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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3

作者:日-仓知淳 当前章节:146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8

他不禁感叹外公真的上年纪了。尽管他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与因不苟言笑而始终紧闭的嘴唇还和过去一模一样,但更加光秃的额头与上面深深的皱纹,却令人感到了岁月在他身上所刻下的印记。

站在别室的入口处,兵马似乎也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这边。

甚至不清楚外公衰退的视力能否看清自己的脸,但成一还是站起身向着他的方向轻轻弯腰行了一礼。但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看来兵马真的看不清楚这边。

两人就这样远远地相对而立了片刻,但最终兵马还是稍稍抬头望了望,皱了皱眉头后转过了身子。系在背后的腰带一端,像狗尾草一样在他身后摇晃。接着兵马回到房内,房门也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透过窗户,能看到别室中亮起了灯。与此同时,连接走廊里也亮起了点点灯光。看来外公只是出来看看天色如何。

“你看,其实老爹也很挂念小成你的。”

不知从何时起,直嗣出现在了成一身后。

“知道小成你回来后,估计他也有点紧张,所以才会像那样出来张望。”

“过去的他是这种招人喜欢的老头来着?”

成一说完,直嗣笑着坐在了沙发上。

“是和原来不大一样了。”

“是吗……原来他可是那种面红耳赤地嚷着,让我再也别进这个家门的老头呢。”

“我都说过了嘛,老爹身体虚弱以后,意气也明显消磨尽了。照他现在的状态,见到小成后说不定会抱着你哇哇大哭呢。”

“……怎么可能。”

“不不不,这可说不准,毕竟他真的变了许多。”

“这么说来,过去的他的确和舅舅你一样,不是会相信灵媒师的人。”

“喂喂,就别夹枪带棍挤对我啦……不过也是,过去的老爹的确没有轻信别人的性格。”

“但现在却把那种灵媒师当成心灵支柱……”

“是啊,他现在就是这么软弱,没点什么心灵支柱就会觉得心里没底。所以小成,也别再像以前那样和你外公吵了。会发生那件事,我多少也有责任,要是我继承老爹的工作,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些问题……总之,小成你今后就留在家里,好好孝顺孝顺外公吧。”

“哦。”

成一望着窗子外的别室,模棱两可地答了一句。

“话说回来小成,工作那边怎样?”

“还是老样子。”

“还是像你说的那样,整天在公司研磨透镜吗?”

“差不多算是吧——”

“哈哈哈,小成你还蛮悠闲的。简直跟《我是猫》里的寒月一个样儿。”

直嗣笑了起来,仿佛这件事很好笑一样。虽说被这个整天吊儿郎当的舅舅评价自己“悠闲”会稍微有些窝火,但成一也没多加辩驳。

成一任职于国内一家重要的光学部件制造厂,隶属公司研发部。公司主要负责制造工业用测距仪与光学实验装置等仪器。

虽说成一并非如直嗣所说的那样整天在公司里研磨透镜,但刚进入公司那会儿,的确一直在被人支使着做这种活计。以前直嗣问他工作内容时,他嫌细说麻烦,就说自己是在研磨透镜。再加上直嗣也很接受这种说法,后来这个舅舅就真的以为外甥整天在研磨透镜了。实际上成一真正从事的工作是透镜球面像差矫正、测试接合棱镜黏合剂的耐热耐湿度等内容——但他觉得就算自己纠正,直嗣也理解不了,因此就没再多说。

“但是做那种工作感觉好吗?一般来说……你看,企业研究室这种开发竞争最激烈的地方,不是常常有人在暗中活动吗?小说里常常写到的,商业间谍之类的。”

“嗯……处理IC或LSI这种集成电路的团队技术含量高,所以也会很忙。但我这边只是负责些不起眼的改良工作,所以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我感觉小成你都快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直嗣依旧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倒是舅舅你那边怎么样?大周日的还赖在这边无所事事真的好吗?”

照常理来说,画廊的生意在周日是比较忙的。但直嗣对成一微弱的反击不屑一顾。

“无所谓啦,反正马列维奇展刚刚结束,我这边的活儿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所以就闲着没事干了?”

