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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

作者:日-仓知淳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8

之后,成一在起居室里发了会呆。

家里突然变得格外安静。

多喜枝与胜行两人应该都在二楼,富美似乎出门购物去了。整个起居室变得寂静而冷清,但成一反倒觉得这种氛围十分舒适。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希望能够独自待上一会儿。朝向庭院的大落地窗外,五月的阳光显得如此恬静安详。高耸的树梢伸向万里无云的蓝天,阳光从枝叶间穿过,在地面留下点点光斑。树枝时不时猛地一晃,或许是有鸟儿在上面嬉戏。

这是一个平静而祥和的午后。

尽管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恬静而悠然,但成一心中某处依然感到十分沉重,内心笼罩着的阴霾也久久不散。无论是尚未解决的凶案,还是威胁到左枝子安全的、扑朔迷离的阴影,又或是慈云斋那不祥的话语,脑内浮现的种种念头像旋转木马般闪烁着五彩灯光,在头脑中纷繁交错。同时他也很担心左枝子刚刚在会客室时的状况。不知为何,总觉得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总而言之,希望今后不会再发生什么异常。不能让左枝子纤细脆弱的神经继续紧张下去。只要今后的日子能够继续平安无事,风平浪静就足够了。但成一也心知,这样的愿望只能用来聊以自慰。这种扑朔迷离、令人提心吊胆的事态不可能那么轻易结束。尽管无法保证,但他还是隐约有着不祥的预感。

预感……预知……

神代所讲述的,那种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成一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联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如果那起车祸是因自己的梦境而发生的,是由自己的念力所引发的……不,应该不会,如此荒唐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现实当中。然而,哪怕概率只有百分之一,哪怕无限接近于零,只要不能完全否定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成一就会始终在内心苛责自己。成一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魔怔了?幽灵、超能力、念力……万万没想到原本想要逃避到单纯的数理世界中的自己,如今却又被这种骗小孩子般的观点侵蚀了心智。看来自己的神经真的是太过疲惫了。要不等到下个周末,带着左枝子去哪儿转转吧。海边也好,山里也好,去辽阔一些的地方放松放松心情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置身于大自然中,原本紧绷的神经或许也能放松不少。无论是左枝子,还是成一自己……

正当成一这样思忖时,大内山缓缓地走进了起居室。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您见过我的搭档吗?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开口问着,圆圆的脸上露出带有歉意的笑容。

“不太清楚,我也没见到他……不在院子里吗?刚刚他说想在院子里散散步。”

“是这样啊,不过贵宅的庭院的确非常气派,方便的话能否也允许我参观一下呢?”

大内山用细成一条缝的眼睛望着窗外含混地说。

“嗯,您请自便。大内山先生您刚才在哪儿转了?”

“刚刚在贵宅里面参观了一圈。神代说他住的是单身公寓,其实我也一样,所以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木制宅邸——多好的房子,庄严稳重,看着令人备感安心。”

大内山在说话时轻轻晃动着微胖的身躯,显得矫揉造作,令人有些不适。

“屋后的庭院也是没得说。真没想到在东京最好的地界里,竟能拥有如此大的庭院。”

“哪里哪里,在附近算不上稀罕,家母也常常抱怨院子不好打理。”

“那也真的很不得了,已经快有我们学校中庭那么大了。不过话说回来,神代这家伙散步时间真够长的。”

大内山说着,再次将目光投向庭院,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太放心。成一跟着他向外望去,刚巧看到两只小鸟正要从樟树枝上飞走。那是一双雌雄成对的小鸟,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扇动着美丽的褐色翅膀,渐渐消失在五月明媚的天空里。庭院里许许多多的树梢默契地一同跳起了有节奏的舞蹈,仿佛在随风舞动,又仿佛在应和着被小鸟摇晃过的树梢……

◇左枝子13

起风了。

五月的风。

母亲最喜爱的,五月的风。

但今天的风儿稍微有些冰冷。明明天气如此晴朗,但今天的风似乎与母亲所深爱的、温柔和煦的五月风有所不同,而是略微有些冰冷无情。

我坐在院子里那张熟悉的长椅上。

拐杖放在身旁,我置身于五月的阳光中。

但是,我的心情却不太好。

降灵会……七点开始……那个人宣称要召唤外婆的灵魂。

美亚似乎对降灵会兴趣盎然,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却不太想去参加。

活在世上的人将死者召唤回世上,总觉得这对他们是一种亵渎。已经去世的人,应该静静地安息在珍重他们之人的心里。只有回忆,是人们存活过的真实证明。我们应该郑重地、静静地将他们埋藏在心里。随后,这份感情会慢慢沉睡。

那些灵魂像被包裹在柔软的天鹅绒里一般,静静地沉睡在人们心中。而我们真的应该打扰它们吗?我们真的有权将外婆的灵魂从舒适的床铺中唤醒,将她召唤到这个世界上来吗?

