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一1
本打算至少要在中午前赶到的。
正因如此,才特地将回家的日子定在了没有其他安排的星期日。但不知怎么赶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错过了出门的机会,结果就像现在这样,来到家门口前已经接近下午三点。看来在潜意识中,还是对这里有所畏惧。
毕竟已经十年没有回过家了。事到如今,上午还是下午赶到,也没有太大区别——方城成一如是想道。他从几分钟前起,就怀着这种犹豫的心情呆立在家门口了。
大门两侧的柱子由切割成立方体的花岗岩垒成,大门则是由细铁条交织而成的铁栅门。门上的装饰同样由铁条拧成,呈现出常春藤状的纹样。可以说是一扇匠心独运、别出心裁的门扉。在大门左右两侧延伸出的栅栏后面,是庭院里的花草树木,树木繁盛的枝叶甚至已经遮住了院子外面的成一的头顶。门柱上嵌着白瓷烧制成的门牌,门牌上用毛笔字体写着一家之主的姓名——方城兵马。
“门槛高人难进”这个说法稍显陈旧,但现在才发现,这句话用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真的非常贴切——成一独自苦笑起来。实话说,他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
成一托了下背后那只装满了日用必需品的大号背包,下定决心去推开那扇铁门。独居时为数不多的家具器物,依然放在他在中野的公寓里。毕竟如果与外公的谈话不顺,也有可能再次回到那里。从这里到他的公寓,途径新宿只需四十五分钟即可到达。近十年里,成一始终没踏入过成城的自家家门。这段仅有四十五分钟的间隔,对成一来说似乎也是“高门槛”的原因之一。
走进大门,越过种植在前庭的灌木丛,就能见到令成一无比怀念的家宅。
那是一座木制的二层建筑,歇山式屋顶由瓦片铺成。
尽管是在个人宅邸争奇斗富、极尽豪华壮美之能事的世田谷高级住宅区内,这所日式建筑却不算太过稀奇。不过说到地皮,这里就远胜附近的其他人家了。在院门与房门中间的这段距离,光是路石就使用了二十三块,整座家院该有多大,自然可想而知。
路石铺成的小路呈一条缓缓的弧线通向宅邸,成一就沿着这条小路向门口走去。
右手边向后方延伸出一个庭院。
庭院里杂乱无章地种植着桂树、百合、五爪楠、佛光树、樟树、木兰、广玉兰、台湾含笑等种类繁多的树木。它们彼此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都是超过十米高的大树——树木们仿佛要争出个高下,各自伸展着枝干,并使其密集地交缠在一起。与其说是处庭院,不如说是片小树林更为贴切。树木们仿佛不愿错过五月的阳光而竞相生长般——将它们健硕的、碧绿的枝叶肆意向着天空伸展。院中央有一处被树木围出的圆形空地,里面是一片草坪,而树木则恰似空地的保护伞。那片绿色绒毯的正中心摆着一张鲜亮洁白的木制长椅,恰似一汪碧绿的泉水中涌出一股洁白的乳汁。
那把长椅——原来还摆在那儿。
成一小声嘀咕着,将视线停在那把长椅上。突然,他的胸口一阵疼痛,仿佛被一根粗大的棍子顶在胸口般。那是一种心中有些刺痒,又有些躁动般,痛苦而甜蜜的感慨。
这里是年纪轻轻时便香消玉殒的,美丽的小姨曾经最喜欢的地方。在静谧的午后她常常独自过来,待上一个下午。她会悠闲地将整个身体靠在长椅的椅背上,时而读书,时而编织,时而陷入沉思……她文静的模样,至今还能够鲜活地浮现在成一眼前。而小姨过世以后,她留下的孩子——左枝子也和她一样,常常到这里享受一段私人时光……
走过二十三块路石,装着巨大博风板的屋檐便出现在头顶。
这是一栋久经岁月的木制宅邸。尽管久经岁月,却也因此显得更加庄严肃穆。从成一出生前起——直到现在也未曾改变。木材的质感,带给人一种安心舒适的感觉。
房门是一扇夹着毛玻璃的格子拉门。
尽管有些犹豫,但成一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到了,再回去也不是办法。便拉开了眼前的那扇门。