“倒也不算闲着没事干,反正就是穷忙活吧。再怎么说,光是银座、日本桥和京桥这三个地方的画廊就有三百八十家。想卖出去货,就得拿出点别人家没有的东西,光是操心这些就已经够忙的了。”

直嗣是典型的放荡子弟。他在上学时曾经立志成为画家,但与那些上演过无数次的故事一样,他很快对自己的才能丧失信心,于是改行做了画商。但合乎常理地,他依旧没能赚到几个钱。

“要是做画廊出租,那和做房地产又有什么不一样嘛……就像老爹那样。我们那个小圈子里有自己的规矩,必须要用单独策划的主题画展赚钱才行,所以很辛苦的。”

“主题画展——?”

“嗯,小成你之前来我这看过的吧?利尼维奇展。像那次一样的主题活动,每年要是办上八次,那才叫忙到脚打后脑勺呢。”

“看来你平时还挺忙的喽,那赚到钱了吗?”

“一般般吧……现在大家已经不怎么关注现代派、抽象派或超现实主义了。店里没有好点的存货,银行也不肯贷款给我……差不多是在负债经营了。但我也不想当那种随便找幅画作让画家签个字就拿出去卖的画商,我想只凭自己的兴趣和审美眼光去做。”

看来他是打算把这份兴趣活儿继续做下去了。尽管是个让人恨不起来的舅舅,但就是不靠谱的这点让人头疼。

“我倒觉得舅舅你才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哪里哪里,比不上小成你啦。”

直嗣一反常态地谦虚起来。

这时,厨房里突然传来吵嚷声。

“富美,还真让天气预报给说中了,外面下雨了。”

说话的人穿过厨房走进餐厅,房间里顿时多了几抹鲜艳的色彩。

“幸好带了把伞,看来气象局偶尔还能说准。”

一个穿得五彩斑斓的女人冲着厨房大声说着。

她就是成一的母亲——多喜枝。

她身上穿着一件点缀着樱花与鸳鸯图案的友禅染布和服,腰上系着一条淡紫色的腰带。年龄已经接近五十的她,却身穿着这种扮年轻的会客和服。尽管如此,看上去却丝毫不会令人觉得不够自然。如果去掉眼角的皱纹与下巴上的松弛,说她不过四十岁也毫不夸张。经常有人说她和女儿美亚“就像姐妹一样”,不过看她那对大大的眼睛与高挺的鼻梁,会让人觉得外人的说辞也并非只是客套。

“幸好带了伞呢。”

从厨房里传来了富美的声音。

“真是得救了。不好意思富美,回来晚了——冈村太太请我去她们家喝茶来着。”

多喜枝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里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

“哎呀,家里煮了芋头啊,看着就很好吃。”

多喜枝一声欢呼。

“妈妈,这个可是我做的哦。”

美亚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是吗?我家美亚的厨艺真是越来越棒了。别忘记煮透哦——还做了什么?”

多喜枝像哄小孩一样,探头向厨房张望着。

“妈妈真是的,人家已经不是小学生啦。”

“问问还有什么菜而已嘛。”

“真是的,真拿妈妈没办法。这个是魔芋,别摸哦,很烫的。”

“嗯嗯,还有呢?”

“还有莴苣沙拉。主菜是炸虾。”

“哦?是用冻虾做的吗?”

“夫人,有件事得先和您道歉……”

富美的声音打断了母女俩温馨的对话。

“难得成一小少爷今天回来,家里却只有这点吃的,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哎呀,成一回来了?”

富美这么一说,多喜枝才终于注意到成一,她瞪大双眼望向成一这边。成一仔细想想,不禁觉得自己的母亲才最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欢迎回来……哎呀,直嗣你也来啦。”

成一望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多喜枝则兴高采烈地举起一只手来连连摇晃。

“用不着道歉,富美,反正成一也不是什么外人……”

用轻快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多喜枝往成一这边走来。

“成一已经见过老爸了吗?”

这里的“老爸”指的是兵马。

“还没……刚刚外公打电话来,让我吃过晚饭再去。”

“是这样啊。你得多关心关心他,他现在有点老糊涂了……哎呀,我们家那口子还没回来?”

她这次所说的“我们家那口子”则是指她丈夫胜行。

“你说姐夫吗?他好像还没回。”

直嗣答道。

“哎呀,是吗……不对劲儿呀,总觉得他好像已经回了……没事,算了。话说回来,直嗣你又要在家吃饭吗?”

