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京城在临近七点半的时候才渐渐苏醒过来。
光线透过高大的埃及棉窗帘，照射进陈优俊逸的脸上。
“嘀——”地长长一声，徐东浩回来了，他刚刚在酒店餐厅用过早餐，准备出发去市立上班了。他拿上自己的东西，走之前看了床上仍然熟睡的陈优一眼，想了想，还是退回了床边，俯身双手扯住被子一边，然后用力一扯。
根据徐东浩多年经验，这是冬天叫陈优起床的最佳方法。
“靠！简隋林你又扯我被子！”
万籁俱寂——
任徐医生平时如何自诩机敏过人，此时只希望陈优没意识到刚才自己说出口的话。
陈优努力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徐东浩之后，脸色变了变，眼神尴尬地左右瞟了两下：“你.......你要走了？”
徐东浩把被子扔到一边：“大兄弟，今天周一，我要上班的。”
陈优想起来，“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坐起身：“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
徐东浩：“那我肯定要迟到了。”
陈优跳下床：“我很快。”
“你不吃早餐吗？”
“不吃了不吃了。”
陈优飞速洗漱完，就和徐东浩一起出发去市立医院了。
“哎？小刘，别忘了交表啊，夏教授的那个学术会议报名马上要截至了。”
刘博远匆匆从值班室出来，有些蓬头垢面：“哦我知道了，几点截至啊？”
“中午十一点啦。”
刘博远朝同事道了谢，还没转身，另一个同事又插话进来：“哎呀，我看是悬了。我刚才看到陈优回来了。”
“啊？他不是跟着王青天去了上海吗？”
“不知道呢。今天早晨听小孟说，他和徐东浩一起来的，在茶水间谈论了关于夏教授的那个学术会议的事儿，陈优也想报名呢。”
刘博远呆愣了一下，有些磕巴地问：“可他都已经占了一个项目了呀。”
同事一脸理所当然：“哎呀，你又不是第一天来咱们医院，你要有个在卫生局当局长的老爸，院里有什么好事儿第一时间也想到你咯。”
另一个同事凑过来，满不在乎地说：“现在谁都知道夏教授最喜欢的两个学生，徐东浩和陈优，你抢地过他们？”
刘博远皱眉：“可总不能什么好事儿都轮到......这不公平！”
同事拍了拍刘博远的肩膀：“现在这社会，哪有公平啊。你看哈，陈优，长得帅，家世好，智商高，人缘还不错，这样的人存在，你觉得公平吗？”
刘博远抹了把脸，脸上看不出情绪。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上天给你关上一扇门，也未必给你留一扇窗户。”
“靠，你有毒吧。”
“开个玩笑嘛，走了走了，查房了。”
同事漫不经心的说笑声越来越远，刘博远站在原地，目光呆滞了几秒，手掌用力握在一起。
“胡闹！”
“嘭”地一声，陈景泽一甩手把一本厚厚的书摔在了实木办公桌上。
陈优站在他爸爸的办公桌对面，他刚才去找夏德生，没想到夏德生这次没有同意，直接给陈景泽打了电话。陈优想到夏德生不解和失望的眼神，说“你这段时间怎么回事，心这么浮躁，还想不想任主治了”这类话，心里布满了阴云。
“你想过我怎么跟王教授交代吗？人家的项目做得好好的，你说撂就撂下？还有没有点责任心？”
陈优道：“我会做完我这部分的工作的。”
陈景泽气不打一处来：“你是傻吗？让你去上海干什么的？就是帮王教授打下手的吗？”
陈优微微低头不语。
陈景泽端起茶杯，吹了几口气，喝下一口茶：“你最近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又是跟病人家属闹矛盾，又是受伤，心浮气躁根本没把业务放在眼里啊？转正了了不起了？你以为你们医院里有多少人是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给你个好脸色？”
陈优有些不服气：“爸，你说我浮躁也好，冲动也罢，我都认了，我最近状态是不太好。但是你最后一句话，我不认同。我在医院里的地位是我自己努力来的，这么多年我有靠着你在医院里争取过一次特权吗？”
陈景泽眉头紧皱：“那你说说，你最近为什么状态不好？”
陈优淡淡地：“我失恋了。”
陈景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眼睛睁大了看着陈优，半天才挤出干巴巴的一句话：“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
陈优心里一沉：“刚毕业的时候。”
陈景泽道：“你去上海也是因为这个？伤心欲绝都不想在京城了？”
陈优点头。
“真是......懦夫！”
陈优再次噤声。
陈景泽坐下来，顺了顺气，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现在走出来了吗？”
陈优坦诚回答：“我能调整过来。”
陈景泽长长叹口气，道：“我去跟德生说说。但是他，也不一定会听我的。”