门口与过去相比丝毫未变,无论是被擦得光滑明亮的地板框,还是因鞋柜放不下而整齐摆在外面水泥地上的家人的鞋子,以及上面印着孔雀,看着装饰稍显尴尬的拖鞋架,又或是“家里”独有的那种气味……与十年前相比都没有丝毫的改变。那种感觉就像把儿时的照片突然摆放在眼前,甜蜜中带着些许苦涩,令人有些为难。成一也因此停下脚步。
在离家人们的鞋子稍远一点的位置,整齐地摆放着两双鞋,家里似乎有客人来访。其中一双鞋子是样式讲究的褐色皮鞋,另一双则是草鞋。那双草鞋已经穿得稍显破旧,脏兮兮又扁塌塌的,屐带也破得像要断开一样。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水泥地上,如此破旧的鞋子实在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成一坐在门口解着鞋带,头脑中反复思索着这几天来已经多次考虑过的想法。自从在电话里答应母亲后,他已经在头脑中模拟过无数次自己与外公见面时的情形了。
见到久别重逢的血亲,总会因不好意思而有些难以启齿。尤其自己当初离家时,与外公的分别实在谈不上和气。当然,他和外公并不是打心底里相互仇视,只是因一时冲动,自然而然变成这样而已。外公一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就会立刻大动肝火,成一当时也还不到二十岁,正处于年轻气盛的年纪。两个人都固执己见,最终使得成一离家十年之久。想到当年与自己怄气的那个人如今已经年老体衰,成一就很是为难——究竟要怎样面对自己的外公?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显得太不成熟,但如果直白地服软,又未免太没骨气。而且就算自己亲切地对待外公,可能也只会伤到他的自尊而已。唉,究竟怎么做才好……
“哎呀呀呀,成一小少爷回来啦!”
突然间,响亮的话语声伴随着嘈杂的足音向他靠近过来。成一抬头一看,清里富美正摇晃肥胖的身躯沿着走廊向他奔来。
“哎呀呀,回家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呢?小少爷您可真是的。太久没见啦,欢迎小少爷回家。”
富美一个劲地眨巴着那双和蔼而窄小的眼睛。她好像显得老了些……成一望着扭动着身躯表示欢迎的富美,心中想到。她那头剪得十分整齐的短发中,也明显多了不少白发。成一离家时她的年纪有四十五六,所以今年应该有五十五六了。尽管如此,过去经常让孩子们爬到身上玩耍,身材像小山般圆滚的她,体格似乎还是那么健壮。
“哎呀呀,我都想死小少爷了。听夫人说小少爷您要回来,我特地把您的卧室彻底打扫了一遍,被褥也都晒好了……哎呀呀,这可怎么办,不知道小少爷今天回来,都还没准备吃的呢。糟糕,这可怎么办。小少爷您真会吓人,害得我一个老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没关系,不用顾我。还有就别叫我小少爷了,都快三十的人了。”
“怎么会呢,小少爷不管多大,都还是小少爷……话说回来,这下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早知道小少爷您要回来,我就早早做好您最爱吃的奶油炖鸡等着了……今天都没能准备上。”
“真的不用管我……明后天再做不也一样嘛。”
“哎呀呀,就是说小少爷您要留在家里了吗?”
“嗯,暂时是这么打算的……”
“哎呀呀,那可真是太好了。大小姐和美亚小姐一定也都很高兴。哎呀,快别在这站着啦,赶快进屋,我这就给您泡茶去。”
富美用与她年龄和体型完全不相称的动作,利落地拿过了成一的背包。她那种机关枪一样喋喋不休的说话方式也还是老样子,丝毫未变。
“今天不用上班吗?放假了?”
“嗯,周日嘛。”
“哎呀,今天是周日啊,我可真够糊涂的……小少爷您是不是瘦了?平时有好好吃饭吗?”
