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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日-仓知淳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8

◇成一11

“预知梦——?也就是说你在那场车祸发生的几个小时前,在梦里预见了这件事?”

猫丸人如其名,用他那双幼猫般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成一。

新宿一家装修豪华的西式居酒屋里。

成一与他那位小个子学长就约在这里碰头。

猫丸比成一晚五分钟入店,瘦小的上身邋里邋遢地披着一件与流行无缘的松垮垮的黑色外套。他一看到成一就露出笑容,孩子似的举起手来高高挥舞。这一切却统统都是假象,别看脸上挂着一副无忧无虑的笑容,他的性格可远远不像表情那样阳光。那张看上去甚至会让人错以为是高中生的娃娃脸,以及垂在额头前蓬松的刘海,和他还是学生那会儿丝毫未变。而立之年的男子威严,在他身上更是丝毫感受不到。

两人碰了碰杯,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十分。

猫丸听成一极尽详细地讲完了兵马遇害的整个过程,以及成一年少时那个可怕的梦境。

成一也是头一次将这个怪梦讲述给别人听,在家人面前就更没提过了。首先,这种事贸然说出来一定不会有人相信;其次,就连成一自己也怀疑当时的自己是否正常。但兵马的死亡如此离奇,就连神代与大内山这些科班出身的研究学者也对超常现象怀着极为严肃认真的态度。因此借着这个势头,成一不禁也想谈谈自己的经历了。而且眼前这位名叫猫丸的男子,本来就对这类稀奇古怪的故事最感兴趣。

在成一讲述这件事的时候,猫丸的嘴巴也没闲着,他食欲大开地将服务员端来的芝士薯饼、炸蟹壳、芦笋沙拉、烤鱼、煎豆腐等食物流水般地送进他那瘦小的身体内,看来白天他一定干了许多力气活。与请成一吃饭那天相比,他那副满是孩子气的娃娃脸上多了几分阳光灼晒过的痕迹。尽管如此,他那旺盛的好奇心依然如旧。当成一讲到发现尸体的部分时,透过垂到眉毛下面的刘海,能看到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正放着异样的光芒。而当后面讲到“预知梦”的部分时,正在专心对付那盘香菇墨鱼汁炒面的他又兴趣盎然地抬起头来,用猫咪一样圆溜溜的眼睛望向成一。

“所以说你觉得自己也难辞其咎吗?因为你预知到了那场车祸,却没能阻止它发生。”

“嗯,算是吧。”

“唉,消极、别扭又不干脆,的确像是你这种人会产生的烦恼。不过归根结底,真的存在什么预知梦吗?我问你,那个梦是真实的吗?你确定真的梦到那些事了?”

“嗯,我确定。”

“该不会是与后面的记忆混淆了吧?比如说你把自己在白天睡觉时所做的梦,与车祸发生后,在夜里所做的梦弄混了……又或者是做过其他似曾相识的梦。”

“绝对不会!那绝对是我在得知车祸发生前做的梦!”

那种精神上受到的冲击,是没有体验过的人无法懂得的。

“别一下子站起来嘛。你就是这样,总是那么固执己见……好吧,就算退一百步讲,真的如你所说,你的确预知到了那场车祸……”

食欲似乎终于得到满足的猫丸,悠然自得地点上了一根香烟。

“就算真的是这样,也不必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不管你做没做这个梦,该发生的车祸还是会发生的。”

“话是这样,可……”

“而且首先,当时的你拿这件事肯定没有任何办法。就算你真的未卜先知,跑去和大人们说‘小姨一家坐的车有危险,不要让他们去’。别说这种话出自一个小学生之口,就算是大人说的,你觉得会有人信吗?大家只会说你睡觉睡蒙了头,对此一笑了之罢了。”

“或许是吧……”

“所以照我说呀,还是赶快抛弃那种消极的想法吧。那个时候的你是不可能有办法阻止车祸发生的。”

“唉。”

对猫丸这种自成一派的粗鲁式安慰,成一是心怀感激的,但这并没有使他卸下心里的重担。借口只是借口,自己没能阻止那场悲剧所引发的自责,依旧折磨着他的内心。成一对此心怀恐惧,所以最终才选择了光学研究的道路。他单纯只是为了让自己能逃避到数学和物理的世界当中,逃到那个不用接触人类内心的、严肃的世界中去——而他孤僻冷漠的性子,也在这方面起了助推作用。他甚至从不翻阅超常现象方面的书籍,也是因为他在内心感到恐惧——一旦直视这些问题,他的脑海中就会立刻浮现出小姨父和小姨的死。