“谢谢爸。”
“行了，回去吧。哎等会儿。”
陈优转过身。
陈景泽叮嘱：“一定要把王教授的项目做好了，别给人拖后腿。”
“放心吧，爸。”
而与此同时，上海x院。胡纪薇推开简隋林病房的时候，发现病房里空无一人。
她一开始以为简隋林出去了，就在沙发上等了等，可是半个小时还没见人影，便试图给简隋林打电话，关机。她担心简隋林出什么事情，便去护士站问了问。
“啊？简隋林？他今天早晨就出院了啊。”
胡纪薇懵了，赶紧给赵妍打了电话过去。可没想到，赵妍根本不知道简隋林出院这回事。
简隋林和田磊的电话都打不通，这可把赵妍急坏了。
胡纪薇在赵妍住的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不确定地问：“阿姨，隋林会不会回京城了？如果公司临时有事的话，他和田磊一起回去，人在飞机上，电话打不通也就合理了。”
赵妍听后，表情缓和了很多。思前想后，脑海里蹦出了一个人的脸。
“我想起来个人，我问问他。”
胡纪薇凑过去：“谁啊？”
“陈医生。”
彼时陈医生正在大街上溜达，赵妍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不想接，可是转念想到赵妍在医院里焦虑的样子，他还是没狠下心。
“小陈啊。”
“阿姨，怎么了？”
“小陈，隋林出院了你知道吗？”
陈优一点也不意外。
“我不太清楚啊。”
赵妍语气失落：“我现在联系不到隋林，你能帮我找找他吗？”
“阿姨，我......人不在上海，我昨天回京城了。”
“哎？你怎么突然回去了？”
陈优笑笑：“临时有点事儿，我帮您问问吧，不过希望不大。您都联系不到，我更不可能找得到了。”
赵妍在电话另一边叹气。
陈优微微思忖，斟酌了下措辞：“阿姨，我想问您个事儿。”
“哦，你说。”
“隋林那个未婚妻是怎么回事啊？之前都没听隋林提起过。”
赵妍“哦”了一句，语调畅快了些，听上去十分欣慰：“是我先生朋友的女儿，你也见过了吧？我觉得跟隋林还挺合适的。等到隋林毕了业，我和他爸爸就打算给他张罗一下订婚的事儿。”
“隋林这才多大啊？”
“小陈，我们家的事儿呢你不太了解。阿姨也不方便说。总之啊，我和他爸都希望他能早点结婚，阿姨呢，也想早点抱上孙子。”
赵妍的声音饱含慈祥的感情，可是听到陈优耳里，简直比柠檬汁还让他泛酸。赵妍避而不谈的事情，恐怕是简隋英的性向吧。正因为大儿子喜欢男人，所以父母才希望小儿子赶紧传宗接代。
干冷的寒风卷起路边的几片枯黄的落叶。陈优拉了拉衣领，如果他可以，他也想拥有婚姻和家庭，能有自己的孩子。陈优不敢想像他爸妈知道他的性向之后，会作何反应。能拖一天是一天吧，看来简隋林，也未必是那个能和他一起去冒险的人了。
其实胡纪薇猜的没错，简隋林是回了京城，只不过不是两个人，只有他自己。田磊早就在前一天晚上回了京城。简隋林确实因为在飞机上才不能接电话，而田磊不接电话，是因为简隋林的授意。
简隋林穿着陈优给他买的厚厚的羽绒服，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一旁同他一起出关的两个小姑娘一边瞟着他一边窃窃私语，以为他是什么全副武装躲狗仔的艺人。
“隋林！”
简隋林眼睛眨了两下，身高腿长的林东在人群里不停地朝他挥舞着胳膊。
他皱皱眉，只能走过去。
“咳咳，你不会是为了我来的吧？”
林东没回答，听到他的咳嗽声反而面露忧色：“病都没好，怎么这么着急赶回来？公司出事儿了？”
简隋林印象里，林东是个自来熟的人，但是刚才的话，总让他感觉莫名其妙地暧昧，令他不舒服。于是他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些：“你怎么知道我是这班飞机？”
林东正要开口，简隋林打断他，抬脚就走：“以后不要套路我的助理。”
林东赶紧跟上去，想活跃活跃气氛：“你这穿的什么啊？不是你的风格啊。”
简隋林挑了挑眉：“我什么风格？”
林东想了想，还真的不好形容，便说：“我说不上来，但是，是我喜欢的风格。”
简隋林一言不发地继续走，从出口出来，胳膊被林东拉住。
“哎，我的车在那边，我跟小田说我找你有事儿，正好来接你了。”
简隋林想拒绝，但是又觉得没什么理由，只好跟着林东上了车。
简隋林拉了拉衣领，京城的空气不比上海，他觉得自己还要加个口罩才好。林东十分殷勤地拉开副驾驶的门，简隋林熟视无睹地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林东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动作自然地关上门，然后从另一边上了车。
“我们先去吃饭吧。”
“先送我回家。”
“那也行，去你家里谈。”
简隋林深深地看着正在开车的林东，嘴唇开合了一下，想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简隋林找不到陈优了。
