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7:30 A.M.
彭放这觉睡得一夜无梦,酣畅淋漓。等意识逐渐回流进身体的时候,他朦胧中感到床的另一边一片冰冷。他心脏扑腾了一下,瞬间惊醒了。
“小——”彭放看到空空荡荡的婴儿床,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门缝里漏进来新闻主播的声音。
餐厅里,彭敬安正坐在他自己的“龙椅”上,被原竞逗着每每张嘴都吃不到东西,急得张牙舞爪。原竞蹲下身,摇摇头:“敬安现在没长牙,还吃不下呢。”
“咳咳。”彭放一本正经地咳嗽一声。
原竞站起来:“二哥你起来啦,过来吃饭吧。”他自己仰头把最后的牛奶喝净了,杯子丢进洗碗机,指了指流理台上的热水壶,“别忘了水开了给敬安冲奶粉。”
彭放:“……”
原竞看了眼时间,迅速动作起来。彭放几次想开口,都没找到机会。原竞进了客卧一会儿,彭放吃了一片吐司的功夫,已经西装笔挺地出来了,“二哥,别把奶粉冲错……”他看到彭放一脸懵逼的样子,又风一样地去了客厅,没一会儿把一罐奶粉拍在餐桌上,指了指,示意彭放,“二哥,这罐。”
彭放:“哦。”
原竞想到乔立敏昨晚跟他吐槽的彭放这个“不称职奶爸的那些事儿”,又叮嘱了句:“温水冲。”
彭放:“哦。”
原竞:“……”青年认真地皱起眉头,终于还是甘拜下风,“算了。”
于是彭放眼睁睁地看着青年风一样神通广大地跑了个来回,再次回到他和彭敬安身边时,手上已经多了一个造型可爱的奶瓶,用奶嘴在彭敬安嘴边点了下,然后放到彭放手边:“先把敬安喂饱吧,等会儿会凉的。我走了二哥。”
彭放回过神来,急急地喊他:“那你中午——”
青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中午不回来了!”
“砰——”门关上了。
彭敬安似乎对那个奶瓶十分熟悉,伸着小胳膊就要去够。彭放怕他从婴儿椅上摔下去,赶紧把儿子抱出来:“儿子,吃饭了。”
彭敬安:“呀——唔——”
彭放捏了捏彭敬安的包子脸:“喜欢他吗?”
彭敬安愉快地搓着奶嘴。
彭放:“喜欢那个叔叔吗?”
彭敬安眨了下眼睛:“唔——”
彭放笑:“我知道你肯定喜欢。因为你随你爸啊。”
彭敬安:“呀——”
10:15 A.M.
——中午为什么不回来?
原竞看了眼手机,把屏幕关上。
没一会儿,手机又在桌子上震动了一圈。坐在原竞对面的唐问之看了屏幕一眼,又低头:“谁啊?”
——有应酬吗?
原竞笑笑,没说话。
唐问之拍走了迎面袭来的狗粮:“哟,彭放这么主动了?难得啊。”
紧接着,像是为了验证唐问之的话,信息接二连三地蹦出来。
——跟谁应酬?
——要喝酒吗?
——吃饭在哪里吃?
——需要去接你吗?
唐问之一脸都是“天道好轮回”的快感:“我说,你这招还真管用啊?”
原竞想起昨晚彭放的一系列举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到底管不管用。如果彭放知道真相会不会一气之下把自己踢出家门啊。原竞衡量了一下,觉得彭放应该是不舍得。
原竞:跟客户吃饭,不用接。
彭放秒回:喝酒怎么开车?我去接你,你把地址发过来。
唐问之看着全程阳光明媚的原竞,感觉咖啡店里方圆几桌的女生的目光都要吸引过来了。于是他在桌子下面踢了原竞的椅子一脚:“收敛一下,大哥。”
原竞歪了歪头:“你很闲?”
唐问之:“???”