“嗯,算是吧,随便对付一下。”
“什么叫随便对付一下……小少爷您可真是的,还是那种随心所欲的性子,一点都没变过,不让人放心。”
富美已经在家里做了三十年的保姆,家里的大事小情都由她一手料理。所以她无论做什么,都带着一种古典的感觉,说话方式也像历史剧中大户世家的首席女佣一样。但如今她几乎已经成了家里的一员。对成一来说,她就像自己的第二个母亲一样。
富美深深埋下圆滚滚的身躯,麻利地为他摆放着拖鞋。望着她的后背,成一原本固执的想法不禁缓和下来。
微微苦笑着的成一突然注意到好像有人过来,于是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左枝子出现在楼梯上。
“大小姐,大小姐,小少爷回来了!”富美大声说道。
左枝子——
成一欲言又止。原本想打声招呼,但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
上次见到她还是在新年放假时——成一、左枝子,还有他的另一个妹妹,三人共同在外面吃了顿饭,所以到现在差不多是五个月没见了。但每当看到她那头飘逸过肩的黑发、白皙到甚至有些透明的双颊,以及小巧的、樱红色的双唇——成一都会觉得她就像她的母亲一样美丽。身穿灰色长裙和白色衬衫的她,打扮与修女有些相似。但这种素气的衣服穿在身上,不但丝毫无损她的气质,反而使她显得更加清新秀雅。然而左枝子越是美丽,她右手所拄的那根粗重的拐杖就越令人感到怜惜。痛苦的罪恶感与煎熬般的歉疚感,令成一的内心仿佛针扎般刺痛。
就在成一默默望着她时,左枝子缓缓地伸出左手,搭在墙上的金属扶手上。
在方城家,到处都装有这样的铁管,就像芭蕾舞练习教室之类的地方所安装的扶手一样。尽管这些扶手在木制宅邸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为了方便左枝子行走,兵马外公还是在家里安装了它们。楼梯一侧的墙壁上自然也有这样的扶手,那些长长的深灰色扶手与楼梯倾斜角度相同,此刻正微微反射着光亮。
左枝子一边扶着金属扶手,一边灵活地拄着拐杖走下楼梯。
“成一哥……”
她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
“你真的回来了吗?”
从她充满惊异,甚至已经失去正常语调的声音中,能够听出她在拼命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尽管如此,依旧能听出她抑制不住的喜悦。成一感到心里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只好轻轻答了一句“是啊”。
◇左枝子1
成一哥回家了。
我的哥哥回家了。
自从他离家出走以来——没错,已经过了十年。
哥哥离家时,我还只是个小孩子。
听说哥哥是因为大学志愿的事与外公大吵一场,最终才离开了家门。但幼小的我对此一无所知,以为外公要将哥哥赶出家门,所以哭着求他别让哥哥离开。
“乖,左枝子,成一不在了,左枝子会很孤单哪,外公不好,外公给左枝子道歉……”
外公当时忙不迭地抚摸我的脑瓜安慰着我,却只字不提要让哥哥回来。看来外公当时真的非常生气。
很久以后,我才习惯哥哥不在时的那种孤单感。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到晚上,我都会哭喊着“我要哥哥,我要哥哥……”,大声地闹个不停,让富美姨手足无措。直到美亚渐渐长大,能陪我谈话了,情况才有所改变。
哥哥总是不回家,我的身体行动不便,没法常常出门,所以每年只能跟哥哥见几次面。基本上只有姨父姨妈,或者美亚带我去外面一起吃饭的时候……
我曾经对此非常不满。
我一直想着,哥哥要是能回家就好了。
神啊,求求你,请让哥哥回家来吧……
神明听到了我的愿望。
哥哥他真的回来了。
当然,他并不是我的亲哥哥,而是母亲姐姐家的孩子,准确说是我的表哥……但我从小就一直这样叫他。在我眼里,他比亲哥哥还亲。
不,对当时年幼的我来说,哥哥更加重要。我父母早早去世,说他取代了父亲的位置也不过分。
哥哥他总陪在我身边。
保护着我。
如今回头想想,那时哥哥还在上初中或高中,正处在爱玩的年纪。但是每当放学,他都会一溜烟跑回家来陪我。
记得那时,哥哥常常给我带些“小礼物”回来。有时是用芳香的花朵编成的项链,有时是光滑的、形状奇特的石头,还有瞒着姨妈和富美姨带回来的廉价小零食……虽然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物品,对我来说却是无可替代的宝贝。
哥哥就这样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温柔善良的哥哥就是这样,一直关心着没法走出家门的我……
神啊,求求你,请让哥哥永远留在家里吧……
◇成一2
在二楼的卧室打开行李,换上舒适的居家服,成一来到了一楼。
起居室里,富美和左枝子已经泡好了茶。
“外公在做什么?”
成一坐在沙发上,向富美问道。虽然不是特别积极,但他还是希望能尽早见到外公,化解两人之间的嫌隙。起居室位于主宅东侧一角,南面与东面都是大落地窗,能够将庭院的景色一览无余。为了配合设计,沙发的朝向也全部向外,坐在房里即可将庭院里郁郁苍苍的那一小片树林尽收眼底,景观十分优美。起居室采光效果极佳,平日在天晴时,阳光能够透过树叶间的空隙照进房间,但不知何时,天空中冒出几朵云彩,使天色稍微昏暗了些。
从东侧的大落地窗向外望去,能够见到与主宅分离的别室,那里就是兵马的居室。附带遮顶的走廊连接起主宅与别室,仿佛能乐表演时后台通往舞台的通路一般。而在这里也能望见那条走廊。
富美用方巾擦着被开水烫过的茶杯边缘说道:“直嗣少爷这会大概就在那边……”
她的目光透过大落地窗,示意着对面的别室。
“在那边一起谈话。”
“哦,舅舅也来了啊。”
直嗣是成一母亲的弟弟,如今在京桥经营一所画廊。
“还有一个外公最近特别信任的怪大叔。”
左枝子用没拄着拐杖的左手摆正方糖罐后加了一句。
“你说的怪大叔是谁?”