他从上海回到京城，当天中午被林东以照看病人为由，吃了顿毫无“营养”的午饭，听了林东说了一个多小时毫无“营养”的所谓案情进展，然后他立刻换衣服往市立医院赶。
可他只见到了徐东浩，摆着张皮笑肉不笑的客套脸的徐东浩。
“我昨晚和他在一起啊。”
“拜托，他喝成那个样子我要怎么把他叫醒，当然自己一大早来上班咯。”
“你不信？那随你。哦对了，你那个未婚妻是怎么回事？”
“......不是真的？啊，那不好意思我也不信。”
简隋林吸了口气，道：“徐医生，我跟陈优有些误会。”
徐东浩点点头：“嗯，但是我也爱莫能助，我真的不知道老陈在哪里。而且老陈电话总是占线啊，他说你监听了他的电话，所以估计会注意一下吧。”
简隋林问：“他在上海的项目应该还没结束，他是不是还会回上海？”
徐东浩一脸真诚：“这我就更不知道了。毕竟是别的导师的事情。”
简隋林长舒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你了徐医生。”
徐东浩想说“不客气”，但是总觉得心里别扭，便又为了陈优端起高冷的架子。简隋林把口罩重新戴好，咳嗽着看了眼手机。徐东浩观察着他不太正常的脸色，想起陈优说的肺炎，便又把人叫住了。
“老陈说你得了肺炎，我看你这样子，还没好透吧。”
简隋林摇头：“我不知道。”
徐东浩不自然地说：“要不你来都来了，拍个片子复查一下。”
简隋林眼睛闪了闪：“我想等陈优陪我一起复查。”
徐东浩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总算能理解点陈优的无可奈何了，简隋林总不至于为了逼着陈优来找他，自己的健康都能豁出去吧。
“你可真是......你千万别拿身体开玩笑我告诉你。苦肉计没用的。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把老陈越推越远。”
简隋林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咳嗽了几下：“徐医生，我不管你之前是不是在敷衍我，但是如果你见到陈优了，麻烦你帮我转告他，我真的很想他，我们好好谈谈，我想跟他在一起。”
这么一句简单明了的话，再配上此时简隋林有些病态的脸，徐东浩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触动了一下，不过这感动很快被昨晚他脑海里一会儿哭一会儿怒的陈优驱散了。
徐东浩突然想起以前偶然看到的一句话，爱情是互相折磨，消耗彼此的渴望。
他放缓了面部表情，问简隋林：“你喜欢老陈吗？”
简隋林眼里闪过痛苦的暗芒：“我喜欢他，但是他不信。”
徐东浩无言以对，讽刺的话说不出口，安慰的话也并不合适，只能回给简隋林一声介于遗憾和难过的叹息。他本以为简隋林找上几天，就会罢休，可没想到，简隋林每天都会给他、苏航、许天打电话，问他们有没有见到陈优，或者知不知道陈优的去向。徐东浩觉得，凭借简隋林的智商，不可能猜不到他们几个在帮着陈优隐瞒，为什么还要做无用功呢。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苏航思索了片刻，语气听上去有些椎心：“或许简隋林在给我们一个态度，也是给老陈一个态度。”
苏航说的没错，但也不全对。简隋林是有意曲线救国，但是他没在这上面抱太大希望。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离着陈优的世界太远。
到了年底，公司也忙了起来，简隋林觉得自己又被困在了钢筋水泥铸就的森林里，仿佛再也体会不到任何温度。每天见到各种迥异的面孔，可他再也看不到那个令他安心的笑容。他又开始喝酒，又开始熬夜，又开始变得无所谓起来，因为已经没有人会问他“你喜欢哪个”。
陈优的那几本书还摆在他的办公桌上，工作到一半，太想他了，简隋林就会拿出来翻一翻，看看陈优的字迹，涂抹的重点。
这一天午休，简隋林照常随意地翻着他看不懂的医学教材，忽然翻到他以前没有翻到的一页。密密麻麻的英文笔记里，两个方块字格外的乍眼。
隋林。
简隋林在那一刻仿佛窒息了一般，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终于颤抖地落在那两个锋利的汉字上。
这是陈优什么时候写的呢？他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难过的？生气的？还是甜蜜的？
简隋林不敢想下去。他知道自己以前对陈优并不好，他心里大脑里全都是简隋英，他甚至觉得在自己的心里永远会有他哥哥的位置。曾经他以为，简隋英是他生命里难以逾越的高山，不论为他遮挡过风雨，还是为他带来过阴霾，都不可能被撼动半分。但是陈优就这么出现了，像个特别美好的奇迹一样。陈优是他的太阳啊，沧海桑田，高山可以变成海洋，海洋可以变为陆地，但是太阳始终在那里。
简隋林猛地站起身，冲出了办公室。
田磊正在办公桌前打电话，看到简隋林赤红着眼睛夺门而出，浑身细胞立刻紧急集合一般。