成一逃避了,既逃避去接触人类的内心,也逃避了左枝子的纯真……正因如此他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左枝子。他有义务保护好她。如果不这样做,成一便无法抹平心灵的创伤。

“又来了,一个人愣在那儿想事儿。”

猫丸不悦的声音,将成一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

“你这个人可真够别扭的。说到底,不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吗?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的,真是给自己找别扭……干吗总是这么消极地看问题?换个想法,乐观一点才能活得更轻松嘛。”

猫丸微微嘬了一口啤酒。他酒量很差,酒杯里的酒与喝前相比几乎一点没少。而成一讲完长长的故事后,水割威士忌都已经喝到第四杯了。

猫丸用圆溜溜的双眼望着飘在半空中的香烟烟雾。

“然后呢?这种预知未来的梦你做过多少次?”

“大的就这一次,后面还有过几次小的……还是学生那会儿,我在考试前的晚上梦见过试卷上的考题,后来还提前梦见过第二天上司要对我发牢骚……”

“原本就知道你是个怪人,这么一看确实没有想错。”

猫丸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

“算了,先不管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当务之急还是眼前这件……乖乖不得了,这起案子可太有意思了!该死,我最近忙得要死,为什么偏偏要现在跟我讲这个,就不能等我闲下来再说吗?”

猫丸显得十分气愤,嘴里叨咕着任性的话语。

“我有什么办法……”

“又是这种阴郁的语气,搞得像躲在坟墓里说话一样。求求你别这样了,怪吓人的。你一用这种语调说话,我就感觉自己要被诅咒似的。”

随着自己性子说完话的猫丸,又微微嘬了一口啤酒,成一也把盛着水割威士忌的酒杯送到口边。

“学长,你好像对这事儿挺感兴趣。”

“何止是挺感兴趣,是非常感兴趣!有趣,真是太有趣了……真不甘心,要不是最近太忙,真想让你立刻带我去现场看看。好不容易在熟人身边发生一起这么有趣的案子,我却什么也做不了,真是急死我了。”

猫丸丝毫不在乎被害者是自己熟人的亲人,不停地将“有趣”二字挂在嘴边,似乎丝毫不担心这样做会冒犯别人。不过他也向来是以是否有趣——而且是仅凭这一点,作为评价事物的标准。他为人有一个特点,在好奇心面前不会过多地纠结于常识与良知。而多年的相处,也使成一非常清楚这点。所以他不但没有责怪学长言语冒犯,反而觉得猫丸或许会有什么奇思妙想,因此打算先问个究竟。

“然后呢,学长有什么想法吗?我觉得学长的头脑异于常人,肯定能想到些什么。”

“什么意思?说我头脑异于常人,意思就是我这个人稀奇古怪喽?”

猫丸有些不满地又点上一根香烟。别看他杯里的酒没减多少,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倒是堆得高高的。

“怎么你们都把我看得跟怪物一样?警察调查一个多星期都没破的案子,我这种平凡无奇的普通人怎么可能随便弄清?”

猫丸发着牢骚,又微微嘬了口啤酒。

“不过算了,这起案子的确有趣。幽灵杀人什么的,真是太吸引人了。”

他又开始将“有趣”挂在嘴边了。

“没有确定真的是幽灵杀人……只是我妹妹这样说个没完。”

“那个灵媒师大叔不也是这么说的?”

“嗯,算是吧。”

“那位大叔似乎也蛮有趣的……然后呢?警察怎么看待这件可疑的事?”

“谁知道呢,但可以确定他们并不认为是幽灵作祟。”

“那当然啦,要是警察都说出那种话,这个世界可真的就要完蛋了。他们跟你提过案件调查的进展状况吗?”