“是啊,偶尔还是很想吃富美亲手做的饭菜。”

“这哪儿叫偶尔,一个月里基本有半个月都是在家里吃的。”

“哪儿有那么多次。”

“当然有啦。你干脆别住单身公寓了,租给别人回来住吧,正好成一也回来了。”

“这事儿再说吧。话说回来,听说姐你练三弦曲去了?”

“是啊是啊——雨夜雪日皆来往,游廓一见情难舍——师傅三味线的调子起得太高,唱到‘游廓一见’的时候都唱不上去了。唉,都怪唱歌时太用力,害得现在肚子都饿了。”

多喜枝笑着坐在沙发上,丝毫没有去帮帮富美的意思。人们常说“一家容不下俩主妇”。但勉强还能被称作是主妇的多喜枝与万能保姆富美在同一屋檐下相处许久,却丝毫没闹过矛盾。这与多喜枝开朗随和,乐观豁达的性格是分不开的。而她仗着有富美操持家务,得以投身于兴趣爱好之中,每天到处游玩。或许也正因为不用为任何身边事操心,她才会像现在这样,不知人间疾苦。

“老妈,外公最近怎么样?”

成一问多喜枝。听了直嗣的话后,成一感觉外公变化不少,因此感到有些挂心。

“这个……感觉他变了不少,真的不太好办。”

多喜枝夸张地皱着眉头。

“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来的,什么旧佛龛啊、木鱼啊、佛像啊……搞来一堆看着就瘆人的玩意儿摆在房间里,最后还觉得老妈——我是说你外婆——的灵魂就在他身边,没来由地说些话自己吓自己……感觉怪可怕的。最近还把老妈留下来的旧茶碗给翻了出来,整天捧在手里,一边摸着一边小声嘀咕,搞得人脊背直发凉。”

多喜枝用尖刻的话语说着自己父亲身上发生的事,但由于她性格天真无邪,话里完全没有恶意,因此听上去不会让人太过不适,都知道她只是有话直说而已。

“看样子心病不轻啊。”

成一表示。

多喜枝点了点头,仿佛成一说中了她内心的想法。

“可不是嘛,前一阵子还在会客室旁的房间——就是之前那间藏书室里,用黑色幕布把里面围得一片漆黑——幕布还是直嗣你乐呵呵去挂上的吧,你这人可真是,干这种没用的事情倒是怪起劲儿的。”

“姐你就别说我啦,我也只是照老爹说的去做而已。”

直嗣装模作样地换了下跷腿的方向。

“有什么不好的,只要老爹满意不就行了。”

“有什么好的?说到底,都是因为直嗣你往家里领了那么个莫名其妙的什么灵媒师,才会有这些破事的。”

“哪儿啊,老爹不挺高兴的嘛。我是为老爹着想,才把大师介绍给他的。”

直嗣依旧笑眯眯的。多喜枝长叹一口气。

“又开始自作主张了……你知不知道老爸要是真的信进去了会很不妙?成一你听我说,那个什么灵媒师,是个相当古怪的家伙……”

“我知道他,今天我见到他了。”

听了成一的话,多喜枝瞪大眼睛望着直嗣。

“你怎么又带他来了?不是说过别再带他来家里了?”

“是老爹啰唆个没完,要我带他过来的呀,我也没办法嘛。”

直嗣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对了,慈云斋大师还说下次要来举行降灵会呢。”

“降灵会?什么玩意儿?”

“据说是要从灵界召唤老妈的灵魂。”

“饶了我吧,别做这种吓人的事。”

“我也没招呀,是老爹要人家办的。大师也说了,举行降灵会要耗费不少灵力,他其实也不想做,是老爹硬求人家的。”

“就是因为这样才烦啦……成一你也去劝劝老爸行不行?”

“我觉得他也不会听我的劝……”

成一皱起眉头。

“这么一说,正径大学的两位助手今天也来过。”

“是吗?他们和老爸谈过了吗?”

“老爹好像随便打发了一下,他们很快就离开了。”

直嗣幸灾乐祸,多喜枝则非常不满。

“绵贯教授没亲自过来?那两个助手太年轻了,根本就不靠谱嘛……”

就在多喜枝说话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这次的铃声是普通的外线电话。看来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左枝子5

说曹操,曹操就到——神代大哥曾告诉过我,这也是一句用来表现共时性原则的谚语。谚语是过去的人们积累自己的感受,将其总结成经验并流传后世的话语。或许过去的人们只是因为不了解什么是心灵感应,才会将这种提到谁,谁就出现的情况总结成谚语传之后世的吧……神代大哥当时是这样说的。

心灵感应——

难道说我和神代大哥也是这样,有一条隐形的丝线牵在我们之间吗?

