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医生，小陈医生！你去哪里了？小徐到处找你呢，这都几点了。”
“什么？几点了？”护士站前的青年还在和手里的零食外包装艰苦奋战，听到护士长的声音慢悠悠地抬起头，英俊的脸上挂着几分慵懒， “我不都已经查完房了嘛......哎哎哎，我的pocky！”
“pocky什么pocky，你又去儿科搜刮小朋友的零食了吧，这个没收了。”护士长夺过青年手里的零食，“快去看看小徐找你什么事。”
“哎呀知道了，护士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儿科可是很有人气的。”青年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那您，得告诉我我去哪里找人吧。”
“陈优！你一上午跑哪里去了，快点，急诊刚出来一个病人，安排住院呢。”徐东浩刚跟台做了六个小时的手术，终于在病房楼找到了陈优的身影。
“啊？几楼？”
“16层，我去拿份空病历本，你先过去看看吧。”徐东浩已经脚下生风，经过陈优的时候又把人领子拉住，“16层，知道吧。”
陈优比了个“ok”的手势，加快了速度朝着电梯间走去。一路上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嗡”个不停。陈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同宿舍那几个直男把消息刷的飞快。陈优一边按下电梯一边快速回复道：
——一个个都不忙啊？
——我刚才去餐厅，看到楼下来了几辆警车
——警车怎么了？你没见过啊。
——哎，老陈，这好像跟你们科今儿早上拉来的病人有关啊，
电梯门“叮”地一声，陈优抿了抿嘴唇，一边打字一边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就顿住了。身边的人呼啦啦地进，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跟着人群上了电梯。等到电梯门“轰”地关上才看到是下行的。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陈优意外的。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那张清秀俊美的脸立刻闯进了视线。
李玉。
陈优把手机慢慢放回口袋。李玉这个人也算是他们学校的名人了，虽然只是个本科大二的学生，陈优已经无数次听到过周围的女同学对这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的赞不绝口。他一个博士跟本科生生活交集不多，还曾专门为了传闻去打了场两院的球赛，就为了一睹这个被夸到天上去的小帅哥长什么样子。
当然陈优的心思就简单多了，他是个gay，这件事情只有他的那个腐女亲姐和三个直男室友知道，美男对他来说，总归是值得去欣赏一下的。不过李玉也真的没让他失望，光看那身材和脸，任何一个gay都不会不心动。陈优还真有过要把美人追到手的心思，不过也是一瞬间那心思就被自己打消了。第一呢，他看不出李玉是直的弯的，第二呢，李玉气质太冷，他觉得跟自己实在是不会合拍。
不过现在的李玉，一身血污，右手还裹着厚厚的纱布，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地不知道看着电梯的哪处，和他记忆里的那个清冷孤傲的人差太多了。
想到这里，陈优忍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
电梯很快到达一楼，人群蜂拥而出，很快只剩了陈优一个人懒懒地靠在电梯壁上，按了“16”的按钮。手机还在震动：
——听说是撞到树上了
——真的假的
——我跟着救护车去的呀，真不知道在小区里还能开这么猛，看刹车痕迹根本不可能是正常启动。
陈优愣了下：
——你们说什么呢？
徐东浩回复：
——说今天拉来的病人呢，16层，你到了没。
陈优瞥了眼电梯的数字：
——快了。
16层是市立医院的VIP病房区，而且是院内默认的高干病房。
陈优先去护士站找护士要了病例，小护士看着他说：“小陈医生，你轮换期快到了吧。”
“是啊，很舍不得。”
“下一个去哪里？”
“神外吧。我还是会选这个。”陈优一边看着病例，眼睛快速地浏览着上面的文字。
“严主任让我告诉你，这个是你这几天最后一个病人。”
陈优顿住：“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让你多盯一下这个病人啊。”小护士托着下巴，“身上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还昏迷着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多大年纪了。”
“21岁，男生。”小护士伸出手指了指病例第一页。
