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优和徐东浩从天台下来，直接回了神外的大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许天一个人对着电脑打字，表情看上去有些焦头烂额。
陈优顿时松了口气，问：“你干什么呢？”
许天探出半张脸：“帮航航整理名单呢。”
徐东浩：“什么名单？”
许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年博士的录取名单啊。”他说完，忽然不自觉朝着办公室外面看了眼，压低了声音：“小刘没考上。”
三个人静默了片刻，徐东浩率先“唔”了一声：“这样啊，有点可惜了。”
陈优心思不在这里，问：“苏航呢？”
“他不是和你姐去上海了吗？说是约了设计师定做婚纱。你这......典型的重色轻友啊，老丈人一住院，哥们儿都不关心了。”
陈优挠了挠头，他真的不记得苏航或者陈凝有跟他提过这件事情了。
许天老神在在地抱着水杯朝着饮水机走去：“你们怎么了？刚才过来的时候鬼鬼祟祟的。”
陈优皱眉，看向身边的徐东浩。
徐东浩耸耸肩，表情也困惑起来：“我不知道，我也是听几个神外的小护士议论的。”
许天显然状况外：“议论什么？”
陈优输了口气，看来目前传闻的流传范围还不是很广，只是，无风不起浪，谣言总有个开头。
“最近我们科有些闲言碎语，类似于说老陈是gay......”
许天惊讶：“怎么回事？”
“目前还不清楚。”陈优把手机扔到办公桌上，“都是捕风捉影，不知道会不会是我和隋林在一起的时候被人看到了，或者说的话被人听到了。”
“你们两个在这儿呢！快......哎许天也在啊，急诊来人了，需要人手。”琴姐匆匆而过，用力在办公室门上敲了两下，又脚下生风地跑走了。
三个人这下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赶紧进入备战状态，跑出了办公室。
一气儿忙到了下午三点多，陈优肚子里空空如也，正跟徐东浩和许天计划着点个什么外卖，现在食堂里肯定没吃的了。这时候陈优才发现自己手机没在身边。
“你怎么了？”
陈优翻着口袋：“手机不见了.....可能忘在办公室了，我先回去看看。”
“陈哥！”
不知怎么，陈优眼皮一跳，转头就看到刘博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陈哥，夏......夏教授叫你。”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陈优无奈，“我先去趟老师办公室，你们别等我了，赶紧吃点东西去吧。”
陈优跑远了后，徐东浩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看了眼身边形容憔悴的刘博远，忍了忍，还是安慰了下：“小刘，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刘博远愣了一下：“浩哥是什么意思？”
“就是博士的事情。”
刘博远眼里暗了暗，苦笑一下：“这个，大概是命吧。我本来以为，我好歹是本校的，没想到还是落榜了。”
许天：“咱们医院的规定，非博士不能留下来的。你还打算继续考吗？”
刘博远摇头：“不了，我也老大不小了，家里就我一个......”
“那你？”
“所以我打算回老家的医院了。”刘博远听上去似乎并没有多么伤感，“我其实还释然了，回老家我会轻松不少。在京城，这里可是京城啊。”
徐东浩听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这么想也挺好的，也不只是京城和市立一个选择啊。继续加油，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联系学长。”
刘博远真诚道：“谢谢浩哥。”
“解释一下。”
夏德生刚刚做完一个大手术，面容还有些疲惫，他换了件白大褂，把手机放到陈优面前的桌子上。
陈优好奇地拿起手机，在看到屏幕上的短信内容的时候，震惊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老师，这件事情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要对您坦白。这么多年您对我来说一直亦师亦父，我必须要跟您说实话，我喜欢男人。对不起让您失望了，如果我的性取向对您造成了任何不便利，我十分理解，也愿意主动辞职。
陈优目光上移，发件人一栏，赫然写着“陈优”二字。
夏德生坐到办公室的沙发上，看到陈优的表情立刻了然，一边泡茶一边说：“前段时间你浮躁的不行，这段时间晋升了主治，好不容易稳了稳，这又是闹得哪出？”
陈优下意识要摸自己的手机，这才想到他的手机丢了。
手机，丢了？
是他忘在办公室了，还是不注意的时候被人顺走了？看这条短信的时间，那个时候他还在手术室。
“不是我发的。”陈优转身看向夏德生。
夏德生表情和往常的严肃没什么两样，道：“坐下说。”
“这个时间我在手术室，有监控的。我不可能发短信给您。”
夏德生动作顿了下：“咱们两个师生这么多年，你觉得我会不相信你甚至到了需要去查监控的地步？”
陈优低下头，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对不起，夏老师，但是我......我手机丢了，我真的不知道这条短信是怎么回事。”
夏德生给陈优倒了杯茶，仔细看了会儿自己的得意门生，问：“短信内容是真的吗？”
陈优：“......”