“就是那个啦,叫穴山……穴山什么的,不是灵媒师就是灵能者……总之是个怪家伙。”
富美这么一说,左枝子扑哧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他叫穴山慈云斋,是直舅带到家里来的。外公好像特别信任他——不过富美姨很讨厌他。”
“还用说嘛,那么古怪的人。”
“为什么富美姨不喜欢他?”
成一问道。
“这个人实在是有点邋遢,说真的,稍微离他近点就能闻到他身上有股怪味……太讨厌了。”
富美还是老样子,对他人的评价相当简单直白。
“太老爷也真是的,就算不务正事也要有个限度呀。小少爷,您也说说太老爷,劝他别让那种莫名其妙的家伙进到家里面来。”
富美晃动起系着白色围裙的身躯,气呼呼地向厨房去了。左枝子被她逗得咯咯直笑,成一也跟着苦笑起来。富美平时可能会说些更不好听的坏话。
“然后……老妈和其他人呢?今天家里好像格外安静。”
“姨妈和附近的太太们一起出门练三弦曲3去了。”
“三弦曲——之前报的手艺班呢?”
“从去年起就不上了。”
“七宝烧4班呢?”
“那个上到前年。”
“她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想试试,什么都干不长。”
“别这么说嘛,姨妈偶尔也要放松一下。”
尽管完全不觉得把家里大事小情都交给富美去做的老妈需要放松什么,但成一没有提出异议。
“老爸呢?”
“姨父一大早就出门打高尔夫球去了。”
“美亚也不在吗?”
“嗯,说是去社团训练。”
“拿他们没办法,星期日的一个个都还不在家。”
“小少爷要是也能像美亚小姐那样,稍微活泼点就好了。”
富美回到起居室,手里拿着茶罐插嘴说道。
“稍微做些运动怎么样?晒晒太阳能健康得多。”
尽管嘴上牢骚着,但依旧能感觉到富美话语中掩饰不住的兴奋。望着正在向左枝子的茶杯里加砂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家人的富美,成一的心里一阵舒畅。这是他长时间以来几乎快要忘记的,一种奇妙的畅快感。
喝着富美泡的茶,成一悄悄地观察起左枝子的侧颜。
长长的睫毛在她眼前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
看上去明明没有化妆,但嘴唇上却带着一抹嫣红。
左枝子……
成一心中一荡,悄悄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种心中的荡漾,与自己抛弃左枝子离家时,那种沉重的歉疚感颇为相似。当然,这种情感与恋爱之情相去甚远。只是,这是他的义务——保护自己命苦的妹妹,是命运加在成一身上的责任,至少成一自己如此坚信。像故事中的骑士一样保护左枝子……直到一个能让他安心将左枝子托付出去的人出现……就像王子前来迎娶公主之前,骑士都会尽心尽力跟随一般……成一有理由这样做。然而现实却是在近十年里,自己都没能陪伴在她身边。成一也很清楚,这一切都是由于自己的软弱和固执导致的。
当成一叹着气将手伸向茶杯时,外边的走廊里突然传来轻快而急促的跑步声。脚步声迅速穿过厨房后,美亚仿佛野兔般飞奔进了起居室。
“富美姨!有情况有情况!”
美亚连蹦带跳地穿过餐厅,猛地冲进起居室。年方十七,在东京都内私立高中上学的她留着一头短发,再加上被阳光晒得黝黑的健康肌肤,活像个淘小子一般。
“哇!是老哥,你回来啦!”
看到成一,美亚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是啊。”
“什么反应嘛,老哥你就不能用更开心点的方式打招呼吗?总是沉着张脸,真是的。”
“我还想问你呢,美亚,你这算什么打扮。”
“什么打扮……你指的什么?”
美亚低头望着从短裤裤腿中伸出的纤细修长的双腿,提出反问。
“你不是去社团训练了吗?”