所以我在畏惧。

这或许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我们的傲慢是否会扣动不祥的扳机,引发更加可怕的后果?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出席,但是大家会同意吗?

可是……可是,今天他还是来了,为了将这场亵渎死者的仪式见证到最后。

神代大哥他们也为了此事,特地来到我们家中。如果没有这场降灵会,今天我就无法见到神代大哥。所以,我衷心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矛盾的内心与无法如愿的心情,已经都任性地脱离我的思绪,展开翅膀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外婆,外婆……在我还没出生时就早早离世的您,可懂得外孙女的心?您能原谅外孙女吗?他们来到这里,肆意打扰您的灵魂,可我却趁此机会与心上人相会,并为此感到高兴,您能够原谅我这个愚蠢的外孙女吗?

但我那颗无法如愿的心,依旧不受控制地追随在他身边。尽管心里在暗暗向外婆道歉,但我内心的一部分,依旧不能自已地被他占据着。神代大哥,神代大哥……

他是如此善良、稳重而又坚强。

我无法像他那样坚强,他拥有着自己所醉心的世界……

正当我在心里想着神代大哥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我心脏差点蹦出喉咙。

“哎呀,我还在想是谁在这,原来是左枝子小姐。”

正是神代大哥的声音。

“我请成一先生允许我参观贵宅的庭院,在散步时发现这边有人,于是就过来了。左枝子小姐,我能在这坐会儿吗?”

神代大哥问我,但我羞得只能低头不语。神代大哥好像坐在了我身旁,我的身体不禁僵硬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真是气派的庭院啊,简直快让我误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的山庄了,真是令人心旷神怡。树木种类丰富,绿叶也如此耀眼,还有那么多的野鸟。简直令人无法想象这里是属于东京二十三区之内的地界呢。”

“是吗……”

血液涌上大脑,让我回了一句蠢话。我得回答些更自然、更识趣的话才行……

“不过,这么大的院子,想要打理想必也相当辛苦吧。”

神代大哥没有注意到我的慌张,而是安静地说道。

“还好……那个,我们会请园艺师傅来家里帮忙……”

“哈哈,说得也是,毕竟外行人再怎么也没法收拾这么大的院子嘛。一年大约要请多少次呢?”

“大概三次或四次。外公认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园艺师傅,他会带几个年轻人过来打理……”

“哦?那还挺大费周章的。不过就算这样,一天之内也打理不完吧?”

“嗯……要花四到五天……”

“哇,还真是费力活儿。不过如此气派的庭院,也值得让园艺师傅们大展身手一番。对了,左枝子小姐……”

“什,什么事?”

“您怎么了,心情不太好吗?”

神代大哥的语气里透露出对我的关心,我慌忙回答:“没有……那个,不是这样的。”

“是吗?但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抱歉,都怪我说了些多余的话。”

神代大哥也显得有些慌乱。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发现,神代大哥的语气也有些生硬,仿佛是在拼命寻找话题,来让我保持注意力——我没想错,神代大哥是个十分体贴的人。想到他在为我着想,我的心里就不知不觉中涌起一丝甜蜜。

“神代大哥……”

“嗯,我在,什么事?”

“我有些担心。”

“担心……担心什么?”

“那个,是降灵会的事。神代大哥你说那位灵媒师是个骗子,这是真的吗?”

“哦,还在担心那件事啊。”

神代大哥好像松了一口气。

“他毫无疑问是个骗子,这点我可以担保。请回想一下他那种做作的说话方式,那不是摆明着在虚言恐吓吗?”

“可是我……”

“怎么了?”

