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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如梦令 二

作者:贫道七感 当前章节:94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2:15

谢云流的脑海间霎时一片空白。猩红眼瞳直勾勾盯着心魔幻化的景象。在这白雪皑皑的岑寂世界中,分外刺目。

正因为很清楚蛊毒的副作用是什么,心魔的源出又是什么,谢云流才如此震惊与……不安。

犹记昔日五毒女子那放涎的恣意笑声——玉梅合欢蛊,这种不时发作,引人意乱神迷,深植于丹田气海的毒,一度让谢云流心情糟糕透顶,一连数日郁郁寡欢,直到钻研了分魔导气之术,才稍能消解。修道之人断绝尘欲,他却在首遭发作时,不慎导了元炁精华。虽然修为能很快补上,但于道行一途,终还是不再似童身无垢那般纯粹。他这辈子受的煎熬苦楚良多,不乏被人戕害。但是这件事上,他既是受害者,亦是加害者。厌恶自愧之感,一直伴随着谢云流这十几年的生涯,休说寻常的声色犬娱鲜少起意,即便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亦不易叩开他覆满山雪的荒芜心扉。重茂,这么多年过去,谢云流依然当他是那个可怜的孩子……

可是,心魔为何会是如此不同情态的李忘生。谢云流一时震得无法思索。躺在地上的人睁着渴水般的眼,神色痛苦中混杂的东西——似醇酒熏意,却推拒着呢喃:大师兄。

年轻时的李忘生额头还是丹砂痣,而非如今的太极阴鱼。谢云流知李忘生练功最是刻苦,刚才对阵时感到高深内息已超坐忘二重心法,看来李忘生突破了三重。所以额间的丹砂才会化形两仪太极吧。而这个年轻“李忘生”长长的睫梢尚有泪痕,黑白分明眸中倒映着谢云流茫然愣神的脸庞,清朴的纯白道袍边缀蓝料花纹。仿佛风雪挟裹逝去的岁月迎面而来。

可是,怎么可能是李忘生呢?且不说师弟武功只在自己之下,并未相差太远,个性更是疏冷圆融,要是自己不慎发作时去戕害师弟,李忘生怎么可能放任自己胡来——周全如李忘生,认真之下没有做不好的事,该是有那个能力自保的。不像重茂……谢云流心中又是狠狠一抽痛。

心魔用意,定然有诈。

谢云流与心魔相搏多年,知它的丑恶阴毒下作——如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起意发作,如何在心绪激荡时偏激撺掇——难道是自己憎恨着李忘生,所以,才会潜意识里,想象心魔化为李忘生之形貌吗?又或者是乾坤阊阖阵是李忘生阵主,两人功法相激令蛊毒发酵,所以才会变作李忘生的模样?可是,若谢云流没有会错意,这心魔的泪水涟涟的推拒态分明就是——作态勾引。

竟选了李忘生。

当真是处心积虑,心肠歹毒。

谢云流虽恼李忘生从前怂恿师尊的小人行径,却更恨心魔幻作李忘生模样行事。李忘生是他师弟,记忆中沉静的仗剑少年,如今的端方掌门,在道途上无可指摘,纯阳道子岂是这些下流幻毒能玷污分毫的。今日若谢云流不能将这心魔彻底击破,他也枉练这么多年的剑了。

不提谢云流那边咬牙切齿地拔剑在手,且说遥隔数丈的李忘生将这番景象尽收眼底,只觉太阳穴一阵刺痛,脑中眩晕空白。谢云流的心魔竟然是他曾经那般不堪模样。本该永远封藏在记忆中,再不让第二人知道。更别说被谢云流看见。以这种方式,朗朗乾坤,露天席地……

