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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帝妖狐

作者:日- 乙一 当前章节:1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11:39

夜木

铃木杏子女士,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们已经诀别了。对于竟要以这样的形式匆匆道别,我感到万分遗憾。如果可以,我真想亲口向你解释我为何要像逃命一般离开你,但我只能通过这封信向你转达。请原谅我。

我选择这个方式,并非遇到了危险,而没有时间道别。事实上,我对两个人做了非人的行为,因此不得不亡命天涯。我并非因为害怕身陷囹圄才仓皇逃离,只因我这颗怯懦的心让我再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通过书信的形式,我或许还能对你隐藏自己歪曲而丑陋的真面目。

我也幻想过,即便看见我现在的模样,你可能也不会高声惨叫,蹙眉躲闪。每次与你交谈,我都想坦白自己背负的命运。然而,机会总是从我指尖溜走。每当我要开口道出少年时代那些骇人往事,就会感到被人扼住咽喉,不能言语,甚至无法呼吸,只能转身逃离。

现在,我多少能带着平静的心情讲述了。曾经让我感到焚身之痛的憎恨、悲伤和恐惧,如今全都被塞进了盒子,变得寂静如斯,让我能对你坦白一切。

一切诅咒的开端,发生在我的少年时代。

我家在北方,冬天能看到天地一片纯白的雪景。若是连续下好几天雪,积雪足可堆到大人腰部。那时我住在一个小山村里,除了封冻的农田,其余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兄弟姐妹,只有祖父母、父母和我五个人一起生活。有的同学家有七八个孩子,当时我很羡慕他们热闹的生活。

那年我十一岁,体弱多病,有一天请假在家卧床休息。其实那不算什么大病,可能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所以家人对我尤为关爱,一旦有点咳嗽,或是受了轻伤,母亲和祖母就会担心得面无血色。那又是个人口稀少的山村,家里人对我的过度保护可谓尽人皆知,经常有人拿这个笑话我。每次遇到那些嘲笑,我都万分希望自己的身体能结实一点。

那天我感冒发烧,躺在被褥里无所事事。放在炉子上的药罐连连吐着蒸汽。若是合上眼睛,还能听见积雪从屋顶滑落的声音。

那一刻,若是能有可独自玩耍的游戏让我解闷,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了。这个遗憾始终侵蚀着我的心灵,每次想起那天,我都会强烈惋惜自己失却的快乐人生。

狐仙。百无聊赖的我突然想起了那两个字。当时我的同学都很热衷于这个游戏。没错,就是那个在白纸上写满五十音平假名,滑动十元硬币拼成文字的怪异游戏。

我知道周围的小伙伴都热衷于玩那个游戏,但始终假装不感兴趣,没有参与其中。然而,万恶的无聊让我着了魔,竟然会想玩一回也不坏。

我在教室见过同学们玩那个游戏,就凭着记忆画了一张五十音图,并写上“是”和“不是”,最后添上了鸟居的简笔画。鸟居是十元硬币的起点,参与者要用食指按着硬币出发。据说,某种小学生无法理解的神奇力量会推动十元硬币,不顾参与者的意志,兀自在纸上选择文字。

那几个同学在教室玩狐仙时,看到十元硬币自行移动,全都特别兴奋。但我对它持怀疑态度,认为移动十元硬币的不是什么灵力,而是食指力量的不均衡。

那天,我感冒在家养病,没有人跟我一起玩狐仙。由于不敢拉大人来玩,我就没有告诉家人。

于是,我决定一个人玩。我把画好的纸摊在地上,放了一枚十元硬币,然后端坐起来,食指按在硬币上。

那几个同学在教室里玩时,好像还念了几句疑似咒语的话,但我记得不太清楚。于是,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十元硬币一直躺在鸟居,也就是起点上。

我保持那个状态一动不动的样子,想起来也许很滑稽。事实上,早在准备阶段,我就为自己的孩子气苦笑不已。

然而,我按着十元硬币端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开始感到胸闷,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原本屋里还能听见外面传来母亲的脚步声和祖父拉开隔扇的声音,那一刻突然消失无踪,仿佛整间屋子变成了无声的空间。我很紧张,心跳越来越快,试图松开十元硬币。可是,我的手指仿佛被吸住了,怎么都松不开。我不知何时出了一身汗,鼻头还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视野突然变窄,聚焦在硬币上动弹不得。本来屋里光线很充足,但我仿佛陷入了黑暗,只能看见写满五十音的纸、十元硬币,以及按在上面的手指。