“不知为何,我还是会害怕。降灵会之类的事,我总觉得对幽灵和死者来说是一种冒犯,我一直觉得这样是非常不对的。要怎么说才好……就像我们玷污了不可侵犯的领域一样……”

神代大哥认真地倾听了我的担忧和心事,然后坚定地说:“是啊,我非常理解这种心情。在我们研究过程中,接触到那些人类未知的能力时,也会像这样……纠结在一些死板的想法中。我们也觉得自己在窥探一个超乎想象之外的神秘世界。所以我们常常告诫自己:正因为自己踏入了未知的领域,才更要心怀敬意,以慎重的态度去面对它。所以左枝子小姐,你所担心的我都懂。”

神代大哥温馨的话语令我心中躁动不安。神代大哥他明白我的意思……

“不过无论如何,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学者。纵使眼前的领域神秘而不可侵犯,我也不能装作视而不见。绵贯教授常说,‘我们要用名为科学的冷静之手,抽丝剥茧般细致地、一层一层地揭开谜题的面纱’。我认为,哪怕有违一般人心中的常识,哪怕被世人唾骂傲慢无礼,我们也依旧要寻求真理……啊,这么说是不是有种苦大仇深的感觉。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有点激动。真是丢人,有资格这么说的,应该是那些名垂青史的大学者们才对。”

神代大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不,不是这样!我觉得……我觉得神代大哥的工作很了不起。”

这句话在无意间冲口而出。

神代大哥的生活态度。

那种专心、纯粹,而又充满自信的生活态度,在拥有目标的前提下走在人生的道路上,我觉得这是十分了不起的。完全没有必要惭愧……

“那个……神代大哥。”

“我在。”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是什么?”

“神代大哥你为什么会将研究超心理学——是叫这个吧,为什么会将这个作为自己终身的目标呢?”

我希望尽可能多地去了解他,这种冲动,令我一时间忘却了害羞。

“也不是出于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我从小就喜欢那些妖魔鬼怪。像是吸血鬼、狼人、弗兰肯斯坦的怪物这些。初中时我喜欢读小泉八云的书,上高中后,就开始阅读一些专业方面的书籍,就这样一点点迈进这个世界中了。跟我比起来,我的搭档进入这行的原因才更充满戏剧性呢。”

“戏剧性的原因?”

“没错,我的搭档是这样的。”

“大内山先生吗?”

“唉……与我不同,他从小就是一名纯粹的唯理论者。那时他觉得幽灵啦、妖怪啦之类的,都是些糊弄人的玩意儿。只不过在他高中时似乎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他有一块非常珍视的表,是块手表。当时他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时间表,然后遵循这张表格来过每天的生活——不过对高中生来说这样做似乎太过死板,也太过循规蹈矩了,如今回头想想或许有些好笑——后来有一天,那块表突然坏掉了。自得到起就从未罢过工的那块表,就这样指着某个时间,停止了转动……”

“咦?”

我完全猜测不到故事的走向,只好茫然地点点头。

“疑惑地回到家里后,他却突然得知了一位好友因事故身亡的死讯——那位朋友似乎曾多次劝他,希望他的生活不要被时间所束缚。尽管带着开玩笑的意思,但那位朋友似乎真的试图摔坏他珍视的那块表来劝诫他。据说他的朋友死去的时间,与手表坏掉时指针所指向的时间完全相同。”

“不会吧……”

“不,这是个真实的故事。他说这件事情令他不寒而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件事比挚友的死更加使他震惊。似乎从那以后,他的价值观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说手表坏掉那件事,彻底改写了他以往的常识。他感到原本一直被迷雾遮蔽的视野,似乎一瞬间突然清晰了。而他后来也把那块令他感到不适的手表彻底砸了个粉碎——以这件事为契机,他开始对超常现象产生兴趣了。”

“这也是一种……有意义的偶然呢。”

“是啊,这也正是共时性的一种典型呈现方式,真是令人惊讶。不过我的搭档原本就是在那种情况下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人,所以我在各方面都对他有些担心……”

神代大哥的语气里似乎带着几分担忧。

“不过嘛,毕竟当时他正处于多愁善感的年纪,所以受到的冲击也很严重。”

“这个故事……感觉有点可怕。”

但我多少也能够理解。或许正因为那件事,大内山大哥才会对某些事物呈现出偏执和狂热的态度。最后变成了那种只关心自己的专业领域,一旦来劲儿就会喋喋不休的人。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觉得这的确像是会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

“唉,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抱歉,你一定觉得很无趣吧。”

“不……我觉得很有趣……”

“啊,风急了,会不会很冷?”