我走进餐厅,发现姨妈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家里,正在起居室与直舅他们谈话。

“那两个助手太年轻了,根本就不靠谱嘛……”

姨妈在说话——在谈神代大哥他们。正当我想到这时,餐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我刚巧站在电话旁边,便下意识地接起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方城家。”

“你好,我是方才打扰过贵宅的正径大学心理学科……”

“啊,神代大哥对吧。”

我立刻就听了出来。他那低沉、稳重,让我的灵魂为之一颤的声音——

他应该是用某处的公共电话打来的,我能听到话筒对面传来人群和电车的嘈杂声。

这一定也是种“有意义的偶然”吧。正当我站在电话旁边时,他的电话就如此凑巧地打了过来……

加上哥哥也回到了家里,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神啊,感谢你,感谢你今天赐予我这么多美妙的偶然……

“啊,左枝子小姐吗?”

他叫了我的名字。听着他电话里的声音,我不禁飘飘欲仙。神代大哥也听出了我的声音——我因这个事实而感到惊慌失措。为了不让家人们看到我绯红的面颊,我赶忙背向了家人们所在的起居室。

“其实……那个,真是不好意思,请问您捡到过我们忘在贵宅的东西吗?”

“忘在这儿的东西?”

“没错,是个大号的褐色信封,上面印着我们的大学名……记得从尊外祖父的别室里出来时我们还拿着……但是坐电车到新宿站时才发现它不在身边。我想会不会是忘在贵宅的门口忘记带走了……”

“小左枝,谁打来的电话?我好像听到什么‘忘在这儿的东西’。”

直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用手捂住话筒。脸上这会儿应该还是很红,所以我低下头后才回过身。

“是正径大学的大哥,他问有没有一个褐色信封落在门口。”

“这么一说,他们是带了个信封过来。”

成一哥说。

“门口吗?门口可什么都没有。”

姨妈说道。我慌忙转过身去,对着电话里说:“那个,姨妈她说——她刚从门口过来,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那看来是落在电车上了。唉,总把东西放在行李架上,难免会有不小心忘记的时候。”

“那个,请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没事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在家里查的一些资料的复印件而已……抱歉让你也跟着担心了,那我就先挂了——哇!”

突然间,神代大哥惊叫一声。

“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吓了一跳,连拐杖都差点从手中滑落。但神代大哥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事,抱歉吓到你了。哎呀,我也吓了一跳……突然有东西屋[2]从这边经过。”

“咦——?”

“有东西屋——几个打扮成王子和公主的人突然从我眼前经过,所以被吓到了。”

神代大哥有些讶异地笑了起来,我也终于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原来他们也要坐电车上下班啊……不对,说上下班似乎不太对劲。不过要打扮成那样走在新宿的人群里……还真得有点儿勇气呢。”

“说的是啊。”

“哈哈哈,他们去坐山手线了,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算了,这种事不重要。给你添麻烦了,那我挂了。”

“神代大哥……”

“嗯……我在。”

“那个……没……没什么,不好意思。”

“哦,好的……那再见。”

即使挂断电话,我的心依然在扑通扑通地狂跳。感觉家人都在看着这边,所以我一时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那副平时开朗诙谐,但讲起工作时又会认真起来的样子,让我既难受又心痒。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呼吸节奏变得紊乱,甚至会在呼吸时感到痛苦。

尽管如此,我依旧感到无比幸福。没想到只是一通电话,就能让我的内心如此温暖……

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心会跳动得如此剧烈……

与此同时,又令我感到如此痛苦……

◇成一6

“你们看,就说他们不太靠谱。”

多喜枝略微回身,对站在电话一旁,背对着这边的左枝子说。

“为什么绵贯教授没亲自过来呢?”

