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宛如碧风吹过(出书版)》作者:[日]仓知淳【完结】 > 《宛如碧风吹过》作者:[日]仓知淳.txt

第三章 .3

作者:日-仓知淳 当前章节:97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8

“真是乱说。刚才不是讲过了吗,那点时间里根本来不及完成整个作案过程。”

“看来还是骗不过老哥你。既然老哥都注意到了,应该不会有人觉得富美姨会是凶手吧。”

“那不是明摆着的吗?而且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血迹。”

“血迹?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富美过来通知我们外公出事,我和舅舅不就先赶过去了嘛。然后我们在别室里看到了外公的血迹……尽管不多,但还是有一些血液溅到了周围。当时那些血液已经开始干涸。尽管血液很少,但能感觉到距离外公被害已经有一小段时间了,因此看上去不像是富美在我和舅舅赶过去之前的短时间内行凶的。而且她身上还系着围裙……”

“怎么又提到围裙了?”

“富美身上不是常常系着纯白的围裙吗?但那天她的围裙上却没有污渍。”

成一回忆着富美仓皇失措地赶来通知他们外公遇害的消息,继而瘫倒在地板上时,身上那件兰花般洁白的围裙。

“出血量再怎么少,凶手身上也会多多少少溅到一些血液,但富美的围裙上却几乎没有这样的痕迹,而她应该是没有时间重新换上一件的。”

“咦……老哥你当时连这个都观察到啦?”

美亚显得有些惊愕。

“这算是冷静吗?感觉老哥你真的蛮特别。不过无所谓,先不提这些,看来富美姨的嫌疑可也以排除了。”

“可以排除了。”

“也是……这样一来我的嫌疑当然也可以排除了,毕竟我一直在厨房给富美姨帮忙嘛。”

“该说帮忙好还是捣乱好呢……”

“什么嘛,我一直在认真帮忙,老哥你不都看见了?”

“别为这点小事发脾气嘛。总之,你确实也没有什么机会作案。”

“早点这么说不就好了嘛,老哥你这个人真够别扭的。然后呢,剩下的就只有姐姐了……”

美亚转了转眼珠,望到左枝子身上。

左枝子从最开始就没出过声,而是始终在听着成一和美亚对话。尽管偶尔她会静静地将装着可可的杯子送到嘴边喝上一口,但总的来说就像固定在原处一样。

美亚把自己的身体向左枝子贴去——

“但当然不可能是姐姐啦!”

她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这句话明显在暗示左枝子有着残疾,但话语中自然不带有一丝恶意和言外之意,用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语调。

美亚出生在那场车祸之后,因此从她记事起,左枝子就已经是这样了。在她的认知中,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对美亚来说,姐姐的残疾就像一个人长得矮小或肥胖一样,都属于一种身体特征。有时成一会对美亚的那股坦率劲儿感到惊讶,因为她总是能直言不讳地提到左枝子的残疾,不少时候甚至会露骨地拿这件事来开玩笑。但对左枝子来说,美亚这种自然相处的态度反而比多余的关心和照顾更能令她感到轻松,因此完全不会生气。对竭力关怀左枝子的成一来说,他不但羡慕两人之间轻松愉快的关系,更为自己对左枝子另眼相待的狭隘心胸感到愤恨。

“既然这样,那还是很怪耶……”

美亚显得有些无计可施,却又有些开心。

“把大家的嫌疑一个个排除掉后,不就没人能犯罪了?这未免太奇怪了吧?这样一来,那天在我们家的所有人岂不是都没了嫌疑?”

“是啊,警方似乎也正在为这个发愁。”

“不过呢,老哥,我有一个想法。”

“你又有什么想法了?”

面对一本正经的美亚,成一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是因为成一注意到始终一言未发的左枝子,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安和恐惧。他觉得既然家人们的嫌疑都已排除,这个话题就不必继续讨论了。要是将这种血腥的话题继续下去,或许会损害到左枝子的精神状态。但美亚一刻不停地继续说着。

“我在想,凶手会不会使用了类似于远程杀人的方法。”

“远程杀人?”