“不……”

我刚想说“没事”,突然肩膀上多了一件羽翼般柔软、温暖的东西。

是神代大哥……将自己的上衣披在了我身上。

神代大哥的上衣。

上面还留着神代大哥的体温……

我顿时惊慌失措,连一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口,心里却早已像撞钟一样飞快地敲个不停,连我自己都为自己的反应而羞耻了。

而且就算天气变冷,神代大哥依旧只字不提回屋的事,而是贴心地为我披上了自己的外衣。或许他是在无声地告诉我——如果不想回去,我可以在这陪你。

我可以这样理解吗?和我独处他也会感到开心吗?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我不清楚。我不清楚他心里的想法,只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信。

如同黄昏逐渐变成夜晚,海水涨潮后又落下;又如同风儿轻抚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缓慢、平稳而安静,却又无比真实——一切都发生得那样自然。但藏在我心中的向往之情,已经慢慢成了恋情——直到这个时间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我将下巴埋进神代大哥上衣的衣领中,回味着刚刚那一刻的心情。

西服上淡淡的香烟味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心情,反而令我感到温暖、舒适和依恋。

傍晚的庭院是那样安静。

◇成一17

时间将近六点。

从起居室的大落地窗向外望去,天色已经渐渐昏暗,树木的枝叶被风吹得大幅摇摆。枝条如汹涌的波涛般不断起伏,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阴沉、灰暗的天空中招致于此。

望着窗外嘈杂的树木,成一将手伸向了烟盒。平时他极少吸烟,但今天却已经吸完了十几根。坐在他身边的神代与大内山也没闲着,同样都在吞云吐雾——看样子他们俩也和成一一样静不下心。

多喜枝和胜行始终没下过楼,两位研究学者散步归来后,依旧是成一陪着他们。说是陪着,其实也只是像这样,三人一言不发坐在这里抽烟发呆而已。

茶几上的烟灰缸内已经堆满了烟灰。

漫不经心地看着这幅景象,成一不禁想到了猫丸。

他不太会喝酒,却是个老烟枪,他的烟灰缸里也总是像这样堆满烟灰。早知道会这样,那天或许还是不顾他的推辞,强行邀他过来的好——成一心想。只有像他那样的怪人,才适合参加如此怪异的降灵会。他的反射神经异于常人,当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时,哪怕其他人都六神无主,他也会出人意料地以冷静的态度行动。话虽如此,除此之外的其他时间里,他都还是那个行事古怪、令人操心的活宝……

神代与大内山两人偶尔会聊上两三句,但对话都十分简短。再过一个小时左右降灵会就要开始了,不管乐不乐意,成一心头还是涌起了一股强烈的紧张感。

大内山有些慌忙地看着钟表上的时间。

“差不多……快了吧。”

从方才起,他就重复过这句话许多遍了。

“总觉得让人不太放心……”

“是啊……”

成一心不在焉地搭着腔。他能理解这种感觉,但遇到别人对自己这样说,他也只能随口附和一下而已。对话到这儿戛然而止,房间里的三个人又开始忙着吞云吐雾起来。

大内山用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看着时钟,短短一会儿的时间里,他已经抬头看过十几次了。正当他又要说出那句“差不多快了吧”时,直嗣终于从餐厅那边走来。

“哎呀,让各位久等了。”

他脸上挂着一副得意扬扬的表情,笑嘻嘻地对成一等人说道。

“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这会儿大师正在冥想,为了不打扰他,我就先出来了……”

直嗣说到这,话头突然顿了一顿。

“其实呢,有些内容要稍微变一变。”

“变一变?”

神代说着,端正的眉毛因惊讶而抬起,大内山也一愣,随即抬起头来。直嗣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半笑不笑的表情。

“是的,大师说为了配合今天的仪式,会上要有一点变动……”

“什么变动?”

大内山有些不满。

“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大师想更换一下今天召唤的灵魂。”

“更换……灵魂?”

成一惊讶地嘀咕着。听了成一的话,直嗣转头望向了他这边。

“没错,小成,大师说了……与其召唤老妈,不如召唤老爹的灵魂更加合适。”

“召唤外公的灵魂……”

“是的,毕竟老妈已经过世三十年了,她灵魂的凝聚力已经有些松散,不是很容易聚集在一起。相比之下,最近刚刚过世之人的灵魂就更容易召唤一些——因为灵体还保持着与生前相似的状态。大师说召唤这样的灵魂,成功率会更高一些。两位意见如何,有什么异议吗?”

