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的那天恰好是工作日,刘夷把莫凡安顿在家里,先去了趟公司,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公司被匡盛集团收购的事情彻底成了定局。这消息其实在他们圈内传了小半年了,只是不知为何这四个月里收购的流程竟走那么快,连人事都已经开始交接上了,刘夷的辞职信就是在这个档口被移交到总集团的,因此严格上来说,他还是没走成。
刘夷心情不好,带着一肚子火回到家,莫凡抱着他又亲又哄地,好久才算完,这时候两个人都是饥肠辘辘,见屋子空了几个月冰箱里也没什么能吃的东西了,于是决定出去吃点。莫凡过去只在比赛的时候来过上海,也算是吃过这儿的知名餐厅,他和刘夷都是生长在江南,上海菜浓油赤酱、甜甜鲜鲜的口味他们很是喜欢,两个人推杯换盏地吃得挺尽兴。
结完了账,莫凡起身去洗手间,刘夷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低头划手机,才几秒钟过去,只觉面前的座位一道影子划过又坐下,他正奇怪,这莫凡动作怎这么快呢,也没抬头,就问:“这么快呢,忘东西啦?”
只听见对面的人哼哼地笑,声音并不是莫凡的,却在说:“好久不见。”
刘夷一听便知道大事不好,下意识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究竟是谁,一句话都没说,只慌张地看了眼洗手间的方向,幸好莫凡没过来,他才松了口气。
那人一双桃花眼,睫毛倒是不长,只是看人的眼神总不很友好,好像视谁都是敌人,又和谁都能做朋友,深不见底、难以捉摸,刘夷今天一扫便知,这人和过去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讨厌。那人见刘夷不搭理自己,薄唇一启,伸出手看着像要握手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是挑衅味十足:“我要再重新自我介绍吗?我叫祁同泽,你的前任。”
刘夷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刚要起身,只听祁同泽又说:“刚才那人,是你男朋友吧?”
刘夷警觉地看着他,说:“跟你没关系。”
“嗬,原来你会说话啊。”祁同泽眉毛一挑,奚落他道:“我以为那么久不见,你成哑巴了呢。”
刘夷不愿多费口舌,拿起手机站起来,就要走。
“那条项链,”祁同泽盯着刘夷,直到他转身看着自己了,才说:“是他的吧?”话虽说得很强势,眼中却难免闪过一丝落寞,幸好祁同泽混迹情场已久,那一点点的示弱就像流光一样一闪而过,并没有被刘夷捕捉到。
祁同泽眼神往后一探,笑道:“你的小男友来了。你说,我要是告诉他,是我把他的宝贝项链丢掉的,他会怎么样?”
“你别乱来。”刘夷瞪着眼睛警告他。
“放心,我没那么卑鄙。”祁同泽旋即压低了声音,凑近刘夷,仿佛要往他耳朵里吹气似的,说:“我要你自己跟他说。”
尽管已经和祁同泽很久不联系,可刘夷还是能感觉出他的强势和不近人情,这是刘夷最讨厌的也是最害怕的,他不禁绷紧腰板,他不想再多呆一分钟。他转过身,几乎是以一种冲出门去的架势拉着莫凡离开。
莫凡被他搞得一头雾水,等刘夷停下脚步,他才问:“你怎么了?脸色也不太好,不舒服?”