“嗯,只是简单设想而已。既然老哥和小舅都没看到,就说明的确没有人靠近过那边。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说的办法或许就可行了吧?”

“就是你说的远程杀人?”

“没错,比如说将作为凶器的那根铁棒从院子中的小树林里扔过去,或者用改造枪之类的工具将铁棒射击出去,那么短的距离,就连我都能把网球打过去。”

美亚说着,摆出了一个发球的动作。

“所以我在想,如果是利用工具之类的东西,会不会有办法做到呢?”

“荒唐透顶,不可能有那种事的。”

成一对此报以哂笑。

“别室的门一直关着,我和舅舅在起居室看到了。那扇门只在五点二十五分外公露脸的时候开过一次,其他时候都紧闭着。房间的窗户也一直关着,无论用投掷还是其他办法,都没有缝隙能让凶器飞进屋内。而且外公倒在房间的正中心,难道说那根独钴杵穿过开着的窗户砸中外公后,外公会特地跑去关上窗户,再走到房间正中心倒下不成?这么离谱的事情不太可能吧?”

“这也不行吗?看来这种可能性也得排除了。那就别当真啦,只是我突发奇想而已。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案件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呢?”

美亚有些为难地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没有任何人能进入别室,也没法从远处行凶,与案件相关的人又都有不在场证明……说到最后,还是幽灵作祟之类的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老哥?”

这个问题成一自己还想问呢,更不可能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哥哥……还有美亚……都是那样觉得的吗?”

左枝子突然小声说了一句,她的声音显得纠结而低沉。成一心中一凛,不禁抬起头来。

“一直在讨论家人有没有作案的机会……你们是这样认为的吗?你们真的怀疑是哪位家人杀害了外公吗?我不希望……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左枝子的语气没有起伏,但她费了很大劲才讲出这句话。她仿佛是将自己反复抑制的情感全部汇聚在一起后,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语一般。她的声音听着令人心痛。那双有着长长睫毛的圆眼睛里盈满泪水,仿佛随时都会滴落。

“哇!不是这样的……”

美亚慌张地辩解。

“我不是那样想的啦!只是随便说着玩玩,纯属解闷而已。姐姐你真是的,怎么把玩笑给当真了呢。我和老哥不是真的怀疑爸爸妈妈他们,只是随便聊聊,缓解一下紧张气氛而已啦!”

成一也赶忙接着说:“是,是啊,我也一点都没当真。都怪警方进展太慢,我才会和美亚自作主张地重新聊聊案情而已。其实根本就没有怀疑家人的意思。”

美亚用手搂住左枝子的肩膀,仿佛要将她搂入怀中一样。

“但还是对不起,这些话对姐姐来说太过沉重。可是这么一聊就清楚了,也知道家人都是清白的了。凶手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外公还年轻时认识的人。还记得吗?葬礼的时候不是来了不少黑社会小混混一样的人嘛,说不定就是哪个外公的旧识对他一直怀恨在心,也有可能只是强盗入室抢劫而已。总之没有事的,姐姐用不着担心啦!”

美亚用言语安慰着左枝子。听了她的话,左枝子原本低下的头微微抬起。

“真的吗?……真的没事吗?”

她依然有些害怕。

“放心吧,没事的!凶手一定很快就会被警察叔叔抓住,他一定是个与我们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已,我向姐姐保证,打赌也可以哦。”

尽管成一不觉得美亚的保证有什么说服力,但在这种时候,反复强调的话语会显得更有诚意,也更有说服力。美亚继续用胳膊搂住左枝子的肩膀,将整张面孔埋在她乌黑的头发里。

“所以真的很对不起。因为凶手还没有抓到,老哥和我都有些心急,没注意到姐姐你在为这些事烦恼。真的非常抱歉,要怪就都怪老哥,一点都不替人着想。”

被美亚用夸张而滑稽的语气安慰着,左枝子的表情终于变得不再那么僵硬。成一赶忙搭腔:“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嘛,前天我和一个人稍微见了一面。他叫猫丸,是我在上大学那会儿的学长。我和他聊了聊这件案子,是他说家人也有嫌疑,我才不由自主想到这块儿去的。要怪就怪我那学长,他原本就是个怪家伙……”