直嗣询问后,神代与大内山面露难色——但两人对视一眼后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神代说:“可以。既然他认为那样更好,就按他说的来。”

“是吗?没有问题对吧。哎呀,大师想必也会非常高兴。不过话说回来,无论要召唤的是谁,本质上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嘛。”

“没错,这对我们来说不是问题。无论他召唤谁,我们都要拆穿他的骗局——这点是始终不变的。”

面对神代咄咄逼人的话语,直嗣的脸上依旧挂着哂笑。

“无妨无妨,还剩不到一个小时,二位敬请期待。”

听直嗣的语气,反倒是他们那边比较气定神闲。这时,富美从直嗣的身后向房内望来。

“直嗣少爷,晚饭怎么办?这会儿都六点了。”

富美挺着白色围裙下面圆滚滚的身躯。对她来说,家里的日常生活明显比降灵会什么的更加重要。直嗣回过头去表示:“这个嘛……等降灵会结束再吃应该也可以吧,毕竟姐和姐夫都没下楼。”

“知道了,那我先随便做点三明治吧。我看各位差不多也饿了,趁这会儿先垫垫肚子也好。”

“这个主意不错,那就这样吧,先垫垫肚子或许好些。”

“好,我这就去做——那边的客人也需要吗?”

富美一边皱着眉头,一边用眼神向门口那边示意了下。她的意思是问慈云斋要不要吃饭。富美就是这样,即使家里来了她讨厌的客人,也会做到殷勤招待。直嗣也很清楚这点,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用了,大师在降灵会前通常不会进食,而是斋戒沐浴,清洁身体,以便与灵界接触。”

“是吗?我知道了。”

富美说着,无可奈何地看了成一一眼,便转身回到了厨房。“真是的,麻烦成一小少爷劝劝直嗣少爷,别让他老是由着性子做事儿了。”——光是望着她那丰满壮实的背影,就已经猜出她想要说的话了。富美巨大的身躯离开后,直嗣说:“那么,神代先生,大内山先生,世纪性的一刻终于就要到来,大师马上就要召唤出上上周去世的老爹的灵魂。这场降灵会或许会成为一场前所未有、历史留名的大事件!”

直嗣的脸上依旧挂着哂笑。神代与大内山两人则皱着眉头,用些许厌恶的表情望着他。

成一的心情其实和二人组一样。再怎么说,这对死者也太过不敬了。兵马才刚刚过世,那个灵媒师就宣告要召唤他的灵魂。这种做法不仅胡闹,也未免太不识趣,成一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但反观直嗣,他不但十分高兴,还大捧灵媒师的臭脚,不禁令人怀疑他精神是否正常。成一闷着火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再次将手伸向了烟盒。

◇左枝子14

时间接近七点。

降灵会马上就要开始。

我走出二楼的卧室打算下楼。

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我现在打算参加这场降灵会了,这是因为神代大哥给我吃下了一颗定心丸——神代大哥已经信誓旦旦地说过,那位叫作慈云斋的大叔是个只会耍花招的大骗子,还说一定会揭穿他的骗局。既然神代大哥这样觉得,我就要相信他。我会无条件地接受他的一切观点,他的信念对我而言,就是至高无上的唯一真理……

在那之后,也就是神代大哥离开院子之后,我一个人回到二楼,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不知为何,我感到非常害羞,不好意思见人。刚刚富美姨过来敲门,说她做了些三明治,要不要吃一点,我说自己没有食欲,就不去了。因为如果在这个时候接近他,我怕自己会不敢抬起头来……

当然,我明白这一切都是我的自以为是。这段时间的我一直有些自作多情。自寻烦恼的结果,也只是让自己原本就闷闷不乐的心情变得更加忐忑。但这些充其量,都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臆想。只有我一个人在自顾自地害羞、腼腆、感到不好意思——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但我还是想去珍惜……

珍惜他为我带来的,在院子里那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珍惜那段既甜蜜又痛苦——仿佛将五月碧色的风儿全部凝聚在一处,凉爽的、喜悦的——令我心荡神驰的时光,珍惜他仿佛用宽大的胸怀包容着我的那一瞬间……

正当我回味着这种感觉,怀着激动万分的心情将要走下楼梯时,那一瞬间。

就在楼梯最上层台阶处。

当我将手搭在金属扶手上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突然仿佛过电般定在了原地。

有种奇怪的感觉……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有种奇怪的……异样的感觉。

这是恶意?