“别看他们俩年轻,但相当优秀呢。”

直嗣的语气仿佛在揶揄他们。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绵贯教授本人更靠谱些。”

多喜枝和全世界的母亲一样,都有些迷信权威。

“哦?姐夫回来了。”

直嗣向窗外示意。

从窗户向外望去,能看到成一的父亲胜行正穿过树丛向这边走来。

天色已经相当昏暗,院子里的树木化作一片阴影,即将与黑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外面的雨似乎已经停了,只有微风轻抚着树木。

胜行身着开领衬衫和西装长裤,肩上背着一个大包,一看就是打高尔夫球用的着装。在起居室灯光的照射下,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老长,并随着他的动作在树丛里晃动。

“雨好像已经停了,幸好没下太大。”

直嗣的目光跟随着胜行,嘴里嘟哝了一句,不知是在对谁说。

“唉,他怎么又从后门进来了。”

多喜枝显得有些不太高兴。

别室门前的灯光十分明亮,在那片灯光的照射下,胜行的影子又在庭院中央划出一道横线。由于停车场在院子东侧,因此如果开车回家,从后门进屋比从正门绕远更加快捷。但多喜枝似乎对此感到不满。

“你说这人烦不烦,说了多少遍都不改。”

听多喜枝说后,直嗣耸了耸肩。

“从哪边走不都一样?姐夫也是个实用主义者,只不过是选条近道而已。”

“那也用不着从后门偷偷摸摸进来呀,这样像什么话。”

就在多喜枝发着牢骚时,胜行走进了餐厅。

“姨父回来啦。”

左枝子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在餐厅的椅子上。

“是啊。”

胜行点了点头回答。

“爸,打高尔夫球得奖了吗?”

美亚在厨房里大声询问。

“这个嘛……”

胜行只是小声地说着,向厨房的方向摇了摇头。他任职于一家规模一般的商务公司,担任一名万年不升职的总务课课长。脸上戴着的那副黑框眼镜,令他显得有些阴郁。多喜枝常常数落他——“瞅瞅你这课长当的,只有三个下属,未免太不起眼了吧?”

“跟你说多少遍了,进屋好好走正门啊。”

多喜枝立刻噘起了嘴。

“前门还开着呢,一会儿记得去锁好。”

“嗯……”

面对妻子的牢骚,胜行只是呆呆地点点头。

“对了,还有要紧事没和你说呢,成一回来了。”

心直口快地发完牢骚后,多喜枝立刻像把这事彻底忘在脑后般兴奋地说道。成一向父亲轻轻地点了点头,胜行也点了点头。

“哦……”

直嗣把手一拍,笑了起来。

“哈哈,真不愧是父子。小成这点和姐夫越来越像了,刚才那下点头简直一模一样。”

“可不是嘛,没有好胜心这点和他老爸像个十足,真是愁死人了。”

多喜枝说着也笑了。

“对了老公,待会吃过饭后成一要去跟老爸打声招呼,你也陪他一块儿去吧。这孩子不善言谈,一个人没法和老爹把话说开,麻烦了。”

“嗯……”

胜行点头答应。成一却心想,就算再加上个老爸基本上也没啥区别。他苦笑着望向父亲,他看到胜行的表情也和他一样——看样子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凭这点而言,他们父子俩或许确实颇为相似。

“差不多该给太老爷送晚饭了。”

富美双手做出托举的样子说。

“哎呀,都这个点儿了吗?那就过去吧,富美。”多喜枝说。

时钟的指针指向五点五十五分——成一想到早在过去那些年里,外公就严格规定了家里的饭点。他强迫家人们过着井然有序的生活,一旦有人乱了规矩,外公的心情就会立刻变得很差。看来最近家里的规矩是在六点开饭,外公在这方面还是那么严格——不过把饭菜端过去又是怎么回事?

“美亚小姐,麻烦给太老爷的那份晚餐盛一碗味噌汤。”

“好——嘞!”

美亚精神饱满的声音传来。

“外公不在这儿和咱们一起吃吗?”

成一问过后,多喜枝紧锁着眉头。

“这件事也够愁人的……老爸他这阵子都是一个人吃。”

“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人。”

直嗣撇着嘴说。

“两个人?”