见左枝子的情绪缓和下来,成一便随口介绍起猫丸其人。

身材瘦小,一张娃娃脸。外表有着明明已经年过三十,却依然会被人错看成高中生的反差萌。有着惊人的好奇心,一旦遇到感兴趣的事物,就会不顾一切埋首其中。老大不小的年纪了,却还没有稳定的工作,而是整天吊儿郎当、游手好闲。至于要怎样维持生计,就是他私生活方面的谜团了。早在学生时代,他就因行为怪异而闻名全校。而能引起他兴趣的事物则不一而足:奇特的先锋剧、业余魔术社团、居委会三味线同好会,还有茶道和俳句等。有一次他加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绝食协会,跑到深山老林里窝了整整一个月;还有一次他利用整个暑假将“东海道五十三次”徒步游了个遍。就连最近也是,他在报纸上读到一篇有关自杀者的报道,便立刻产生了兴趣,还特地造访了报道事件的发生地——位于横滨附近的一个公园。去年夏天,跑去西伊豆去学手划船……尽管兴趣如此繁多,但在不感兴趣的领域,他所掌握的知识就像小学生一样贫乏了。他在机械与电力方面的知识尤为贫乏。据说有次停电,他愣是连一个老式日光灯的灯管都不会更换,光靠蜡烛过了一周。而他直到现在也没能掌握电话留言功能这件事,似乎也并非传言。总之在他的生活里,永远不会缺少那些有趣的小插曲。

“什么人嘛,怪透了!”

美亚咯咯直笑,在床上不住打滚。就连原本不苟言笑的左枝子,也终于露出了和往常一样的笑容。成一看在眼里,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也落了地。要不然哪天带他来家里一趟吧——望着左枝子那平滑而曲线美丽的侧脸,成一不禁在心中想道。毕竟猫丸对外公的案子兴趣盎然,也表达过想查看案发现场的想法。像猫丸这种永远不缺有趣话题的话匣子,说不定真能让左枝子开心起来呢。就像为公主打发无聊时间的小丑一样……嗯,这样或许不赖。

尽管如此——成一在想——真凶的身份依然没有头绪。与案件相关的人统统没有机会作案的状况依旧令人感到蹊跷。就算下定决心要保护左枝子,但连敌人的身份,这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都依然藏在一片迷雾之中。这团迷雾始终遮在眼前,令成一无计可施。那颗玻璃珠的事,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杞人忧天。左枝子的神经现在如此敏感,就算加以提醒,也只是徒增她的不安。但如果只是静观其变,又会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成一的心里再次涌上了一股焦躁和不安。

然而,时间并不会在乎成一的焦虑,而是一如既往地向前流逝着。

到了星期六。

第二天就是星期日,也是慈云斋将要举行降灵会的日子。据直嗣所说,灵媒师似乎相当自信,扬言一定能召唤出外婆的灵魂。神代与大内山想必也在专心致志地为揭发灵媒师的骗术而做着准备。而成一这边则是一片风平浪静——他只是祈祷降灵会能够突然临时中止,或是明天的活动能够在平安中收场。

晚上,猫丸来了通电话。

没想到他如此负责守信,并没忘记第二天降灵会的事。

“该死!我多想去你家参观那场降灵会啊!这种货真价实的灵媒师在降灵会上施术,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见到的。真是太可惜了啊……太卑鄙了!居然一个人霸占这么有趣的事!你一定要好好看着,过后给我好好讲讲!”

猫丸絮絮叨叨、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话,接着他又问:“然后成一,前几天我拜托你的,你调查过了吧?”