难道我身边真的出现了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存在?同学们在教室里按住的十元硬币,也被同样的存在推动了吗?想到这里的瞬间,我感到背后出现一个人。可是,我无法转头去看。究竟是因为无法动弹,还是没有胆量回头,我也不清楚。当时我能做到的,唯有挤出一丝声音。

“有人吗……”

那个瞬间,充斥房间的苦闷烟消云散,定住的身子也松懈下来。房间恢复明亮,药罐又发出了喷吐蒸汽的声音。我尝试松开手指,刚才还无法动弹的手,一下子就离开了十元硬币。

突然,房间隔扇被拉开,祖母探头进来了。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鼻子和脸颊都有点发红。问过我的情况,祖母又离开了。

我独自坐在屋里,细细思索刚才那不可思议的紧张感。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因为玩狐仙而陷入了催眠状态吗?

应该是了。完成仪式步骤的行为使意识陷入了某种错觉。我得出这个结论后,心情平静了许多。

玄关传来母亲呼唤我的声音。当时已是傍晚,我猜是放学归来的同学给我带来了明天上课的消息。

我站起来走向玄关。就在那一刻,我发现方才那枚十元硬币已经不在出发点的鸟居上。我感到体内仿佛有一条细细的虫子,顺着指尖爬过了手臂、脊背。紧接着,我想起自己玩狐仙时提出的问题。

有人吗……

不知什么时候,那枚十元硬币已经从鸟居移动到了“是”上。

杏子

杏子与夜木的相会,发生在放学回家路上,当时并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那天不冷不热,天空被乌云遮蔽。由于镇上开了许多工厂,空中还弥漫着从烟囱里冒出的白烟。

杏子边走边想,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接受同学的邀请,总是独自回家了?下课后,学生们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扎着两根麻花辫的朋友对杏子说:“不如我们一起去吃洋粉吧。”

她感谢了朋友的邀请,但没有一起去。

她并非因为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才不得不拒绝朋友的邀请。虽然家中只有外婆和兄长,她心里也想着必须早点回家帮忙做家务,但那不是她拒绝同学邀约的原因。

她拒绝同学邀约的真正原因在于,最近与人交谈时,她偶尔会感到窘迫,即便跟朋友交谈,有时也会感到轻微的异样。

有人调侃某个教师的外表或习惯时,她感到无法认同,无法与别人一起嘲笑某个不在场之人的失败。每当聊到这种话题,她都会感到很不舒服,仿佛咽下了一个石头,恨不得转头就跑。于是,杏子的话越来越少,她成了只会倾听他人的角色。

尽管如此,曾经亲密的朋友还是会邀请她结伴回家。说心里话,连那个朋友都好像无法与她心意相通了。有时聊着天,杏子会突然感到两人距离十分遥远。

杏子偶尔会想,那个朋友的邀请也许只是出于礼数。因为她邀请了其他朋友,自然也要邀请杏子。若非如此,她恐怕不会邀请杏子这样不爱说话的无趣之人。至于杏子,她也无法理解为何要因为大家都在笑,所以也要对一句并不好笑的话露出笑容。

如果拒绝邀请,他人就会觉得杏子在独自遵守学校规定。学校的老师们很不赞同学生在放学路上穿着校服走进商店。杏子素来倾向于遵守规定,因此还被朋友说过。

“你啊,这样真的有点假正经。”

那次,她看见朋友的书包里藏着首饰。按照校规,学生不能佩戴首饰。

“我在镇上的酒馆工作。那里的店员都要戴这个。”

她问了店名,发现那家店她路过几次。她记得店里一直在播放西洋音乐,气氛很和谐。

“可是打工违反校规啊。”杏子惊讶地说,然后得知朋友应聘时瞒报了年龄。

见杏子一件首饰都没有,那个朋友似乎认为她是刻意遵守校规、在老师面前装好学生的伪善者。杏子很想说,事实并非如此,她只是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可是她一直无法辩解,任凭时间静静流逝。

很快,她就走到了河边。沿岸用石头堆成了河堤,两侧是鳞次栉比的人家,路旁种着樱花树,风一吹就有无数花瓣飘落。河面上浮着纤薄的花瓣,顺着水流超过了杏子。

几个少年手持棍棒,站在路边俯视河面。田螺正在河中的石块上产卵,少年们则以用棍棒击破那些粉红色卵块为乐。

远方矗立着巨大的工厂烟囱,它们都在喷吐白色的烟雾。夕阳在烟囱上打下了半边阴影。岸边的樱花和远处的工厂,总会在杏子心中留下怪异的印象。

快走到家时,杏子发现前方有个男人。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全身脏污不堪,仿佛刚从战场归来。男人一手扶着旁边房屋的石墙,每走一步都像在痛苦地喘息。