原竞把自己面前的电脑推给唐问之:“这个是我改好的,你研究一下,没问题打印出来中午带去酒店。”然后又开始回信息。
唐问之:“……”
键盘声噼里啪啦了一会儿,原竞忽然道:“问之,奈奈去香港了?”
唐问之推了推眼镜,心虚地回了句:“是吗?”
原竞把手机放下:“你知道?”
唐问之继续噼里啪啦打字。
原竞把笔记本电脑扯到自己那边:“她找了个香港富二代做男朋友,你也知道?”
唐问之开始喝咖啡。
原竞“啪”地把笔记本电脑扣上了,是生气的样子:“唐问之!”
“咳咳咳——”唐问之坐正了身子,“你干嘛?她希望男朋友既事业有成又有时间陪她,这不,愿望实现了,多好。”
“你怎么还是……”原竞划开手机屏幕,“我给奈奈打电话。”
“别打。”唐问之道。
原竞:“我去问——”
唐问之劈手把原竞手机抢过来。
原竞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唐问之风轻云淡地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你别忙活了,我们两个不合适。”他把最后一点补充好,然后关机,“走吧,车来了,去吃饭了。”
彭放开车到酒店楼下的时候,原竞一行人已经吃完饭了。他正想迎上去,发现原竞口中的客户他居然认识。
“彭总?”黄琛快走几步跟彭放握手,“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彭放跟黄琛握了握手,但是眼神先往原竞身上瞟,发现小孩儿嘴唇白得不像话,看来是喝了不少。
“怎么黄总来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我给你接风啊。”彭放笑着。
“嗐别提了,本来该昨天到,结果飞机延误了。我这是早晨刚到,就赶紧跟原公子见面来了。”黄琛另一只手拉着原竞的胳膊,“彭总你们肯定认识吧?”
彭放笑呵呵地把原竞从黄琛手里扒拉出来,自己搂住青年的肩膀:“我跟你说黄总,我跟他哥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哥们儿,这原竞就跟我亲弟弟一样,你可得多担待着点儿啊。”
黄琛立马悟了:“必须必须。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自己创业,还这么成功,原公子真是年轻有为。”
唐问之推了推原竞的胳膊。原竞脸色极为难看,生理性的难看,因为他刚才喝得太急,导致现在特别想吐。
“竞儿,你没事吧?”唐问之也看出不对劲,对身后的助理道,“杯子呢?”
原竞摆摆手,他难受得一句话也不想说。一直坚持着把黄琛一行人送上车,彭放还没说话呢,原竞已经大步往酒店里走。
唐问之不放心,要跟去看看,被彭放拉住了:“行了,你们不还得收尾。我去看看他。”
159.
彭放在一楼大厅的男厕所找到了原竞。
原竞已经吐过一次,撑在洗手台前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彭放的脚步声,他才抬起通红的眼皮。彭放心疼地过去:“怎么喝这么多啊?”
原竞摇摇头:“没多少,可能今天状态不太好吧。”
彭放帮他把脸上的水擦干净:“怎么了?”
原竞耷拉着眼角,不咸不淡地:“大概昨晚没睡好。”
彭放:“……”
原竞勾了勾嘴角,把额头抵在彭放颈窝:“唉,头有点晕。”
彭放顺了顺原竞的头发,侧头吻了下原竞的耳朵:“晕就回家睡觉。”
可原竞居然摇头:“安琪提前到京城了。”
彭放呼吸一窒,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他差点忘了。
原竞直起身子,一个人往外走:“二哥,不然你先送我回去吧,我睡会儿,再去接机。”
彭放上前扶住原竞:“行,你先睡。”
原竞是很困,也没计较什么主卧客卧的就被彭放拐上了床。彭放给他脱了衣服盖上被子,原竞居然还能在混沌中抓住一丝清明:“二哥你给我定个闹钟。”
彭放嘴上答应着“定几点的”,心里想,我他妈脑子有水才给你定。看原竞睡着,他才悄悄出了卧室给唐问之打电话。
“彭放哥?”
