忆想到的全是快乐。

周南和他心有灵犀,开口问他,“你什么时候搬来?”

“我……我尽快。”想得周到说出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明德打了个磕巴,脸微微有些热。这算是同居了吧,以恋人身份同居,几年前自己知道有这么一天还不美得冒泡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手臂时不时蹭到手臂,步子迈得稳健。和来时一样,又有所不同。

周南走着,身边是明德。这条花园的小径是有尽头的,他和明德的未来看不到尽头。

从最初那个炎炎夏日里的惊鸿一瞥到之后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与守护,尝过差一点失去的滋味,也为动荡年代可能发生的永别发过愁,他替明德打过不少架,收拾过不少烂摊子,明德也为他受过伤流过血,两人都把彼此刻在骨子里,糅进自己的漫长岁月里。

未来突然就变得很有盼头了。

周南想起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还有句话明德没说,他一想,哎呀,这句话今天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祝福了。

于是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明德。

“你还有句话没说呢。”

明德心领神会。仔细一想今天说这句话实在比往年许多不该说这话的时候来说要吉利太多了。

他做了个深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好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自然。

话到嘴边却又回想起从前,每年二人生日不一定凑到一块儿过但问候和祝寿是不可少的,到后面成了一个习惯、一个约定,这么多年来竟一次没落下过。未来还有很多个生日。还会有纪念日,还可以过七夕节情人节,他们乐意的话可以找个由头把所有的节日都过了,过得声势浩大都行。以后那么长,等着他们去安排。

未来多有盼头啊,之前一百年的风雨飘摇全都过去了,一颗心在风雨飘摇里过了百多年如今也定下来了,现在不一样了,没有大风大雪电闪雷鸣了。他们俩在一起,从此就是春和景明,从此就能天下无敌。

明德笑了,在百年的风雨飘摇里屹立不倒直到雨过天晴,他们还在一起,他们还没有变。而如今还有什么能比这句祝福更好了呢?没有了。他笑着念出那句话,和往年一样的咬字发音,一个字不改,却比以往每一次都更满怀期待。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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