一开始,杏子试图避开那个人。因为男人的背影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可怕气息。她说不清那种气息究竟来自哪里,总感觉那头过长的头发、沾着泥污的衣袖和全身的气场都染上了难以抹去的污秽。

那个人的脚步很慢,杏子很快就要超过去了。就在擦肩而过的一刻,男人突然软倒在地。那不像是瞅准某人通过时刻意做出的举动,而是真的在那一刻失去了支撑身体的精神力量。

男人俯伏在地,没有露出面孔,呼吸急促,长及腰部的头发散落在地面上。他看起来十分痛苦。杏子不知如何是好。她认为自己应该上前询问他怎么了,还应该帮助他。

她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想起刚才他身上散发的异样气息,又觉得自己不应该与他扯上关系。他是流浪汉吗?还是遭遇了事故,正在寻求救治?可是,他恐怕无法凭自身的力量走到医院。

杏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怀有一种近乎嫌恶的感情,并感到深深的羞耻。她并不知道这人的身份,仅凭表面印象就对他露出了扭曲的表情。而且眼看着他倒在地上,却打算漠不关心地走开。她很失望,自己竟是个如此冷漠的人。

“你、你没事吧……”杏子问了一声。

男人身体一震,仿佛那一刻才发现旁边有人。但他没有抬起头,反倒把脸贴在了地上,似乎想隐藏什么。

“……请你离开。”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年轻,远远不同于他背影散发出的可怕气息。他似乎怀有强烈的恐惧,试图回避什么东西。为此,杏子不禁感到胃部揪紧。

“我看你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我家就在前面,你先到那里休息一下吧。或者我帮你叫医生过来?”

“请别管我。”

“不行,抬起头来。”

杏子把手伸向男人的肩膀,但是犹豫了片刻。她刚刚才责备自己不该平白无故地嫌恶别人,但此时此刻,她的灵魂深处似乎在抗拒接触。哪怕隔着衣服,她也不想触碰这个人。尽管如此,她还是压抑了来自内心深处的警告,伸手触碰了他。

男人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杏子。他的表情并非单纯的惊讶,还掺杂着恐惧、畏缩和悲伤,仿佛下一刻就要号啕大哭。

他看起来很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岁左右,但杏子无法肯定。因为男人脸上包裹着层层叠叠的绷带,只露出了眼睛以上的部位。她不禁想,这个人肯定受了重伤。

杏子决定把他带回家中休息。因为这人无比憔悴,说不定会死在路边。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点头顺从了杏子。

杏子家离男人倒下的地方并不远。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摇摇欲坠地迈开了步子。杏子要搀扶他,但是他带着恐惧的表情拒绝了。

“求求你,不要看我的脸。”

男人低头恳求道。他声音发颤,像是在哭泣。那个声音里不含一丝危险,反倒让人觉得这是一头弱小的动物。杏子不禁想,这人就像个饱受欺凌、遍体鳞伤的孩子。

走到杏子家门口,男人略显踌躇地抬头看向那座二层小楼。那是一座还算宽敞的木造旧房子,是随处可见的住宅。这座房子应该激发不出什么特别的想法,但男人好像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走进玄关。

院子里摆满了花盆,那些都是外婆平时喜欢侍弄的花草。杏子伸手去开门,发现上了锁,便推测外婆出门去了。于是她走到生锈的邮箱旁,拿出了放在里面的钥匙。那原本是个红色的邮箱,如今已经锈蚀成了褐色的金属盒子。

外婆是房子主人,把二楼租给了别人。现在上面住着一对姓田中的母子,但屋里还有能让客人休息的房间。

她请男人进了门,把他领到里屋。走廊的地板被擦得锃亮,像吸了水一样闪闪发光。擦拭走廊是杏子最近的乐趣之一。

他们走进一楼西侧的房间,男人呆站在里面,好像有点不知所措。

杏子上下摇晃着推开窗子。由于木质窗框年久变形,不这样摇晃,窗户就会卡在半路。外面就是房子边上那条河,一阵潮湿的气味涌入房间。她在家只要有空就会打扫,所以榻榻米应该不脏。

家里没人。兄长俊一和楼上的住户田中正美都在外面工作,外婆和正美的儿子小博本应在家,但好像都出去了。莫非去买晚饭食材了?

杏子倒了一杯茶端给那个人。她拉开隔扇时,那人明显吓了一跳,还一脸恐惧地看着杏子。她不禁联想到遭人虐待的野狗。对别人的举动一惊一乍,这个习性真令人同情。

“你身体怎么样?”