“没有,没怎么听说,只不过进展似乎不太顺利……但我觉得学长你这么厉害,一定能找到什么头绪。”

成一非常清楚这位学长爱听奉承话的习性。

“这个嘛……如果真的是幽灵作祟倒也蛮有趣的,但也不能贸然断定就是这么回事儿。首先还是要从现实角度来考虑问题的……总之还是先考虑下第一种设想吧。”

猫丸唰地竖起一根手指:“会不会是因为你和你的舅舅——他叫直嗣对吧——你们两个看漏了什么呢?也就是说其实有人从那个连接走廊经过,但你们并没注意到。这是第一种设想。”

“那是不可能的。”

成一当即表示否定。

“警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包括连我妹妹也这样问过……但由于当时天色已经变暗,连接走廊里的灯已经开了,我不可能注意不到。而且,要是一个人也就算了,但当时我和舅舅两人都坐在面朝院子的那张沙发上,如果有人从那经过,至少我们其中一个会发现的。”

“是吗,那第一种设想就不成立了。接下来是第二种设想:凶手是从你和直嗣视线的死角——比如说别室后面的窗户,或是其他地方偷偷进入的。”

“警察说过,这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外人闯入别室内部的痕迹。那天下了点小雨,所以很容易留下各种痕迹。如果有什么可疑之处,警察应该能够发现的吧。”

“是吗,那这个设想也泡汤了……这样一来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了,想不出凶手走哪条路才能进去。”

猫丸在嘴上轻易地屈服了,但与此相反,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却露出笑意。

“不过嘛,只有一点我能保证——凶手是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从你家门口走进来的。”

“那当然啦,既然不是从其他地方进的,那肯定是从门口……”

成一突然闭口不言,他回想起了门口的样子。在大脑的角落里,突然闪过一件已经似乎被他忘记的事。成一用力回想,但这股不协调感又像在躲着成一的探寻一样匆匆消失不见,这种水中捞月的感觉令人无比焦急。

“怎么了,成一?”

猫丸疑惑地问。

“没什么,只是刚刚我听到‘门口’这个词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我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唔,这样吗……”

猫丸微微露出了好奇的神情。

“刚刚说到门口了对吧?凶手是堂而皇之地从门口走进来的人,换句话讲,凶手就在当天来过你家的客人,以及你的家人之中。”

“客人——?”

那天到访过的客人应该只有灵媒师穴山慈云斋、正径大学的学者二人组和直嗣。

“但是学长,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似乎都是成立的,我的家人也都有不在场证明。”

“是啊,难就难在这儿了……但这样讲下去,最终还是会回到幽灵作祟的说法上去。”

猫丸说着以手托腮,将视线向上移去。

“幽灵……杀人?”

他茫然地说道。

成一无法从猫丸含糊不清的表情中,推测出他那稀奇古怪的脑袋里究竟在思考着什么。

明明刚才还把“有趣”一直挂在嘴边,但现在却依然没能提出任何犀利的看法。虽说是因为最近偶然遇见了他,才会找他进行商量,但这样做似乎还是有些轻率——成一开始这样思忖。

◇左枝子9

家里久违的来了通电话。

是森村一惠打来的——不,现在应该叫她松野一惠了。一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是在我过去的学校——与我有着相同境遇的孩子们所上的学校——中最好的朋友。

“怎么样?小左枝你最近好吗?”

一惠的声音还是那样欢快活泼。虽然毕业后我们无法每天见面,但直到现在,她还会偶尔打电话给我。

“嗯,我很好。一惠你呢?”

“一天天可累了。”

“因为小丽?”

“可不是嘛,宝宝的脖子终于硬起来了算是好事,但每隔三个小时就得给她喂奶、换尿布,真是累死人了。”

一惠的年纪比我大些——因为上的是特殊学校,所以同年级的学生不一定是同岁。令人惊讶的是,她一毕业就结了婚,男方是区政厅社会福利科的一位大哥。而在去年年末,他们两人终于有了期待已久的小宝宝。

“真是太麻烦啦!连健全的人养起孩子来,都会被折腾出神经衰弱的。本来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可一旦真的生了养了,却又觉得那些心理准备全都没作用。我现在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但一惠的语气里却丝毫感觉不到辛苦。

“是吗?一定很辛苦吧。”

“是啊,辛苦得不得了。小左枝,原来都说没那么辛苦的呀。别看这会儿好不容易把宝宝哄睡,可一想到过不了多久她又要醒过来哭着闹着要奶吃,我就提心吊胆,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松野哥呢?他不帮帮你吗?”

“我家那口子?不行不行,他可做不了。养孩子是女人的事……开玩笑啦,这种想法早就过时了。问题是不管小丽半夜是哭是闹,他都只顾自己在那儿鼾声震天的,一点儿都不搭理,真是迟钝得要命。”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一惠的声音却很温柔甜蜜。想到或许她老公就在她身旁听着,我也不禁笑了起来。

“你可别这么说,一惠。”

“为什么呀?”