“是啊。”
美亚将手中的运动包和网球拍摆在成一眼前,同时点了点头。
“你穿这身衣服去的学校?”
“周日训练时穿便服也行啦。对了老哥,你一直没什么女人缘,这副打扮对你来说是不是太刺激了?”
“蠢丫头,说什么呢,真不像话。”
“哪里不像话了嘛。”
她气呼呼地噘起了嘴。
“人家这副模样不靓吗?看哪,我羚羊般的腿部曲线多美。哎呀呀,坐电车时感觉有好多人都在盯着看呢。”
“美亚小姐……”富美插了句嘴,“您刚才说有情况,是怎么回事呀?”
“哦,对了。”
美亚一下蹦了起来。
“现在可不是挑逗老哥玩的时候。富美姨,泡茶泡茶,有客人来了。我刚刚在门口正巧遇到,就把他们先请到会客室去了。”
◇左枝子2
客人……
听到美亚说的话,我心里扑通一声,感到无比激动。
来的人或许就是他。
这样说来,从今早开始,我就隐隐约约有种预感——预感会有好事发生。
然后哥哥就回家了。
除此之外,说不定还能遇见他……
“什么客人?”
成一哥问美亚。
“你没听妈妈说过吗?就是正径大学的心理学学者们。”
我知道——我就知道是他。
神代大哥……
我的心里更加激动了。
又要跟他见面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感觉快要没法抑制住自己脸上的绯红了。
“他们是神代大哥和大内山大哥,好像在超能力的方面颇有研究。据说他们都是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某位教授的助手。”美亚说道,“外公现在痴迷那个古怪的灵媒师。爸爸妈妈都劝过外公,说不能相信那种人,可外公就是不听。”
“哦哦,所以老妈才会叫我回来。”哥哥说道。
“嗯,爸爸有个熟人的熟人好像是那位教授的朋友,所以把他的两位助手介绍过来了。这阵子他们经常到家里来帮忙劝说外公,但根本不管用。”
“毕竟老头子很固执嘛。”
“是啊,但是那两人也说过——这种情况本来就要花费很多时间去说服。必须得多告诉外公那些都是不科学的,不能相信。对了老哥,你也去见见他们吧,他们俩看起来可有学问了,还帅气,说话也很有趣。”
“算了……我就不去了。”
“说什么嘛,又沉着张脸了。老哥你太孤僻啦——这可不行。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只能老哥你去会客。赶紧去吧,客人们都还等着呢,快站起来。”
“喂,快放手,别拽我。”
“那就别磨磨蹭蹭的。好啦,快去吧——啊,对了,姐姐前一阵子也见过吧,要不要也过去聊聊?”
美亚突然问向了我,让我一下子有些惊慌失措。
没错,这段时间里,神代大哥他们为了说服外公来到家里……我和美亚也稍微和他们聊过几句。从那时起……我的心就不再属于我自己了。
我的内心好像被一把沉重的鱼叉刺穿——难受、痛苦而又憋闷——他那沉稳而充满热情的话语,仿佛一下下扎在我的灵魂上。我实在无所适从,只能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难道说,今天也要体会那种感受吗?难受、痛苦而又憋闷……
尽管如此,我依然想去见他……想去见他,待在他的身边。
但如果这样做,一定会无可抑制地被那股无尽的烦闷与焦躁所纠缠。
我的内心几乎要被两种矛盾的感情撕裂。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为了不让美亚发现我心中的不安,我拼命抑制着感情。
“嗯……我待会过去。”
光是这句回答,就已经使我竭尽全力了。
◇成一3
虽然没有兴致,但成一还是被美亚强行拖进了会客室。
两位年轻男性坐在里面,成一刚一进屋,两人就同时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两个人都身着西装,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其中一个身材高瘦,面庞轮廓鲜明;另一个人则是中等身高,略显肥胖,看上去有些呆里呆气。
“久等了,他是我的成一老哥。”
丝毫不怕生的美亚将成一介绍给了两人。尽管天真烂漫又有些活宝这点是美亚的长处,但说得不好听些就是没规没矩。出于无奈,成一只得向两位青年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我们任职于正径大学人文学部心理学科绵贯教授门下,研究的内容是超心理学。”
长相俊美的那位青年得体地打起招呼,然后手掌朝上向较胖的那人伸去。
“大内山。”
“神代。”
两人相互介绍了对方的姓名,看来他们是一对关系相当不错的搭档。在屋子里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印着大学名称的大号褐色信封。
“二位太客气了……站着多累,赶快请坐。”
成一劝两位年轻的研究学者坐在沙发上后,再次向两人道谢:“事情我听家母说过了。为了我家外公劳驾二位特地前来,真是万分感谢。”
美亚在一旁低着头哧哧笑着,仿佛觉得成一僵硬的寒暄话特别好笑一样。尽管不善言谈,但成一至少也是个拥有正经工作、早已迈入社会的人。于是他偷偷在茶几下照着美亚裸露的小腿踢了一脚,仿佛在责备她“有什么可笑的”。
“那个……外公正巧在见其他客人,非常抱歉……”
“我们懂的,就是之前提到过的那个什么灵媒师吧。在门口看到那双草鞋,我们立刻就清楚了。”
神代皱着端正的脸,有些啼笑皆非。
“估计他又要给尊外祖父灌输一些荒唐无稽的鬼话了……没关系,我们就稍等一会吧。”
神代坚定地说道。看来成一要等上一阵子才能与外公见面,不得不说外公还挺忙的。
“真是不好意思,要让你们一直等着……外公实在是个老顽固,要劝他很不容易吧。”
美亚说完,神代摇了摇头。
“哪里,我们已经习惯了……而且我们认为这些也算工作的一部分。”
“这些也算工作的一部分?”