“我只是走累了……”

男人说着垂下头,躲开了她的目光。

这时她总算发现,原来不只是脸的下半部分,他的双手、双脚都裹着绷带。他穿着一身黑,长袖袖口和裤脚都露出了绷带。

杏子很想问为什么,但觉得那样太失礼,就没好意思开口。她放下了茶杯的托盘。

“请问你叫……”杏子问道。

男人犹豫片刻,小声回答:“……夜木。”

她决定让夜木在房间里独自休息一会儿。家里有多余的被褥,她拿过来麻利地铺好。夜木则坐在旁边,定定地看着窗外。

不久前,有麻雀在屋檐下筑了巢,现在已经多了几只叽叽喳喳乞食的雏鸟。杏子见过几次麻雀喂孩子的情形。夜木也在看那个鸟巢吗?

这人究竟是谁?凌乱的长发,看似穿了好几年都没换过的黑衣,包裹了全身的绷带,而且什么行李都没有。他脸上的绷带尤为可疑,从鼻梁一直包到下巴,仿佛要把脸藏起来。

这人不仅外表异样,连影子都格外阴寒。斜阳透过窗户倾洒进来,夜木的黑影落在地上,就像空间中突然出现了无底的深渊。她觉得那个洞里随时都会爬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不由得浑身发冷。

“不好意思,我很臭吧。”

夜木突然回过头。杏子不明其意,歪头看着他。

“我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一定很臭。”

夜木为难地说着,又害羞地挠了挠头。

他那副样子就像个小孩,杏子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请别在意。”

她想,这人一定不是坏人。

“我这就去做晚饭。”

“我不用了。”夜木摇着头说。

“但你一定饿了吧。”

“我不吃也没关系。”

“不吃也……”

夜木没有回答。

她做好晚饭,端到了夜木的房间。他表示想一个人吃饭。因为绷带包住了嘴,吃饭时必须解开。夜木肯定不希望杏子看见他的真容。

杏子又猜测,说不定这个人是罪犯,正在被通缉,所以才要遮住面孔。也许他真的受了重伤,那样就该请医生过来。

“真的不需要请医生吗?”

饭后,杏子又问了一遍。

“没关系,我再过一会儿就离开,不能继续麻烦你。”

“你要去哪里?”

夜木沉默了。

看来这个人无处可去。意识到这点后,杏子格外同情夜木。看他茫然失措地坐在房间一角,她实在不忍心放他离开。想起他刚才走路的模样,杏子甚至觉得他一离开就会力尽而亡。由于脸上包着绷带,杏子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夜木的双眼显然透着憔悴的神色。现在不应该让他勉强自己。

与此同时,她又感到了莫名的不安,觉得不能再接近这个男人。杏子强行压抑了心中的不安。

“不如你在这里住几天吧。”

夜木一开始拒绝了,最后还是被杏子说服,同意在这里暂住五天。

夜木

究竟是什么力量推动了十元硬币?榻榻米倾斜了?还是整座房子都倾斜了?所有可能性都被我一一否定,最后只剩下怪谈似的想法——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回答了我的问题。

这怎么可能?尽管我很怀疑,但还是无法完全否定。如果那一刻我彻底忘却狐仙,只把刚才的一幕当成单纯的游戏,也许以后会有不同的结局。

然而,我是一名少年。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自己按住十元硬币时的紧张,还有硬币那不可思议的移动现象,我就越无法将其抛到脑后。无论在学校做题,还是在田埂上行走,我都会不知不觉想到狐仙。

也许,人都会被恐怖的事物吸引。第一次玩狐仙的几天后,我带着一丝不安和一丝期待,又玩了一次狐仙。

我像上次那样,在写了五十音平假名和“是”“不是”的纸上摆了一枚十元硬币。当我的食指碰到硬币时,房间再次充满了同样的压迫感。所有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片终极的寂静。

身体冻结之后,旁边立刻出现了一丝气息,可我无法转过头去。我只感觉那个气息忽远忽近,有时甚至在我脖子上轻吹一下。

我试着用力按住十元硬币。我只是向下用力,硬币却像在冰上滑动一样,忽左忽右地移动起来。

“有人吗?”我问了一句。

硬币逐渐放慢速度,最后静止在一个地方。那里写着“是”。

这里果然有东西。我的一切感官都抛弃了常识,试图认知那个存在。

“你是谁?”

十元硬币在纸上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始指出文字。首先是“さ”,然后是“な”,最后是“え”,接着静止下来。

“早苗(1)。”我给那个词标上了相应的汉字。它是女人吗?“你叫早苗啊?”

