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彭放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收到了原竞的短信。
——二哥,对不起。
彭放轻飘飘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到了单人沙发上,自己走到酒架前想开瓶酒。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一声,仍然是短信。
彭放手指在一瓶红酒前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低低地“操”了一声,还是没忍住,返回沙发前,有些泄愤地一把把手机薅了起来。
——二哥,你在哪里?
彭放打字:跟朋友喝酒呢。想了想又删掉了,硬生生等了五分钟才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发出去。可这次连手机都没扔出去,房间门就被敲响了,原竞的声音传进来:“二哥,你在吗?”
彭放:“......”
“二哥,我知道你在。”
靠,这小子也太机灵了。
彭放硬着头皮开门,原竞手机恰好收到了彭放的短信。
——跟朋友喝酒呢。
原竞:“......”
彭放:“......”
原竞把手机收起来,表情不见一丝被欺骗的不满,只是乖顺认错:“二哥,对不起,我刚才的话不是故意的。”
彭放一口气提到胸口,又狠狠落下,最后轻叹:“先进来吧。”
原竞在彭放身后把门关上。彭放坐到单人沙发上,看上去有些疲惫。原竞沉吟片刻,走过去在彭放微微讶异的目光中蹲在了彭放身边。
“二哥,你在生我气吗?”
彭放手指抠着沙发,他想离原竞远一点,但沙发靠背让他无法如愿。
“没有,我跟你一孩子生什么气?”彭放摆出个自以为大度地跟平时无二的笑容,说给原竞也说给自己——他的确没必要跟小孩儿较真儿。
原竞:“那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彭放:“啊?”
原竞指了指彭放的手机:“你骗我跟你朋友喝酒,难道不是因为不想见我?”
彭放:“……”
“二哥,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原竞说这句话的时候上身微微前倾,让他看上去十分恳切,这让彭放不禁脱口而出:“你在意吗?”
原竞愣了一下:“我当然在意。”
理智在彭放大脑里喊停,但他仍然没管住自己的嘴,声音比平时说话低了很多:“为什么?”
原竞好像没有察觉到彭放的语气有什么不同,笑着不假思索道:“你是我二哥啊,我当然希望你高兴。”
彭放没说话,只是看着面前少年美好青春的脸庞,鬼使神差地抬手。原竞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躲。他以为彭放是要跟以前一样弹一下他的额头算是惩罚过,或者拍他的脑袋。
但是这次彭放没有。
指尖触及脸颊有种奇异的轻柔,让两人表情皆是一变,原竞蓦然睁大的眼睛让彭放回过神来,立刻一把掐住了原竞的脸。
原竞皱眉:“二哥,疼疼疼。”
彭放一脸淡定地收回手:“下不为例。”
原竞揉着脸站起来:“好!那二哥今晚我去你家住吧。”
彭放刚想说“好”,接着想起来,自己之前跟小孩儿说过要接女朋友的,只能继续圆谎:“以后吧,你嫂子还在呢。”
原竞的表情,明显是把楚潇潇忘了:“啊……二哥以前也没把女朋友接回家过,我还有点不太习惯。”
彭放站起来拍拍原竞的胳膊,懒懒地道:“这你都不习惯,那二哥以后结婚你也能忘了?”
原竞被噎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二哥结婚,我还真的没想过。”
彭放:“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结婚的。”
原竞不明所以:“二哥,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彭放忍不住想,是啊臭小子,你可真有本事。
“赶紧陪你那个朋友去吧,人难得来回京城,别让人家说咱们照顾不周。”
原竞点点头,嘴唇是原竞脸上经常会呈现的弧度:“我知道二哥。”
55.