“简总？”
简隋林看起来有些不正常，他面色苍白如纸，一把攥住田磊还举着手机的手，全然不顾田磊正在进行某个重要通话的可能。他张开嘴大口的呼吸，像是搁浅了的鲸鱼，漂亮的眼睛眨了下，田磊便怔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第一次，看到他的上司在他面前落泪。
“田磊，我命令你找到他。必须找到他，找不到，你就可以辞职.....”
“简总！”
【“简隋林，你还记得我吗？”】
【“忘了就算了，我是你同校的学长。”】
【“简隋林，你这个人是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都不会有人打你吗？”】
【“你出院的时候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你的谨遵医嘱？”】
【“你是不是喜欢你那个大哥啊，叫简隋英？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前段日子的类似自虐行为都是因为你的大哥不喜欢你，那我觉得你还有救。”】
【“简隋林！你就没点同情心吗？”】
【“你条件也不错，我不也挺好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你亲哥哥？”】
【“多笑笑挺好的，你笑起来这么好看，别浪费了。”】
【“你真的不要和我试一试吗？”】
【“隋林，我是医生，你相信我，我们一起往前看，好不好？”】
【“我认输了，你放过我吧。”】
“不行.....陈优！”
简隋林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病房内的中央空调“轰隆隆”地尽职尽责地工作。房内温度很高，他朝左侧动了动脖子，窗外淡蓝色的天空映入眼帘，像极了他车祸后醒来的场景。
简隋林猛地坐起身，剧烈的心跳在看到正从门外进来的林东的时候，慢慢平复下来。还好，他刚才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仍然处在他最不愿意面对的节点，而陈优的一切，都只是他车祸之后昏迷时做的一场梦。
那一瞬间失去陈优的恐惧几乎让他溺毙。
林东坐到简隋林床边，伸出手在简隋林面前晃了晃：“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简隋林躺倒回床上：“你怎么在这儿。”
林东笑笑：“你晕倒的时候，我正在跟小田打电话。”
简隋林闭上眼：“我说了，不要去套我助理的话。”
林东抱着胳膊耸耸肩：“可是我想追你啊，我发现你似乎也没什么朋友的样子，只能找小田打听你的消息咯。”
简隋林嗤笑：“你，想追我？”
林东大方点头：“对啊，你是弯的吧？”
简隋林闭上眼睛。
林东已经习惯了简隋林这种爱答不理的态度，自顾自地说：“反正你现在单身，考虑考虑我呗。”
简隋林道：“我有男朋友。”
没想到林东一点也不意外：“我知道，陈优嘛。你们不是分手了么？”
简隋林倏地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睛里有几分寒意：“谁说我们分手了？”
林东不甚在意：“我查的嘛。我本身对客户的事儿也没那么好奇，可谁让我对你感兴趣呢。我调查尹彦的时候调查到了陈优，然后顺藤摸瓜查到了你，虽然我不清楚你们具体发生过什么，但我估计我猜测的虽然不能保证八九不离十，至少剧情走向正确。”
简隋林冷漠道：“这和你没关系。你拿了钱，也请你守好本分。”
林东点点头：“那是自然。但是，我喜欢你这事儿，跟我们的合约无关哦？”
简隋林继续不搭理林东。
林东也不生气，好脾气的给简隋林掖了掖被角：“小田刚才去买饭了，估计马上……哎，说曹操曹操到。”
田磊手里提留着两个纸袋，看上去忧心忡忡的。
“简总，你终于醒了。你可真是吓死我了。”田磊把打包的饭菜放到床头，“你当时直接晕在我怀里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简隋林面无表情地拿了其中一个袋子，他还真的有些饿了：“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你没告诉我家里吧？”
田磊摇头：“没有没有，我看之前你似乎不太想让赵女士知道，这次就没告诉她。”
简隋林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林东：“林律师，能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吗？我要单独跟我助理说两句。”
林东点头，立刻离开了病房。
“田助理，你先坐。”简隋林捧着碗粥，“我希望你帮我查一下陈优的下落。”