“我都听说了,说松野哥可疼宝宝了。还有人告诉我他整天待在孩子身边,片刻也不离开呢。”

“哎呀,你连这个都知道啦。肯定是小圭在外面乱说的吧?那孩子最近总来我们家玩……算啦。我们家那口子确实爱宝宝爱得不得了,一回家连我都不管了,只顾黏在孩子身边,我都要吃醋了。”

“小丽一定很可爱吧。”

“那当然啦,可爱得不得了。喝奶时笑得可欢了……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不得了”是一惠在高兴时喜欢使用的口头禅。

“一惠。”

“怎么了?”

“感觉你真的很幸福。”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一惠有些不好意思。

“你家先生人这么好,又有了可爱的宝宝……听到你的声音,就觉得你非常幸福。”

“谁知道呢……只是忙忙碌碌地度过每一天而已。这种生活真的算幸福吗?”

“已经很好啦,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可以叫作幸福。”

“既然小左枝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算是幸福吧。”

一惠的笑声听上去也十分幸福——

“对了小左枝,你该不会是……”

“什么?”

“有心上人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没这回事啦。”

我有些惊慌失措。

“因为你说我这样的生活很幸福嘛。女孩子会考虑幸福这方面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因为有了喜欢的人。”

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敏锐地发现了端倪。

“不是这么回事啦……只不过我觉得,有了宝宝后的生活或许是很幸福的。”

“哦?是吗?那小左枝过几天来我家做客吧。前几天你不也说要来看看小丽嘛……而且这么漂亮的大美女来家里做客,我们家那口子肯定非常欢迎。”

一惠跟我开着玩笑。

“嗯,我去,等家里的事安定下来,我一定去。”

“家里的事……怎么了?”

一惠惊讶地问。

“没什么……只是我表哥回来了。”

我急中生智,把话题岔了过去——看来一惠还没得知外公的事。我本以为她是为了这件事打电话来安慰我的。外公去世对家里来说的确是件大事,但在家门以外却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表哥?就是小左枝你当成亲哥哥一样看待的那个吗?”

“嗯,是的。”

“那正好带他一起来吧,方便的话随时过来。”

“嗯,我会的。”

接着我和一惠兴致勃勃地闲聊了一阵子。

一惠是个性格坚强的人——我是后天事故所导致的残疾,而一惠则是先天。或许是神明的心血来潮,跟她开了个恶意的玩笑,但她丝毫没有介意,一直都是那么阳光、坚强而又充满活力。尽管也遇到过各种辛酸和困难——包括她与松野哥决定结婚时,也曾因身边人的不理解而苦恼,但她从未向现实屈服。过去我也得到过她很大帮助——所以她才会是我最珍贵的朋友。她是一个我能无话不谈的人,一个善良的人。所以即使我内心的骚动终有一天得到平息,我也一定会与她分享神代大哥的故事。但直到现在我还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会往怎样的方向发展……

我本想把那件可怕的事也讲给她听,在向她倾诉后,我的心情或许能够放松一些,但为了不给她的幸福蒙上阴影,为了防止不幸沿电话线来到她的身边,我还是放弃了最初的想法——

神啊,求求你,请让一惠的幸福永远延续下去吧。

◇成一12

“幽灵……杀人吗?如果是真的,那还够可怕的。”

猫丸又在他那杯液面几乎没有下降的酒杯边缘微微嘬了一口,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流露着一丝光芒。而成一也将第五杯水割威士忌送到嘴边。

“外公生前似乎经常叨咕——说外婆的灵魂就在自己身边。舅舅也是看到外公这副模样,才在他面前大力吹嘘那个灵媒师有多厉害的。而我也是听他这么说,才会不禁往这方面想的——学长你说,世界上真有那种东西吗?”

“幽灵的世界吗?这个嘛,如果真的有,当然是非常有趣的。”

猫丸轻轻地向上撩了撩刘海。

“相信这些的人其实还不少呢。你知道吧?这方面的杂志现在也蛮流行的。”

“咦,是吗?”

“天哪,你真的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吗?真是的,还是我讲给你听吧……这些杂志的销售群体多半是年轻女孩,上面刊载的都是诸如召唤奇迹的水晶能量、抓住意中人心意的咒语、带来幸运的白巫术技巧、灵异现象游记之类的内容。以神秘现象为基础,用浪漫主义做调味,这类生意火得很呢。里面还有一些有趣的读者投稿专栏,那些小姑娘们会在上面寻找同伴。”

“寻找对神秘现象感兴趣的同伴?”