于是,冷战好像结束了。
但是原竞继带着唐问之去酒庄之后,又一次“失联”了。
也许是因为最后一次见面没有上次那么不欢而散,所以现在这个状况,还可以让彭放安慰自己,两个人无非是各自忙碌,恰好都没能顾得上对方而已。
可每当他如此自我安慰的时候,又会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再忙,哪怕忙到没时间去把小孩儿带出来玩儿,也仍然会不时地想起他。
只是不知道那个小孩儿,会不会像自己一样,也会时不时地想想他的二哥。
彭放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图走了会儿神,图片上原竞正作为京城高中生的代表接受采访。页面下拉到底端,评论和点赞相当火热,很多网友直呼“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要靠才华”。彭放一条条看下去,大多数都是正面评价,甚至还有语气一看就是出自熟人的,肉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表白。
彭放怅然若失,小孩儿快17岁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金子的光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他想起自己都还是小孩儿的时候,第一次跟着彭夫人去医院看见那个在暖箱里,小脸皱皱巴巴的小团子。他当时跟原炀说:“哎我说原炀,你弟弟好丑啊。”原炀还气得差点跟他打一架。可是两个小男孩儿吵着吵着,暖箱里的那个小团子慢慢睁眼了,眼睛是极致纯粹干净的黑色,彭放登时就被吸引了。这弟弟,也太可爱了吧。于是他当天晚上是从医院一路跟彭夫人鬼哭狼嚎到家的,因为他也想要个弟弟。
只是彭夫人有了他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他也没有机会可以再有个弟弟。彭放就三天两头去找原炀,两个半大点儿的小男孩把婴儿床推进房间里,一边打游戏一边逗原竞。有一次还把保姆吓到,因为她发现小少爷忽然不见了,找了半天没找到,还惊动了原立江。最后发现在原炀那屋,两个大小孩儿和一个小团子靠在一起睡着了。
彭放看着这小孩儿断奶、看着这小孩儿会爬、看着这小孩儿会走路、说话,叫爸爸妈妈……他灵机一闪对原炀说:“哥们儿,打个商量呗。让小竞叫我大哥吧。”
原炀肯定不乐意:“凭什么,这是我弟弟。”
彭放:“可我比你大啊。难不成让小竞叫你大哥叫我二哥?”
原炀:“给你个二哥当当就不错了,就叫你二哥了。”
彭放也只是短暂地憋屈了一下,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称呼,开始斗志昂扬地教小孩儿叫“二哥”。
后来吴景兰还跟彭夫人开玩笑,说没看出来小放这么喜欢小孩子。原炀当时满脸不爽:“他就喜欢跟我抢弟弟。”
但不是。
彭放现在想,不是因为原炀的弟弟,也不是因为自己喜欢小孩儿,只是因为那个当初皱皱巴巴的小团子,隔着暖箱的玻璃望了他一眼,他就觉得这小孩儿他这辈子一定要罩着,保护着。
其实——彭放苦笑,原竞当时刚出生,眼睛都还看不到东西吧,也只能勉强分得清亮光。他自己把往事记得历历在目,所以他想当然地以为,原竞也记得。但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原竞对于小时候的事情,顶多也只有一个“听长辈说”的概念。
小孩儿越长越大,心里装得下的人越来越多,他恐怕和原炀会一道儿被他划归至家人的行列吧?
只是不知道,等到小孩儿真正长成一个男人的那天,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教会他打领带的人是自己。
56.
原竞十七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一份“大礼”,全国物理竞赛他们学校拿到了第一名,原竞是毫无争议的MVP。同时原竞也凭借在决赛上优秀的表现,获得了W大物理系一个教授的青睐。
保送资格拿得毫无悬念。
原立江十分高兴,大有酒席一摆宴请八方的架势,被原竞赶紧拦住。
原竞:“爸,就咱们一家人去就好了,这种事儿也没必要特意说给别人吧。”
原立江对儿子的想法很满意,想来这个小儿子从小就不太随自己的性格,相比起来,倒是原炀更有他当年的样子。现在原竞逐渐长大成人,原立江才发现这小孩儿,跟他爷爷的性子实在很像,喜欢韬光养晦,厚积薄发。
双喜临门,原竞这天手机就没消停过,祝福短信霹雳啪拉不停,原竞把微信列表拉下去,认识的不认识的看得他眼花。不回复总归是不太礼貌,原竞只好挨个儿把每个小红圈点开,其实有些人的长相他都已经记不得了。
十点多的时候盛奈和唐问之的电话先后打来。原竞吃饭的时候跟着爸爸和哥哥喝了点酒,现在思路活泛,聊着聊着就嗨了,一直到手机都隐隐发烫才挂掉电话。
原竞亢奋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他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床头的手机屏幕还在滚动消息。原竞拿着Pad想看会儿书,并不打算再在那些有的没的的短信上浪费时间了。可是余光随意瞥了一眼屏幕,看到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二哥。
原竞表情仿佛一个如梦初醒的人,立刻翻身把手机拿过来。
——生日快乐啊小竞,还有祝贺你拿到保送资格了,下学期是不是可以每天玩儿了?听二哥的,去教室里玩儿,羡慕嫉妒死他们。【阴险】二哥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来得及准备礼物,给你包个大红包#微信红包#继续加油,啊。【大拇指】
原竞手指轻触屏幕,的确是个大红包。
可是刚才亢奋的心情一下风吹云散了。
原竞盯着屏幕上的一长串字,直到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开着壁灯,照亮他周围的方寸之地。这是原竞很喜欢的状态,可以让人静下心来。他转过脖子,床的另一边空空荡荡,连壁灯的光芒都没能临幸一点。可此时他却觉得,旁边应该有个人才对——那个人可以在旁边和他一起看点东西,或者玩儿手机,或者就是躺着,然后对着他进行各种毫无营养的垃圾话轰炸。
这样想着,一向行动派的原竞立刻给彭放打了电话过去。
好一会儿彭放才接:“小竞?”
