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鹅鹅,曲脖向天歌!”
“是曲项,不是曲脖。”
“白毛湖绿水!”
“浮绿水。”
“红掌啵啵啵!”
“拨清波。”女声耐心地纠正道。
百锷在东海龙宫的入口处徘徊许久,想进而不得。这是一处偏僻的湖泊,本不该有什么人来,但这一天居然有一对母子路过。
路过就路过吧,好巧不巧看到了昂首挺胸的百锷。
“宝贝,你快看!”母亲惊喜道,“那是什么?”
“鸟!”
“不是,那是鹅。”母亲说道,“宝贝,你还记得《咏鹅》怎么背的吗?”
百锷本想忍一时就好,谁料听这倒霉孩子背诗,越听越来气。好不容易背完了,却听母亲笑道:“背得好,宝贝,再来一次。”
“鹅鹅鹅,曲项朝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轻轻拨!”
嗨呀,傻子!百锷听着都急,他现在才知道樊雅是多么聪明听话又可爱。
他还是年纪大了,带了徒弟,脾气也好了。想当年,他也是到此处来,有个小男孩在岸边玩,还在湖里打水漂。那玩得是十分上头,简直是流连忘返。他这暴脾气,哪里能等?立刻追上岸去一通厮杀,把那小孩揍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而现在,他只是耐心地等着小孩背完第五次《咏鹅》,才缓缓地开始施法。
平静的湖面卷起了漩涡,露出了幽深的通道。百锷化了人身,大摇大摆地走下去。
他常常四处游历,每隔几十年就会来拜访龙王。龙王热情地招待了他,他和龙王的几个儿子也一一地打了招呼。
大王子沉稳冷峻,二王子儒雅随和,三王子……三王子没什么印象,好像还很小,上次来的时候都没见过他。
龙王慈祥又热情地笑道:“隆隆,来,见过金陵的贵客。”
小王子恭恭敬敬地一揖:“百锷先生好,晚辈齐德隆,字东强。乃是我父王希望我德行优良,也期盼东海强盛。”
百锷还了个礼,细细地观察起这个小王子来。少年模样,身材高挑但有些清瘦,还略显稚嫩。一双桃花眼却不会勾人,看起来十分正直又诚恳。
叫他平白生出一种亲切又熟悉的感觉来。百锷觉得这齐德隆是越看越眼熟,越看越眼熟,直到某一刻,他恍然大悟——
这个弟弟,他曾见过的!
这可不就是当年叫他打跑的那个小屁孩吗?!
尽管过去了许多年,但百锷还是不由得生出一阵心虚来。他不动声色地离这三王子远了点,敷衍道:“哈哈哈,不敢当,不敢当。”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打了别人家孩子,还在人家家里蹭吃蹭喝,不太好,不太好。
不过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嘛。反正他和三王子也没有深交,没关系的。
但齐德隆的目光却似乎总是黏在他身上。百锷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有什么可看的呢?他低头瞥了自己一眼——非常居家的大T恤大短裤,当然发型也十分居家,十分舒适。
他管这叫做自然美,随性美。但此时在衣冠楚楚的龙王一家中间,显得十分的格格不入。在齐德隆若即若离又阴魂不散的注视中,他第一次为自己的衣着感到惭愧。
齐德隆靠近了他,说道:“先生,您的衣服……”
百锷头皮发麻:“咳,这个,走得匆忙,加之一路上风餐露宿……多有失礼,抱歉抱歉……”
“不!”齐德隆的目光里充满了崇敬,“大道至简,您的装扮率性自然,正显高人风范啊!我竟然今日才知!”
百锷:……哈?
他嗯嗯啊啊地混过去了,但齐德隆却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又说道:“听闻您在金陵威名赫赫,父王也常常提起您。我久仰大名,崇敬不已。您能否讲讲,您是如何服众的呢?”
“这个……”百锷想了想,说道,“主要就靠不要脸,耍赖皮,恃强凌弱,胡搅蛮缠,跟人拼命。”
“啊,我懂了!”齐德隆惊喜道,“先生是说要竭尽全力,持之以恒,努力争取,也要充实自己,以能力服人啊!”
百锷:………………你又懂了?
齐德隆感慨道:“先生的话真是通俗易懂又意蕴深刻,真可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百锷:“哈哈,那你十年读的书也够少的。”
齐德隆惭愧道:“先生说得对,我的确读书太少,今后不敢释卷。”
“?!别别别。”百锷忙道,“我开玩笑的。”
“先生真是风趣幽默!您修为高深却如此随和,真当是我辈楷模!”
百锷:……………………。
你高兴就成。
于是百锷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跟屁虫,不是,是龙,也享受到了在樊雅那里却失了很久的崇拜。百锷和小虾下棋的时候,和小鱼调情的时候,总会突然有一道身影破水而来。
是一条鳞甲闪闪发亮的银龙,到头部渐变成烈焰一样的红色。
银龙乖乖卧到百锷身边,百锷摸摸他红艳艳的脑袋,说道:“三王子真是天赋异禀,我游历各方,还是头一回见到双色之龙。”
“不是。”齐德隆说,“我染的。好看吗?”
“……好看。”你像个火炬。
齐德隆化作人身,问道:“不知先生原型是什么?多日以来,竟从未见过先生以原型示人。”
“我,嗯……”百锷含糊道,“是禽类。”
“原来如此!”齐德隆道,“想必是先生不便在水中活动,我无意冒犯先生。”
“没事没事。”百锷摆摆手,“这样就挺好的。”
齐德隆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说:“说起禽类,我倒是有一段往事……”
百锷警惕起来,果然就听到他说:“在我儿时,有一次外出玩耍,要回家时却在家门口遇到一只鹅。那鹅十分凶狠霸道,我被他逼得不敢回家,又在外逗留了许久,还被父王斥责了。”
百锷心虚地摸摸鼻子:“竟有如此之事。”
“哈哈,儿时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我哪里会打不过一只鹅?”齐德隆笑道,“同为禽类之精灵,差距怎么这样大?我要是早点遇到先生就好了。”
百锷干笑道:“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