“喜欢男人？”
陈优：“......”
陈优张了张口，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心里有一种力量拽着他，不想让他否认，他就是喜欢男人了，而另一股力量不断地提醒他，承认了，他可能就完了。他这么多年的努力，现在取得的一切成绩，可能真的会因为“喜欢男人”，而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优脑子乱成一团，他坐在沙发上，浑身仿佛被订了无数根钢针。他理不清楚头绪，也不知道该在哪里开始理——是谁开始散步谣言的，又是谁拿他的手机给夏德生发了短信？那个人手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铁证？
那他是不是得离开市立了？
那.....陈优握紧衣角，陈景泽和许如云会不会已经......
夏德生见陈优不说话，放缓了语调：“陈优，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人？陈优瞳孔缩了缩。医院里他不记得有和谁起过冲突。病人家属？陈优立刻打消了这个猜测，病人家属不可能有机会偷走他的手机。
尹彦？不会的，这样做对尹彦一点好处也没有。
那......可能是简隋林吗？
他已经跟家里出柜了，强迫自己也出柜，然后要挟自己跟他复合？
......可能吗？
不会的。陈优摇了摇脑袋。虽然简隋林前科累累，但他总觉得简隋林应该不会伤害自己才对。也没什么理由，他就是相信简隋林不会。
夏德生叹口气，道：“我看这件事情，还是跟你爸说一下吧。”
这句话把陷入思考的陈优一下子拉回了现实，他脱口而出：“不行！”
对上夏德生意外又疑惑的目光，陈优声音弱下去：“老师，就像你说的，我做您学生这么久了，您了解我的为人。我......我是喜欢男人，这个是天生的，我没办法。我不会否认，如果您因为这个.....”
“我当然不会因为这个就怎么样。”夏德生打断了陈优，听上去口气带着些不满，“你觉得我这个老头子是个老古董吗？”
陈优不敢置信。
“不过我不在乎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不代表别人不在乎。陈优，咱们市立毕竟还是公立医院，影响确实不好。所以你要赶紧跟你爸爸说，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调查一下，是什么人在故意害你。如果现在只有我收到短信还好......”
夏德生说着说着，意识到不对劲：“老陈还不知道？”
陈优单手捂着脸，慢慢点点头。
夏德生自知没有太多立场说太多，便道：“那你在想想吧。我这里你倒是不用担心。还是.....注意影响，别任性了，从长计议，知道吗？”
陈优用力揉了把脸，站起来给夏德生深深地鞠了个躬：“谢谢你，老师。”
“你手机？就在你办公桌上啊！”
徐东浩、许天和刘博远三个人分在三张桌子前吃外卖，听到陈优这么问，徐东浩朝对面桌子上扬了扬下巴。
陈优拿起手机，解锁，发件箱里没有记录，看来是被删掉了。是有人偷了手机，发完短信又给他送回了了？或者是趁着他不在的时候用他的手机.....
徐东浩看着陈优面色渐渐由白变青，不安道：“老头子是训你了吗？脸色这么差......”
“老师他......”陈优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他的手机有密码。发短信的人知道他的手机密码。
知道他密码的，只有简隋林和陈凝。
陈凝人在上海，简隋林在南京。
只是一秒不到，陈优的冷汗“唰”地下来了。他想到夏德生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如果这样，再不找到那个人，后果恐怕会不堪设想。
“老陈......陈优？！”
肩膀猛地被拍了一下。
陈优回过神来，立刻把手机揣进兜里。
徐东浩担忧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
“小陈，你小学弟的爸爸住进来了，你要去看看嘛？”琴姐推着一小推车病例进了办公室。
“简隋林的爸爸？”许天吃完外卖，抹了抹嘴，“那简隋林也在？”
陈优表情恢复了正常，暗自压下了狂跳不止的心脏：“他去南京出差了。”
徐东浩问：“要去看看？”
陈优转身往办公室外走：“先不了，我想起来还有点事。”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地诡异，冷不丁一声“吸溜”，刘博远把喝完的奶茶放下：“陈哥他今天怎么怪怪的啊？”
许天皱眉。
徐东浩低着头把自己吃完的东西收拾好，琴姐在书架旁边整理病例。
刘博远声音不大不小：“陈哥他......是喜欢男人吗？”
徐东浩刚想提醒刘博远不要乱说，忽然“哗啦”一声巨响，琴姐手里的病例散了一地。
许天“哎哟”了一声跑过去：“琴姐你咋了。”
琴姐目光闪了闪，把地上的病例捡起来胡乱往书架上一怼，推着车子，脚步匆匆：“没什么，你们忙，我先走了啊。”
徐东浩面色冷峻地看着琴姐慌张的背影。所谓积毁销骨，哪怕没有实证，捕风捉影也是相当可怕的。