陈优把纸张翻过去，对着那三个字怔了一下，简隋林。陈优把病历本合上，所以李玉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简隋林么？
到了病房门口，陈优敲了两下门。没有得到回音，陈优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病房里果然只有简隋林一个人，陈优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笔，记录了几个体征数据，顿觉不太舒服。他环顾房间一圈，最后转身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陈优把病例本挂到床尾。简隋林安静地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白皙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陈优微微靠在床尾，不知道简隋林醒来的时候还能不能记得他。差不多两个多月前，他在常去的Gay吧碰到了简隋林一次。当时他心里说不上的惊讶，当然，还有些惊喜。
x大认识李玉的，基本都知道简隋林。因为两个人在学校里总是形影不离的。只不过李玉的光芒太过耀眼，简隋林便总是习惯性地被人忽略。相比起李玉英挺的五官和更为强势的气场，见到简隋林的第一眼，陈优脑子里先跳出来的词便是“漂亮”。
像是上午八九点钟的太阳，漂亮、温和、内敛的。
他想上去搭讪，可是对方已经醉了。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眼波流转，不轻不重地觑了他一眼。就那一个眼神，陈优顿觉心上被人挠了一下。
不过，对方酒品也是真的不好，陈优那刚生出来的一丁点花前月下，被对方“呕”地一声立刻轰炸的渣都不剩了。陈优在人身上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的手机还没电罢工了。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弄出酒吧，对方却抱着他一会儿一口“李玉”，一会儿一口“哥”，哭的他肩膀湿了一片。他没办法带一个醉鬼回宿舍，也没带身份证，就只能把人架到了自己姐姐家里。
他还记得陈凝见到简隋林的时候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陈优，你搞gay还搞到你姐家里来了？”
“我一个学弟，别废话了，赶紧收拾收拾客房。”陈优把人扔到沙发上，才吁了口气。他看着对方皱在一起的眉，刚想起身倒杯水，对方又开始一遍一遍地叫“哥”。他就有点好奇了，李玉比简隋林大？简隋林的哥又是谁？是简隋林的男朋友吗？
陈优给简隋林整了整被角，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手机一直没消停，午休时间宿舍群里的话题已经转移到了今年新来院里的小护士哪个长得好看了。陈优兴致索然地翻着聊天记录，许天在群里@了他一下，顺便附赠一张男生的照片。
——看看，这小男孩是老陈喜欢的类型吗？
——长的不错啊，挺可爱的，浓眉大眼。
徐浩东评价。
——谁啊？
——我们科刚来的实习医生，小鲜肉哦，要不要微信号啊？或者周末我请出来跟你介绍介绍？
陈优看了简隋林一眼，想了想，还是把照片存在了手机里，然后在宿舍群里回复：
——先搞清楚是直的还是弯的。
——直的掰弯不就好了？
陈优发了一个鄙视的表情过去：
——掰弯直男犹如拉人下火海，有点公德心好不好。
陈优又玩儿了会儿手机，直到自己的导师让他去办公室，他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都快一个小时了，简隋林的家里人还没回来。他把椅子归位，这才悄悄出了病房。
简隋林醒来的时候是四天后了，彼时陈优正在实验室里忙的头昏眼花。实验室里不能带手机，直到夕阳西下，陈优才收到护士发来的消息。他换了衣服，马不停蹄地朝着病房楼跑去。
简隋林的母亲站在病房门口，看到他的时候擦眼泪的动作还有些匆忙。
“小陈医生，你来了。”
简隋林昏迷的四天里，陈优每天都会和严主任来查看简隋林的情况，赵妍总是一个人守在病房里，陈优有的时候会跟她聊几句。赵妍对自己的儿子是很自豪的，却很少提起家里，陈优虽然心里好奇，但也不方便太多追问。
“阿姨，怎么在外面啊？”
“哦，小陈你等会儿进去吧，隋林的哥哥来了。”
陈优愣住：“哥哥？简隋林还有哥哥啊？”他想到简隋林喝醉的时候一遍一遍喊着的“哥”，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没一会儿，病房门打开了。那是张让人看一眼就会记忆深刻的脸，只不过表情却阴冷的骇人。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话也没说一句便直接离开了。陈优心里疑惑更甚，简隋林的哥哥，难道不是赵妍的儿子吗？为什么会用如此冷漠的眼神去看赵妍。