“二哥,谢谢你的红包。”原竞手里的Pad被他扔到一边,身子原本靠在床头此时也坐直了。
“啊......哦哦,没事儿,小意思。”彭放笑,声音含糊,呼吸也有些乱。
原竞问:“二哥你喝酒了吗?”
“嗯,喝了,喝得不少。”彭放似乎挺难受,还清了下喉咙。
“你没问题吧?”
“没事没事,我在上海呢,有人照顾。”
原竞又被提醒了一次,这下对于“二哥有了个正经女朋友”这件事,总算减少了些违和感:“哦哦,那就好。”
然后两个人纷纷陷入沉默。
原竞听着手机另一边传来的彭放的每一声呼吸,莫名觉得二哥开始变得陌生起来。前段日子忙竞赛忙二轮复习,可以说是全神贯注心无杂念,他根本没精力可以分给别人。所以要不是彭放的短信,他可能还没意识到彭放已经很久没有找过自己了。
二哥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这个认知让他心猛地一跳。他急于开口想说点什么证明这是自己的错觉,但他只是叫了声“二哥”,却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不知道能问什么。
原竞举着手机,深深地失落,不敢相信他和彭放之间有一天居然也会有如此疏远让人恨不得逃离的氛围。
彭放等了一会儿,见小孩儿什么也没说,他便做了结尾:“好啦,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可别太自满知道吗?”
原竞听到彭放最后一句颇有他一贯风格的“关心又不放心的带点儿教育意味”的话,稍感安心和温暖,正要开口道声“晚安”,电话另一边又响起一个女声,大概在说什么“彭放过来帮我一下”之类的,彭放立刻回答“来了”,然后对他说:“行吧小竞,我先挂电话了。”
原竞有点后知后觉,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彭放的相处就变成这样了。像条旱季没了水的河,干巴巴得令人难受。
57.
彭放在春节前都陪着楚潇潇待在上海,直到彭夫人打电话来催了,才不得不回了京城。
在彭家吃饭的时候,彭夫人说他谈个女朋友还这么神神秘秘的,不如早点带回家里来见见,他都快28了,也到时候考虑这个了,还能玩儿几年呢。
彭放一边应着母亲大人的话,一边埋头苦吃,他没来由得心虚,又忍不住想,要是没那些幺蛾子该多好。真希望一觉醒过来,他还是那个只把原竞当成一个很疼爱的弟弟的彭放。哪怕最后自然而然各自有了各自的圈子和生活,他依然能腰板儿挺得笔直,一派磊落地搂着原竞的脖子对别人显摆:“这是我弟弟,比亲的还亲。”
然后和所有人一样,为他骄傲,祝福他的一切成就。
彭放对着碗叹了口气,小孩儿总会越飞越高,但现在的他却无法摆正心态。
除夕那天彭放又给原竞发了个压岁钱红包,小孩儿没再打电话过来,不知道在忙什么,只是回了句“谢谢二哥”,加一个小狗比心的表情。彭放又等了会儿,确定原竞不会再回复别的,这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年初一彭放去原炀爷爷家拜年,原立江也在。听说原炀和原竞出门买东西去了,彭放默默舒了口气,跟原立江简单寒暄几句,就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本以为这个年就会这么波澜不兴地过了,可在正月十五前一天,彭放还在彭家,原炀一个电话打破了他计划的宁静。
“彭放,小竞跟我爸吵了一架,跑出去了!”