陈优穿过医院的长廊，一路上试图点根烟平静一下情绪，可是每次打开打火机总是被风吹灭。几次反复下来，陈优变得有些烦躁。
他在中心湖边上找了张无人的长椅坐下来，手心里握着他的手机。难不成还要他去做个DNA或者指纹检测？陈优被自己的想法逗的苦笑。
屏幕忽然亮起，是简隋林的电话，大概是到南京了吧。
“喂？”
“陈优......你怎么了？”
陈优清了清嗓子：“什么怎么了？”
简隋林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哦，刚才听上去不太对劲，大概是我听错了。”
陈优笑：“我就说了一个字你就听得出来吗？”
简隋林声音听上去心情不错：“嗯，听得出来。”
“哦......怎么听出来的？”
“保密。”
“嘁——”陈优在心里手动再见了一下，“我也并不想知道好吗？”
“还在忙？”
“没有，忙过去了。”陈优捏了捏手机，“隋林，你爸好像已经住进来了。”
“......哦，那就好。”
“嗯？”
“没什么，我哥和李玉会照顾的。”
“你跟你爸还没和好？”
电话另一边沉默片刻，简隋林道：“我不知道。”
陈优想，如果简隋林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忍不住揉一揉简隋林的头发。
“陈优，我还没办入住，等我安顿下来，再跟你联系。”
“哦好。”陈优点头，按断了电话。
屏幕回到主页，他点进相册，里面的照片寥寥无几。哦对了，在他跟简隋林置气的时候，喝多了酒把以前两个人的照片都删了。这么想来，是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否则，恐怕今天一起发出去的，就有他和简隋林在一起的合照了。
陈优心里很空，脑子很乱。
提起了简东远，陈优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陈景泽。难不成老天爷也在逼着他跟家里摊牌吗？
这样想着，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陈凝打来的。
陈优：“......”挂断了。
几秒后，电话再次打来。
陈优惆怅地叹口气：“姐......”
“陈优！”
“......”陈优觉得自己的耳膜受到了暴击。
“盈盈刚才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gay。说医院里很多人都在八卦，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优大脑一片发麻，盈盈是陈凝关系比较好的同事之一，是胸外的大夫，这才多大功夫，都传到胸外了......
“陈优，你说话啊！”陈凝听起来比较急，另一边又想起苏航的声音：“小凝你慢慢问，别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这事儿是开玩笑吗？隋林知道了吗？”
“隋林去南京出差了，我就没告诉他……”
“那你呢？你怎么想？”
陈优没办法，只能把来龙去脉，包括夏德生的事情也给陈凝交代了。
“.....”陈凝思考片刻，“小优，要不你还是跟爸爸说一下吧。”
“不......”陈优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从来不敢想象陈景泽和许如云知道他喜欢男人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小优，我知道你不想让爸妈失望，但是这件事情，能有什么办法？你不喜欢女人，你早晚要跟家里摊牌的。现在事情这么扑朔迷离的，万一有什么人心存不轨.....甚至你有想过，可能那个人不是针对你是针对爸呢？”
陈凝的话提醒了陈优。陈景泽此时正处在提拔的关键时期，要是因为自己让陈景泽受到了影响，这比让父母失望还让陈优感到痛苦。
“我知道了姐，我现在......”陈优站起身，正要往长廊走，忽然视线瞟到了中心湖对面的两道身影，那是李玉和简隋英。
陈优不知怎么，又想到了年前病房里争吵的场面。
“......小优？你怎么了？你现在怎么？”
“没事，姐。”陈优收回视线，转身背对着简隋英和李玉的方向道，“我再考虑考虑，就这样吧，你和航航好好准备订婚。”
“小优，你到底......”
“你到底想什么呢！”陈凝的后半句话被陈优硬生生截断了。
苏航摸了摸陈凝的头发：“老陈大概还有顾虑吧，你也别太逼他了。”
“顾虑？”陈凝真是又生气又无力，“这要真的被公开了性向，小优还怎么在市立待下去啊。”
苏航把她抱进怀里安慰道：“我们离那么远，也不知道现在医院到底是什么情况，老陈不会乱来的。他最了解这件事的后果了。”
苏航说着说着，感觉怀里的人身体渐渐僵硬了。他松开陈凝，顺着陈凝的目光看向前面几米远的咖啡店。
“那个人，是简隋林吗？”
陈凝眯起眼睛，指了指靠窗坐着的男人：“那他对面的女人是谁？小优说隋林去南京出差了……为什么在上海？”
苏航定睛一看，心里倏然一沉，那个女人，他记得是徐东浩提过的，简隋林的那个摄影师未婚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