“不是这个意思哦,是指前世的同伴。”

“前世的……”

成一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猫丸笑嘻嘻的,表情像刚刚饱餐过人类的妖怪一样。

“我是古希腊神官奥美斯托弗忒普的转世,当时与我在神殿一同祈祷的那位神官转世后,请在看到后联系我。”

“——这是什么?”

“寻找哈米吉多顿之战中共同迎敌的伙伴。我是印加帝国巫女奥玛斯忒卡乌斯的转世,希望古印度高僧或罗马帝国战士看到后能与我联络……这类消息在杂志中随处可见。”

“这算什么新玩法吗?”

“并非如此,她们可相当认真呢。”

猫丸说着,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

“怎么说呢……我在她们的话语中,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也能感受到她们没有丝毫疑心,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自己在前世真的就是那样的人。这股劲头很了不起,我也对此非常钦佩。但话说回来,尽管她们真心相信,到头来却还是会老老实实地去上学、打工……过着正常高中生的生活。但这种行为与想法难道不是矛盾的吗?因此我认为这种劲头,一定是为了逃避而产生的。”

“逃避?”

“没错,是为了逃避现实——逃避如今这个没有梦想的时代。生长在普普通通的家庭,普普通通地上学,普普通通地就业,和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结婚,普普通通地生儿育女,最后普普通通地衰老、死去……这个时代的人就算不会像你那样做预知梦,也能一眼看到自己的未来。所以在年轻时,她们会乐意把自己看作非同寻常的人物。把自己想象成是在某某处,从事某某职业的人。尽管别人没有发现,但自己理所应当地应该得到亲近者的承认。可她们的想法,却不被现实所允许。她们也十分清楚,生长在平凡家庭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明星偶像。既不会有富有的王子突然出现在面前向自己求婚,更不会有特殊的才能沉睡在体内,成长后开花结果,使自己得到幸福……她们非常清楚这点。无论梦想有多美好,人生的轨迹还是一览无余。环顾四周,发现身边也都是普通人。她们的人生与未来,似乎都与自己相差无几——每个人都平凡至极,每个人都不甘屈于现状,每个人也都渴望着能与众不同……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她们永远被困在那个名为平凡的外壳当中。”

猫丸淡淡地说着,喷出一口烟雾。

“正如此时此刻的平凡,她们将来也很可能没法与众不同……今日一如昨日,明日又一如今日,因为脚下只有平坦到令人绝望的道路,所以连自己都不愿等待时间渐渐流逝。既然如此,就只能逃往过去。我认为她们是将希望寄托于过去的自己身上……过去的自己是特别的,与身边那些小人物们不同,是拥有存在意义,地位显赫、能够行使特权的人……她们不得不通过这样深信,以获取心理的平衡。为了在这个荒唐无稽的现代生存下去,这种行为可以说是她们的护身术之一吧。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

“听起来有点可怜……”

诉说着前世的少女……她们真的只能靠相信这些而活吗……

“然后呢,成一,你知道杀意这种感情吧。”

猫丸继续说着,幼猫般的眼睛里浮现出认真的表情。

“杀意——想要杀死对方、抹消对方,让对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人类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会对他人怀有这样一种阴暗的感情。尤其是在压力巨大的现代社会中,不少人会一瞬间被这种感情所支配。毕竟感情就是这么一种不讲道理,基本由本能所控制的玩意儿……我觉得与愤怒、悲伤、爱意、嫉妒等感情大抵相仿……杀意也属于人类本能的一种。不提那种从利害关系出发,计划周全的杀意,我所说的只是从憎恨中诞生的、单纯的杀意……也就是说,渴望着对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种因强烈的憎恨涌上头脑,最终令情绪上升到杀意的这种原始本能。我认为在人类的大脑中,或许都预先被置入过这样的‘程序’。另一方面,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来世或是轮回转生之类的事,那么与之相关的‘数据’也一定储存在于大脑中的某处。这些‘数据’决定着人类从出生,直到下辈子的命运。但如果杀意和转生都是像编程一样设计好的内容,那它们彼此之间不就矛盾了吗?想抹杀对方这件事,等于是让对方转生,而这又绝不等于抹杀对方。这样一来,不就相当于杀人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意义了吗?如果真有来世,而且是早已记录在DNA之中的信息的话,那么杀意这种感情就会从本能阶段起被封锁,也就没有道理会从情感中涌现了不是吗?因为就算在今世杀人,对方也依旧会转生去来世,这样就不可能将其完全抹消了。难道不是吗?所以我认为……只要世上还有‘杀意’,就一定没有‘来世’的存在……”