他一如既往地用好像理所当然一样的语气说着。成一心里抱怨着他的自我主义,接着向他汇报了调查的结果。

先是别室的情况——他从别室内部的装修讲到里面杂货店一般的摆设,最后表示自己没有发现丝毫可疑之处。接着是遗书——没有过于特殊的内容,外公只是再平常不过地将财产分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女,也就是成一的母亲和舅舅。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财产分给了左枝子。

“唉……你家里真够没劲的,一点都戏剧性要素都没有。”

猫丸表示非常失望。成一不搭理他,继续说着:“接着是经济问题,家里似乎并没有人在金钱方面显得拮据。”

成一将自己委婉地向家人们问出的结果告诉了猫丸。

“老爸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既不沾赌,每晚也按时回家,更没把钱撒在外面的野女人身上。总之在别人眼里,他根本不怎么花钱。老妈平时不缺零用钱,她本来也不怎么把钱放在眼里。家里的妹妹还是高中生,另一个表妹你也知道,平时几乎足不出户,只不过……”

“只不过?”

“舅舅开的那家画廊似乎有些经营困难……话是这么说,可毕竟只是个兴趣活儿,生意不好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他在询问直嗣时对方说——在绘画买卖这行,现金结账是常识,不接受支票付款,商品画通常也只用现金交易。日本不存在用美术品做贷款抵押的制度,这是由于首先银行方面很难对美术品进行估价,其次也缺少这类物品的变卖渠道。因此,画廊必须时刻保证拥有一定数量的经营资金,或是容易变卖的优良画作……

“说白了就是,直嗣的确在为钱发愁对吧?”

成一还没讲完,猫丸就急着打断了他的话。看来美术行业资金筹措的话题,并不属于猫丸感兴趣的领域。

“唉,也不是,毕竟他就是开店玩玩而已。外公从很久以前就转让给过他一整栋公寓,想要维持生活根本不成问题。”

“一整栋公寓!也太大方了吧?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故意气我这种穷老百姓?”

猫丸在话筒对面用酸溜溜的声音说着。

“那一整栋公寓,在什么地方?”

“唉,在新桥,怎么了?”

“新桥啊,那得值多少钱啊?像我这种穷人简直无法想象。”

“唉,我也不知道啦。所以说舅舅应该也不会为钱发愁。别看他总是抱怨筹措不到资金,但其实也只是装装样子而已,那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做这些只是为了摆出一副自己有在努力做买卖的样子而已。”

“哼,你们家的亲戚可真够阔气的。”

猫丸的语气依旧显得非常不悦。

“然后呢,你自己呢?”

“我?”

“是啊,你缺钱吗?”

“算不上吧……毕竟我在靠自己工作,也没什么特别需要钱的地方。”

“哼,真好意思说,‘也没什么特别需要钱的地方’,说得倒挺好听,有钱人家的小少爷谈吐就是不一样。”

又在闹别扭了,看来刚才提到的公寓让猫丸很不爽。

“可是话说回来,你家可真够无聊的。就没有些更狗血、更刺激的戏剧性情节吗?比如说近亲之间的血海深仇啦,为了遗产争夺到你死我活啦什么的。这样看来,你们不就是一户普普通通的有钱人家嘛。光有钱却没有故事的家庭,世界上简直没有比这更加令人讨厌的了。”

猫丸在话筒对面自顾自地说着。

“算了,这些事都无所谓了。我说成一,你在降灵会上,一定要格外注意那个灵媒师的手。”

“手?”

猫丸的话又开始让人听不懂了。

“没错,是手。如果那个慈云斋大叔打算使用灵媒师那套老把戏,那他多半会像我说的这样做。听好了,首先他会让所有参加者围坐成一圈,然后让相邻的人牵起手来。”

“牵起手来?”

“没错,比如说大叔会让左边的人抓住自己的左手腕,自己再用右手抓住右边人的左手腕,以此类推,让大家抓着手腕围成一个圈,形成一种每个人的左手腕都被人抓着,同时右手抓着别人手腕的状态。这样一来,所有人就都无法行动,也做不了什么事了。参加者们自不用说,灵媒师自己也动弹不得。这是为了向所有人表示——这样一来我就没办法作弊,也没法耍什么把戏了。”

“原来是这样。”

“但这种方法中依旧暗藏陷阱,只不过已经是个非常老套的花招了。听好,首先他会将房间里的灯光调暗——不过基本上所有的降灵会都会这样做啦——然后灵媒师会把自己的右手换成左手。”

“什么意思?”

