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百锷与齐德隆的交往越发频繁，他深感危机四伏，这么下去他早晚要暴露。要是让齐德隆发现他景仰的偶像其实是只鹅——还是曾经欺负过他，有过不愉快的一只鹅——不好，不好。
虽然他本事大能打架吧，但对方现在也不是小孩了。何况人家背景大啊，要是当年他知道那是龙王的儿子，肯定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当然了，他会不会被揍的也无所谓，主要是不要让刚刚长大的小王子心中的偶像幻灭嘛。
还等什么呀，跑路吧。
百锷向龙王告别：“最近几日多谢款待，那我就不多叨扰了，这就走啦！”
“先生要去何处？要回家吗？”齐德隆依依不舍地问道。
百锷支支吾吾：“我……嗯……啊……”
“我从未去过金陵，正想去游览一番。”
“不！”百锷坚定道，“我再走走，去南海。”
“南海好啊！”齐德隆眼睛一亮，兴奋道，“南海我熟悉，我与先生同去，为先生引路！”
百锷：……？？？
百锷：别了吧，没必要，用不着，太麻烦你了。
齐德隆诚恳道：“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为先生带路是我的荣幸。”
百锷头大如斗，他毫不怀疑，不管他说要去哪，齐德隆都能找到理由和他同行。哪怕他说他要去和人开房，齐德隆都能申请前去观摩学习。
算了算了，跟着就跟着吧。就是一缺心眼的倒霉孩子，还能把他怎么着呢。
齐德隆先是吹嘘了一番自己对南海一带有多么熟悉，以说明自己的确是一个靠谱的向导。然后他化作龙身，摆摆尾巴，对百锷道：“先生，你上来就行，我带你去。”
百锷趴在齐德隆的背上，龙鳞冰冰凉凉，又滑溜溜的，他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抱紧。
“好了吗？”齐德隆问。
“好了。”
话音才落，齐德隆立刻“嗖”地飞了出去，那阵势简直是一脚油门踩到底，当场上演了海底世界之速度与激情，甚至可以产生相对论效应。
百锷纵横海陆空数百年，天上没有晕过机，水里没有晕过船，不想一把年纪了却晕了龙。
在百锷觉得已经过去五百年的时候，齐德隆终于一个急刹停了下来。齐德隆矜持又骄傲，正想听听百锷对他“一刻钟从东海到南海”的夸奖，却发现百锷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先生！”齐德隆急忙变作人身，关切地问道，“先生怎么了？”
“没事……”百锷气若游丝，“启动的时候，加速……要平缓……”
齐德隆急道：“抱歉抱歉，都怪我！这，这可怎么办呢……”
百锷久在浅水，在深海原有诸多不适。他又不方便化出原形，齐德隆只得带他上岸休整。
这一上岸就来到了雄鸡的一只鸡爪上，严格来说他们没有办出入境手续，还属于偷渡。但齐德隆也顾不了许多，小心地问道：“先生，还难受吗？那现在怎么办呢？”
百锷环视一周，看着齐德隆，郑重地说道：“吃饭。”
于是两个偷渡者光明正大地走入一家餐厅，百锷从容地点菜，齐德隆托着下巴坐在一边看。
百锷点完了单，才想起来问齐德隆：“你不吃吗？”
“不了。”齐德隆摇摇头，“我对人类的吃的不感兴趣，口腹之欲么，向来也是没有的。”
说完，他又急急补上一句：“当然了，我没有说先生不好的意思！”
百锷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这就是你不懂了，这吃呢，也是一门很大的学问。要会吃，才会享受生活；会生活，才能会做事情。”
齐德隆大惊，半晌才道：“是我肤浅了！吃穿住行皆是修行，难怪先生修为如此高深！”
百锷微微一笑，递给他一双筷子。齐德隆虔诚地举起筷子，准备进行龙生的修行，忽然被窗外的一阵喧闹吸引了注意力。
齐德隆凝神看了一会，皱着眉疑惑地问道：“先生，那里是在做什么？”
百锷顺着齐德隆的目光看去，便又听他问道：“那个男人为什么跪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又为什么捧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什么，宝石戒指？”
百锷刚想开口，齐德隆便自问自答起来：“我好像明白了！那两人是不是为了抢夺这件宝物比试了一场，这是输者心悦诚服，向赢者投降，献上宝物！人界果然温和谦让，秩序井然，虽然决出胜负，但其间氛围祥和，其乐融融，鲜花围绕，连路人都在为他们鼓掌啊！”
“……”百锷神情复杂，目光中一分好笑一分忧伤，一分冷漠一分担忧，一分无奈一分迷茫，一分震惊一分尴尬，还有一分迷惑不解，以及半分爱怜和半分欣赏，为了他出色的看图写话能力。
他沉吟许久，说道：“那是在求婚。”
齐德隆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看看那对拥抱在一起的男人，又转头看看百锷，再转头看看他们，缓缓开口：“他们……都是男人？”
“是的。”百锷波澜不惊。
“人界的男人之间不是不能成亲吗？”
“那是过去。”百锷冷静地吃了一口菜，“现在可以了——这是此处的新法。”
齐德隆受到了极大的启发。他崇敬地看着百锷：“先生久居金陵，却能对此处时事了如指掌。反观晚辈空居地利，却一无所知，实在汗颜！”
百锷摆摆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罢了。你多走走多看看，也就知道了。”
齐德隆闻言，正襟危坐，垂眸沉思。百锷欣慰地看到齐德隆又被自己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打算趁着齐德隆思考“活到老学到老”的人生哲理之时，安静地享受一会美食。
齐德隆忽然嗫喏着开口：“那先生……有，有伴侣吗？”
“……？？？”百锷吃饭的手顿住了。他明明从平淡的生活中发掘了深刻的人生哲理，这倒霉孩子怎么满脑子八卦呢？
一点都不尊重大龄母蛋单身鹅的隐私！
他深沉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呢？伴侣，只是人生中可有可无的一部分。这种东西，本是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有人有了，也好像没有；有人没有，却又胜过有……”
然而齐德隆却只是睁大了好奇的双眼，谨慎又热切地看向他。
“………………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