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由于绷带裹得太紧,我睡着睡着就醒了。受伤的部分特别痒,就像乳牙脱落后恒牙正在长出时牙龈发痒那样难受。这样说你应该能明白吧。也可以说,身体某个部分的门闩被打开,一直被关在里面的东西总算能舒展出来了。
我对自己身体的异样感受吃惊不已,继而感到十分诡异。绷带里好像包了一团火,就像有人一把揪住了我的伤口,将我体内的什么东西用力往外拖动。
我战战兢兢地解开了绷带。被紧紧包裹的感觉消失时,我心中渐渐充满了可怕的预感。很快,我拆掉了医生白天给我裹的绷带,发现我的手上已经长出了新的指甲。然而,新指甲跟以前的指甲完全不一样。人类指甲应该是淡淡的粉色,而我的新指甲有点像黑色,又有点像银色,怎么看都不像生物的器官,反倒更像金属,尤其像被扔在工厂边上的生锈金属片。
新指甲的形状也很奇怪。它不是普通指甲的圆弧形,而是专门用于切割与撕扯的形状。就像它只为伤害、破坏和屠杀而存在。
我越看越害怕,忍不住转开目光,强忍住胃酸倒流。
我想起了早苗的话。她收下我的身体,并给了我一具新的身体。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连忙拿出塞进玻璃球罐的纸团。我今天把自己的指甲裹在了里面,可是纸团里已经空无一物。
我惨叫一声,猛然知晓了早苗的意图。她用看不见的手拿走了从我身体上掉落的部分,又用新的身体补上了缺掉的部分。
父亲拉开我房间的隔扇,问我怎么了。
我藏起面目全非的左手食指指尖,拼命假装无事发生。
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那样的指尖。从那天起,我就藏起了自己的手指,还坚决不去医院接受复查。见我如此激烈地反抗,家人和老师都对我产生了疑问。随着时间的流逝,到了解开绷带的时候,我也一直没有解下绷带。
我很害怕被人看到我这奇怪的指甲,便慢慢远离人群,养成了不引起别人注意的习惯。我总是深陷在惊恐中,连笑容都变少了。
我想象老师和父亲发现我的指甲,生气质问“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清楚”的情形,心里特别害怕。现在我已经知道,其实就算他们看见了,也不会有那种反应。然而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坚信自己一定会挨骂。
别人问我为什么不解绷带,我回答不上来;别人笑话我一点小伤大惊小怪,我也没法解释。我只能尽量远离剧烈运动,减少受伤的可能性。尽管如此,我难免会不慎跌倒,或是被尖锐的东西划伤。每次都跟换指甲那时一样,疼痛很快就消失了,继而被宛如从体内浮出的、看似锈蚀金属的东西覆盖。
那些部分十分强韧,既不会受伤,也不会开裂出血。虽然触感坚硬,但能感知冷热。用铅笔尖使劲戳,还能感知到一定程度的疼痛,疼痛退去后便是一阵麻痹,就像皮肤上真的长了一层金属。
每次受伤后,我的身体都会被置换成非人的成分,而我每次都会用更多绷带将其覆盖起来。我极度害怕被人看见自己的身体,这在他人眼中恐怕是一种病态的行为。每次走在外面,或是与人面对面,我总是惦记着身上的绷带,担心它会松脱,担心交谈时突然掉下来可怎么办。由于满脑子想着这个,我恐怕从来没有认真跟谁交谈过。
有一次,我在神社台阶上一脚踏空,摔断了肋骨。那个瞬间,我痛得无法呼吸,几乎晕厥。因为胸口狠狠撞到了石阶边角,我直觉自己的肋骨肯定断掉了。
当时周围没有人。我坐在石阶上让自己保持冷静,很快疼痛就像被笼罩上了一层迷雾,我感觉轻松了不少。
我快要疯了。我的内部正在发生破坏与再生。早苗看不见的手拿走了我折断的肋骨,又从我体内那个神秘的源泉抽取出了新的身体部分。
我掀起衣服下摆,查看新肋骨的位置。外侧皮肤没有变化,但我很快发现,皮肤之下已经发生了变化。撞到石阶的肋骨扭曲变形,角度僵硬,连皮肤也被顶起来了。那一看就不是人类的肋骨,而是另一种生物的肋骨。
回想起来,自从与早苗签订契约,我就没有生过病。哪怕受了重伤,也会马上被替换成新的身体部分,从而得到再生。若问这个事实是否让我感到安心,其实完全相反。我开始倍加小心,生怕自己出现哪怕一点小小的擦伤,又丢失一小块人类的身体。我总是又哭又闹,恐惧自己的未来。尽管身上满是绷带,总是受人白眼,但我还是像个普通人一样上了四年学。如今想起来,那真是个奇迹。
一切欢喜都离我而去。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散发出可谓“瘴气”的异样气息。那些气息来自我的指甲、肋骨等变化过的地方。想必那个沉睡在我体内、正在逐渐苏醒的生物天生具备了那种可怕的气息。
许多敏感的人都会觉得我的体表之下存在着完全不同的生物。为此,他们仅仅是看见我就会皱起眉头,露出嫌恶的表情。我从未想过那种感觉敏锐的人为何对我流露出那样的感情,只知道没头没脑地避开他们。