“哦,问之啊。你下午有事吗?”
“我没事,小竞呢?”
“他不舒服,睡了。”彭放道,“但他跟我说,一个叫安琪的要来,下午到京城,你知道这事儿吗?”
电话另一边唐问之回答的很快:“嗯嗯,我知道。”
“小竞估计是接不了她了,你要是下午没事儿,要不你跑一趟?”
唐问之默了默,道:“也……行,但务必让竞儿睡醒后给我打个电话。”
彭放不明所以:“为什么?”
唐问之似乎不想深聊:“这是竞儿和安琪之间的事儿,我也不方便说,彭放哥你理解我一下?”
彭放愣了下,还“之间的事儿”,难道原竞跟那个安琪感情还挺深的吗?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对唐问之道:“问之,你跟我说实话,小竞跟安琪是什么关系。”
唐问之语气挺奇怪的:“他俩在一起过,还挺久的呢。”
彭放心里“咯噔”一下。
唐问之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继续道:“当时你把竞儿甩了,竞儿刚去美国的时候特别难过,然后就认识了安琪,然后就在一起了。然后……”
“停停停!”彭放暴躁地打断,“照你这么说,感情好为什么还分手?”
唐问之听后,之前还温温和和的声音忽然降了好几度:“彭放哥,要不是因为竞儿特别想回来看看你,想再试一次,他跟安琪没准就已经订婚了!”
彭放只觉大脑“嗡”了一下:“什……订婚?”
唐问之:“安琪跟竞儿求婚。但是竞儿没答应。我觉得他是因为你。”
彭放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彭放哥,我觉得你这事儿做得真挺不地道的。竞儿跟我说你多么多么不容易,我都听烦了,我没什么义务理解你,我站在竞儿的朋友的角度,觉得你他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懦夫!这些话奈奈四年前就这么说过你,看来她跑到你办公室泼你的那杯水没能把你泼清醒。都到现在了,能不能成你倒是给个准话,半吊不吊地你这是耽误竞儿也耽误别人!竞儿不是没人要,没你的这四年你不知道他多受欢迎。我操,我真他妈的服了。”
彭放眼底浮出薄薄的一层。
唐问之恨恨地:“都是原竞把你惯的!”
160.
15:00
原竞从床上爬起来,感觉这一觉睡得太长了,脑子沉得脖子都不堪重负。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忽然意识到什么,在两边床头柜都没看到自己的手机。
他跑出卧室,客厅里烟雾缭绕熏得他直咳嗽。他分辨出沙发上那抹身影,一股火气“噌”地窜了上来,几步上前抢过彭放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一脚踹开了地上几个啤酒罐。
“你他妈又犯什么抽?!”
彭放咳嗽了声抬起头,目光所及就是青年骨节分明的手。
他抬手握住,拉到自己唇边亲了亲。原竞瞬间睁大眼睛,看着彭放靠过来吻住他。两个人交叠着倒在沙发上,原竞感觉彭放扯开他的衬衣,用力吮吸着他的唇舌,同时磨蹭着他的下身。原竞侧了侧头,彭放就又追过来吻住他,讨好地抚摸着他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原竞绷着身体,终于在彭放开始舔舐他腹肌的时候按住了彭放的肩膀。
“二哥,我说过了,这样解决不了问题。”原竞支起上身,拇指抚了抚彭放的眼角,“我想要的——”
“小竞,如果没有我,你会跟安琪结婚吗?”
原竞先是愣了下,随后苦笑:“怎么,我能跟她结婚,你就把我让给她?”
彭放抿着嘴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青年英俊的眉眼。
原竞用了力把彭放从自己身上推开:“我就知道——”
“你别结婚。”
有那么一瞬间,原竞怀疑自己听错了。
所以他又问了一句:“二哥你刚才说什么?”