李忘生只觉像是自己亲身躺在那里似的,他尚也是首次站在旁观者角度看见“自己”是如何挣扎,如何窘困,如何痛苦中掺杂一滴……寡廉鲜耻的痴——少年道子爱恨皆不识滋味,心一动便难容。如今想来何等失仪……哪怕自己一开始是被强迫,竭力挣扎过,想法脱身过,可是无法欺骗自己,若是真的完全不能容许此事,他拼却一身功力至少能将走火入魔的谢云流击伤。当年大师兄惊惶之下的一击之力,不也伤得师父颇深吗?武功进境上,李忘生离那时谢云流并不太远。但是被神志不清的大师兄抱住的时候,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实在无法选择性遗忘或曲解那时的感受:很恐惧,很痛苦,却并非是全部,还有许多更深的,因为是谢云流才能存在的东西……他当时不懂究竟是什么。

此后数年间,他依然能辗转梦到那夜景象,梦中侧头还能清晰看见窗外冰凌化冻,水一滴滴地落下,汇成涓流,他就醒了。

很小的时候师尊就教导他诚于本心……迷茫过,求索过,过了很久,久得谢云流都离开了纯阳宫,久得他已经当上了掌门,把心中梳理得清透如许,才慢慢解得,若是寻常人被如此待,心头必然怨恨交加。可他不恨谢云流。一丝也无,若是恨,他又怎能以近乎纵容的默然姿态留到了最后?

道无定型,或许这就是上天留给他的尘劫。

在洞悉后,李忘生责问自己,吕祖将他教养这么大,传授他那么多道统典论和心法武学,究竟是为了什么?李忘生一度彷徨难当,后来他在华山坐忘峰参悟,以清寂的坐忘心法调理周天行气,将尘欲和执念闭锁心关,仿佛沧桑十岁,迈过这一道劫数,继续打理纯阳上下。吕祖知悉,虽未与他言明,却是传了他一式固元清心诀,说向道不易,你是个肯吃苦的好孩子,世上没有跨不过去的坎,看开就好。

想不到岁月沉寂十几年,历目少年往事,依然能让李忘生心口发闷。所幸劫数已远,以他如今的修为定力,当可凝神静心,不至于失了分寸。

与此同时,谢云流那边情况却骤变。

心魔似感到他杀意的接近,改变了那副迷离痛苦的颓态,站起身朝他靠近,谢云流本能地拔剑挥挡,那心魔不避不躲,径直穿过了剑尖,面上却无丝毫痛意,也没有流出一滴血,就像刺进了一汪水中。

谢云流却因为看见那剑尖没入与年轻李忘生一般的心口中,而神色一变,差点忘了那不过是幻形。这一顿一恍之下,就让心魔凑到了近前。

谢云流连忙持剑回挡,直到看到李忘生嘴边少年特有的的细小绒毛才心头一悸,他和“年轻的李忘生”相距不过寸许,呼出的气息氤氲一片白雾。谢云流对敌从来不曾后退,但此刻下意识想要退开两步。心想:难道自己在怕这个心魔吗?分明不可能。这不过是幻影,剑尖穿过之感都不真实,除非——

心魔伸手搂抱住了谢云流。

木剑孤零零地持在谢云流高悬的手间,它的主人似乎化作了一尊风雪里僵硬的雕像。

谢云流只觉得胸口元炁炸入了一枚火星。冰天雪地里爆得他浑身哆嗦。耳畔就像有一根“铮”地拨响在空气中的旧弦,激起前尘飞扬。他眼前阵阵发黑,全身血液都像是活过来似的争先恐后往心头涌去,知道自己终于还是放那条毒蛇出洞了。

谢云流运气成风凝于掌间,朝心魔用尽余力猛然一击,愤然断喝道:“你——算什么东西!竟敢——”竟敢变作他的形貌,行这等不知廉耻之举。力道之刚猛,引得地面隐隐震动,阵法摇摇欲坠。心魔在空气中四散成灰。谢云流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刚硬的冰面踩下一枚深嵌脚印,抱剑横胸,犹带喉间血腥负气,令道:“李忘生,开阵,离我远些!”