我不再与人交谈,喜欢独自藏在黑暗中,以孤独为伴。因为那样一来,就不会有人看到我而面露惊恐,或是对我避之唯恐不及,我就还能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类。
与早苗签订下契约四年后,我决定离开家。我认为,自己再也不可能保持全身裹着绷带,不在别人面前脱衣服的生活。因为同学、老师和家人都对我的精神状态产生了怀疑。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开始追问我为何不露出皮肤,我只能哭丧着脸恳求他们不要再问了。
那天夜里,我打包了自己的衣服,还拿走了母亲放在厨房的钱包。偷钱固然让我产生了罪恶感,但我最难受的是,自己马上就要不辞而别,辜负生我养我、一直疼爱我的父母。
也许,我应该对家人说实话。但这也是我到现在才敢想的事情。当时我极度害怕父母的排斥,根本不敢对他们说出实情。与其遭到排斥,我情愿不辞而别。
那一夜,天空没有云朵,挂着一轮明月,还有数不清的星星,看起来比白天的天空宽广了许多。我走向车站,打算先搭一班车离开这里。寒气顺着厚重的衣服和手套的洞眼渗透进来,夺走了我的体温。我行走在夜幕中,想起了早苗。
她到底是什么人?按照早苗的预言,那一年应该是我的死期。如果没遇到早苗,我可能已经死了。当然,那也可能是欺骗我签订契约的谎言,只是现在已经无从证明。
那一刻,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今夜,我死了。
对命运的屈服,成了我最后的救赎。
我体内的邪恶气息日渐膨胀,不仅是我,所有与我擦肩而过的人都能感知到那种气息。这个异样的感觉就像一潭漆黑浑浊的死水,想必你也有所感应。凡是我的皮肤接触过的空气,仿佛都受到了玷污,变得沉重而凝滞。
我认为,这是查清早苗真实身份的线索。因为她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变成我的孩子吧。我可以给你永恒的生命。
如果早苗的孩子是亵渎神明的怪物,那她自己恐怕是不为人知的巨大黑暗之主。我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存在。
一开始,我还无比憎恨甚至诅咒早苗,可是到了那一天,我的心中只剩下对自身愚蠢的绝望。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精神不够强大。听闻朋友的死讯,我开始恐惧自己的死亡,竟要违逆上天创造的自然之理。
清晨,太阳尚未露头,我就来到了车站。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以及一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电灯。
我坐上列车,开始了二十年的流浪生涯。我的实际年龄应该有三十多岁,但身体的成长停留在了二十岁那年。其间,我一直在黑暗中潜行,或是匿入山间,或是隐于林中。有时想念人间的烟火气,也会藏身于城市建筑物的阴影里。
二十年来,我从未有过片刻的安心,还几次考虑过自杀。但我相信,无论上吊还是投海,我都死不了。
有一次,我藏身在山林中,带着自暴自弃的情绪,完全不去寻觅食材。就在我感觉自己总算能饿死的瞬间,饥饿感突然消失无踪了。同样,在我感觉自己将要冻死的瞬间,寒冷的感觉就会完全消失。我意识到,就算我想死,也永远失去了前往那个世界的资格。
有一回,我脚下一滑跌落了山崖。下颚和肩膀等部位出现骨折,全都被早苗换成了丑陋的怪物之躯。当时受的伤,正是我用绷带裹住半张脸的原因。看到我新生的牙齿,恐怕没有任何生物能维持心神。若是狼这类生物,其下颚可谓散发着上天赐予的生命之美。但是我的下颚与之相反,连神明看到了恐怕都要忍不住移开目光。它呈现生锈的铁色,形状之凶残远远超出了食肉这一用途。
我意识到自杀是徒劳的举动,只能被动地活在无限流淌的时间中,深深体会到了孤独的滋味。不管走在路上,还是隐入林间,都没有人会接近我,甚至鸟兽也四散奔逃。我心中常常涌现出快乐的童年时光,让我忍不住悲泣哀号。我总是捶胸顿足、抱头痛哭,或是呆呆仰望着夜空,为这愚蠢招致的孤独命运痛苦万分。
我每一天都在想念家人。离家十年后,我一度回到了故乡。那时我一头脏乱的长发,浑身裹着绷带,早已不敢与家人相认,只想见上母亲一面。
可是,我的家不复存在了。我上过的小学和车站还是老样子,唯独曾经住过的家消失无踪。我当然可以向附近的人打听,但并没有这么做。我带着放下一切的心情,离开了那个地方。我突然离开后,父母究竟是什么心情?其后的日子又是如何度过的?当我沉浸在孤独的痛苦当中,饱受其毒害时,父母是否也在远方为我担忧?