成一有点疑惑。多喜枝解释道:“嗯,按他的说法,他是在和老妈两个人一起吃,他还给老妈摆‘阴膳’——这也太瘆人了。还记得吗?在老妈的遗物里有个茶碗,他每次吃饭时都会在那个碗里也盛上饭。一边盛饭嘴里还一边嘀咕着什么……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成一原本已经觉得这件事够不好办了,但没想到情况居然如此严重。

“阴膳吗……”

成一自言自语着。过去人们为了祈求出门在外的亲友能够平安顺利,会在家里摆放“阴膳”。可如果外公明知外婆已经去世,却感受到她的灵魂还在自己身边,那他摆放的就真的算是字面意义上的“阴膳”了。

尽管如此,成一一时之间还是无法相信。一想到如今的外公与过去凭借杰出才能和强势的性格在社会上披荆斩棘的他简直判若两人,成一的胸口就感到阵阵憋闷。

“吃饭啦!饭菜做好了,大家都上桌吧。”

美亚从餐厅出来大声喊道。

“今天老哥回家,人家一不小心就拿出真本事啦!”

她胡乱地脱掉围裙,把它挂在椅背上。

“是吗?听上去还蛮令人期待的,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小美亚的厨艺吧。”

“千万别客气,好吃到昏过去我可不负责哦。”

“要是做得不好吃,我就要你对刚才那句话负责。”

直嗣一边和美亚斗嘴,一边走进了餐厅。

“哎呀不好,我还穿着这身衣服呢。”

多喜枝突然飞快地向厨房方向奔去,连和服的下摆都因她跑得太快而飘了起来。转瞬间就听到她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从楼梯方向传来。左枝子和美亚都笑了起来。

成一也从起居室的沙发上站起身来。窗外的夜色已经十分浓郁,通往别室的连接走廊,仿佛悬浮在黑暗中的一座薪能之桥。他看到富美双手捧着一个大大的托盘在里面静悄悄地走着。成一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她,一边动身向餐厅走去。

好久没吃过富美亲手做的饭菜,今天的晚餐似乎相当值得期待。酱油与味噌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餐厅,成一沉浸在温馨的家庭气氛中,脸上不禁流露出放松舒适的表情。

胜行、直嗣与左枝子已经坐在了饭桌旁,但成一已经许久没有在家里吃过饭,因此有些犹豫,不知该坐哪里。

“老哥,坐这儿!”

美亚唰地抽出一张椅子。

“但那是……”

那里曾是外公的座位。

“没事儿没事儿,今天老哥是贵客嘛。”

“没错,小成。别想太多,你就坐吧。”

直嗣也劝他坐下,成一这才释然。

就在这时,直嗣的脸上突然露出一副惊愕的表情。

“咦,你们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声?”

左枝子也抬起了头。

“我听到了,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是吗?我什么也没听见呀。”

美亚说道。胜行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成一也没听到任何动静。

“不,我的确听到了,就在别室那边……”

直嗣说完后,全家人不约而同地纷纷默不作声,侧起耳朵仔细倾听。

一股诡谲的静谧笼罩了整个房间。

已经坐在椅子上的成一一动不动,试图调动全身的神经去感受这股异样的气息。

“不对劲……有点不太对劲……”

直嗣话音未落,雷鸣般的脚步声就从厨房外面传来,连在餐厅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正当众人被巨响吓得惊慌失措时,富美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厨房。被她猛然推开的房门在墙上狠狠反弹后关了回去,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惊人的巨响。这声巨响不但震耳欲聋,更令人感到一股不祥的气息。

刚冲进餐厅,富美就筋疲力尽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她那圆滚滚的身体像患了疟疾一样哆嗦个不停,胖墩墩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了,富美?为什么这么慌?”

直嗣出声询问,但富美的身体依旧颤抖个不停。

“富美姨,富美姨,振作一点!”

美亚跑了过去,搂着富美庞大的身躯。

“太,太老爷他……”

富美终于开了口,她的话语像是竭尽全力挤出来的一样。

“死在……别室里了,额头被……”

所有人都茫然地站在原地,只有左枝子因一只腿行动不便而坐在椅子上,但她也扭转上半身面对着富美。

一瞬间,仿佛终于挣脱了牢牢冻结住的气氛一样,直嗣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他用身体撞开厨房的门跑向走廊。美亚正打算冲出去,却被胜行用力拽住了胳膊。成一望了一眼茫然不知所措的左枝子后,向直嗣身后追去。