突然间,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怪异感将我包围,令我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

我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某人的恶意。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为什么我会突然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尽管只有一瞬间,但刚刚我千真万确地感受到了一股针对我的、原因不明的恶意,那感觉就像恶魔突然间用手直接触碰我的心脏。

残留意识。

这个词汇突然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残留意识,这是我在白天听到过的词汇。说的是人的意识,人对某种事物强烈的意识,会持续残留在那个地方……

这种怪异的感觉或许就是那样。有人在这,留下了针对我的强烈恶意……

没错,有人在这,在楼梯最上层台阶处动了什么手脚,怀着深深的恶意做了一些事情……

强烈、幽深而污浊不堪的恶念,漆黑到令人作呕的憎意,某个人的念头、意识就这样留在了这里。即便他本人已经离开此处,但那股令人不适的念头依旧像附着在地板上一般,久久不能散去……

果然存在这样的事……

恐惧感逐渐爬上我的后背。我僵在原地,心中充满了害怕与混乱。那感觉就像无数细小而湿漉漉的软体动物紧紧贴在我的背后。

我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成一18

在直嗣笑吟吟的迎接下,成一等人陆续走进房间。

“来来来,各位请进,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做好。”

直嗣像是一流酒店的经理般,拿出一副殷勤和蔼的态度招呼着众人。配合这种态度,或许他应该在胸前的口袋里放条丝绸方巾。

房间的内侧已经用黑色幕布围住,除了门口,所有墙壁都被漆黑的幕布罩了个严严实实。就算电灯亮着,房间里封闭的氛围依旧令成一感到沉闷压抑。

房间里的家具早已搬空,只剩下一张大大的黑漆圆桌摆在屋内的正中央,让人觉得异常玄妙空灵。桌子旁有约莫十把椅子,绕着桌子围成了大大的一圈。围成一圈……成一回忆起猫丸和他讲过的把戏,不禁有些紧张。这个灵媒师打算用的,该不会就是那招吧……

放眼望去,慈云斋就坐在最靠里面的一把椅子上。那张仿佛将癞蛤蟆从正面压扁般的脸上挂着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他眯着眼睛,合得紧紧的嘴唇两端下垂,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这样一来,反而令他看着更像是两栖动物了。尽管如此,成一依旧能感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非同寻常的气场。

与板着脸的慈云斋相比,将成一等人迎进房间的直嗣则显得心情很好。反之多喜枝则是气呼呼的。

“不要太过分了好吗?直嗣!居然要召唤老爸的灵魂。玩笑也不能乱开吧!可以用常识想想问题吗?”

从刚才起她就在不断吵嚷,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但直嗣并没有还口,只是摆出一副滑稽的样子向她鞠了一躬,避开了姐姐的锋芒。不好继续发作的多喜枝只好把嘴一噘。

“真是受够了!求求你消停消停吧。要是再搞什么莫名其妙的变动,我可要恕不奉陪了。原本我就不想参加这种无聊的玩意儿——我说直嗣,你会收敛一点的吧?可别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了。”

但直嗣似乎在忙着迎其他人进屋,并没有专心听多喜枝说话。

即使是神代与大内山这对搭档,如今看上去也有些紧张。神代细长的眼睛里藏着一丝锐利的目光,大内山的圆脸绷得也比平常更紧。胜行依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他轻轻眯着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像往常一样显得十分倦怠。美亚则兴致勃勃,漆黑的眼珠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滴溜溜地转来转去,不停地东张西望。左枝子是最后一个进房,而且是被美亚搀进来的。望着她,成一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她看上去有些胆怯和惴惴不安。刚刚左枝子走出二楼卧室下楼那会儿,成一就觉得她的态度有些不太对劲,看上去好像在畏惧着什么,成一不禁有些好奇。尽管在其他家人的面前不好发问,但他依旧非常担心。

“看样子都到齐了……”

慈云斋在桌子对面用低沉的声音开口说道,他的眼光仿佛利箭般射向门口的成一等人。

“是的,都到齐了。”

直嗣应答。

“那就麻烦你了,直嗣先生。”

慈云斋示意后,直嗣心领神会地开始了行动。他首先关上房门,房门上方早已用图钉挂好了黑色幕布,他摘下幕布将房门彻底遮住——这样一来,整个空间就被彻底隔绝在黑色幕布之内了。