我没有了家。不管是搬走了,还是烧毁了,总之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归宿。我流着泪,反复对自己说:早在离开家的那一刻,原本的我就死去了。
我拖着这副永远不会死去的身体四处流浪。因为不想让人看到,我总是走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有时希望重温人间的喧嚣,我也会潜伏在城市的阴影中。可是看到来来往往的正常人,我又感到万分痛苦。看到他们与亲密的人谈笑风生,我总会格外羡慕,同时无比悲伤。
绷带不够用了,我就用布片遮盖面孔;身上若是脏了,我就跳进干净的河里冲洗。我在垃圾堆里寻摸衣物,靠捡来的书本获得知识。
我会感到饥饿,但不会饿死,遭到野兽袭击也不会死去。在那近乎永恒的时间中,我漫无目的地游荡,活在一副人兽不分的身体里。
杏子小姐,当我偶尔走进一座城镇,快要被永远难以抹去的孤独悲伤压垮时,你出现了。
我虽然不会死,但只要毫不停歇地行走,就会渐渐感到疲劳。那时我已经连续行走了几个月,脑中不再有任何思考,就像接连不断地思考了太长时间,最终用尽了一切思考的素材。
不知为何,我当时产生了一刻都不能停下的强迫念头,只能不断地迈着步子,毫无意义地行走,最终因为疲劳过度,体力不支而倒下了。
那一刻,你正好出现在我旁边。我已经独自流浪了太长时间,早已放弃与他人的接触。我不知多久没有从心底里感受到生命的快乐和他人掌心的温暖了。我万分惶恐,带着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喜悦的心情,开始了寄居在你家的生活。
在那里,我得到了自己早已放弃、自认没有资格享受的、极为普通的生活,与别人交谈,互相问候。曾几何时,我躲藏在吸走一切响动的密林中,无数次幻想过那样的场景。我脚下有榻榻米,头上有屋顶,周围还有窗户。直到重新过上那样舒适的日子,我才意识到,自己只差一点就踏入了非人的世界。
我对自己在你家遇到的人,以及接触到的一切,都怀有深深的感激。在那里生活过的短暂时光,在那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都会让我的泪水决堤。
可是,我始终怀有预感,知道自己无法一直逗留在杏子小姐的家。那个觊觎我身体的异样存在,逐渐加重了它在我身上的诅咒。它的污秽带来了死亡和绝望,定会让我身边的人陷入不幸。
你还记得吗,我借住的房间屋檐下有个麻雀的巢。我刚被带进那个房间时,亲鸟还在哺育雏鸟。可是亲鸟察觉到我的气息之后,再也不顾饥饿的雏鸟,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不仅如此,其中三只雏鸟甚至在学会飞行之前,为了逃离而奋然爬出巢穴,纷纷落到地上摔死了。剩下那些既无法逃离,也得不到哺育的雏鸟,后来也都饿死了。
那一刻,我无比痛恨自己被囚禁在黑暗中的命运。
我深知自己不能待在这里,但那段日子实在太过幸福,让我不知不觉产生了乐观的想法。只要身边的人理解我的痛苦,也许我也能像个普通人那样生活。
当你提出既然无处可去,大可留在此处的建议时,是那种乐观的心情促使我接受了你的好意。你还请求兄长找朋友为我安排了工厂的工作,对此,我真是感激不尽。
然而,结果还是令人遗憾。那些针对我的咒骂和恶意,想必也传到了你的耳中。
几天前我突然失踪的消息,不知你是如何听闻的?昨夜发生在秋山家的事件,后来是如何处理的?