对成一的疑问,神代有些欲言又止。
“没错,但要讲清这件事,就必须要了解我们的研究内容……”
“和我讲讲,和我讲讲!”
美亚兴奋的声音盖过了他的话——
“毕竟神代哥你们讲的内容很有趣嘛,正好我和老哥也没什么别的事。”
美亚凑上前去催促着他,神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吗……那就稍微讲讲,简单来说,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将一般情况下被称为超常现象——即无法用已知科学进行解释的现象,从精神心理学与统计学的角度进行研究并解决。我们将其称为心灵研究——这是取PSI(超能力)的意思来对其进行称呼的。还有一些诸如透视、心灵感应、预知的ESP(超感知能力)等——人们平时无法想象的精神活动,就是那些看上去有些不可思议的力量,又被称作超能力,而我们将其称为灵异现象。我们的目的就是从科学角度将这些现象研究清楚。不过由于这些灵异现象与超常现象在现实中看来会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因此还是很难被一般人所理解。就像刚刚在我罗列这些超心理学术语时,成一先生就已经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了,他的反应就像在说——这个人说的内容听上去怪可疑的。”
“哪里,我没这样想……”
“不必在意,一般人都会这样。心灵研究本就如此,会让人觉得诡异和可疑。要问为什么的话——这些匪夷所思的事从侧面来看,通常都容易与宗教或迷信扯上关系。预言、狐仙附身、神灵附体、天启神谕……用这样的语言进行表现的话,反而容易得到一般人的接受。将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描述为超越人类的智慧和认知的神佛之力,也更加容易被人们所接纳。古往今来的宗教,都会通过向人们展示奇迹的方式来招揽信徒。”
神代用沉稳语调说道。他紧锁而清冽的眉头,与深思熟虑的眼神,都给人以十分鲜明的印象。
“是这样吗?我倒觉得和‘预言’比起来,用‘超能力’的方式形容更为贴切。”
美亚插嘴道。而神代的脸上带着沉稳的微笑。
“这是因为美亚小姐还很年轻,上了年纪的人就不会这样想了。”
“是这样吗?”
“没错。”这次是大内山开口了,“而且在被诈骗宗教所欺骗的人里,年轻人也不在少数。”
他的语气干巴巴的,说话时像在低声叨咕一样。他长着一张圆脸,面颊到下巴之间的部分胖乎乎的且略显松软,使他整个人显看上去些笨拙。他继续用与外表相符的说话方式缓缓说道:“那些宗教常常给人灌输诸如‘教主大人的超能力是神赐之物——’之类的教义,这也是它们将超常现象与神秘主义相结合的一个惯用伎俩,其目的都是为了骗人。而不少年轻人都上了这种花招的当。”
“是吗?还有人会被这种话给骗到呀?”
