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一难得主动联络别人,但此刻他却突然发现——打电话给这位学长似乎并非明智之举。他好像已经勾起了对方那股非比寻常的好奇心,而对方一旦对某件事情产生兴趣,就一定会锲而不舍,无视对方的感受死死纠缠,直到好奇心满足为止。成一不禁感叹自己还是小瞧了他的性子,这下可真是自找麻烦了。
“总之我答应听你倾诉了,还不快感谢我。”
在这个人的字典里,怕是没有“好心办坏事”这句话。
“好吧,可这件案子是杀人案,警方已经正式立案侦查,所以就算我讲给你……”
“你的声音怎么还是那么阴沉——你那种幽怨的声音听着让人很不舒服,说话的样子像被人诅咒过一样。”
“唉,不好意思。”
“你自己听听,声音像从墓碑底下冒出来似的……算了,我想想……新宿附近见面怎样?你几点下班?”
“学长……你不是说你很忙吗?”
“当然很忙啦!不过我都说了,就算很忙也要抽空见你一面,所以你可得好好感谢我。我明天还是老样子,一大早六点就要出门呢。”
“学长……你?”
成一微微有些惊讶,因为他的学长原本只是个年过三十却还没有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人——
“那当然啦,我可是个大忙人。”
“是这样吗……学长这么忙,我还占用你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少废话啦,都说别用那种隔着棺材盖子念经一样的声音说话了……话说回来你也太狡猾了吧,这么有意思的事儿,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独占?好了别说了,明天说好的地儿,然后时间呢,你几点下班?我六点半能到新宿,你那边几点方便?”
成一就这样被对方强行约了见面。
挂掉电话后,成一有些厌倦地叹了口气。
要被迫向人讲起这件案子,令成一有些郁闷。
餐厅里恢复了安静,成一坐在椅子上重新陷入沉思。等等……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刚和他打电话的那个人,恰巧拥有着破解谜团、查清真相的能力。
听说去年发生的许多起怪事,都是这位学长暗地里找到真相的。另外,据说他过去所属的小剧团里曾发生过连续杀人案,而这起案件的谜题,也是他抢在警方之前解决的。既然他拥有这种特殊的才能,那拜托他帮忙似乎也并非坏事——成一开始想道。
那位学长或许能从成一没注意到的独特视角来看待这起案件,或许还能揭穿想要谋害左枝子的“敌人”的诡计。这样一想,成一不禁觉得他们前几天在新宿站的偶遇,或许正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那就和他谈谈吧。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拜托那位学长试试吧——成一如是想道。
拜托那位与众不同,名为猫丸的学长——
◇幕间
故事发生在我十二岁那年。
梦里的情景,至今还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仿佛大屏幕上的老电影不停在我眼前播放一般,那幅画面也时不时地投影在我心中,历历在目。
我努力想要去忘记。
但那幅画面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过于强烈,仿佛尖锐的利爪深深陷入我的胸口,令我久久不能挣脱。每当记忆的利爪抓进我的胸口,我的心脏就会因新的伤口而扭曲、破裂,继而再次流淌出血液。那是苦涩的、泪水般的血液。
我回想了起来。
那幅画面至今依旧清晰到仿佛就在眼前——
我回想了起来。
猛然惊醒后,衬衫被冷汗浸湿的感触、五月飘香的空气、榻榻米的触觉、心脏疯狂跳动的感觉,还有那令人无法忍受的恐惧感……
全部回想了起来。
然后,我的心在流血。
从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中,流出了泪水般的血液。
那个五月的清晨。
我目送着小姨、小姨父和表妹所乘坐的轿车离开,然后在家里打了个盹儿。
然后,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事故——一场车祸。
梦境已经在记忆中变得模糊。
但我依旧清楚地记得,那是一场车祸。
轿车——
轿车撞了上去——仿佛受到吸引一般,撞上了一面黑暗的墙壁。
车子瞬间成了一堆废铁,挡风玻璃碎成一阵光雨,四处飞溅,继而纷纷落下。
小姨——令十二岁的我感到悸动的对象,那样美丽的她——如今的嘴角却因惊恐而抽搐。
小姨父——拥有一对浓眉,平时那样乐观开朗的人——如今的表情却因绝望而扭曲。
以及我那洋娃娃一样可爱的表妹,也因惊愕而瞪大了双眼。
车子的保险杠像软糖般被撞瘪。
引擎盖软塌塌地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汽车警报器的蜂鸣声。
人群的怒吼声。
警笛声,疯狂旋转的红色爆闪灯。
杂音与炫光纷纭杂沓。
发生了事故,发生了车祸——
我在梦中被自己的尖叫所惊醒,甚至在一时间动弹不得。
那场噩梦撕裂了我幼小的心灵。
家人们常说,我小时候精神容易过敏,半夜有时会突然像身上着了火一样大哭,让老妈头痛不已。稍微长大点后,又会迷迷糊糊地在深夜的走廊里转悠。
这些事或许都是因噩梦而导致的吧。因为那些可怕的、令人感到撕心裂肺般疼痛的噩梦……
但真正的噩梦,从我十二岁那年的五月起才刚刚开始。
几小时后,我得知现实中发生了车祸。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当时,我感到现实世界已经分崩离析,被梦境的世界所吞噬……
在车祸发生的几小时前,我真切地梦到了这件事。
我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畏惧,胆怯,惊恐,悔恨,恐慌。
从此,这场噩梦无时无刻不在撕咬着我的心灵……而流淌在我心中泪水般的血液,也始终未曾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