田磊想到在公司，简隋林慌乱又无助的样子，心里满是问号，为什么简隋林对陈优这么执着？执着得都不像是朋友关系，倒有些像......田磊意识到自己思绪的走向，赶紧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点头：“好的简总，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越快越好。不然，这个职位也不属于你了。”
“是......我明白了。”田磊内心哀嚎，他这是得罪谁了啊。
两个人说完，病房门被敲响了。简隋林喊了声“请进”，走进来的先是林东，他身后跟着的，是苏航。
简隋林的眼睛忽然重新点燃起了些亮光，微弱的表情变化，勾起了林东的好奇心。
“苏医生。”简隋林语气有些急切。
苏航从口袋里拿出听诊器，解释道：“嗯，好久不见。我刚才看到你病例了，过来看看。你......这是怎么了？”
简隋林略微失望：“没什么，睡眠不足。”
苏航走过去，听诊器按在简隋林胸前：“你肺炎还没好利索吧，深呼吸。”
简隋林照做：“怎么算好利索？”
苏航听了几个地方，便把听诊器收好重新放回白大褂的口袋：“我给你预约了明天上午的胸片，做个复查。”
“可......”
“这个是很有必要的，开的药呢？”苏航问。
一边的田磊动了起来，从包里拿出单子：“医生，在这里，药房下班了，我明天一早就来给简总拿药。”
苏航快速浏览完单子，然后递还给苏航：“嗯，明天拍完胸片如果没什么问题，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谢了。”
苏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简隋林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吞下，周而复始。他开口：“隋林，我可以跟你聊两句么？”
简隋林点头，给田磊使了个眼色，田磊就拉着林东出了病房。
“坐吧苏医生。”
苏航拒绝道：“没事儿，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
简隋林眼神清冷。
“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第一次在病房里见到你的时候了。”苏航道。
简隋林：“......”
“老陈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
简隋林鼻翼轻轻颤抖了一下。
“说实话，当老陈第一次跟我说他想追你的时候，我是反对的，甚至在你们在一起之后我也曾经劝过他再考虑一下，但他没听。”苏航顿了顿，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么？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城府太深，善于伪装，甚至，心计不知道能甩老陈多少条街。但是老陈不一样。你知道他正在晋升主治的关键时期吗？他前段时间回京城的时候被他导师骂了一顿，又被他爸骂了一顿，说他心性浮躁，状态不对，这样下去主治根本不可能是他的。陈优有多热爱这个职业，我比你清楚。所以，隋林，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真心喜欢陈优，就不要总是以自我为中心，只顾去纠缠他回到你身边。我恳请你，为他着想一下，收一收你那些听起来让人胆寒的手腕。”
“你要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就认认真真，正正当当地去追求他，然后踏踏实实地谈恋爱，能不能走到最后，就看你们的缘分了。”
简隋林静静地听完苏航的一番话，声音沙哑：“你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
苏航和简隋林对视了一秒，点头：“我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
简隋林手抓紧被子，嘴唇有轻微的颤抖。
“那你能告诉我，他过的还好么？”
“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简隋林舒了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你苏医生。”
“没什么，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明天的胸片还是要做的。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才有力气做别的。”
住院时林东会出现在病房这件事情，给简隋林提了个醒。他觉得林东跟田磊的联系过于密切了，哪怕是为了林东口中的“私事”。于是简隋林专门去点了点田磊，让他不该接的电话不要接。
田磊答应着，提出了心里的疑问：“我以为，官司的事情以后还要请林律师帮忙，所以......”