“小陈医生，我们进去吧。”赵妍长长地叹了口气，率先进了病房。
陈优抚了抚胸口的位置，他还真的有点紧张。
简隋林喝醉的那天他们两个人挤的一张床。简隋林身上一身酒气陈优干脆把衣服也给他扒了。考虑对方没有衣服穿没法回去，还特意起了大早去自己宿舍拿了套干净的衣服来。想到小美人醒来的时候可能会有的一脸羞涩，陈优想想还觉得有些心思荡漾。
可是真当简隋林睡醒的时候，现实毫不客气地给他破了一杯冷水。什么温柔娇羞腼腆统统都是假的，简隋林只是冷着张脸，换上他的衣服，洗漱完以后，早餐也没吃，留下几张钞票，连个“谢谢”也没有直接拍屁股走人了。陈凝震惊地问他：“你这学弟是何方妖孽，也太没礼貌了吧。”陈优也只能说什么大概宿醉心情不好之类的安抚。
至少最后的分手是不欢而散的。
所以这次简隋林见到他会给个什么反应他心里还真的没底。
赵妍慈爱地理了理简隋林的头发：“小陈医生来看看你的情况，我去给你买晚饭。”
简隋林轻轻点头，他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陈优朝赵妍打了招呼，然后走近病床。简隋林闭着眼睛，似乎并不在意医生要对他检查什么。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电子仪器的“滴滴”声。
陈优抱着臂看了他一会儿，见对方真的没有再睁眼的打算，便轻声道：“简隋林，你还记得我吗？”
床上的人先是皱了下眉，眼皮才慢慢睁开。
“你感觉怎么样？”
简隋林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我们认识？”
不得不承认，陈优有些意料之中，但是仍然难掩失望。虽然他们的相遇确实不怎么美好，但是他对自己的外形也是十分自信的，从小被人追到大的陈医生，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干脆的忘干净。
就好像自己压根入不了对方的眼一样。
陈优按捺下心里些微的不满，拉回理智，说：“忘了就算了，我是你同校的学长。”
对方轻轻地“哦”了一声，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抱歉了。”
“我听说你醒了来看看你，你是我在这个科里最后一个病人了，马上我就要轮换走了。主任把你交给我负责你的后期恢复，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别客气。”陈优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和一个小的便签本，写下一串数字放到床头的桌子上：“这是我的手机号。”
简隋林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那我就下班了。明天见吧。”陈优站起身。
“老陈，老陈？”
“啊？”陈优从书里抬起头，看着刚洗完澡出来的徐东浩，“怎么了？”
“你是在走神？”
“......”他在走神吗？
徐东浩还要说话，突然宿舍门“嘭”地一声被重重撞开了，许天兴奋地直冲到餐桌前“啪”地一拍桌子：“老陈老陈老陈！”
“叫魂儿呢？”陈优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下椅子。
“那个小学弟！是弯的！”
“哈？什么学弟？”
“啧，就是我们科轮转的那个小学弟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人家研一哦。”许天把手机放到陈优面前，“快快快，加微信吧。弯的，不违反你的原则吧。”
陈优这才想起来自己前几天存下来的小帅哥的照片。
“叫什么？”
“廖宁。哎，脱单饭这次你可逃不过了啊！”
陈优看着许天手机上的男孩自拍头像，“哦”了一声，拿出自己的手机发送了好友申请。另一个室友苏航语气里有些纳闷：“怎么好像不感兴趣？这个叫廖宁的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陈优“唔”了一声：“确实是我喜欢的类型。”他合上书，“浴室有人用吗？我去洗澡，明天还要早起。”
他是喜欢长得清秀好看的小男生，只不过刚才在看到小学弟照片的一瞬间，突然想起了病床上的简隋林，心里突然有点堵罢了。
接下来的一周，陈优都随着胸外的主任来简隋林的病房查房，没有再单独来过。既然人家不记得自己了，他也不想自讨没趣。一周后陈优总算见到了简隋林的父亲，他才知道他父亲前段时间也都在住院。小护士这天刚给简隋林换完药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经过的陈优。
病房门没关紧，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
“他是你亲哥，你就算再怎么恨他，也不能这么做。”
“你们都是我儿子，你哪怕是为了我和你妈想想.....”