三
杏子
杏子的兄长俊一与秋山、井上三人是初中同学,他们的友情一直持续到现在。他们不时聚在兄长的房间里,一聊就是好久。
秋山是镇上有名的资本家的儿子,井上则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两人平时如影随形,就像主人和跟班的关系。秋山身材精瘦,打扮得体,井上则高大健壮。经常能看见两人结伴走在街上。
他们身上也有不好的传闻。据说秋山是个好事之人,总是带着一脸坏笑四处游荡,想找点乐子打发时间。听说他喜欢埋伏起来,从背后偷袭傍晚下班回家的工人。有时还会用金钱收买乞丐,命令其跳进河里取悦他。
以前好像有个黑帮的混混四处说秋山的坏话,后来那个人被赶了出去。可见秋山的父亲在黑道上也很有影响力。
夜木在杏子家待了一个星期左右时,兄长带着秋山和井上回到了家中。三人聚在俊一的房间里,似乎在商讨什么事情。
杏子端茶过去时,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原来,他们在讨论两个星期后的祭典。每年那个时候,从神社到车站的路上都会摆满小摊,许多人拖家带口地出来游玩。俊一每年都被生果店的老板派去摆摊。因为秋山人脉广,借着俊一与秋山的朋友关系,生果店每次都能拿到好的地段。
那天,三人围坐在房间中央,秋山盘着腿,一身衣服精致昂贵。
井上穿着红色上衣,皮肤黝黑,身材高大,脖子上还挂着银色的十字架。杏子的朋友也有同样的项链,莫非他们都在那个酒馆工作?
“杏子也过来坐坐吧。我已经聊够了祭典的计划,正打算跟你哥讲讲出国旅行的见闻呢。”
秋山喊了她一声,但她借口有事推辞了。杏子不习惯与人围坐在一起聊天,而且若是不小心流露出无聊的样子,又怕扫了秋山的兴。
男人们的说笑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杏子发现小博不在,便满屋子找了一遍,最后在夜木屋里找到了他。
杏子上学时,这一大一小在家里变得亲密了不少。两人虽然不怎么聊天,但在彼此身边都很放松,似乎很信任对方。
“不如你带小博出去散散步吧?”
她随口对夜木提了个建议,可他坐在窗边,耸了耸肩。
“要被别人当成坏人的。”
杏子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
“你哥哥的朋友来做客了吗?”
“那个人叫秋山,这一带无人不知。”
杏子留在房间里,给小博讲了一会儿故事,还陪他玩大眼瞪小眼。夜木一直看着窗外,不时也朝杏子和小博看上一眼。白昼的阳光温暖了榻榻米,让人感觉惬意。
她也跟夜木说了几句话,但没有发展成愉快的对话。夜木似乎有点木讷,不太会讲玩笑话。尽管如此,杏子也没有感到憋闷,反倒觉得这样比跟秋山他们聊天更轻松。
不久之后,兄长拉开房门探头进来,似乎一直在找杏子。发现杏子和小博都在夜木房间里,他微微皱起了眉,有点不高兴。
“去买点酒吧。”
俊一数了几张钞票,递给杏子。
“哥哥哪里来的钱?”
“秋山的。”
杏子拜托夜木照顾小博,然后走出了房间。俊一正要转身回去找秋山,杏子将他叫住了。
“请哥哥让秋山先生给夜木介绍工作吧。”
俊一点点头。几天前,杏子就跟兄长提起过这件事。
酒铺离得不远。杏子用兄长给的钱买了酒,拿到他的房间里。彼时三人正在谈论夜木。
“那人特别古怪……”
俊一绘声绘色地说起了夜木的古怪之处。他脸上裹着绷带,不怎么外出,也不说自己的来历。其间还不忘调侃上几句。
“哦?那可真有意思。”秋山好奇地凑上前去,“他在这里吗?”
杏子放下买来的酒,马上离开了。她有点担心,立刻走进夜木的房间,那个全身黑衣的人依旧和五岁男孩悠闲地坐着,还在给那孩子讲故事。
“你回来啦。”
夜木见到杏子,停下了说到一半的故事,小博顿时气得鼓起了小脸。
“快继续呀,熊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听见小博催促的话语,杏子面露疑惑。
“我正在讲山上遇到熊的事情。”夜木解释道。
杏子想,那恐怕是编造的故事。
她心神不宁地坐在小博旁边,担心秋山随时都会开门进来。并不是说秋山会干什么坏事,只是杏子很怕他们一副看稀罕物的样子闯进门来。
经过几天相处,杏子发现夜木很害怕他人的目光,那种害怕甚至有点病态。她不希望那些人大大咧咧地闯进来,让夜木心生不快。
她一边听夜木说故事,一边祈祷秋山他们不要过来。
可是没过多久,房门突然开了。兄长探头进来说:“客人要回去了。”接着,他又看向夜木,用命令的语气说道:“给你在工厂安排了工作,后天开始上班。等你发工钱了,务必支付房租。”
杏子家到工厂步行要几十分钟,宽阔的厂区周围安了生锈的铁丝网,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大群身穿陈旧工服的工人走进去。那家工厂生产挖掘机末梢的金属零件,夜木的工作就是搬运铁矿石用于炼铁。由于工厂会产生大量粉尘,相传里面的工人很容易得肺病,因此杏子有点担心。
“死不了。”夜木安抚道。他看起来也有点不安,但不像是担心自己的身体。
夜木在家时,依旧总待在自己屋里。只要杏子不提醒,他就不会主动吃饭。非要把饭菜送到房间,他才会拿去吃。夜木总说他不吃饭,最后杏子生气地说:“不吃饭就把你赶出去。”他才拿起来吃。杏子不由得想,她做的饭菜真有这么难以下咽吗?