刘夷摇摇头:“没事……回家吧。”手紧紧牵着莫凡。
其实,如果不是今天的偶遇,刘夷怕是压根不会记起祁同泽这个人,可今天再见,他就像是一辆坠入湖底的汽车,那些回忆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眼看着就要把他吞噬。
和祁同泽的那段过去,是刘夷一直从未留恋过得关系,当初选择和他在一起,除了虚荣心使然之外,也多半有些自暴自弃的念头。那时候他考到上海来,离开老家,爸爸已经和那个第三者组成了家庭,妈妈似乎也已经看开了,大家都好好的,好像只有他在面对父母时,总抑制不住地别扭,后来他得知爸爸有了新的孩子,这代表爸爸已经拥有了新的孩子,他永远都不会再需要自己了,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结识了祁同泽。
祁同泽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多少有些名气,这个人活好又多金、情史丰富、用情不专,圈子里有许多人都愿意和他春宵一刻,他在这方面也一直很舍得。他对对方,向来都是本着你情我愿的原则,尝够了新鲜、得到了甜头,玩够了就分手,然而分与不分,全凭他,于是这样便难免会伤人。刘夷常听说他的那些情人是对他如何难以忘记,又怎样费尽心力才从他的过去中走出来。他就像在玩猎人游戏一样,流连在他们中间。
刘夷刚来的时候,几乎天天都泡在各种各样的聚会里,然而即便如此,也只听过祁同泽的名,却从未见过他这个人,他猜,那样风流下流的情场浪子,穿着打扮总是特别时髦又昂贵、举手投足都要自信老练、气质也有些油滑,可当他第一次在聚会时见到祁同泽的时候,却多少有些震惊,因为祁同泽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并没有过分的装扮,也没有程式化的亲近,相反,说话谈吐都算得上真诚,笑起来的一双桃花眼很是招人喜欢。
刘夷看着他的脸,甚至觉得有些眼熟,看了良久才发觉,原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和莫凡竟真有些像呢。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莫凡怎么会和他一样呢?
音乐换了一首,周围的人都热闹起来,刘夷无暇多想,也不知是被谁拉了起来,带进舞池,腰被人搂着,背被人贴着地跳起舞来。越来越多的人挤进来,灯光闪烁,刘夷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整个人都躲了起来,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变得很放肆,好像谁都能亲近,不再像白天那样清高。
他喜欢周围那些高大坚实的身体贴着自己,感觉到他们在自己的脖子上呼气,甚至如果有人动手动脚,他虽然皱着眉头,但也不会拒绝,那个时候他和莫凡第一次接吻,就是这样的。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心里发凉,可心越是凉,就越要用这种办法折磨自己,直到跳到身心俱疲,才会放过自己。
直到刘夷闷得快要透不过气,他才会甩开身上那些爪子,走到旁边休息会儿。他今天的兴致很差,只觉得音乐还不够吵,让他总能想起过去和爸妈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让人心烦。他径直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懒懒散散地抽了几张纸,把脸上的水渍掖干净。
“你没事吧?”刘夷只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他以为那人说的是别人呢,便没当回事,抬头看了眼镜子,才发现那人是祁同泽,他正看着自己。
刘夷朝镜子指了指自己,眉毛一挑,表示疑问。
“要把你朋友叫来吗?”
朋友?刘夷再次生奇,说:“谁?我没朋友。”
祁同泽愣了愣,才笑道:“哦,抱歉。”
刘夷把脸上的水擦干净,把湿透了的纸扔了,嗤地一笑,转过身,伸手勾着祁同泽的脖子,睁着一双疲惫的小鹿眼,说:“你想约我?”
祁同泽倒是愣了,他原本只是真的出于好心,却没想到招来一个这么主动的小零。他这会儿才算是看清了刘夷的脸,他早就听说最近圈里来了个漂亮清高的大学生,明明喜欢跟人爱答不理的,但每一次别人请他他都会来,这儿已经有一些人瞧上他了,只可惜一次都没成。
祁同泽此时此刻看着刘夷,心想,这个大概就是那个大学生,人果真是漂亮的,倒也不想传说中那么冷冰冰。他一笑,索性顺着和刘夷调起情来:“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愿意跟我走?万一我是骗子,是连环杀人犯呢?”