恨？陈优可不觉得简隋林是恨他哥哥，喝醉了酒都这么温柔的唤着一个人的名字，怎么可能是恨。
周末的时候陈优见到了小学弟，对方比照片要好看许多，两个人一个专业，聊起来也很投缘。他能感觉到对方对他的印象不错，不然也不会总是暧昧地打些擦边球。他装傻的和稀泥，最后也没迈出更深入的一步。毕竟是学弟，将来没准还能成为一个院的同事，他不想这么草率。
新的一周，陈优便正式入驻神经外科了，只是胸外还有些他经手的病人，时不时地需要他回一趟胸外，简隋林就是其中一个。
午后他推开简隋林病房的时候，对方正靠在床头玩手机，赵妍不在，只有一个护工在收拾他刚吃完的饭盒。
陈优轻轻咳嗽了一声，简隋林抬起眼，脸上还是不冷不热地：“陈医生。”
“赵阿姨没在啊？”陈优道。
“你找她有事？”简隋林问。
“没什么，就问一下。”陈优汗颜了一下，利索地进行常规检查。他发现不管自己问简隋林什么，不论用什么语气，严肃也好，闲聊也罢，对方总是会把自己的问题摆放到一边然后拐弯抹角地翻页。陈优觉得比起性格清冷使然，简隋林这更像是一种自我防御模式，拒绝别人了解自己。
放在以前陈优就知情识趣地闭嘴专心检查了，可现在他马上就走了，再加上一直以来被自己压抑着的好奇心开始作祟，他便继续了下去：“这么久了，也没见你家里其他人来看你。你不是有个哥哥吗？”
“这和你无关。”
好吧，这次连拐弯抹角都没有了，直接拒绝回答。陈优叹了口气，把听诊器收好：“恢复得不错，这几天可以出去逛逛了，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总这么压抑着不好。”
“知道了。”
陈优点点头，刚走了几步，又转过头：“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简隋林去够手机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你想说什么？”
“大概两个月前......”陈优故意拖了长音，“我在酒吧里看到过你，不过你喝的烂醉估计不记得我也正常。”
陈优说话间，满意地看到简隋林皱起的眉：“你手机没电了，我联系不到你认识的人，就把你带到我家里去了，那天晚上还是我照顾的你呢。结果你第二天连句谢谢都没有。”
简隋林冷冷地说：“我记得我留了钱。”
陈优乐了：“看来想起来了？”
“所以学长什么的，是骗我的？”
“这真的不是，我也是X大的，不过是医学院的。”
“好，我想起来了。谢谢你。”简隋林表情有几分认真。
这句话说完，尴尬地变成陈优了，好像自己专门为了找对方讨要一句感谢似的。
“还有什么事儿吗？”
陈优“额”了一句，摸了摸鼻尖：“没什么，你休息吧，有事喊我。”
“嗯。”对方再次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
陈优从病房出来，突然觉得满肚子火。世界上怎么会有简隋林这么不知好歹的人呢？
三天后，苏航接了陈优的班，在胸外驻扎了下来。与此同时，陈优和廖宁的联系也逐渐密切，只不过陈优却总觉得中间隔着什么东西，以前两个人到了这个程度，他早就迈出一步交往上床了。
“那个简隋林，真的挺奇怪的。”
食堂人满为患，苏航好不容易才在白花花的一片人里找到了陈优，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吐槽。
陈优：“怎么了？”
“我记得他是我们学校的吧？”苏航问。
“是吧.....”
“我每次去查房，他都在玩手机，问诊的时候吧也在发信息，发着发着眼圈就红了。”
许天吸溜着豆浆：“和女朋友分手了吧。”
“真的啊，长这么帅还会被甩？”苏航撇撇嘴，“那就算了，本大夫原谅他的无礼。”
陈优吃好了，把饭盒盖子扣上：“他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吧？”
“嗯对，我看他中午都会一个人去中心湖那边坐坐，过两天可以拆线了。”苏航回答。
陈优看了眼手表：“你拆线？”
“不然呢？”
“那我帮你吧。”
“啊？”苏航疑惑，“怎么？”
“我们认识，我去替你怎么样？”陈优道。
“那好啊，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咯。”
“你忙得过来？神外很闲吗最近？”许天看向陈优。
“还好吧，架不住我天赋异禀嘛.....嘿你踹我干嘛，是不是嫉妒老子的才华。”陈优笑着锤了一下许天的肩膀，在同伴“快滚吧”的骂声里快步出了餐厅。
人们都说好奇是喜欢的开始。当时的陈优怎么也没想到最初对那个人微薄的好奇心，后来会泛滥成如此深厚的喜欢。他一直觉得所有人都有被爱和爱人的权利，哪怕他自己是同性恋也从没有自卑过什么。只不过喜欢上了一个太过执拗的人，而他恰好也不懂得什么叫“知难而退”，不断地消磨自己之后，再回头看看，也只能笑着调侃自己，太过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