彭放太阳穴突突跳。
原炀声音里夹杂着风声,显然在外面找人:“他有没有去找你?”
“没有啊。”彭放去阳台打电话,“不是,小竞会跟原叔吵架?还离家出走?”
原炀:“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小竞保送的那个教授是他们学校的副校长,我爸妈请人吃饭想让他关照一下小竞。然后,他妈的我也不知道那个臭小子哪根筋不对。我当时不在我爸妈那边,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找,我跟青裴现在……”
“问问彭总他知不知道小竞比较常去的地方。”这是顾青裴的声音。
原炀:“啊对,小竞有没有比较常去的酒吧啊什么的?”
彭放下意识怼了一句:“靠,你当小竞是咱俩,你怎么不去国家图书馆。”
原炀:“……我特么认真地问你呢。”
彭放揉了揉耳朵,跑去家门口穿鞋穿外套:“操了,我也不知道啊。”
原炀忍不住骂:“要你有屁用。”
彭放:“你们现在打算去哪里?”
顾青裴接过了原炀的手机:“我们打算问问小竞的姑姑和舅舅。不过觉得可能性不大。”
彭放想起来:“同学,他同学家里可不可能。”
顾青裴:“彭总知不知道小竞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彭放已经奔到车边,拉开车门:“那个什么姓唐的小子,叫什么来着,哦对,唐问之,是……不对,唐问之在西安……”
顾青裴听上去有些无奈:“彭总……”
彭放“啧”了一声:“去外地可能吗?比如回他姥姥家?”
顾青裴没说话,似乎在考虑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原炀吼了一句:“卧槽,小竞会回西安?”
顾青裴道:“小竞那个在西安的朋友,彭总有没有联系方式?”
彭放忽然想到一个人:“我试一下,等会儿联系你们。”
“彭放哥?过年好啊。”盛奈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闹哄哄一片,说话都是用吼的。
“嗯嗯过年好。那个盛奈,我问你,原竞跟你在一起吗?”
“小竞……%5*6#E^#tT”小姑娘声音被一片欢呼盖住了。
彭放一脚怒踩油门:“你换个地儿!”
盛奈转移到安静的地方:“不好意思啊彭放哥,小竞没和我在一起呢,怎么了?”
彭放不知道该不该高兴,那小子没有去找盛奈。可是没去找那小子他妈的又去了哪里?难道还有什么人跟小孩儿关系特别好但他不知道的?
“你能联系到唐问之吗?”
盛奈:“唐问之?他不是西安的吗?可我只有他QQ哎。”
彭放被盛奈和缓的态度激怒了:“有就赶紧给我问问他电话!”
盛奈吓了一跳:“呃……彭放哥你怎么了?为什么……”
彭放狠狠喘了一下:“小竞还有没有别的朋友?”
“啊,有我也不全都认识啊。”
“你们他妈的不是整天在一起吗?”
盛奈听上去有点冤枉似的:“没有啊,我倒是想。”
彭放简直一口老血要咳出来。
“彭放哥,小竞发生什么了嘛?”
“他离家出走了,我现在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离家出走?多久了?我五分钟之前还跟他打了电话啊,他听上去挺正常的。”
彭放愣:“你们……?那他有没有说自己在哪里?”
盛奈:“说在家……不过应该不在外面吧,他那边听上去很安静。”
彭放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五分钟之前还打过电话,那原竞应该不会在车站或者机场之类的地方,人也就应该还在京城。可是会在哪里呢?不是朋友家的话,原竞还有什么秘密据点不成?
这时候原炀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亲戚家里没有。”原炀一听就是憋着火。
彭放打着方向盘拐弯,不远处的小区映入眼帘。他心里一动,原炀肯定不会去自己家里找人。
“原炀,我忽然想到一个地方,等我消息。”
彭放迅速变道,往自己家的方向开去。
58.