第一天上工的早晨,夜木吃完早饭,把餐具拿到了厨房。杏子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有点紧张。当时夜木已经换上了头天俊一给他的工服,但依旧没有解下绷带。
“你就说脸上的绷带是为了防止吸入粉尘吧。也许说是为了遮盖烧伤更好。”
杏子提了几个主意,夜木点头答应了。
送走大家后,杏子也出门上学去了,可是很难集中精神听课。因为她很担心夜木。
夜木能好好干活吗?他身上散发着那么特殊的气息,看到他的影子就会令人不安,甚至心生恐惧,难保不会有人一见面就讨厌他。
杏子不明白夜木身上为何会有那种气息,但知道正因为那个,夜木往往还没做什么就遭到了别人的厌恶。所以,杏子很担心他在工厂无法跟工友搞好关系。
她开始回想大家对夜木的不同态度。
田中正美其实很感谢夜木,因为他总是帮忙照顾自己的儿子。外婆也说,跟夜木聊上两句就知道他是个好人。兄长似乎不太喜欢他。那么,工厂的人呢?
晚上,杏子见到下班回来的夜木,总算放心了。一般人下班回家都会一脸疲惫,而他的目光却像个高兴的孩子。夜木还说,他应该能好好干下去。
自从夜木开始上班,家里便回到了从前的状态,白天只有外婆和小博在家。小博好像每天都过得十分无聊。
一个星期过去了。杏子每天早上送夜木、兄长和田中正美出门,然后自己去上学。放学后,她一边帮外婆做家务,一边等其他人回来。
夜木虽然少言寡语,但还是会给杏子讲工厂的事情。他似乎很喜欢劳动,每次说起来都兴高采烈,甚至让杏子以为工厂是个快乐的地方。夜木有个工友眼睛不好,所以他经常帮忙。见夜木接触到社会,还回家讲述自己的见闻,杏子感到万分幸福。
一个星期六,学校只上半天课。杏子回到家后,小博正闲着无聊。外婆还在洗衣服,所以不能陪他玩。
夜木还没下班,因为工厂星期六也要上一整天班。
“姐姐带你去散步吧?”她对小博说。其实,她想顺便去工厂看看夜木。
那天很暖和,但空气里掺杂着一些粉尘。单用眼睛看不出来,但只要抬手擦一下窗玻璃,就能擦出一道痕迹。太阳被空气中的尘埃阻隔,轮廓化作黄色的柔光。
穿过居民区,再跨过郊外那条河,就能看见工厂。走到半路,小博停下来喊累,杏子便背着他继续向前走。
脚下是一片砂石路,一边是杂树林,另一边则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前方能看见工厂的烟囱正在冒烟。那不是她要去的工厂。那片区域集中了很多座工厂。
隔着漫天粉尘,她隐约看到远处有一棵孤零零的樱花树。树下有一尊地藏,旁边还有个男人。再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夜木。可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
杏子抬手打了声招呼,再走到近处,才发现夜木的眼神很阴沉。她突然感到不安,因为夜木太奇怪了。他摇摇晃晃,一副站不稳的样子。杏子意识到,他一定在工厂遇到什么事了。
“今天真早啊。”
“出了点不好的事……”
夜木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的目光宛如野兽,足以冻结一切感情。
杏子突然很悲伤。她不想看到夜木露出那样的眼神。她恨不得马上追问,但又觉得逼迫夜木讲述那件不好的事过于残酷,于是开不了口。
小博已经在她背上睡着了。杏子告诉他,自己带小博出来散步,顺便来工厂看看。接着,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无言。
他们走了途经神社的近路。那是这一带有名的神社,社内空气清凉,也没什么粉尘。也许是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木在安静守护着这一方净土。茂密的树枝在头顶连成一片,遮盖了天空。走过正殿和办公处,他们来到了两侧排列着石灯笼的小路上。
杏子想起这里星期二有祭典,便告诉夜木,这里举行祭典时有好多小摊,周遭的居民都会前来参拜。
他们走到神社入口的鸟居前,夜木停下脚步,凝视着那座鲜红的鸟居。
“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夜木的眼神很复杂,既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凉。
“不知道。”杏子歪着头说,“不过……啊,对了,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什么事?”