他在连接走廊处追上了直嗣,两人几乎同时赶到了别室。连直嗣这样的人,如今也开不出什么玩笑了。

别室的入口还大敞四开着。

在连接走廊与房间的交界处,一个托盘扣翻在地上,餐具和食物撒了一地。

成一和直嗣一边留心着防止踩到地上的东西,一边向房间里望去。

这是一个怪异的房间。

房间差不多有八张榻榻米大小——壁龛和佛龛并排面对着门口,左手侧的厕所门半开着,从外面能看到厕所里贴着瓷砖的墙壁。

壁龛中间摆放着脑后带着圆光的阿弥陀佛,其他的隔板内分别摆放着观音菩萨、释迦如来、多宝如来等十多尊佛像。房间的地面上从供桌、木鱼、华瓶等佛具,到舍利塔、铸铜的丽水器、五色幡等一应俱全。房间的尽头还放着一个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大锅一样的物事,以及一束树枝般的物事——这些显得脏兮兮、令人看上去不太舒服的物事拥挤地摆放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尽管如此,它们的摆放方式却有着一定的秩序,摆法也十分整齐。所以硬要说,这里倒是更像一间正在营业的杂货铺。

而房间的主人,就倒在这片物事中。

兵马的脚冲着门口方向,以侧卧的姿势倒在地上。他的身体右侧朝下,姿势仿佛一只虾米——又像胎儿般蜷曲着身体。在兵马腹部附近,能看到他用双手紧紧搂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物事——那是一只茶碗。

那只陈旧的茶碗被握在兵马枯枝般的手指之间,仿佛被老人用力,却又怜爱地拥抱在怀中。

那就是外婆留下的茶碗吗?

成一踮着脚凝视着兵马的状况。

身上的茧绸和服十分整齐,老人看上去就像在打盹儿一样,但脸上的表情却怪异地扭曲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他的眼睛仿佛在死死地盯着半空,额头靠近头顶的地方,有一处破裂的伤口,伤口处还在往外渗着鲜血。

“真的,死掉了……”

直嗣用嘶哑的,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说。

“老爹……是被人用那个打的……”

成一立刻领会了直嗣指的是什么。

兵马的身旁掉落着一根长约三十厘米的铁棒。铁棒中间部分刻着纹样,靠近两端的部分则越来越细,顶端是方形的。它看上去像一种老式佛具,其中一端还黏糊糊地沾着血液。

“那是……独钴杵吧。”

直嗣小声嘀咕道。

“嗯?”

成一有些疑惑。

“独钴杵——金刚杵的一种,是密教的法器,手持它就代表即身成佛。”

先不管名字和用途,这种佛具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它无论在长度还是质感方面,都非常适合用来敲破人的脑门。

兵马额头的出血量不怎么大,但依旧有不少血滴飞溅出来。其中较小的血迹已经开始干涸。

“问题在于,小成……”

直嗣表情僵硬地向成一转过头来。

“刚才你从起居室里看到老爹了对吧——记不记得?就是老爹打来电话之后。”

“嗯……”

那是兵马在别室入口处张望天气那会儿的事。

“然后老爹回到了房间里……那段时间里我们一直都在起居室里对吧。”

“嗯……”

“从起居室里望出来,这边的情况是可以一览无余的……但是小成,你看到过有人接近,或是进入过这里吗?”

“……”

没有任何人接近过这里。

“既然这样,小成,那究竟是谁、从哪里进屋把老爹害死的?从没有人靠近过这里啊。”

成一无言以对。他感到自己踏进了一个恐怖而巧妙的圈套之中。一种强烈的虚幻感向他袭来——他感到眼前的现实世界正在失去颜色,转而被另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异世界所取代。突然,他有些在意外公手中那只陈旧的茶碗。

“我记得那个灵媒师大叔说……”

美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成一回过头去,发现胜行和美亚在不知不觉间也赶到了,两人都面色苍白地僵立着,美亚的声音在不停地颤抖。

“他说过吧?幽灵会降下灾祸……”

胜行按住了女儿的肩膀,仿佛在责备她不要乱说。

仿佛眼前猛地闪过一道强光,成一的大脑内部变得一片空白。他现在所想的,是一件与眼前状况完全无关的事。

——最终,我还是没能向外公道歉。

◇幕间

某警察的笔记——

世田谷原房产大亨遇害后的第三天。

案件相关者之一,正径大学人文学部助手,大内山涉的不在场证明取证——与辖区警局的泽本搭档完成。(泽本是个开朗善良的好青年,我们在车里谈了些职业棒球方面的话题,彼此感觉还蛮投缘。)

据练马区樱台3-18-2号“双叶洗衣店”的店主中崎大次所说——案件发生当天的下午六点零五分前后,他与大内山在自家洗衣店附近的街道上聊天。据说大内山是他的常客,且两人关系较熟。(大内山的证词是在约六点钟,与洗衣店老板说的时间差五分钟,算是可以接受的误差范围吗?)