李忘生自然将刚才心魔如何变化动作,如何起身搂抱,又如何被谢云流挥掌击碎尽收眼底,仅有的一丝难堪也随着谢云流的决断而消散。沉寂心头仿佛有浮滓翻上来什么,却因为时光良久辨不出何种感受,只咂出一点冰凉雪味。他眼神一敛,依言抬手掐诀,步罡踏斗,乾坤阊阖阵的琉璃静世界屏障破开,吹入华山的猎猎风雪。李忘生的白玉云展悠然垂下,还是无喜无悲的元道首尊,遥遥一拂,权做拜别之礼,知道今日已无法劝服师兄回山见吕祖,那只待来日罢。

“师兄,保重。”

李忘生一直退到数丈外的避雪庐中,方才抬起右手,看蔓延上右手腕的青痕,此刻已渐渐麻痹,却依然无法导出这一缕窒涩的内劲。难道要他也用那分魔之术,才能化解?李忘生还未细想,忽然感到一股熟悉气劲自身后而来,那并非杀气亦非掌风剑气,而是谢云流虚浮脚步的靠近。

李忘生回过头之时,谢云流正一手攥住心口的夜行黑衣料,另一手支于门柱不至于倒下,发梢该是沾了汗水,又被风凝成冰,冻成小绺,衬得眉目更显凌厉,闭目垂眸,语气冷硬:“叫你走远点。”

谢云流神智似有些发懵,看起在跟蛊毒相斗,无多余闲暇之思,只能勉强维持着清明。李忘生想着谢云流方才朝胸口拍击一掌,想来自损良多,暗自一声叹息。想上前两步捻一诀清心式,驱去谢云流周侧的靡障,却顾忌着谢云流的抵触猜疑,没贸然动作,只问:“师兄,可有妨碍?”

谢云流眉间若蹙似苦痛,一缕青黑之气自头顶伴星穴冒出,强忍不耐道喝道:“快走!”

李忘生心道分明是谢云流自己过来的,堵在门口,然听了谢云流这话,还是依言走出。这些年他心心念念的解释都凝在短短的几句话中,对方犹自抱疑,便无话可再言,谢云流倚在门边、李忘生走至谢云流身边,不知不觉轻叹一声。那叹息里似包含了太多东西,钻入谢云流耳中,令他猛然一阵激灵。

擦身而过,目光点汇,鬼使神差般的,谢云流伸出手将李忘生一把抱入怀中。他浑身滚烫如沸,只觉得捞了一件清凉缎子般的物件纳于胸前。习武之人的呼吸缓慢深重,谢云流长长地送了一口气,强自压抑着眉间翻涌的黑气。他依稀辩得自己搂抱住的是李忘生,自从导气元炁至心口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这种并非裂心剧痛而是心煎如沸的滋味。他必须要抱住一个什么,柔软的,清凉的,有温度的。

李忘生眉头一皱。这些年他的道行已深,接任掌门时考较的幻象斑斓相较之也不遑多让。他被谢云流半搂着,只是平推出掌,按在谢云流的檀中大穴上,却并未发力,顾念着不想伤了他。道家清心之法,心死神活,万念不起。他的心思不会波澜一分。

本该如此。

直到李忘生手腕上的青痕猛然传来一阵剧痛。化不开的魔障仿佛滚油自指间开始灼烧蔓延,痛得李忘生几乎真气逆回。那股热意自指间经络开始蔓延流转,内劲搅碎,右手几乎麻痹。李忘生暗暗运气调理,试图将它重新压下。这么厉害的毒,这些年师兄究竟和它搏斗得多辛苦。

思忖间,右手拇指那枚陈旧的铁戒映入眼帘。很普通的制式,纯阳弟子入门之初都会领到的,上面刻有太极图案。

……化为废墟的院落,一寸一寸抚过的砖墙石地,尘灰蛛网的旮旯角落……他捡到的是谢云流的铁戒。那里曾经是纯阳首徒习武练剑的剑气厅。很多年前,还有人在那里做过荒诞的梦。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岁月荏苒,往事难追。光阴喑哑,天知地知,此后那仍只是个梦。对方是离开纯阳宫漂泊的孤胆大师兄,他是继任纯阳宫的掌门。鬓添霜,人千里。   