“小时候我自己编造了一个神,还向他祈祷。”
那时她的父母还健在,一家四口住在一起。
父母总是吵架,杏子感到十分害怕。每当那种时候,她就不想待在家里,总是跟着还在上小学的俊一跑出去。可是兄长每次都独自离开,去找自己的朋友玩。他嫌妹妹碍事,不准杏子跟过去。
实在没办法,杏子只能一个人玩。父母的骂声一直传到了屋外,她又不敢走远,只能蹲在家门口,心里特别孤单,看到手牵手经过的大人和小孩,都会艳羡不已。
那种时候,她会向神明祈祷。附近有神社也有地藏,但是杏子给自己另外造了一个神。她既没有想象这个神的模样,也没有给这个神命名,或是找到寄宿之物。也许这不能称作造神,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祈祷的对象究竟是什么。
她只是一味地蹲在门口合掌祈祷,直到日落西山。她会祈祷父母关系变好,兄长对自己好一些。她还会幻想,如果愿望能实现,自己的生活将会多么快乐。沉浸在想象中,她会再也听不见家中的争吵声,也感觉不到饥饿和寂寞。
“后来,我父母离婚了,我和兄长都跟了母亲,搬到这里来住。”
夜木一言不发,默默地听她说着。
杏子总能感觉到自己造的神始终跟在她身边。她之所以跟常人有些不同,也许正因为这点。杏子只觉得自己在正常生活,但别人似乎认为她太认真了。
“我看到别人恶言恶语,心里会特别难受。看到有人憎恶或嫉恨别人,就会感到胸闷。”
她想,那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父母不和。
夜木带着复杂的表情,始终保持沉默。接着,他接过杏子背上的小博,换到了自己背上。
那天白天,夜木对秋山动手了。回到家后,杏子才从俊一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俊一从其他工人那里听到了夜木对秋山的所作所为。
但是没有人知道秋山为何出现在工厂,夜木又因为什么对他动手。
白天,秋山带着井上来到了工厂。尽管这种事很少见,但那毕竟是秋山父亲的工厂,倒也并非绝不可能。当时很多人都见到了秋山。
没过多久,人们就听见了秋山的惨叫声。他们迅速赶过去,发现秋山已经悬在了熔矿炉上空,夜木正打算把他推下去。
众人连忙制止,夜木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秋山。而当时秋山的朋友井上一直躺在两人旁边,痛得惨叫连连。
“你都干了什么?!”
俊一气得面色苍白,揪住夜木的领口一通怒吼。秋山哪是什么好惹的人,惹了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兄长本就不喜欢夜木,现在更是气得怒发冲冠。只见他松开夜木的领口,像触碰了脏东西一样甩了几下手。
“因为当了你的介绍人,反倒惹了一身麻烦。”
兄长要去工厂低头道歉。
夜木张开口想说点什么,但是没发出声音。他垂下目光,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甩掉包袱挺好啊。”兄长对夜木说,“出门找下一家的时候肯定轻松不少。”
“肯定有原因的。”
兄长瞥了一眼杏子,但没有理睬。夜木也不解释,这让她更难过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工厂不开工。夜木待在房间里一步都没出来,于是杏子进去找他了。
“你在工厂遇到什么事了?哥哥说的都是真的吗?”她问道。夜木没有回答,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她希望夜木否认,暗自祈祷夜木否认。她想听夜木说那件事只是一场误会。可是夜木从窗外收回目光,再看向杏子时,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在那时,小博拉开了房门,似乎想跟夜木玩。
“小博,现在……”
夜木应该没心情陪他玩,于是杏子替他开了口。
话还没说完,小博身后就出现了两只手。那是正美。她慌忙抱起儿子,用谴责的目光看着房间里的夜木说:“别再靠近我儿子了。”
说完,她就抱着儿子上了楼。其间,小博一直疑惑地看着母亲。
杏子感到胸口一紧,仿佛有人攥住了她的心脏。夜木面对周围充满敌意的目光,竟然毫无怨言。
“没关系……我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竟安慰起了杏子,仿佛受到伤害的不是他本人。直到那时,杏子才发现自己应该是露出了欲哭无泪的表情。
夜木的工作竟奇迹般地保住了。星期日白天,家里来了一封电报,叫他星期一回去上班。夜木看着那封电报,感到万分困惑。
“我为何没有被工厂辞退……”
星期一早晨,夜木又去了工厂。
“打起精神来。明天我们一起去逛祭典吧。”
送夜木出门时,杏子鼓励了一句。祭典星期二开始,一直持续三天。
虽然夜木包着半张脸,但杏子发现他的眼睛微微眯缝起来,似乎露出了一丝微笑。可是那天夜里,杏子怎么等都没有等到夜木回来。
她找到住在附近的工友询问,那人说夜木一直工作到傍晚,应该下班回家了。因为他在工厂已经出了名,应该不会被认错。
杏子很担心,便对兄长说应该出去找找他。
“随他去。”俊一恶狠狠地说,“你别管了。”
夜木
我工作的工厂主要制作金属制品,听说总部设在别处,那里只是众多工厂之一。早上,穿着工服的人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每天两个固定时间,都会有装满铁矿石的卡车开进工厂。