“交换自己的手——在电话里解释比较困难——也就是说,灵媒师会先东拉西扯地唠叨几句废话,然后将双手自然地放在身前。当然,这时他的左手被别人拽着,右手拽着别人左手的情况依旧未变。但他是装作谈话谈得入神,才摆出这种姿势的。接着他会漫不经心地撒开右手——还记得吧,就是那只握着右边人手腕的右手。然后他会一边说些‘哎,别撒手啊’之类的话,一边迅速用左手攥住右手撒开的手腕,这样一来会怎样?尽管灵媒师左边的人依旧抓着他的左手,但这时抓住右边人手腕的,同样也变成了灵媒师的左手。但右边的人会以为抓住自己手腕的依旧是灵媒师的右手。也就是说,令左手起到了‘一人两角’的作用。这就是在一片昏暗中谁也无法注意到的把戏。如此一来,灵媒师就能用得到自由的右手去引发一些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现象了——这就是他们常用的伎俩。”

“他真的会用这种手段?”

成一半信半疑地听完了猫丸的话。这不简直和骗小孩的把戏一样?他无法相信那个灵媒师会使用这种伎俩。

“我也不知道慈云斋大叔会不会使用这种把戏。但事实是至今为止,已经有无数灵媒师使用这招大获成功。连不少享誉盛名的科学家和名流都轻易地被人用这招骗得团团转呢。在一片昏暗中,人们本身就会丧失原有的距离感,再配合上灵媒师的话术和演技,就更加容易上当了。正因为简单直白,所以才更有效,正因为谁也无法想到竟然会有人使用如此普通的手段,才会更加出人意料。也正因如此我才要告诉你,注意那个大叔的手。要是他做出什么可疑举动,就立刻揭穿他,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会的。”

不过话虽如此,成一还是不得不感叹这些怪里怪气的事儿他知道得还真不少。尽管他平时尖酸刻薄,总是不说些正经话,但刚刚讲的窍门在明天的降灵会上可的确是无价之宝。这样的冷知识,明天没理由不好好利用一下——成一心中暗暗盘算。

“学长,明天你真的来不了吗?要是你能过来,我就有底气得多了。”

成一用七分奉承、三分恳求的语气说着。可是猫丸表示:“我又何尝不是想去得要死呢,可是那玩意儿今天终于挖出来了。”

话到一半,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好像害怕被人听到一样。

“挖出来了?什么玩意儿?”

“这都反应不过来吗?龙骨啊!化石啊!日本最古老的那个!两亿年前的那个!那玩意儿今天终于出土,后面就只剩鉴定。太复杂的内容我也不大懂,但似乎是要通过放射性元素含有率和骨细胞DNA之类的数值来确定它的具体年代。考古学小组的人明天一大早就要把化石运往一家知名企业的研究室。听说那家企业为许多大学的发掘调查提供过帮助,还拥有全日本唯一一台鉴定设备。虽然明天是周日,但他们还是约好了和那边的工作人员见面。具体情况虽然还没说给对方听,但告知他们这是历史性的大发现后,那边的人也深感兴趣。据考古学学生联合会的鉴定,挖掘出来的化石从系统分类学的角度上来讲,很有可能属于爬虫纲蜥臀目生物。尽管需要稍微花上几天才能正式得出鉴定结果,但今晚他们应该就能大致摸清化石的所属年代,所以明天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现场。这可是考古学史上最重要的大发现,我决不能错过这种历史性的瞬间!你就满怀期待地瞧好吧,到时整个日本都会为之震惊。”