往事久冻,铁戒刺目。好似心覆荒苔,唯你能灼雪融冰,再度拥我入怀——

李忘生深深地叹了口气,掌心抵住对方,终于没有再多加一分普通的力道。

人是不会轻易妥协的。尤其是谢云流这样的人。

越是至艰至险境地,越是一次次地超越自我,变得更强,直至出类拔萃的境地。当年中道正道武林千里追杀,各派好手倾巢而出,遍体鳞伤,也挺了过来。

登船渡海,步步昂扬,决绝无回,心智弥坚。

这些年谢云流剑法大进,也钻研了功法分去蛊毒,从未有类似这般厉害的发作。但也不是不能勉力扛过的

可是此刻,谢云流几乎是不加思索地拉过李忘生一把抱住,简直理所当然得像很多年前,拉过师弟去太极广场试剑。他无暇去想这都是为什么,反倒有种潜意识里的熟悉之感和安心之感。他的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提醒此刻并不适宜,可是那声音就像大浪潮里的小浪花,顷刻就被他想要紧紧抱着对方的大浪给淹没了。直到他听到李忘生的声音在耳边质问:“大师兄,你在做什么?”

谢云流仿佛被一盆冷水淋头:是啊,我在做什么?

他看着自己抱着李忘生,想要借对方舒缓自己心口蛊毒煎熬。不禁一骇。

多年前的事,谢云流并没有记忆,那时他唯一感觉的只有热,一张静字未写完,便失去了意识。但即便如此,后来五毒女子告诉他的事,还有自行探查元炁交止情况,都令他心中震悚地推断出发作时究竟有多剧烈。如今是他功法大成才能勉强保有意识,那么,再也不要被蛊毒所控——在谢云流的心中,自诩大丈夫行事,至情至性本就无愧于心。憎恨李忘生也恨得坦坦荡荡。用剑来说话,而非是以这种他厌恶自愧多年的行径。

他这时无法自控。希望李忘生能挣脱开,以李忘生的武功,这并不是难事。可是谢云流又不希望对方离开,能让他一直抱着。两种念头在他头脑里激烈交锋,天知道有多辛苦。他费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压下涌起的更多可怕念头。他想要去咬李忘生的淡白的薄唇——只是欲,凡俗尘欲,流淌在人古老的血液中的使然天性。如此毫无理智可言,却也难以抵御排遣。除此之外,那股莫名的熟稔感亦令他非常奇怪,好像,梦里,尝过,青涩,洁白……不,不对,即便有,那该是重茂……师弟是练武的,身体可会那般柔软腻滑……不,他不能想这些糟心事——谢云流的头几乎炸裂,为什么李忘生还不推开他?!

李忘生一向沉默,像是一泓深潭,在想什么也不说。谢云流看不透,为什么即便是此刻,他也沉默得像岩石一样任自己搂在怀里,没有任何抗拒之意。李忘生刚才问他在做什么。谢云流瞪着眼,却只看得见对方闭目,眼敛覆着纤长的睫毛,他几乎吐血地想:李忘生你会不知道?你十八岁就明知故问借丹宗结纲心法问我那名五毒女子的事——刚才心魔杂念实体现形,你会不知道?你问我在做什么?你这……你这……小人……打什么主意?

谢云流几乎气得要呕血了。但是在呕血之前,他那些可怕的念头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变本加厉地叫嚣着侵蚀他的意识。李忘生琢磨不透的安静顺服渐渐化为一种铜汁般浇灼的快意——这许多年来,他恨的远不仅是李忘生本人,而是他身上折射而出的,中原武林的那副道貌岸然实则依附强权的阴险作态——江湖中不乏清流,然而和皇权紧密相连的,天家骨肉相残,所谓名门正派也只是一堆表面光鲜内里烂透的败絮。仇心和欲火相辅而生,一时间他竟想发狠地放任自己欺下去,把李忘生按倒,然后……

不,不行……他的一只手绕过对方的肩头,一拳狠狠砸进墙面,骨节处都冒出血花,震得雪庐顶部的灰都簌簌下落,那新鲜坚硬的刺痛终于让他找回一点清明,他练武不缀的复仇之心,是为了把那些欺辱过他,追杀过他,害过他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全都堂堂正正地打败。既然那个烂透了的肉糜般的江湖不存公理道义,那就用他手中的剑,用凌驾一切的力量,搏出个分量。打败他们,杀了他们,他们所有人——而不仅是将李忘生当做他们的替代品去发泄。