简隋林直截了当：“官司我不打了，就算有这方面的问题，我也会亲自跟他联系的。”
“啊？不打了？”
简隋林点头。他要真的去告了尹彦的姐夫，恐怕陈优就更不会原谅他了。
可是没过几天，简隋林发现这个林东开始直接骚扰他了，电话短信每日不绝不说，从上次他送简隋林回家以后，竟然开始登堂入室了。
被骚扰得烦了，简隋林甚至想要毁约，哪怕付点违约金。可是林东没有被吓住，反而理直气壮：“我追你不是公事，你拿公事要挟我一点用都没有。”
简隋林被人紧逼，心烦意乱。可是林东好像就有那么种功能，不论简隋林说出的话多么不给面子，甚至撕破脸，他都可以置若罔闻。
简隋林看林东靠在车门上，在公司门口等自己，忍不住揶揄：“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
林东拉开车门：“怎么说呢，喜欢你身上的那种气质，很特别。”
简隋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丢下一句：“我自己有车。”
元旦过后，田磊还是没找到陈优。简隋林面色阴沉，却一句话不说。田磊恨不得直接在简隋林办公室挖个地缝钻进去。
“简总，我尽力了，真的。”
简隋林摆摆手：“你先出去吧。”
田磊心里忐忑极了，生怕被炒鱿鱼。简隋林盯着田磊交上来的毫无价值的信息，越想越怪异，查了这么久，总不会什么线索也查不到。除非……陈优不在国内么？
简隋林把文件扔到办公桌上，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
欢快的声音蹦出来：“上午好啊隋林。”
简隋林把手机拿开。
“哎哎哎，千万别挂电话。”林东赶紧道，“我有重要的事儿跟你说。”
简隋林深吸口气：“你要是再说些有的没的，我直接拉黑了。”
“我能帮你找到陈优的下落哦。”
简隋林没有接他的话，反而说：“看来我真的该换个助理了。”
“哎别啊，是那天我不小心在病房外面听到的。这个真不怪田磊，你不都不让他和我接触了么？我跟你说，陈优可能去纽约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医院随便拉了个医生问他认不认识陈优，结果他说认识。我也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他还真的听到过一些传闻，也算是我运气好吧。”林东笑着道，“不过他也并不肯定，但好歹无风不起浪嘛。”
简隋林：“那你打算怎么查？”
“这我就保密了，我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如果帮你打听到了他的消息，你就和我约会一次。”
“不行。”
“你让我请你吃顿饭行吗？”
简隋林抿嘴不语。
“那你请我吃顿饭，当谢谢我。”
简隋林闭了闭眼睛：“好。”
“说话算话啊。”
“你先把人找到。”
“好嘞，那就这样，宝贝儿等我的好消息。”
简隋林这次果断按断了电话。可是还没过去几秒钟，电话又打了过来。简隋林看也没看就接了。
“你还有什么事？”
“隋林！”
简隋林看了眼来电显示：“妈？”
“隋林，你现在能回来一趟吗，你爸有点低烧，头疼得厉害。”
“叫医生了吗？”
“叫了，你二叔找的陈局长专门给叫了个医生过来。”
“行，我这就回去。”
简隋林赶回家的时候，简东远已经休息了，赵妍情绪稳定了些，劈头就是对简隋林一顿数落。简隋林一边脱掉沾满寒气的羊毛大衣，一边问：“我爸怎么样了？”
“睡了。要不是你爸身体不舒服，你还不回来是么？”赵妍从鞋柜里给简隋林把拖鞋拿出来，“当时怎么就没想着让你去学医呢，你要是个医生，一点都不需要绕那么大圈子了。你说小陈医生父母要多省心啊。”