而留在里面的,就只有被允许目睹这场现代黑魔术的参加者们——成一、胜行、多喜枝、美亚、左枝子、直嗣、神代、大内山以及慈云斋,全员共计九人。整个家里只有富美没有接受参加这场活动的“荣誉”特权。毕竟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首先可能会有人打电话过来,另外也不能把家里所有人都关在一个房间里。于是富美便主动请缨成了那个留守“现世”的人。当然,其实成一也很想留在外面——多喜枝和左枝子恐怕也巴不得能和富美一样放弃参加这场降灵会的权利……

“那么各位,请坐。”

慈云斋沙哑的嗓音响彻整个房间。与平时不同,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似乎在极力维持着房间里凝重的紧张感与他自身的注意力。

“各位不必紧张,请挑选自己喜欢的位置入座。”

慈云斋重申了一遍。这时仿佛要打消他的气焰一般,大内山从人群中走上前去。

“稍等一下,在此之前……”

他用干巴巴的语调说道:“可否让我们稍微检查一下房间?我们需要确认这里没有安设过方便你弄虚作假的机关。”

“哼,说我弄虚作假……”

慈云斋用锐利的眼光狠狠地瞪着大内山。

“你的意思是我会使用那种愚蠢的把戏?你们一向都是这样,因为自己的性格过于下贱,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卑劣。只会用丑陋、扭曲的眼光看待他人,还痴心妄想解开深奥的灵界之谜,真是不自量力、愚昧可笑!灵力的世界岂是你们这些宵小之辈肮脏的爪子所能玷污的俗物?只有心灵澄澈、洁净的人才能……”

“穴山先生。”

神代大声打断了慈云斋的话。

“我认为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他低沉、冷静的语气令慈云斋闭上了嘴。

“我们好不容易做到这步,接下来只剩演示了。你的说法是真是假,我们的逻辑是否正确,全部都由实际情况来证明。我认为事到如今,尽早达成共识,让我们双方都能接受这场演示,才是最该做的事情。”

“哼,尽耍些小聪明。”

慈云斋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无妨,既然你们要查,那就尽情去查,查到你们那肮脏污秽的逻辑思维满意为止。”

“非常感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神代静静地说过这句话后,默默地向大内山示意了一下。随后两人开始在房间里分头搜查起来。他们的行动看上去分工明确,手法也十分娴熟。

走到墙边的大内山对成一等人说:“麻烦各位也稍微看看,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还请及时告诉我们。”

“哇,可以吗?太好啦!”

美亚兴奋地大声喊着,立刻趴到了地板上。

“老哥,你也来找找嘛。你勉强也算是个物理实验员嘛,要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让美亚这么一说,成一无奈也只好加入了搜索。

而多喜枝、胜行和左枝子三人则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们脸上的表情始终未变,依旧是不悦、冷漠及畏惧。

成一像大内山那样,首先搜查了房间内部四周的黑色幕布。幕布往上一直通到房间的天花板,顶端用图钉仔细钉牢。幕布背面的书架上应该是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书籍,隔着厚厚的布料向后摸去,能够感受到书脊坚硬的触感。看来如成一记忆中那样,那些书籍依旧毫无缝隙地紧紧地挤在书架上,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位置可以用来藏匿物品。幕布遮蔽着房间的墙壁,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感觉连一只小猫都藏不进去。

接下来是那张巨大的圆桌。

那是一张古老的四脚木桌,桌面因伤痕与坑洼而显得凹凸不平。尽管是件老家具,但依旧非常结实,从设计上也能感受到那个年代的朴实感,看不出上面有什么地方可以动手脚的。成一在房间里检查来检查去,最终也没发现什么古怪。硬要说有什么怪异的话,就是桌子上所摆放的物件了——上面固定着一根粗大蜡烛的金色烛台、一台盒式录音机、一个火柴盒、一个带把手的小型铜钟以及一个同样小巧的鸟形木雕玩具。尽管不知道这些物件是拿来做什么的,但这样的组合方式,确实十分怪异。成一将这些小物件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但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最终当成一停止检查,将小型铜钟放回桌子上时,它轻轻地发出了叮的一声。

成一的检查到此为止。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将原有的家具搬出去后显得十分空旷的房间,继续检查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发现。

但神代与大内山却格外执着。他们沿着地板、墙壁、黑色幕布、桌子的顺序,细致入微地一处处检查过去。看他们的劲头,似乎哪怕慈云斋只是在一粒灰尘上做了记号,他们也要给找出来。这股固执劲儿,连美亚都感到难以奉陪了。