彭放一把推开门,客厅一片昏暗。他心脏渐渐沉下去,家里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他昨晚喝剩下的啤酒瓶都还横七竖八地倒在茶几上。
他就是有点心疼,看来他把自己在原竞心里的位置看得有点高了。
正在他打算关门的时候,忽然捕捉到主卧门缝里渗出的一点点光。今天京城天气特别好,月亮又圆又大,月光把客厅照得比往常更亮一些,所以他才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那抹光。
原竞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不喜欢开太多灯,彭放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身体已经抢先作出反应,冲进了自己的卧室。
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原竞正站在他卧室外的露台上,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彭放走过去,拉开玻璃门的时候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彭放穿着外套也打了个哆嗦。他定睛一看原竞只穿了件毛衣,当即怒火中烧,一把扣着原竞肩膀将人扳过来就开骂。
“你他妈脑子被门挤了?大冬天在这里吹风玩儿?你身体几斤几两你自己没个数吗?”
原竞:“……”
“长本事了是吧,学会离家出走了?你知道你爸妈跟你哥多着急吗?对了,我得赶紧给你哥打个电话,他还在外面找你呢。”彭放拉住原竞,有些粗鲁地把人拖进卧室,大力甩上门。
原竞身上冷得仿佛能掉冰渣子了,彭放握着小孩儿的手,跟个冰块似的,心疼的不行,想也没想就要往暖气上放。
“嘶……”原竞被烫得缩回手。彭放叹气,拉着小孩儿往浴室走,一边给原炀打电话。
“我知道了,你赶紧跟你爸妈说说吧,我等会儿就把孩子送回去。”
“我不回去。”原竞声音沙哑,但很坚决。
电话另一边的原炀听到了,还挺理解弟弟:“我爸那个人就这样,霸权主义习惯了,我也受不了他,要不让小竞先在你那里住着吧,明天等我爸消了气再说。”
彭放看了眼热水器屏幕上显示的度数,因为一手拿着手机,只能单手去开淋浴,结果没注意喷头和水龙头的转换开关,直接被花洒当头浇了一身水。
“卧槽!”彭放对着手机。
原炀:“什么?!”
彭放关上开关:“没事,先这样吧。”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恶狠狠地把原竞拽过去:“赶紧把自己洗热乎了,我去换身衣服。”
彭放换了套家居服,把卧室、客厅的灯都打开,又烧上热水。
原竞洗完澡出来,先打了个大喷嚏。
彭放把杯子塞进原竞手里,还有感冒药:“赶紧先喝。”
原竞头发半干,很柔顺地耷拉在脸颊旁,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很乖。
彭放盯着他把药喝完,正要去接原竞手里的空杯子,却被小孩儿挡住了。
原竞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了鼻音:“你骗我。”
彭放顿住。
“你没把什么马萧萧接过来吧。”
靠!彭放想,他怎么把这茬儿忘了。
“人家叫楚潇潇!”
原竞没给彭放转移话题的机会:“不管是谁,二哥你为什么骗我?”
彭放:“……”
原竞却不依不饶:“我住在这里打扰到你了?”
彭放:“……”
原竞:“你就为了赶我?”
彭放:“……不是……”
原竞:“那你为什么骗我?二哥你老把我当小孩儿,有时候我只是不想挑明让大家都尴尬。只要撒了谎,总会被识破的。”
彭放提高声音:“我骗你干嘛?”
原竞微微睁大眼睛。
“我本来是打算把她接过来,但是后来吵架了,就延后了。你这小脑袋瓜别整天没事装那么多东西,好像别人做任何事儿都得有个什么正当理由。”彭放上前一步,看进原竞的眼睛里,“我告诉你,没有你明白吗?生活跟你搞科研的那套不一样,老子这么做就是老子乐意,不这么做了就因为老子不乐意,知道了吗?”
很多年后,当那小孩儿真的不再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总会想,他曾经对原竞撒过多少谎,一个接着一个,一个靠着另一个去圆,自私地为了保护自己,后来全都遭到了报应。
可老天从来没给他选择坦诚的机会。
59.
两人都冷静下来之后,原竞仍然跟在彭放身后要求和他一起睡。
彭放自暴自弃,道:“你先把你今天这一出解释清楚。”
原竞仿佛已经忘了刚才的不愉快,正利索地钻进被窝。“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彭放怒目。
“好好好我说。”原竞躺下,“我不喜欢我爸那一套。”
“哪一套?”