“小陈医生？”简隋林松了松领带，朝着简东远的卧室走去。
赵妍跟在他身后：“对啊，我刚才还给小陈医生打电话，结果他在美国，半夜把人家孩子吵起来了，真是不好意思。”
简隋林推门的动作顿住，眼睛睁大看着赵妍：“陈优？”
“对啊。”
“你给陈优打电话了？他在美国？”
“是啊，人家那边也就凌晨两三点吧。听他声音睡的迷迷糊糊的。”赵妍叹气，“你去看看你爸吧，我找梅梅给你盛点熬好的花果杏仁汤，对咳嗽有好处。”
简隋林心情突然好了些，陈优居然会接他妈妈的电话，这说明什么？陈优还是喜欢自己的，只不过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需要自己哄哄？
“你傻站这里笑什么？”
简隋林摇头：“没事儿，妈，我肺炎早好了。”
“喝点儿又没有坏处，你这个孩子。”
简东远躺在被子里，呼吸绵长。简隋林在简东远的床边坐了一会儿，发现这短短的一年里，父亲真的是苍老了许多。这时，赵妍推开门，小声道：“来喝汤吧。”
简隋林起身跟赵妍去了餐厅，母子两个坐在大理石圆桌前。简隋林吹了吹汤，问：“妈，你经常和陈优联系吗？”
赵妍托着下巴：“也没有，联系过几次。”
简隋林假装心不在焉地问：“你好像很喜欢他。”
赵妍不明所以：“为什么不喜欢啊？小陈这个孩子会说话会办事儿，每次找他帮忙他都特别热心。”
简隋林轻轻搅着碗里的粥：“那我给你找个这样的儿媳妇不行吗？”
赵妍立刻抓紧机会：“其实小薇就挺好啊，人长得漂亮，也孝顺懂事，你看你那天这么对人家，人家一点也没生气，还带我逛街吃饭，一大早就去看你......”
简隋林眉头皱起来，语气强硬：“妈，我不会和胡纪薇订婚的。”
赵妍也不高兴了：“我就想不通了，小薇哪里不好了？”
“她没什么不好的，但是我不喜欢她。”
赵妍急急地说：“你！唉，隋林，你难道不知道妈妈担心什么吗？你跟妈妈说实话，你没有喜欢男人吧？”
简隋林没想到赵妍在这个时候这么直白的问出来。要是在以前，他肯定会干脆地否了，但是脑子里一闪而过陈优的脸，他就开不了口。他早晚要把陈优带到赵妍面前的。
简隋林的沉默让赵妍心里越来越焦急，不安感涌上来：“儿子，你别吓妈妈。”
简隋林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又抽了张面纸擦嘴拖延时间，然后才调整好表情，不置可否地回答：“妈，哪有你这么问的。”
“那我该怎么问。”
“我这才多大年纪。你知道法律规定合法的结婚年龄是多少嘛？22岁！”
“那你够了呀。”
简隋林：“......”
赵妍也不废话了：“这么着，隋林，你就跟妈做个保证，说你绝对不会喜欢男人，那我就不逼着你跟小薇订婚了。”
简隋林觉得荒唐：“妈，哪儿有妈逼着孩子发誓自己不喜欢男人的啊。”
赵妍毫不含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不管，你要是敢喜欢男人......”
简隋林表情委屈：“我就不是你儿子了么？”
赵妍嘴唇抖了抖，移开目光：“我就要你一句话。”
简隋林叹口气，站起身绕到赵妍身后，给她捏肩，久违地用撒娇的口吻：“妈，我现在没那么多精力谈对象，我想在家里的公司好好干。我不想分心。”
“那你更需要个贤内助照顾你。”
“照你这么说，我随便在哪个家政找个保姆算了。”
“保姆拿了钱，能贴心的照顾你吗？”赵妍说到这儿，想起来，“你那个公寓的密码是多少？”
“啊？”
“我抽空去给你打扫打扫，给你送点滋补的汤过去。你不来看我，那我就去看你。”
简隋林无奈：“妈.......”