“我说老哥,他们到底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美亚茫然地低声向成一问道。

就在慈云斋一言不发的注视之下,大内山他们的检查持续进行了三十分钟。

检查完毕后,神代似乎终于满意了。接着他拍了拍沾满灰尘的手,又提出了对慈云斋进行搜身的要求。

两边还是老样子,进行了一番争执,最终慈云斋答应了他们的要求。神代与大内山毫不犹豫地搜遍了慈云斋的全身。但与检查房间不同,搜身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慈云斋身上穿的是僧侣服,窄袖子与窄裤腿,看上去根本不像能藏什么东西。神代与大内山为防万一,让成一也像海关安检员一样彻底检查了一遍慈云斋的身体,不过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一切检查都做完后,慈云斋用极尽嘲讽的语气问道:“怎么样,好了吗?这下心满意足了?”

“是的,恕我们冒昧了。”

神代非常有绅士风范地行了一礼。

“这下总该满意了吧。哼,真是两个不可救药的家伙,都怪你们,浪费了不少宝贵时间。这下可以开始了吧。”

“当然,我们对此也期待已久了。”

“很好。那么各位,请上座吧。”

慈云斋发话后,所有人都在为位置问题而犹豫,神代立即不失时机地说:“成一先生,不好意思,能请您坐在那里吗?”

神代示意的是慈云斋左侧的位置。接着他继续说道:“请允许我坐在这里。穴山先生,您应该没有意见吧?”

神代敏捷地坐在了慈云斋右侧。灵媒师狠狠地瞪了一眼年轻研究学者那张轮廓鲜明的侧脸,但最终还是没有提出异议。接着,成一也坐在了神代指定的位置上。这样一来,慈云斋就被夹在了神代与成一之间。

接着,大内山拽出神代旁边空着的椅子。

“恕我冒昧,直嗣先生请您坐在这里。”

“咦,连我也要坐指定位?”

“是的,委屈您了。”

“无所谓啦。那么恕小生无礼,坐在您指定的位子上啦。”

直嗣哂笑着坐在了椅子上,接着他对正要坐在他身旁的大内山说:“你们这么积极地检查,结果如何?有什么发现吗?”

“不,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大内山微胖的身躯坐在了椅子上。

“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找到?”

“是的。”

“可是屋外呢?窗户外侧那片呢?能让你们高兴的机关,保不准就藏在外边呢。”

面对直嗣的嘲弄,大内山依旧面无表情。

“无须担心,我们已经检查过了。”

“哎呀呀,检查得真够周全。”

直嗣像西方电影里的角色那样耸了耸肩。感到对方没有捉弄的价值后,他便不再与大内山搭话。

这样一来,慈云斋就被夹在神代与成一之间,而直嗣被夹在神代与大内山之间。这应该是为了防止两人作弊而事先商量好的战术。

“其他人就请随意入座了。”

神代说完话后,美亚拉起了左枝子的手。

“姐姐,咱们坐这儿。哇,终于要开始了,我都快等累啦!”

美亚发过牢骚后,雀跃着坐到成一身边,并拉着左枝子也坐到自己旁边。与此同时,胜行默不作声地坐在了大内山旁边的位置上。尽管表现出自愿参加的态度,但明显能感受到他丝毫不想理会小舅子的爱好,只是凑合参加而已。想必他心里也在期盼这场闹剧能够尽早收场。而最后的多喜枝,也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真是的,怎样都无所谓,赶快搞定完事儿得了。”

她说着在美发店里做发型时会说的话,坐在了最后空着的位置上。尽管心情很差,却没有离开房间,或许她潜意识里对此还是有一点好奇的。

这样一来,所有人就都入座完毕了。

以慈云斋为首顺时针望去,参加者依次是成一、美亚、左枝子、多喜枝、胜行、大内山、直嗣、神代。从整体位置上看,房门正好在胜行身后的黑色幕布之后。

在神代与大内山指定座位时,慈云斋始终不悦地盯着他们。看到所有人落座后,他的脸上流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用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

“看来终于能开始了,都怪某些蠢货,浪费了这么多宝贵的时间。那么,我宣布降灵会正式开始。”

他用嘶哑的声音庄严地宣布。

神代与大内山眼神相对,轻轻点了点头。两人脸上都浮现出紧张,甚至是有些不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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