原竞抿嘴:“我靠我自己拿到的保送名额,我自己遇到的导师,他凭什么非要插进来。”
彭放想到原炀的话,说:“你爸妈也怕你年纪小,适应大学生活有困难,所以让你老师多多照顾你,他们……”
“我不需要这种照顾!”原竞激动起来,“我自己做我自己的,老师要是真的器重我那是我自己凭本事赚来的。他们插这么一脚算怎么回事啊!”
彭放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跟他们说我自己来,他们还跟我保证说什么要尊重我。其实他们从来没真正尊重过我们。当初说把我哥扔去部队就扔去部队,我哥想在部队了,又非要把他拽回来继承公司,还让我奶奶劝他。他们就是知道我哥跟奶奶感情好,才利用了这个。我哥想跟顾总在一起,他们也百般阻拦。现在他们总算管不了我哥了,就来管我!”
彭放习惯性地拍他额头:“你怎么会这么想?”
原竞眼眶微微发红:“我不想别人看到我的时候,先看到我名字前面的‘原’。”
“那有什么不好?小竞,每个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
“我之所以选择走这条路,就是想在我爸想帮也帮不了我的领域干自己的事情,就像问之一样……”
“唐问之?”彭放皱眉,“你别听他胡诌,他那是穷酸。”
“二哥!”原竞一下子坐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他不看重这个他巴结你干嘛?”
原竞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家是干什么的!”
彭放顿住,所以原竞才会这么在意唐问之这个朋友?
“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们一样,对别人称兄道弟都是留着以后有用的!”
彭放不可思议:“我们?”
原竞一下闭了嘴,眼睛也不敢看他。
彭放只觉得浑身发凉,手指抖着指了指原竞又指了指自己:“你是这么想我的?”
“没有……”辩解地很微弱。
彭放气极反笑:“原竞,你是怎么看你二哥的,嗯?”
原竞想解释,被彭放打断了。他字字发冷:“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好都他妈白瞎了是吧?”
原竞摇头:“不是,二哥你听我——”
“不用解释了。你原少爷多清高啊,理想多崇高啊,我们这些人理解不了,那你他妈跑这儿来干嘛?你把你二哥当什么啊?!”
彭放在心里开解自己,原竞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伤人的话。可他控制不住。如果眼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朋友的弟弟或者妹妹,他都不会这么小心眼。
但是原竞是特别的。
他想原竞可以不喜欢自己,但他从没想过原竞在心里会看不起自己。
他哪怕再粗神经也受不了这么羞辱。
所以他越说越气,最后已经控制不住怒火,一把把落地灯挥到了地上。
“咣当”一声巨响,他明显看到原竞瞳孔缩了一下,简直想笑了。他彭放在跟一个比自己小11岁的小孩儿吵架?
简直是……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踢了一脚地上被迁怒的灯:“真他妈想打你一顿。”
彭放撂下这么一句话就想赶紧走,他怕自己真急了,嘴上没了把门儿的,将自己对原竞那些“心思”露出端倪来。现在看来,原竞这孩子看上去真是什么都不入心,其实对很多事儿早就有了自己的评断。只是他不在乎,所以他不会说。
所以他要真吵下去,原竞这脑子,保不齐会看出来。这么想着,他转身就走。
原竞也立刻动起来。他跳下床想去拦彭放。彭放听见他的动静下意识加快了动作,结果手刚拉开门,原竞已经从后面扑了上来,“砰”地一声把门按住了。
“你!”
“二……”
彭放只觉嘴唇一热,整个人都傻了。
原竞是在他身后要伸手关门的,所以门一关,两个人重心不稳都往门上倾斜。他回头正要骂人,但是错误地估计了小孩儿跟自己之间的距离。
小孩儿眼里也满是惊愕,长睫毛扑闪了几下,却没有推开,反而舌尖伸出舔了彭放的嘴唇一下。
彭放当即被雷了个粉身碎骨,赶紧想后退,一句国骂还没成型,也不知道原竞是不是故意的,舌尖侵进彭放嘴边就被彭放含住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彭放现在还能思考,虽然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仿佛瘫痪了一样,眼睁睁看着原竞把眼睛闭上,压着他扎扎实实地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