神代微笑着点了点头。
“举个例子吧,死后存续是心灵研究当中一个重要的课题。但正因为是重大的问题,才很容易让人将其与招魂术——即心灵主义扯上联系,也就是诸如灵魂净化、极乐往生、死后世界一类的说法——换句话说即是近代早期宗教的那些世界观。而一般人则很难将那种不用太过脑子的唯心主义和神秘主义思想,与纯粹的灵异现象分开看待。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们通常认为灵异现象都是搞诈骗的传教者与伪超能力者所耍的伎俩。”
神代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低沉且意味深长。
“这种想法对我们这些正经进行心灵研究的人来说,会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因此努力获得大众的理解,营造一个便于我们研究的环境,也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
“所以刚才神代才会说‘这也算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大内山接着神代的话头,“而阻止骗子们用骗术和诈术欺骗那些不具备超常现象专业知识的人,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而这也是我们的导师,绵贯教授的意见。”微胖的大内山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另外,启蒙各类人士尽可能用公正的、纯科学的眼光来看待我们的心灵研究——这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来劝说外公吗?”
成一问道,而神代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听说对方是超能力方面的研究学者时,成一本以为他们会是那种在某方面信仰狂热、顽固不化的家伙。但现在看来,是自己对人太过贸然下定论了。两个人看上去都是既真诚又正直,比自己想象中要正经得多。从风貌和气质来看,与其说神代是大学教授助手,不如说他更像一位年轻有为的职场精英。大内山看上去也像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一般青年。硬要挑毛病的话,就是大内山这个人略显阴郁,不由得让人怀疑他可能会有些偏执——
“我说我说,那尤里·盖勒5还有那些在电视上表演的超能力者,他们的能力也都是假的吗?”
美亚问道。
“美亚小姐你是怎么看的?”
神代反问美亚,后者则显得有些疑惑。
“嗯……怎么说呢?虽然有些人耍的把戏一眼就能看穿,但会不会有一半左右的人是货真价实的能力呢?比如说用念力掰弯勺子那种。”
“哈哈,就是说美亚小姐你属于肯定派。”
神代轻轻一笑,似乎对此颇有兴趣。
“我倒也不怎么信啦,但朋友里有很多人信,像是占卜、咒语什么的……和他们一起聊着聊着,大家就会自然而然地表示‘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呢’。”
“是这样呢。但像我们这类从事心灵研究的人,其实都很瞧不起在电视上卖弄能力的家伙们。我们的导师更是认为他们的行为简直令人气愤——他说这种行为是在危害我们的社会。”
“咦——为什么?他们不是在电视上表演超级厉害的超能力给大家看吗?”
美亚略显不满,成一也接着她的话头说:“的确这种在电视上耍诡计骗术并宣称是超能力的行为,一定会让你们很不开心……但这算得上危害吗?我倒觉得不必想得这么过吧?”
“不,问题就在于此——”
神代打断了成一的话。
“正如刚才所说,这样会造成一般群众的认知误差。当电视上出现自称超能力者的人以后,有些观众就会信以为真。于是在美亚小姐朋友们那样的年轻女性的带动下,一般的成年人观众们也会开始相信——不说完全相信,也是半信半疑——这样一来,在不知不觉间,社会中就会出现一种相信这些神秘力量的风气。一般来说,这种情况被称为神秘现象热。从社会心理学的层面来讲,从‘社会性规范的同步与变化’的视角来看这个问题倒也很有意思——不过先不谈这些——当这种社会风气成长壮大后,不说他们已经踏入非法经营的领域,但离此也只剩半步之遥了。”
“说起非法经营——就是类似于收取费用替人去做灵能感应的那些生意吗?”
成一问道。神代则紧锁着眉头。
“没错,那帮家伙正是抓住了人们‘相信’或是‘也许会有’的心理。对人们说些类似这样的话——您家的病人之所以久治不愈,都是因为您平日疏于供奉祖先;由于水子灵[1]作祟,您这辈子都无法获得幸福;您家风水不好,若不除厄消灾,必将大祸临头——并借机将净壶、多宝塔、法印强行推销给别人,这就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利用人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来攫取暴利,真是卑鄙无耻至极。绵贯教授教导我们——必须揭穿他们的鬼把戏,以免出现更多的受害者。”
神代用平稳的语气准确叙述着问题的要点。看来他不仅性格沉着冷静,更是个头脑敏锐的人——成一看出了这一点。
“是这样啊……也就是说那个来我们家的人是个骗子?”