猫丸兴高采烈地说个没完。在话筒对面,他那双幼猫般圆溜溜的眼睛里一定正闪着孩童般的光辉。成一甚至不用去看,头脑中就能浮现出他那副兴冲冲的模样。他不禁再次心想——

还是彻底放弃幻想,别指望他来破案了……

◇幕间

人头攒动,人声嘈杂。

烤鸡肉串冒出的灰蒙蒙的烟雾四处弥漫,仿佛在给这里的喧闹声打气助威。

这里充满了烟火气跟热闹劲儿。

油脂凝固在餐桌上,令桌面黏糊糊的。烟垢和炭灰把墙壁染得一片污黑,只有沾满灰尘的Hoppy[2]海报,还能给墙壁增添一丝色彩。

破锣般的嗓音、狂笑声、粗野的对骂声……

在这片喧闹中,连店面都被震得微微摇晃。劲头十足的劝酒声与碰杯声此起彼伏,令那些挂在墙上的长条形纸笺微微摇晃,纸笺上分别写着卤煮、关东煮、脂眼鲱、凉拌番茄、烧烤鳐鱼翅等各种菜品的名称。那些纸笺已经发黄翘边,文字的颜色也早已褪色。

但在这儿的客人,无论是对装饰随意的店面,还是掉在地上的烤串,又或是脏兮兮的厨房,都没有丝毫抱怨。

只要有烧酒和清酒,就能让他们兴高采烈。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大吃大喝,大声谈笑。

一个脸上被太阳晒得紫红的中年男子放声大笑,露出了嘴里的金牙;年轻人们身穿沾满灰尘的工作服,一边喝酒一边爽朗地笑着;一位身穿短褂的老人展开马报,正忙着为明天的饭钱做打算。

两个男人坐在一张餐桌两侧,完美地融入了店里的气氛当中。两人似乎已经坐了有一阵子,他们面前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边缘满是缺口的酒壶。

“俺说小善啊,你还是偶尔去做那个?”

其中一个人端起大号茶碗,仰起脖颈将里面的酒咕咚一声一饮而尽之后对着另一个人说道。对方只是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回话。

“小善你啊,真爱多管闲事。就算跑去给人做那种事,到头来还不是啥好处也没有。”

他加了一句后,对方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差不多算是吧。”

“那要不就算了呗,用不着特地费那么大劲儿给人家去做那种事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也算是我的爱好了。”

“就算是爱好,也用不着特地给人家做……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是叫义工对吧。”

“嗯,差不多算是吧。”

“这也太屈才了!不是吗,小善?”

“怎么屈才了?”

“不就是这样吗?小善你那么有本事,接着干老本行也不成问题呀。”

“不行喽,不得不服老了。”

“说什么呢,小善你还年轻得很呢。身体也没什么毛病,比俺可强多了。”

“话说这么说,可是武哥啊……”

“可是什么?”

“是时代啊,时代变了。这个世道已经今非昔比了。”

“话可能是没错。那小善,难道说就没有你的用武之地了吗?”

“可不是嘛,有句话说得好——老兵不死,只是悄然隐去。”

“快别这么说啦,让人心里空落落的。真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可话说回来,小善你啊,可真是个老好人。”

“我是个老好人?”

“可不是嘛,就是个老好人。为了别人特地跑去做那样的事。小善你在做的,不就是舍己为人的行为吗?毫不为己,专门为人,简直是当代道德楷模啊!”

“武哥你别挤对我了。”

“没说你不好呀,说你无私奉献呢。舍己为人,为了别人做那样的事。”

“谈不上奉献吧。武哥,我做这种事儿不是为了别人,全是为了自己。我也不像你说的什么义工那样了不起,这都是为了我自己。这样就挺好的,不要为了别人做这些事。我活到这把年纪,才终于领悟到这一点。”

“可得了吧,小善你离上年纪还早呢。来,咱们喝!”

他伸手抓起酒壶——

酒馆内,所有人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辛苦一整天后,借着酒劲缓解疲劳。只要能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些男人就是最幸福的人。

幸福的男人们挤满了这间酒馆,他们共同在欢乐与醉意中徜徉。

握着酒杯的手化作船舵,欢笑的声音化作引擎声——这里像一艘小小的轮船,上面满载着幸福地遨游都市之海的男人,慢慢向着巨大的、名为东京之夜的浪头漂去。

注释

[1] 日语中“心跳”与“动机”发音相同。

[2] Hoppy:一种麦芽发酵饮料,味道与啤酒接近,通常与烧酒兑起来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