“是”。早苗用看不见的手移动十元硬币,指出了那个字。

我该如何形容当时的心情呢?畏惧、愕然、惊恐,这些感情同时涌出来,顺着指尖一直蹿过了脊背。我想,那应该称为“感动”。

后来,我就经常通过狐仙游戏跟早苗交谈。

“早苗,明天天气怎么样?”

我在无声的世界里,询问一定陪伴在侧的早苗。她推动十元硬币,逐个选择文字。

“晴天。”间隔片刻,硬币再次移动起来,“你肯定希望下雨,取消明天的赛跑吧。”

果然如早苗所说,第二天是晴天。她的预言每次都能应验,也许她真的能看见不久后的未来。不过,我提问的几乎都是明天的天气、风向、温度之类,每次看到她的预言应验,我都会感到震惊又愉快。

“早苗的天气预报今天也应验了。”

“是嘛。”早苗高兴地回答。

虽然只是十元硬币指出的文字,但我就是能隐隐感到她的高兴。不仅如此,我还能感到早苗轻微的困惑和兴奋。

“木岛老师是不是讨厌我啊?”

“因为你没交作业。”

“那也不用打我呀。”

“真拿你没办法。”

我还参加过同学们的狐仙游戏,但是从未体验到独自在家玩狐仙的神奇感觉。早苗没有出现,十元硬币也没有自己在纸上滑动。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很开心,只有我万分失望。那样的狐仙就像小孩子的把戏。

“你明天会受伤。”

早苗用十元硬币拼了一句话。

“真的吗?”

“是。”

第二天,一个人在学校走廊上跑步,不小心撞到我,害我蹭破了膝盖。

“早苗又说对了,我真的受伤了。”

“对吧。”

她的预言太准确了。我想,如果一直听早苗的话,我今后就再也不会受伤了。我甚至天真地想,只要听早苗的话,我能支配世界上的一切。

当时,我的内心已经被早苗的话语填满了。我会向她讨教学习、抱怨家人,彻底依赖上了这个看不见的朋友。

每次跟她说话,我都会很小心,不让别人进屋。只要有别人在,十元硬币就不会移动,早苗也会沉默下来。每当那种时候,我都会感到特别不舍。

你能相信我吗?当时我最好的朋友,竟是一个靠十元硬币交流的奇异存在。现在回想起来,我干了多么可怕的事啊。我竟然完全信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这是真的,因为我对早苗诉说了许多对其他朋友开不了口的事情。

那时我怎么会知道,早苗的话语和她让我体会到的感情,竟然都是谎言。我又怎会知道她竟如此狡诈呢?她通过交谈寻觅到我的心扉,摸索到锁孔,最后打开锁走了进去。

“明天弘树君会死。”

一天,早苗对我说。

当时,我有一个名叫弘树的朋友。

“弘树君会死?”

“是。”

我感到很困惑。早苗的预言仿佛并非现实,而是在背诵书本。我当然知道早苗的天气预报百发百中,但事关朋友的死,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二天,我在学校跟弘树玩。看到他活泼地跑来跑去,我猜测早苗的预言或许出错了。可是,那天他放学回家时掉进冰冷的河水,冻僵之后溺死了。

我把消息告诉了早苗。

“早苗又说对了。”

“哦,他死了吗死了死了死了吗……”

她反复说了好几次“死了”。我感觉从那时起,早苗就变得有点奇怪。虽然说不清楚究竟哪里奇怪,但她有时说的话很疯癫,有时让十元硬币飞快地移动,还罗列一堆毫无意义的文字。我丝毫无法抵抗。因为每当那种时候,我就会感觉某种强大的力量抓住了我的手,我的整个右手臂被十元硬币拽着移动,完全不受控制。

“真的没办法救弘树君吗?”

“当时叫他别靠近河就好了。”

现在想起来,我的心多么冷漠啊。你看到这里一定会无比轻蔑。我失去了朋友,却没有感到悲伤,反倒庆幸有早苗保护自己。在此之前,我还以为自己是个充满勇气和热情的优秀人才,我还坚信自己哪怕站在死亡的深渊,也能坦然接受,并拥有渡过难关的力量。

然而,真正的我却无比丑陋而渺小。我恐惧死亡,因此决定利用早苗的预言,躲避上天定下的命运。

我总有一天会迎来死亡。我极度恐惧那绝对的、无可逃避的命运,而那种恐惧把我推向了疯狂。

我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左思右想,不知花了多少时间下定决心,最后张开颤抖的双唇,吐出了那个问题。

“我什么时候会死?”