美亚问后,大内山用阴郁的声音回答:“我们认为他一定是个骗子。”
在大内山的圆脸上,他仿佛豆沙面包切开后中间那条缝隙般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畏惧的目光。
“但是外公从来没说过买了他什么东西呀。”
“不,他现在只是在等待机会而已。”
大内山说完,神代接着他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这样说或许有些失敬……但兵马老先生毕竟是位家财万贯的大富豪。猎物越大就越要谨慎行事不是吗……不过还请放心,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我们一定会剥下他的伪装。”
在神代自信满满地保证后,富美推着手推车进来了,上面放着刚刚泡好的茶。而左枝子则如影随形般跟在她圆滚滚的身子后,与她一同来到了会客室。
◇左枝子3
“真是不好意思,太老爷的上一位客人还未离去……所以还得请两位再稍等片刻。”
富美姨一边说着,一边劝神代大哥他们喝茶。
而我则小心翼翼地,尽量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悄悄地溜到了美亚身边。放下拐杖时我也格外小心,尽量不要发出太大声音。其实我本没有必要这样偷偷摸摸……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不好意思。我想就这样,在不引起神代大哥注意的情况下静静地待在这里,尽量不要显眼。现在只要这样就好……光是能像这样与神代大哥在一个房间共处,能像这样一动不动、老老实实地听着神代大哥与哥哥他们对话,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像这样待在房间里,我甚至能听得到他的呼吸……
“各位请慢用。”
富美姨为大家倒好茶后离开了房间。成一哥接着说:“也就是说,两位在大学期间读的专业也是这个——超心理学,专门研究这方面的内容对吧。”
看样子他们刚刚在聊神代大哥与大内山大哥工作方面的事。
“并非如此……其实我真正的专业是社会心理学。”
神代大哥用低沉但清晰的声音,略显惭愧地笑着说道。
“我所研究的课题是——集团内部功能维持与目标达成功能的解析。简单来说,就是集团凝聚性及其规范变化与相关关系方面的研究。”
“什么意思?可以说简单点吗?”
美亚听得直发愣,神代大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或许有点难以理解,但刚刚说的这些才是我们的正业——事实上,正径大学并没有正式的心灵研究机构。”
“并没有这些吗?”
哥哥问后,神代大哥说:“是的,其实不止正径大学,整个日本都不存在官方的心灵研究机构。在现下更多是由民间研究团体,或是大学的心理学研究室在闲暇时间进行研究……而我们所在的‘正径心灵研究会’,也是以绵贯教授个人名义所成立的研究团体。教授工作繁忙,这方面的研究才会主要由我们这些年轻助手进行——差不多就是这样。”
“日本在超心理学研究方面,是远远落后于其他国家的……”大内山大哥用干巴巴的语调说着,“在欧美,以享有‘近代超心理学之父’盛名的莱因(Joseph Banks Rhine)所成立的杜克大学超心理学研究所为首,各个国家的大学都设有官方的超心理学研究机构。当然,这些机构与其他科学部门都拥有相同待遇——世界各地的国家都有存在——美国的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得克萨斯大学、华盛顿大学,德国的弗莱堡大学,荷兰的乌特勒支大学,苏格兰的爱丁堡大学……简直不胜枚举。”
就像这样,大内山大哥一旦谈到与自己专业相关的内容时,就会变得格外能讲。这样说可能有些不太礼貌……但像他这样沉浸在某种事物中的样子,会让人觉得有些可怕。虽然不太想用,但‘御宅族(亚文化爱好者)’这个词或许蛮适合用来形容他……
“在日本可能比较难以想象,但从很久以前,国外就有许多科学家致力于心灵研究了……”
大内山大哥继续说着:“在英国,牛津大学与剑桥大学的超心理学研究会共同发展,成立了伦敦超心理学研究协会,而这已经是早在一八八二年的事了。看到了吗,早在一百多年前,英国就已经成立了如此正式的研究所。此后在意大利,精神病病理学家龙勃罗梭(Cesare Lombroso)与一些生理学家共同成立了官方研究委员会,对一名叫作欧萨皮亚·帕拉蒂诺(Eusapia Palladino)的特殊能力者进行了正式调查,这件事我记得是发生在……”
“一八九二年。”
神代大哥帮忙解了围,真了不起。
“嗯,没错,一八九二年。还有俄罗斯——在信仰唯物论的斯大林时代,心灵研究再怎么说也算是禁忌了——但即使是在苏联,科学家们也于一九六七年在莫斯科与列宁格勒进行过心灵感应实验。据说那一年苏联在心灵研究机构方面所耗费的预算,实际上超过两千万美元。”
缓缓说完这些后,大内山大哥停下了话头。说实话,他的态度的确令人有些畏惧。
“但令人遗憾的是直到今天,日本都尚未拥有任何一所官方研究机构。”
神代大哥平静地加上一句话。
“即便如此,在民间研究所,以及各大学教授们竭尽全力、分秒必争的埋首研究下,终于也做出了相应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