猫丸缓缓地重新点上一根香烟,然后又在酒杯边缘微微嘬了一口。

“然而不争的事实是,在世界各地都有着信奉轮回转世的思想……对了,我认识的一个女生,头阵子找了个占卜师帮她算命,算过后她有些无精打采。我问她占卜师说了什么——她说那个占卜师看出她是某个人的转世——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

猫丸突然向成一发问,但成一自然不会知道答案。

“我跟你说,简直神了。说是卡门,卡门哎!那个占卜师说她从生下来起,就是那种会魅惑男人的红颜祸水,你说好不好笑!问题在于卡门本身就是个虚构角色好不好?比才和梅里美在创作卡门这个人物时,曾有过一个原型女工,如果说她是这个女工的转世也就罢了,可那个占卜师直接说她是卡门的转世,真是笑死我了……”

“哦……”

猫丸夸张地笑着,但成一只是点点头,完全不知道好笑在哪儿。

“我说你怎么一脸呆样啊,没听出来哪里好笑吗?那家伙说她是一个虚构角色的转世哎。要是这都可以的话,那我也可以自称是追随水户光圀公漫游各国的‘糊涂八兵卫’的转世咯。”

猫丸突然开始扯起些没营养的话题来,这与他刚刚还十分严肃的态度大相径庭。成一不禁感叹猫丸切换状态速度太快,令人跟不上他的节奏。

“不好意思,扯得有点远了。不过至少我呢,是完全不相信那些神秘现象与灵异现象的,毕竟我也只是个思想正常的一般人。”

猫丸用平淡的语气做了总结。

看上去完全不像一般人的猫丸,悠然自得地吐出一口烟雾。成一望着他说:“也就是说,学长你对降灵会不感兴趣?”

“那倒不然,这又是另一回事了。召唤人的灵魂,这不是件很有趣的事吗?”

和之前自己说过的话完全矛盾。

“那方便的话要来看看吗?时间就在这个周日——那个灵媒师看上去信心十足的样子,舅舅也说过他很了不起。”

猫丸突然皱起眉头。

“唉……我是很想去啦……但最近真的很忙。可恶,我真的想去看看这场降灵会。这么有趣的事,可不是随便能看到的……要是能空出时间来就好了。”

“这个嘛,总能抽出点时间来吧……案件方面呢,有头绪了吗?”

被问到这件事,猫丸圆溜溜的眼珠骨碌一转。

“又乱说了……我也是今晚才听你说起这起案子的细节,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有头绪嘛。”

猫丸随意应付了一句,看上去他还没能抽出精力专心考虑这件事情。虽然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他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那边,以至于没法专心思考这起案件。看来还是没法依靠他来解决问题,但猫丸不顾成一的不满,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静的神情。

“对了成一,有件事想拜托你调查一下,我实在太忙了。”

“唉,调查什么?”

“首先是案发现场的状况。我能亲自去看一趟自然最好,但现在似乎做不到。你去仔细查看一下老爷子被杀害的现场——那栋别室的状况,然后把它告诉我,可以吗?”

看来猫丸还是有考虑这方面的事。

“好吧,如果这样能有什么发现的话。”

“其次,帮我看看老爷子的遗产是怎么处理的。”

“遗产?”

“没错,话说回来,你现在已经成了有钱人吧?”

“倒也算不上什么有钱人。”

“亏你好意思说,你家不是在世田谷最好的地皮上有一栋大得要死的房子吗?”

“大得要死……有这么夸张吗?”

“可不是嘛,那——么大一个院子,里面建了那——么大一个房子,里面还种了那——么多树。”

“行了行了,别老是张口闭口‘那——么’了,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蠢蛋,是动机问题啊。不是心跳,是杀人动机哦[1]。考虑遗产分配所导致的纠纷会不会成为杀人动机,对破案来说可是基本中的基本。老爷子的遗嘱是怎么写的,里面有什么特殊内容,以及家人中有没有为钱所困的人,去帮我查查这方面的事。”

成一皱起了眉头,甚至忘记答复猫丸。他几乎没有考虑过家人会因为金钱而杀害外公的可能性。虽然这并不代表无条件地相信家人,但他总觉得这种设想缺乏现实感的支撑。成一很难将近在身旁的家人们,与谋杀这一与日常生活不着边际的词汇想到一块。但从客观角度来讲,的确不能完全忽视这种可能。警察那边又是怎么考虑的呢?