彭放划开手机,递到原竞面前。原竞眼神暗了暗,屏幕上的照片他记得,是去年他和安琪去欧洲的时候拍的。
彭放用力握住原竞的手:“这张照片是唐问之给我的。他跟我说这女孩子跟你求过婚,说你们在一起了很久。说你特别难过的时候,都是她陪着你。”
彭放一直没敢看原竞,如果他看的话,哪怕一眼,他都不会错过原竞眼中短暂的错愕和心虚。
“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反反复复地找各种理由劝我自己——”彭放的眼睛越来越红,“我他妈觉得你跟这个女孩儿真的……她比我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我应该让你去跟她结婚,然后你们会有一个被社会和法律承认的,让别人羡慕的家庭,你们会有最可爱的孩子,然后她可以在美国陪着你,帮你,这些他妈的,都不会跟我有半点关系。”
原竞眼眶传来刺痛感,他想伸手抱一抱彭放。他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他心疼极了,他认输。他不想看彭放这么难过,哪怕彭放生气,哪怕自己还要追下去,他也想要说实话。
可他还没碰到彭放,就震惊地看到,彭放哭了。
在原竞的记忆里,彭放从来没有哭过。哪怕当初两个人分手的时候,他也只是红了眼眶。
这是第一次,彭放在他陪了这么多年的小孩儿面前流露出最软弱,也是最真实的情绪。
原竞将眼睛睁大,再睁大,然后他张开手,把彭放抱进怀里。
“我想,到时候……可能很多年之后,所有关于二哥的事情,你可以潇洒地抛在身后。你会成为更加成功的男人、一个好丈夫、好爸爸。我就可以特别……特别骄傲地跟别人说,这臭小子是我弟弟,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的。”
原竞缓缓闭上眼睛,两个人曾经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竟然清晰如昨。
他记得雪天站在他家门口的二哥,把自己从原炀手里抢过来,被自己喷了一脸的鼻涕和口水;他记得那个总是不会拒绝自己的二哥;记得总是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二哥;记得无数个彭放陪他熬夜的晚上,记得两个人手拉手在伦敦街头走过的路……
他想彭放纵有那么多的不好,可是在这个世界上,他再也找不到一个人能像彭放这么爱他。他默默积蓄,恨自己不能长大地再快一点,追上彭放的脚步,甚至成为他的依靠。
兜兜转转了那么久,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做什么好丈夫、好父亲,他只想做那个被彭放宠大的小孩儿。像曾经无数次那样,他从学校里出来,穿过车水马楼的街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彭放总会在尽头等他,然后张开手,欢迎自己回家。
“二哥,我——”
彭放打断他:“你听我说。我翻来覆去想了那么多,可我发现,就像曾经我在手机里写过那么多条不能把你拉到这条路的理由一样,只要我还爱你,那些就全他妈是放屁。”
“小竞,我做不到。我不想放手。我不想你离开我。我知道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这么累,你才——”
已经够了。
原竞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吻住了彭放,把他接下来可能会有的道歉或者自责统统堵了回去。
两个人相拥着从沙发上滚到地毯上。彭放抬腿勾住原竞的腰,更加热烈地毫无保留地回应着他。
这段感情简直就像老天给他彭放最宝贵的礼物,以至于砸到他生活里,把他砸的头晕眼花。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宝贝捂在胸口,捂成了自己的第二颗心脏,甚至到最后唯唯诺诺,在“对原竞好”的自以为是里,自欺欺人地安抚自己那些自卑和患得患失。
他后悔亲手浪费了两个人思念的光阴,恨不能让原竞能狠狠给他一拳,把他在那些一无是处的矫情里打醒过来。
乔立敏说的对,他彭放何德何能能有这么好的小孩儿等着,爱着。
“二哥,你答应我了吗?不能再反悔。”
“不……不反悔……艹”他感觉到原竞正在进入他的身体,越来越快地抽送,把他的声音顶撞得支离破碎。他只能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小竞……小竞……”
原竞,我的小孩儿,我的宝贝。
原竞掰开彭放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彭放,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