刘夷笑起来,嘴唇摩挲着祁同泽的耳垂:“那我就做你的受害者,记得以后每一年的今天给我烧纸。”
祁同泽一直以来,都以为那是刘夷的一句玩笑话,他从来没想过,那时候刘夷的话其实是半真半假。
祁同泽带着刘夷到他常去的酒店,他对刘夷一点没有客气,且很快就沦陷在刘夷又软又滑,还有一股淡淡婴儿香的身体里,两人意乱情迷、恣意放浪。后来,他发现这是刘夷的第一次,尽管有些生涩,但还是足够让他餍足。
那天之后,祁同泽又找过刘夷几次,他很奇怪,虽然刘夷很少拒绝,但却也从来没主动搭理自己,在那个圈子里,刘夷从没提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大多数时间他俩都是形同陌路。
一开始,祁同泽还有些庆幸,他最怕的就是甩不掉的关系,于是他和刘夷的次数越来越多,同时发觉刘夷越来越懂床上的那一套,这小子越来越勾人了,他经常很难在刘夷的身上停留太久,每当这个时候,他看见刘夷脸上闪过的一丝扫兴就觉得挫败和恼火,甚至竟然有一些害怕,这个时候,他开始有点担心了。
他发现,哪怕是在平时,他也无法不去关注刘夷的举动,当他看到刘夷在和别人谈笑风生,看到他的笑容是因为别人才起的时候,他就抑制不住心里的那股酸涩。他不是没谈过恋爱,他只是害怕被伤害而已。所以他知道他现在是动了感情,他也知道刘夷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
后来,他尝试着多去了解刘夷,偶尔他们做完了,他也会试着跟他讲讲自己的过去,但每次他都发现自己讲了没几句,刘夷就已经躺在旁边睡着了。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刘夷脖子上的项链,项链上那个吊坠已经褪了色,他平日讲究的刘夷毫不般配,仅从这一点上他就知道,这个一定是刘夷在乎的人送给他的东西,那个人一定不在他身边。
祁同泽伸手掂量起那个吊坠,很轻,看来也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他开始好奇那个人是谁?能做这么纯情的事的人,一定不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这个吊坠用了这么久,大概早在刘夷上大学之前两个人就好过吧?
正在他胡思乱想间,刘夷迷迷糊糊地醒了,睁开一双惺忪的眼睛看着他,垂下眼帘发觉他正摸着那条项链,警惕地转过身,用手一挡,也不说话,继续睡着。
“这条链子不像是你的。”他有点自言自语:“这么久了还一直戴着,谁送你的?”
“没谁。”刘夷有点不耐烦:“睡吧,你不累吗?”
“前男友送的?”
“瞎买的,睡吧我明天还得上课。”
祁同泽皱了皱眉,俯下身,在刘夷耳朵上边亲边问:“他怎么样?好吗?”手也不安分起来。
刘夷躲不过,瞪了他一眼:“我不是说了我要睡觉,你没听见吗?”
祁同泽见他发了脾气,只好耸耸肩,嬉皮笑脸地不再问。
可刘夷已经醒了,他睡觉很轻,醒了就得很久才能入睡,被祁同泽这么一搅和,索性起身拿上枕头和被子就往套房的客厅里走。
祁同泽被他弄得没办法,只好拉着他的手臂:“喂喂喂,我不过就问了一声也要发脾气,我睡客厅好不好?”这样才算消了消刘夷的气。
这件事在祁同泽的心里勾起了好奇,就很难再消减下去,项链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他无法不去在乎。可是每次他想问,刘夷不是岔开话题,就是不耐烦。
直到有一天,他工作上遇到点问题,心情不好,多喝了几杯,又看到刘夷正和别人有说有笑的,那个和刘夷说话的人他也认识,在圈里的名声并不太好,且觊觎刘夷很久,只是碍于祁同泽的面子才没下手。
夜里,两个人在房里大吵了一架,刘夷从来没见过祁同泽发那么大火,可他只觉得莫名其妙,当他说出那句“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有什么关系你管我这么多”的时候,祁同泽彻底失控了,他直接把刘夷按在洗手间的地上,有一种几近粗暴地手段占有他,刘夷脖子上的项链在地上碰触轻微的声响,他听了就烦,也不知怎的,伸手就把那条链子拽了下来,就在那一刻,刘夷在他身下拼命挣扎,他吼得什么祁同泽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条链子似乎被自己扔进了马桶,水一冲,不见了。
那是刘夷至今都不想再回忆起来的晚上,留给他的只有痛苦,身心皆是,到后来,他只能哭、只能求饶,可祁同泽也没有丝毫要放过他的意思,天亮的时候,他拖着酸痛的身体和无尽的悔恨离开了酒店,自此拉黑了祁同泽所有的联系方式,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