猫丸吸了口烟,瞥了成一一眼。

“你的好像表情不太对劲。要知道我不是怀疑你的家人,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而已。”

“可是……”

“毕竟线索全无,案情还隐藏在迷雾当中嘛。别说这起案件有可能是你家人干的,甚至有可能你自己就是凶手。事实上在家庭内部发生的凶案中,家人犯案反而是最常出现的情况。所以如果掩耳盗铃,故意排除这种可能性,反而会觉得别扭。”

猫丸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伤人感情的话。

“不过我觉得你的情况还好,不像许多小说或电影里那样,家人之间有着强烈的冲突和矛盾。”

“那当然了,我们家也只不过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平凡家庭而已。”

“得了吧,少装了你——别用那种阴郁而幽怨的眼神看我——你自己想想,哪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家庭会把灵媒师叫到家里去开降灵会啊?”

猫丸脸上笑嘻嘻的,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他的眼睛眯着,面孔看上去酷似一只打着哈欠的猫。

“那是因为……舅舅非要举行这个。”

“是那个叫直嗣的人?这个人倒也蛮特别的。”

猫丸似乎有些开心,因为他最喜欢和性格古怪的人谈话。这么说来,成一不禁觉得猫丸和自己的舅舅在某些方面有些相似。两人的性格都是潇洒中带些调皮,也同样是矮个头,长得一副寒酸相。尽管就外表而言还是完全不同,但在特立独行、我行我素,而且喜欢古怪事物的方面,两人还是颇为相似的。他们这样的人说得好听点是高等游民,但说得难听点其实就是无业游民。

“但是说到直嗣……”成一面前的无业游民说道,“他和你母亲的关系怎样?听你的说法,他们好像是分别带着灵媒师和研究学者相互较劲一样。”

“谈不上较劲啦,跟小孩拌嘴一样。姐弟年纪都不小了,可还是喜欢争胜负。”

“是这样啊……那就算了,这方面的人际关系就先不用查了。不过动机方面的调查是必须事项,一定要认真仔细地去做,记住了吗?”

“嗯……”

尽管心里不太痛快,成一还是点了点头。

猫丸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看样子丝毫不在乎成一的想法。

“正径大学那两人,表面来看似乎还没有什么动机……算了,他们和老爷子应该只是萍水相逢,就算杀人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

“那个叫穴山慈云斋的灵媒师呢?”

“灵媒师大叔嘛……听你说,他好像没要过老爷子的钱财?”

“嗯,暂时还没。”

“那应该也没什么动机吧。如果没有布施方面的纠纷,他又何必杀死自己的头号信徒呢?”

“或许像神代先生他们所说的那样,灵媒师设计了一场骗局,但是被外公识破了——这样有可能吗?”

成一的心里话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傻呀。”

猫丸直截了当地否定了成一的观点。

“如果是这样,他肯定要溜之大吉,赶紧找下一个冤大头才对呀。如果被人揭穿老底就要杀人,那些骗子灵媒师得杀多少人才够?”

“哦,这倒也是。”

“你考虑问题真是不够全面。话说回来,其实我有点担心的……”

猫丸突然绷紧了脸庞。

“是你提过的玻璃珠的事,那个真的有些不妙。”

这句话令成一心中一紧。

“是说我表妹吗?”

“没错,我不是吓唬你,她真的有可能遇到危险。”

“什么意思?左枝子可能会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吗?”

成一激动地追问,但对方反倒有些犹豫。

“不不……我也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仅凭现在的信息还无法定论……但是无论如何,不能放松警惕,一定要多注意你的表妹。虽然我觉得那种事情应该不会发生……”

猫丸的最后一句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成一丝毫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啊——可恶!我不甘心!明明这么有趣的案子就在眼前!”

猫丸突然挺直腰身,将后背反弓到极限高喊。

“真是的,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我会忙得要死啊!要是不忙的话我就打算在你家住上几天,仔细调查一下了。”

猫丸激动地嚷嚷着。以他现在的状态,要是住进自己家里可不得了——成一不得不打心底里庆幸他的忙碌。

“学长,你一口一个自己很忙的,到底在忙些什么啊?”

成一突然好奇心高涨,于是开口询问猫丸。他想知道这个自打大学毕业就从没做过正经工作,整天无所事事的人究竟会因为什么而忙得不可开交。成一发问后,猫丸转了转圆溜溜的眼珠。

“这个嘛……是件相当辛苦的活。”

“别跟我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啊?”