十元硬币毫不犹豫地移动起来,就像对整个世界一览无余,对预言拥有绝对自信。

“再过四年你就会死,会死得很痛苦。”

我感到头脑发热。还有四年。这比我预期的寿命短了太多,让我难以接受。

“那我该怎么做才不会死?”我焦急地提出了问题。

十元硬币以疯狂的速度滑过纸面。“不告诉你。”

灼热的焦躁让我坐立难安。早苗从来没有保留过答案。

“求求你,告诉我。”我恳求道。

“你什么都愿意做吗?”

我点点头。

“那就变成我的孩子吧。”她停顿了片刻,又继续道,“我可以给你永恒的生命。”

我究竟干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我不知道永恒生命的可怕之处,甚至没有思索早苗究竟是什么,仅仅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你说了,你说要当我的孩子了。”

十元硬币狂喜地滑过文字。我在食指接触的金属薄片上感觉到了无边的冰冷。可是,我脑中反复闪过失足坠河、在痛苦和绝望中失去性命的朋友。很快,他的脸变成了我的脸,我对四年后的死亡感到无尽的恐惧。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你的孩子?”我焦急地问。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人类的身体,人类的身体。我给你换成更强大的身体,那样你就不会衰老,永远活下去了。”

我想我当时哭了出来,一边哽咽,一边迫不及待地点头。

那时还是白天,屋里却很昏暗,周围一片死寂。每次跟早苗对话,我都会感到自己进入了脱离现实的一个空间。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不一样的存在。它的身体就像孩子般矮小,静悄悄地站在我背后。而且,我的房间似乎也成了广阔而虚无的空间。我想,那一定就是早苗。

她好像轻轻把手搭在了我颤抖的肩膀上。那个瞬间,昏暗的房间突然充满光亮,窗外的风声骤然复苏。我感觉自己就像从无底黑暗中生还,从死亡的恐惧中被人解救出来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事实的确如此。可是那一刻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为了逃避死亡,竟选择了一条比死亡更残酷的道路。

从那以后,无论我怎么用狐仙召唤早苗,她都没有再出现。可能在她看来,自己已经没有义务回应我的呼唤。因为那时,我已经与她签订了契约。

杏子

杏子家生活着两个家庭。一边是房子主人,也就是她的外婆和两个孙辈;一边则是租住二楼的田中正美及其儿子。杏子认为,两个家庭之间几乎没有边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购物。杏子把正美当成姐姐敬仰,正美也把她当成妹妹疼爱。她们一起洗衣服,杏子还会给下班回家的正美按肩膀。

家里总有不同的人做饭。多数时候是外婆或杏子,有时是正美,有时则是兄长俊一。

她刚带夜木回家时,外婆、兄长和住在二楼的正美都有点不放心。毕竟那是个来路不明的人,他们自然会有想法。杏子感到很对不起他们。可是,接下来的日子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尽管半张脸都藏在绷带里,但还是能看出,最初见面时宛如死人的夜木脸色越来越好了。

夜木几乎一直待在房间里,很少自己走出来,也从不主动与人交流。杏子认为,那并不是因为他讨厌别人,不想面对他人。相反,他其实很想与人接触,却不知该怎么做,只能黯然躲在屋子里。

每个人都对这个形象可疑的男人抱有不同的想法。但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把倒在路边的人带回家休息是行善之举。

当杏子对兄长俊一和田中正美说起几乎死在路边的夜木时,俊一抱着胳膊,没有摆出好脸色。他在附近的生果店工作,那天刚刚下班回来。

“那可不是阿猫阿狗。这人没问题吧?”

“他全身裹着绷带,这样的人会很危险吧。”

“叫医生没有?”

她告诉兄长,夜木拒绝了医生。兄长听了更是怀疑,可由于杏子坚持,最后还是同意让夜木在家里休息几天。

“你又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恐怕不太好吧。”田中正美这样说。

她的丈夫几年前失踪了,她目前带着儿子住在杏子家。这人从不化妆,生活很简朴,白天在纤维工厂工作赚钱,一回家就抱起了儿子小博。

“他不会伤害小博吧。”

杏子回答不上来。跟夜木简单交谈后,她感觉那不是会恶意伤人的人。尽管如此,她也不能断然肯定。

“也没什么不好啊。”

外婆安抚了正美。家中只有外婆一开口就同意了夜木留下来。

因为杏子和外婆分担家务,又得到大家的信任,所以夜木最终没有被赶走,而是以客人的形式留在了家里。

每次有人看到他裹着绷带在家中走动,都会蹙紧眉头。

“那个叫夜木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兄长对杏子耳语,目光始终集中在夜木身上,仿佛把他当成了杀人犯。

