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夷把这一年的假期都请完了,莫凡在医院的这些他,他一直陪着,莫凡的父母每天都打电话来,也是刘夷接的,一切似乎都回到正轨了。莫凡在刘夷照顾的几天里,精神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他决定再试一试,把伤养好了,重返赛场。他不想这么快放弃,奥运赛程的积分没过多久就要开始了,这个梦想他等了那么多年,如果现在轻言放弃,那么未来他还会对什么事坚持呢?
莫凡回到新加坡后,马上就进行了手术,静养了一段时间,终于开始术后康复训练。莫凡的心情也逐渐从急躁中走了出来,刘夷在和他每天的视频中,都能感觉到他的转变,变得不那么张扬了,比先前稳重许多。
另一边,刘夷在请了好几天长假后,他的公司也出现了新的问题。他早前就听说公司要被收购的消息,这次回去后,发现公司人心大动,看来消息已被坐实,也难怪早前高层变动。这样,他的处境就变得更加摇摆,新的老板不见得愿意追加他们实验室的投资,或许连他们整个部门分支都不再支持,大家都如履薄冰,那些上班时间刷手机的,说不定十有八九都在物色新的机会。
刘夷也不是不想走,只是原本他和高层几近谈妥,眼看卖了股份就能无牵无挂地走了,结果出了收购的事,又被搁置下来,来来回回地谈判,刘夷也心力交瘁。他和莫凡都把对方视为自己的安慰,只有晚上视频说话的时候,心情才能好一点。
“哎,你要是在这儿就好了。”刘夷有时候会对着屏幕那一段的莫凡这样撒娇。他有时候甚至会说:“我现在辞职,到新加坡找你好不好?”莫凡一听见他这样说,就心疼得不得了,恨不能马上飞到刘夷身边去。
这时候,莫凡总是笑,但心里却觉得很对不起刘夷,他知道刘夷曾经受过的委屈,只会比他说出口的更多,他这人从来都是什么都埋在心底的。也因为这样,莫凡对待康复训练就更认真,每一次都特别努力,他的父母每天都来看他,每一天都能看见他在进步,好像离康复越来越近了。
奥运积分眼看就开始计算了,他仍想做最后一次尝试,再过一个月,日本大师赛就要开始了,那个比赛的级别不算高,他这段时间伤病恢复得还算不错,一个月后或许状态能更好些,最重要的是,错过这次的奥运积分,就要再等四年,他等不起,所以这次的大师赛,他有点心动。
他思来想去和刘夷说了这个想法,他心里暗暗和自己下约,如果刘夷阻止了他,他就死了这条心,然而刘夷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想去吧?”刘夷说道。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刘夷冲他眨了眨眼:“你既然说出了口,就一定是动心了。我还不知道你?”
“那,你怎么想?你支持吗?”
“嗯……你觉得你的状态怎么样?”
“我觉得……我觉得挺好的。”
“那我支持你去和教练争取一下。我相信你的判断。”刘夷又说:“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没有在场了解过你的伤势,教练、医生的建议你还是要尊重,你们可以一起商量商量,如果真的不行,你也不要着急,等一时,以后还是有机会。”
莫凡点点头,想了好一会儿,刘夷隔着屏幕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再催促。
那天晚上,继续参加比赛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第二天他就找到教练和医生,鼓足勇气说出了想要参赛的想法。医生自然是不会同意的,他和莫凡相处那么久,甚至莫凡的性格,他在场上如果会给自己留余地,也就不至于受伤。他见过那么多运动员,每一个都是带着满满的斗志活下去,在赛场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根本不相信莫凡能控制住自己,这就是他们运动员的宿命,他是个医生,他不能看着莫凡白白交出自己的人生。他一口回绝了莫凡。
教练没有表态,他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莫凡在医生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走了。这一天的训练,教练都揣着这件心事。作为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专业的、理性的教练,他深知,他不应该支持莫凡的想法,可是作为同行,作为曾经也同样是运动员的他,面对莫凡真诚恳切的争取,实在说不出拒绝这两个字。
他看见莫凡,就好像看见那个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因为伤病失去了比赛的一切机会,再也没办法站在赛场上。伤病是运动员永远的梦魇,他也曾经深受其苦。可是现在,奥运积分赛已经开始,这是通往奥运的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是下一个四年,他们运动员,没有几个四年可以等,更没有多少能长久不衰的竞技状态,这一次的机会不会再来。莫凡现在正是当打的年纪,再过四年,养好了伤,他还能再有现在的心境和胜负欲吗?他不知道哪种选择对莫凡是好的,他更无法替莫凡做决定。
他思考了好些天,依然得不到答案,而此时,莫凡来训练馆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不知为什么,自从受伤以来,莫凡和他的沟通就大不如前,这让他更担心,如果莫凡失去了这次的机会,还有没有可能重新振作。
有一天晚上,他在训练馆外遇到莫凡,莫凡没有进来,只是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球包都带着。
“为什么不进来。”他问。
“进来了也不知道该干嘛。”莫凡说。
他无言,过了片刻,到售卖机里,买了两瓶咖啡,扔给莫凡一瓶。
“老爹,”莫凡开口:“如果这次我打不成奥运,你觉得我还能撑下一个四年吗?”
“你相信自己可以,你就可以。”
莫凡喝了口咖啡,苦笑道:“我的信心有那么大作用呢……老爹,你人生最光荣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教练想了想:“我第一次打公开赛,那一年我19岁,那次比赛是在欧洲,你知道,欧洲的比赛,观众席都很暗,光全在赛场上,当时我刚站上赛场,一束光就朝我打来,我记得那时候我的整个人都热了,我甚至有种想哭的感觉。你懂吗?就是,这个世界,是有一束光为你存在的,那种感觉。”
“后来你赢了吗?”
教练耸耸肩,一笑:“输了,还输得很惨。”
“我知道,那就是我在世锦赛上的感觉,看来我悟性比你差多了。”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莫凡,”教练收起笑容,问莫凡:“你真的不能再等四年?”
“老爹,你知道四年有多长吗?多少天、多少分钟、多少秒?我有大把的时间生活,可是我却没有那么多时间打球,如果一年之后,我有了新的伤病,我有了新的对手,什么都是我应付不来的东西,甚至,我可能出了意外,会死?会消失?如果那样,我现在再来谈四年,又有什么意义?我没有那么多分分秒秒,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只是想试一试,我不能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那要是你的伤更严重了怎么办?你知道这很有可能发生。”
“老爹,你也是运动员,你应该知道,像我这样,韧带断裂的,修养的时间一长,半年?一年?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水平,这种例子你我都看得很多,那么多天才的球员,都是这种结局,我不想这样。”
教练没有接话。
“好了,训练时间也结束了,我还要去康复中心,先走了,谢谢你的咖啡。”
教练笑了笑,目送着莫凡离开。
这天晚上,教练回到家中,想了很多,想到自己的过去,想了他的队友,想了莫凡,想了医生,想了那些球队里的小球员。他不知道他做什么决定才是对的,又或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打开日本赛的报名网页,看着报名申请发呆。莫凡的话一直盘旋在脑海中,让他不得不面对。延长运动生涯和保持竞技状态到底哪个队莫凡更好?而他,真的有这个资格去替莫凡做决定吗?
他给自己灌了一口冰水,他盯着那个报名的网页看了许久。
第二天,莫凡来到训练馆,孩子们已经开始训练,他在一旁看着,手里照常拿着球拍琢磨动作,忽然眼前一张白纸掠过,他抬头看,原来是教练。他结果教练手中的纸,看见那张纸上写得报名成功,他几乎是跳了起来。教练终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