我的工作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全是简单的打杂。比如在厂里洒水,或是刷地,有时也要搬运装在大口袋里的黑色矿石。
为了分析厂里炼出的铁块的成分,还要对铁块进行切割。我的工作还包括将切割机拆开清洗。机器上有个圆盘状的薄片,转动起来就能切割金属。金属粉尘和作业时用到的切削液落在机器上,会变成黝黑黏稠的东西。洗的时候水也会被染黑,表面还浮着一层彩虹色的油污。由于切削液散发着一股闷闷的臭味,连呼吸都很困难。
最开始,工厂的工作还很快乐。与众多工人一同劳动,让我感觉自己成了没有名字的小小齿轮,仿佛我这个人完全消失了。一般人可能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我反而感到了安宁。埋没在人群中,这种感觉太好了。
另外,我也很喜欢劳动者之间的情谊。刚开始看到我的绷带,工友们都很疑惑。他们问起来,我就说“为了遮挡烧伤疤痕”。但是,他们应该感应到了潜藏在我体内的早苗的孩子,一直带着让我永远无法适应的、看见怪物的表情。
不过一起劳动一起流汗之后,工友们开始微笑着对我说:“你挺勤快啊。”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救赎的希望。一直以来,我都沉浸在绝望中,认为自己无法融入社会,因此遇见那随处可见的同伴意识,我感觉自己碰到了福音。
就这样,我住在杏子小姐家,工作日在工厂劳动,休息日陪小博玩耍。我开始期待,自己或许也能过上这种跟别人一样的生活。我感动得想哭,还在心中呐喊,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然而,我的呐喊终究是徒劳的。
我在工厂工作了一个星期,终于到了那个星期六。
上午,我在小型熔矿炉旁边搬货。厂里光线昏暗,天花板很高,搬货的声音在宽阔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地面满是沙尘,堆在角落里的铁板带着斑斑点点的锈迹。虽说是熔矿炉,但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直径估计只有我伸开双臂那么长。
当时我一个人在二楼干活,可以看见底下的熔矿炉。里面装着滚烫的红色液体,楼上却只安装了简易的栏杆。因为大家走过附近时都很小心,以前好像从未发生过事故。
熔矿炉里是一片无法想象的世界,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光景。被高温熔化的金属发出红色的光芒,若一直盯着看会产生莫名的恐惧,同时又觉得它无比美丽。那里的高温拒绝了一切生命,如果纵身一跃,或许我也能死去。
我的确考虑过跃入熔矿炉了结性命,可是想象到自己一旦存活下来,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野兽,我又不敢贸然行动。我不想把大脑这个灵魂寄宿的地方也交给早苗。
我正默不作声地干活,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了声音。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两个男人。
“你就是夜木吗?”
我点点头。说话的人穿着一身高档衣服,与工厂的环境格格不入。两人对视了一眼。我问其姓名,他说他叫秋山。虽然我是第一次见到他,但很清楚是他给我介绍了这份工作。于是我首先向他道了谢。
另外那个人与秋山截然不同,长得又高又壮,微笑着告诉我他叫井上。
“听说你从来不解开身上的绷带啊。为什么呢?”秋山问道。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告诉我啊。要不单独给我看看吧?是很严重的烧伤吗?还是长得特别丑,见不得人?快来,让我看看吧。”
我拒绝了。他马上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其后,秋山还是不依不饶地求我解开绷带给他看,每次我都拒绝了。不对,在他眼中,那应该不是恳求,而是对我发出的命令。我猜想,他活到现在,恐怕从未有人违抗过他的命令。因为我越是拒绝,他的表情就越凶恶。
不知何时,井上走到了我身边。秋山已经发怒了。刚才他还笑容可掬,此时已经变成了受到侮辱的表情。
“我特意为你介绍了一份工作,你总归要表示一下感谢吧?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态度。”
井上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拽了起来。我突然很害怕。在此之前,我一直殷切盼望自己的死亡,甚至对生命结束那个瞬间都变得麻木了。然而我很害怕自己又会受伤,让早苗夺走更多人类的身体。
我很快就知道秋山他们想做什么了。他们要让我动弹不得,然后解开我身上的绷带。一想到那个行为必然招致的混乱和迫害,我就无比焦虑。在我即将抓住遥不可及的平静日常时,竟要被迫露出怪物的獠牙,被打回孤独的世界,那真是太让人绝望了。
井上将我按住,秋山朝我伸来了手。我拼命挣扎,他们却大笑不止。我的奋力抵抗似乎让他们体会到了快感。
那个瞬间,宛如污水的狂躁感情从我体内喷涌而出。也许,那应该称作愤怒的团块。