其实,夜木的异样之处仅止于脸上和四肢的绷带,还有他诡异的影子。但只要稍微交谈几句,就会发现他心地不坏。

又一次,杏子听到了外婆跟夜木的对话。她问夜木家乡在哪里,夜木只是一味搪塞。当外婆提起二十年前的某个事件时,他却异常熟悉,就像亲身经历过一样。可是,他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岁。

她询问外婆对夜木的印象。

“我觉得他就像世上的丑恶凝聚成了形体。”外婆说完,又补充道,“可是聊一聊就发现,他其实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话虽如此,他的行动还是很奇怪。

“我帮你换绷带吧?”杏子问。

夜木果断拒绝了。他可能真的不希望让人看到绷带下的样子。他拒绝时,并没有露出嫌杏子多管闲事的表情,反倒发自心底地感激。不知为何,他的表情让杏子感到很悲伤。

杏子周围的人全都会很自然地接受他人小小的善意,唯独夜木不一样。一些她认为极其自然的关心,在他眼中似乎都显得无比感人。他甚至好像感到自己没有接受善意的资格。莫非他这辈子都没有得到过善意的对待?杏子仿佛窥视到了他不幸的人生。

一天傍晚,杏子放学回家,看见田中正美的儿子小博走进了夜木的房间。小博才五岁,还是个小孩子。正美白天去工厂上班时,外婆会陪他玩耍。杏子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小弟弟。

她走到房间门前,听见里面传来二人的声音。小博对夜木发出了一个又一个好奇的提问。你为什么裹着绷带?为什么住在这里?夜木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可是小博脑子里似乎装满了疑问,怎么问都问不够。

她轻轻拉开隔扇,发现夜木被小博盯着,似乎很不自在。他看到杏子,马上露出了得救的表情。

“小博,你怎么能问这么多问题让客人为难呢。”她想这样说,但是忍住了。

“小博,你在跟大哥哥玩呀。”

听到杏子的话,小博似乎受到鼓励,问得更起劲了。夜木被孩子纠缠的样子让杏子不禁失笑,忍不住决定让他再为难一会儿。离开二人后,杏子突然感到很不可思议。因为小博似乎对夜木没有一丝敌意和厌恶。莫非他感觉不到夜木身上的邪恶气息?

后来,她问了小博。孩子的回答很抽象,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理解。原来小博也觉得夜木有点奇怪。

“那个人好像坟墓。”小博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他身上有狗的味道。”

“嗯,那怎么会呢。大哥哥洗澡了呀。”杏子反驳道。

小博只是笑着摇头。

那是她收留夜木的第四天傍晚。

放学路上,杏子看见夜木站在河边。穿行在房屋之间的小河最终汇入郊外的大河。站在岸边往下看,能看见一片高高的芦苇。河对岸就是工厂,高耸的烟囱悠悠地冒着白烟,仿佛与天上的云朵连成了一片。有时一起风,工厂的烟就会覆盖小镇,细沙般的粉尘还会随风飘落在晾晒的衣物上。

夜木呆立在河边,定定地看着对岸。杏子叫了他一声,他先是全身一僵,随即认出了她,慢慢放松下来。她不禁想:这人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他生活的地方究竟有多糟糕,才会让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就浑身紧绷。

芦苇丛里传出阵阵虫鸣,对岸的工厂也发出了低沉的金属轰鸣,夕阳下的空气仿佛在微微震颤。

“我买了绷带。”

杏子给他看了手上拎的袋子。学校规定放学后不能逛商店,但这次她没有遵守校规。

“我身上没钱。”

“别在意。”

按照当初说好的日子,明天夜木就要离开了。可是,杏子希望他多待一段时间。兄长对此肯定没有好脸色,但外婆对夜木的印象似乎不坏,可能会答应。

“可是我付不起房租。”

杏子不得不表示理解。因为家里并不富裕,的确不能让夜木免费居住。她自己也想过像朋友那样出去做零工。

她对夜木说起了在酒馆工作的朋友,还告诉他那家店在市中心,店名是什么,服务员穿何种装束。

“夜木先生也在那里工作看看吧。”

“服务业可能不太……”

杏子闻言,认真看了看夜木浑身绷带的模样。

“那就找找别的工作吧。”

杏子告诉他,哥哥有个有钱人家的朋友,名叫秋山。他家开了好几个工厂,也许能给夜木介绍一份工作。

夜木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似乎很高兴杏子愿意为他做这些,但又不知是否该接受她的好意。

“大家都希望夜木先生能多住一段时间。再说,你现在离开了也无处可去,不是吗?”