“快点。”
简隋林只好不情愿地道：“0510。”
赵妍满意了：“你还喝吗？”
“不了。妈，我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你手机呢？”
“我手机没电了。”
赵妍把手机给简隋林之后，又去鼓捣她的汤了。简隋林拿赵妍的手机去了他的房间，拨了陈优的电话。
对方果然在睡觉，接电话的时候声音里透着不爽：“谁啊？”
简隋林手指在桌子上随意的画着什么：“是我。”
另一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简隋林耐心地“喂”了一声。
“我靠！怎么是你。”
简隋林想笑。陈优这个人怒气来得快去得快，在他生气的时候绝对不能跟他针锋相对，只有在他心平气和的时候，才能一聊一个准儿。
“你躲了我这么久，我没想到你会接我妈妈的电话。”
“我只是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
“我就当是吧。”
“什么叫当是？”陈优笑了几声，“而且，咱俩就算分手了，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你只要冷静下来，咱们还可以做朋友。”
简隋林也笑了：“你不是不跟上过床的人做朋友吗？”
“那......就不做了。我就当你是个......校友。哪怕看在校友的份上，你妈妈的电话也好，你爸爸的病也好，我都不会置之不理。”陈优说完打了个哈欠，“你要没什么事儿，我就挂了，很困。”
“陈优！等一下。”
“嗯？”
“你是为了我才去美国的吗？”
“有一部分原因，你前段时间太不正常了，所以我不想搭理你。”
“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了，你不用再躲我，踏踏实实地在美国学习吧。”
陈优有些不相信：“你说真的？”
“嗯，但是咱俩的事儿，还没完。我在京城等你。”简隋林坐到椅子上，听到陈优的声音让他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你回来之后联系我吧，咱们好好聊聊。”
陈优声音有些慵懒和模糊：“只要你正常点......”
“好。那你睡吧。晚安。”
“嗯......”
上午八点的餐厅里，放着悠扬的大提琴曲。
徐东浩正努力地拆开一小盒番茄酱，看到陈优端着选好的餐在他对面坐下来，眼皮也没抬一下，懒懒地问：“你们通过电话了？”
“是啊，昨晚连着接了两个电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东浩“呵呵”一声：“你还好意思提。……一个岳母的，一个老公的？”
陈优手里的叉子隔空画了个圈儿：“徐大夫，你这话太缺乏严谨性了。”
徐东浩没搭理他：“简隋林是不是一个电话哄哄你，你就又要心软了？”
陈优随意拨着盘子里的四季豆：“他比起上次在上海的时候，冷静了不少。”
“所以呢？”
“你知道我这人最烦别人逼我。他只要态度正常点，我们就能好好谈谈了。”
徐东浩贼贼地笑了一下：“谈？谈分手还是谈恋爱啊。”
陈优：“你就别幸灾乐祸了。”
“陈大夫，你这话也缺乏严谨性。”徐东浩把番茄酱撒在薯条上，“我没有幸灾乐祸，何况，简隋林对你来说是灾祸吗？”
陈优表情怪异起来。
徐东浩喝了口牛奶，兴致盎然地说：“我前段时间看了个关于缉毒的电视剧，里面有一个情节是警察伪装成贩毒的商人跟一个毒枭做生意。在最终交易之前，这个毒枭变着花样的试探调查这个警察的身份背景。”
“你想说什么？”
“你觉得试探多少次才能完全地去信任一个人呢？”
陈优品了品徐东浩的话，问：“你是什么意思？”
徐东浩又开始去拆沙拉酱：“你不在的时候吧，隋林骚扰的对象就变成我们三个了。他那意思呢，就是想跟你好好谈恋爱，他喜欢的人是你。”
陈优不语。
“你不信？”
陈优把叉子放在桌子上，突然觉得自己没胃口了，只能捧着牛奶抿了抿：“关键的不是我信不信，是有那么一个人，还不是那种八百年见不到的人，而是一个.....反正就是和简隋林很近的人，搁在我们两个中间。你知道一个人要搬开心里那块石头的困难有多大？他说他喜欢我，早干什么去了？我说分手了，走了，他才发现喜欢我吗？那我的价值只有在我不在的时候才体现的出来啊？”
徐东浩见陈优又要较真儿，赶紧开启和稀泥模式：“你看看你这话，还价值，谈个恋爱听起来还是人家利用你了？”
“我的作用就是填补那个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徐东浩直白地说：“那也是你自己上赶着去填，你现在还矫情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