与大内山住同一公寓的邻居当天不在家中,因此没能得到关于大内山回家时间方面的证词。

除此以外,我们在附近向十几个人做了打听——但是没有特别收获。

·时间方面——据大内山的证词所说,他在五点十五分离开方城家,依次乘坐小田急线、山手线、西武池袋线回家——在时间上与中崎的证词大致吻合。

·距离方面——如果不在五点十五分坐车离开成城,就无法在六点回到樱台——这点确认无误,时间勉强能够吻合。

路上堵车是否有来不及赶回的可能性?

·伪证可能性——大内山与洗衣店店主中崎在街道上的相遇真的只是巧合?(是否有刻意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可能性?)——中崎外出散步只是一时兴起,两人也是偶然相遇,无法预先进行准备——确认无误,作伪可能性低。

·方城直嗣、成一的证词——两人曾在五点二十五分目击过被害者的身影(透过起居室的大落地窗)——大内山于五点十五分离开,时间很紧——不可能实施犯罪,不在场证明成立?——仍需仔细调查。

晚九点:联合调查会议。

案件发生在位于成城的高级住宅区,许多上流社会人士居住于此,因此总部部长下令要尽早解决案件——太难了吧!那个河豚还是老样子啰唆得很。

◎作案时刻

判断在五点二十五分到五点五十五分之间。

直嗣·成一证词(于五点二十五分目击死者)——可信吗?是否有作伪证可能?

◎不在场证明

·方城一家人——确认完毕——虽然家庭成员之间的证词不能作为铁证,但各人发言中并无破绽,案发前没有任何人靠近过犯罪现场——该点存疑。

·穴山慈云斋,五点前离开方城家,于五点三十五分到十点之间在位于浅草的酒馆——“阿多福”中饮酒——此事由店主依田久治及其他多名客人作证(经杉原、中山组确认)——从时间上来讲不可能出现在犯罪现场——是否有店里所有人都为他作伪证的可能?

·神代知也,于五点四十分在新宿站与从属达美宣传文艺社(东西屋中介工作室)的东西屋(左枝子证词)——蒲田史雄、加岛雪江同时在新宿站换乘(经小寺、佐久间组确认)。双方的相遇纯属偶然——难以作伪?——从时间方面来讲,神代不可能在作案后赶往新宿站。

·大内山涉——调查结果由泽本上台说明。他显得有些紧张,但确认了大内山的不在场证明——不出所料,有人询问是否存在作伪证可能——此事仍需调查。

◎家人及当日访客的相关不在场证明基本确认完毕——需要进行重新梳理。

◎死者平时的人际关系——汤浅股长小组无特别收获——汤浅显得有些急躁,看着蛮开心的,他小子活该。

◎据其他人报告,院墙、屋墙及现场建筑周边无任何从外部闯入的痕迹,案发现场的窗户是锁住的。

◎足迹

·从车库延伸到主宅后门的足迹——来自胜行。

·院子里有不少足迹——但没有靠近现场的——根据直嗣、成一的证词来看(两人曾在院子里洒水)——现场无可疑足迹。虽然下了点雨,但没有大到能够消除足迹。

◎根据直嗣、成一的证词来看——没有人曾靠近案发现场——作案手法成谜?证人是否记错?——是否可能是家人在内部作伪证相互包庇?

◎穴山再三强调此事是“幽灵作祟”——协元股长的笑话还真好笑。

·会议上最终决定以“案件相关者不在场证明的进一步确认”、“死者的人际关系调查”与“盗窃的可能性”三条线索为主要着眼点进行调查。

·成一——久别十年回到家中!是否有作伪可能?

·明天继续与泽本在樱台附近进行调查。

·汤浅股长的小组说等着我们的好消息——这算记仇?

半夜十一点——各小组间单独讨论,交流目前掌握的信息并确认各事项。

凌晨一点三十分解散——在局里小睡。【读书交友Q群:927746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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