他点了点头,露出寂寥的表情。看似好几年都没有认真打理过的黑色长发迎风飘动。杏子忍不住注意到了他瘦削的肩膀。那是翩翩少年的肩膀,与夜木那异样的影子显得格格不入。

夜木答应后,杏子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她有点舍不得就这样与夜木分开。因为她与夜木交谈时,感觉不到她和其他朋友交谈时的距离。夜木不会蔑视任何人,对世间一切都温柔以待。但他也像被宣告了死期的重症患者,把每一天都看得无比珍贵。他的言行总是散发着一丝悲凉,让人感到异常沉重。

二人边聊边往回走。夜木从来不提自己的事情,所以一直是杏子在说。她说到了父母关系不好,以及目睹母亲去世时的情形,全都很阴沉。

“要不还是讲些高兴的事情吧?”杏子问了一句。

“不,请多讲些阴暗的事情……”

听夜木这么说,她就放心地讲了小时候被同学欺负的事情。不知为何,杏子觉得夜木与那些不幸的故事很相称。

他们走过了几天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杏子正在讲小时候经历过的可怕往事,说有一天夜里,父亲把哭闹的杏子独自扔在了树林里。

前方有一条野狗。那是条公狗,全身覆盖着褐色的短毛。杏子平时见到它,总会过去摸两下。

她走过去想给狗挠挠下巴,但它今天有点奇怪。平时它都会眯起眼睛享受,现在却警觉地看着她。准确地说,是盯着夜木。它还伏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阵阵呜鸣。

怎么了?她又走近一步,狗终于按捺不住,掉转身子跑了。那个瞬间,它仿佛在被凶猛的野兽追赶,脸上满是惊惧。

“那狗平时都很乖呀。”

杏子无奈地喃喃着,看了一眼夜木。不看还好,这么一看,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只见夜木目光阴沉地凝视着狗消失的方向。杏子不敢问为什么,因为她觉得那是夜木绝对不可触碰的部分,就像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夜木

早苗不再回答我的呼唤后,我过了一段惴惴不安的日子。可是人心着实神奇,一开始我还整日惦念着那个再也没有出现的看不见的朋友,不久之后就怀疑那是不是一场梦了。

正好在那个时期,我发现了身体的异常变化。当时我在小学制作狐狸面具,用凿子一点点雕琢木头,让它变成狐狸脸的形状。大多数同学都在做般若面具,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想做狐狸的面具。我想,那应该就是同学们说的“狐狸上身”吧。

那段时间,同学之间盛行一个传闻——另外一个地方的小学生玩狐仙被狐狸上了身,突然跳舞跳个不停,而且胡言乱语。因为大家都害怕被狐狸上身,渐渐地没什么人玩狐仙了。我当时还不太明白他们说的狐狸是指什么,因此心里有种无法理解的不安。

那一刻,我正在用铁锤敲凿子。由于单调作业特有的无聊,我一时走了神,没有注意凿子的方向。结果铁锤一敲,凿子击中了我左手食指的指尖。

周围顿时溅满了红色的液体,已经浮现出狐狸脸型的木块上自然也滴落了许多。四周一片哗然,老师马上赶了过来。我极度慌乱,但不可思议的是,一开始还剧痛无比的伤口竟像被轻烟笼罩,渐渐不痛了。我觉得那应该不是心理上的兴奋缓解了疼痛,而更像是那个部分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可拆卸的样式,卸下之后我反而变得更接近真实的自己了。

我发现满是鲜血的凿子尖端还粘着脱落的指甲。虽然感到很害怕,但我被老师带去保健室前,还是一把抓住指甲塞进了口袋。

保健室的老师给我的伤口做了消毒,但是建议我去医院看看,于是我又被带去看医生了。那时,我的伤口不仅疼痛减轻,连出血也止住了。我觉得很奇怪,血是这么快就能止住的吗?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也许我高估了自己的伤势,便没有再多想。

医生仔细检查了我的伤口,发现已经完全愈合。我至今都忘不了那个医生的表情。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伤口。

为了防止化脓,医生决定给我打一针。可是他每次下针都会失败,针头扎到一半就尽数折断了。我跟其他孩子一样,很不喜欢打针,因此闭着眼睛咬牙忍耐。医生反复说了我好多次,要我放松下来。

那天我早退回到家,母亲一脸担心地迎了上来。肯定是老师提前打好了招呼。我给母亲看了裹着绷带的左手食指,还满不在乎地对她说“别担心,没什么大问题”,好让她放下心来。其实手指早就不痛了,我一点都不害怕。

回到房间,我拿出偷偷塞进口袋的指甲,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我觉得把这种东西当成普通垃圾扔掉有点不太对劲。于是,我用草纸把它包起来,放进了存玻璃球的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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