我已经不记得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按住我的跟班男人不小心碰到滚烫的扶手,出现了一丝破绽。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挣脱了井上,反而向他一脚踹去。
我有一次掉落悬崖,腿部的一部分肌肉组织被换成了可怕的野兽之身。那一刻,新得到的肌肉组织似乎在欢呼雀跃。
井上是个高大的男人,我的体格则比较矮小。仔细想想,我不可能打得过他。可是井上跌倒在地,痛苦地蜷起了身体。我真实感觉到了体内奔涌的、无处发泄的力量。
看到痛苦的井上,秋山哑口无言。我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悬在了熔矿炉上方。只需一松手,他就会笔直坠入滚烫的铁水。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那种事。书写这些文字时,我沉浸在强烈的悔恨中。然而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我听着秋山的哭号,竟有种愉快的感觉。我的体内充满了近乎快感的情绪,正是那种情绪化作力量,让我单手提起了秋山的身体。那是一种惊人的力量。不,不仅是力量。真正诡异而邪恶的,是我的精神。
秋山涨红了脸,请求我原谅。
当时,工友们已经赶了过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么可怕,便将秋山放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和他的跟班似乎都很疑惑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全都惊恐地看着我。
我被带到了厂长屋里。外面的工厂光线昏暗,充斥着金属噪声和铁锈味,但是那个房间铺着地毯,还摆着油光锃亮的木桌和扶手椅,连空气里都带着一丝暖意,恐怕是厂里唯一有人性的空间。房间墙上还挂满了面具,可能是厂长的爱好。在一堆鬼和猫的面具中,也有眼睛细长的狐狸面具。
厂长看起来是个老人,但是身体硬朗。他威风凛凛地看着我,说我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他的声音在发抖,流露了内心的愤怒。他还用冷漠而轻蔑的目光看着我。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碰到了背着小博的你。我的表情一定很可怕吧。因为我当时一直在回忆将秋山悬在熔矿炉上空的情景。
最可怕的是,那个瞬间我感到了狂喜。我想象秋山坠入熔矿炉,化得尸骨无存的情形,脸上应该露出了笑容。秋山在那一刻发出的惨叫,在我耳中就像舒缓的旋律。只要受到一点激发,也许我就真的能欣赏到秋山落入熔矿炉的地狱场景了。
我不断扪心自问:我究竟变成什么了?
那天,小博的母亲叫我别再靠近她的孩子。我对日常生活的憧憬彻底破碎,坠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但是,我也认为那样最好。
我不是人。折磨秋山时,我陶醉于自身的力量,觉得自己就像打倒坏人的英雄。可是,也许我只是单纯地乐在其中。我这样的人当然不能接近孩子。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去工厂,而且工厂也不会让我再去了。
可是第二天,工厂又让我星期一去上班。
我已经放弃了过上普通生活的幻想,但心中也许还有一丝希望。那天是祭典前日,也就是两天前的事情。我出发前往工厂。那天早晨,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早晨。
星期一,我到达工厂,所有人都对我敬而远之,有的人甚至毫不掩饰敌意和憎恶。与我擦肩而过时,还有人不耐烦地咋舌。若是偶然对上目光,还会被说“看什么看”。
我只能躲开所有人的目光,一言不发地干活。那是何等凄凉的感觉啊。数不清的视线刺穿我的身体,走着走着,我都想蜷缩起来,再也不起身。
到了干完活下班回家的时刻,镇上亮起了霓虹灯,被工厂的烟尘笼罩着,就像一阵桃红色的雾气。祭典的准备似乎已经完成了。
我走到河边,靠近芦苇丛时,那件事发生了。
前方的黑暗消散了一些,原来是一辆开了灯的车朝这边开了过来。引擎声越来越响亮,我让到了路边,让汽车从旁边驶过。
可是,我听见正后方传来了轮胎碾轧小石子的声音。正要回头的瞬间,身体就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车头的白灯笼罩了视野,一切都如同闪光,转瞬即逝。
我倒在地上,看见车头受损的汽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两个男人走了下来。是秋山和井上。
后来的事情,我最好还是不要详细说明。总之,他们对我用了私刑。不,那应该算是有意要弄死我。秋山眼中满是仇恨的血丝。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恐怕谁也无法怪罪他。假设他的暴力存在原因,我恐怕也有部分责任。因为是我在工厂失控,做出了令人羞耻的残暴举动,才会让他如此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