考虑到对方是猫丸学长,成一猜想他一定是又埋首于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件当中了。

“这个嘛……你可千万别透露出去啊。”

猫丸将胳膊拄在桌子上,慢慢凑向成一,用低到夸张的声音说:“等到顺利完成那天,整个日本都会为之震惊。”

“我记得你前阵子也说过同样的话……”

“这可是个了不起的计划哦,想知道吗?”

“唉……”

“你什么意思吗?干吗跟泄了气似的啊,真是个没劲的家伙。”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又来了,说话的声音像阴风吹过墓碑似的……算了,可别随便说出去啊。”

猫丸一副保密至上的样子,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其实,在大森可能会出土全日本最古老的恐龙化石。”

“什么——?”

“大森,就是大森贝冢的那个大森,莫尔斯发掘出来的那个,比川崎稍微离这近点的地方。”

“咦?大森我倒是知道,不过后面你说的那个……”

“恐龙化石哦,恐龙!知道吗,在日本发掘出的恐龙化石只有那么凤毛麟角的几例,而其中最古老的,是于一九七八年在岩手县所发现的蜥脚类恐龙的化石。那可是属于中生代侏罗纪,一亿五千万年前左右的化石了。这次在大森贝冢附近的三叠纪地层里,也被发现了类似于动物骨架的物体。经调查后,居然发现那是两亿年前的地层,藏在里面的化石比在岩手县发现的茂师龙还要早上五千万年!这件事是由某所大学考古学小组的一位毕业生偶然间发现的,而那片土地也属于他父亲。现在那所大学的在校生和毕业生正组织人手在那片土地上开展挖掘作业,对外则宣称正在修路。我有个熟人恰好是相关人士,所以我也想方设法混了进去。了不起吧,这可是日本最古老的化石!这件事情一旦公开,将会成为日本考古学史上的最大发现——两亿年前的绝世传奇!”

猫丸说着,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孩子般的光芒。

尽管刚才他称自己为“想法正常的一般人”,但不把这种人称作“怪胎”,成一真的想象不出还能把他称作什么。

还是不要拜托他帮忙了……

成一悄悄地叹了口气。

◇左枝子10

我没打算偷听。

只是在不经意间听到而已。

晚饭后,我帮着富美姨收拾厨房——尽管只能做些无关紧要的活,但我依旧站在厨房里。

这时,我听到哥哥在餐厅与姨妈谈话。

美亚明天有场小测,因此早早回房间复习去了。姨父像往常般沉默寡言,直舅今天没有回家。

因此他们在餐厅的讲话声,自然而然地传进了厨房。

“老妈,外公他留过遗嘱吗?”

哥哥的问题显得有些突兀。

哥哥昨晚回的很晚,似乎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尽管以哥哥过去的性格来看,这件事有些难以想象,但十年过去,他似乎也具备了些社交方面的人格。看来他昨天不是陪同事,就是和朋友一起去玩了吧,又或者是和女孩子在一起?那可真要对哥哥刮目相看了,这样当然也很不错。

“遗嘱——?哦,我们刚刚去过税务师那儿。”

姨妈一如既往用优雅大方的语气回答道。

“老妈你看过了?里面写了什么?”

不知为何,哥哥用迫切的语气连声追问。姨妈笑了起来,好像觉得有些讶异。

“哎呀,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哥哥有些闪烁其词。

“为什么会好奇这个?里面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内容。”

“老妈你已经看过内容了吧。”

“是啊,老爸退休那会儿不是要处理名下的房产嘛,具体事宜早在那时就已经写好了。”

“遗嘱里面写了什么?”

“其实算不上是遗嘱,只能说是类似于财产清单的东西。”

“也就是说,里面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条款吗?”

“当然没有。里面只注明了老爸的银行存款清单,像是所持的股票有这些,地产房屋有那些,这种财产登记簿附录一样的玩意儿。怎么你突然对这方面感兴趣了?”

“没有,没什么……”

哥哥含糊其词地说着。为什么会这样——?

“那么,外公的遗产全都分给你和直嗣舅舅了吧。”

“差不多吧,毕竟老爸也没有其他亲生儿女……对了,遗产小左枝也有的,是本应属于左知枝的那份嘛。不过虽然有些遗产,但被继承税抽惨了。除去这里的房子和地产后,根本没有剩下太多。老公,能有百分之六十还是百分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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