他收势准备再击,然而一只干燥温凉的手,包住了他铁铸一般的拳,掌中化劲并不大,几乎是被那一拳钉在了墙上。却依然摊开后拢住,像是一团棉花将谢云流的拳包覆。李忘生的右手半麻痹着,忍痛抬起来挡住谢云流自残般往墙上砸的拳头,被这么一钉,整个人几乎被对方抵在了墙上。右手为了疗愈分魔内息,他以真气压服后暂时封闭住气劲,此时那就是一只普通人的手,并没有多少力道。李忘生神色悯然地看着谢云流,对方眼眶猩红的挣扎他又如何看不出。可是师兄那么骄傲自矜的人,怎么容许这种事暴露于人前。他假做不知也是不想让谢云流难堪,方才谢云流是如何处理那心魔形态的?立场非常清晰,看上去也没有起疑,还是他熟悉的师兄的作风。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生事端,轻轻揭过这遭。

可是如果真的不生事端,最好的解决方式该是打伤谢云流,自己离开。但李忘生又怎么下得了手。上次他就隐约感觉,蛊发势必要消解,否则不知会酿成什么恶果。师兄的分魔之法亦是相当厉害,连一股随意拍击出的气劲化到经络之中都无法正常导出,若是所料不差,真正的消解,是要合阴阳导元炁才能……如果师兄毒发解不了,会有性命之危吗?有心相助,然而如今师兄不信他,得想个稳妥法子……

闭关锁念后,李忘生很久没有这种迷惘之感了。他以为自己已然心寂到可以一心求道。可到底没有真正成仙,有些东西还是没法改变。时间只不过年复一年是包裹在外越来越厚的壳,揭开内里的记忆之核,依然洗亮如新。那些至信至敬的孺慕,不知所起的心悸,不愿他受一丝一毫伤害,不恤己身的隐忍承受……从来都没有变的感情,过去是,梦里是,一直是你——你觉得我是个小人也罢,误解也罢,那是你的事。在我心里,你还是当年那个大师兄。

乘物游心的南华经,鲲鹏击空的逍遥游,并非教人放下,而是即便不放下,也能心守大道不离。

谢云流只觉铁拳被一股绵力阻住,抵在李忘生右手掌心中。那股堪比杀意的戾气一点点散去。而李忘生的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谢云流的拳背,正在一根一根地,掰开他锢得刺出血珠的手指,力道并不大,却能让谢云流不由自主地松开。被掰开的手指,下意识伸直,却被李忘生钉在墙上的右指拢住,

谢云流面无表情,试图抽回手,沉道:“我最后说一遍,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忘生也面无表情地看他。修长的手指弯曲,像是一根接一根的插销,搭上,扣住。

“师兄一去这多年,连不修合道难破万劫的丹宗都忘了。毒发缠身不解,要学熙熙攘攘的众生受苦。今日我帮了师兄,只盼师兄来日回纯阳拜望师父。”

十指就这样紧紧交扣在了一起,相贴的掌心一个滚烫一个清凉,紧得连激起的气息都散不出。谢云流咬牙切齿地瞪着李忘生,连自己都不明白在心疼什么,断喝道:“原来是存了这心,李忘生,不愧是你。等等,丹宗……你什么时候修过合道论?”

李忘生轻叹,眼神波澜一动,道:“五个吐纳之后吧。”

谢云流喉咙一动,呼吸猛然粗重起来,扣住的手不禁单方面加大了力道,表情变化莫测,终于定格成额间如锋利出鞘的挑眉:“一个。”

他们像太极图的阴阳鱼互纠在一起。一黑一白,抱阴负阳。谢云流是个领悟力极强的聪明学子,李忘生刚好相反,生涩笨拙反应慢。从小如此。如今也没什么长进。可是说那些话,师兄等一等师兄慢一点,有什么用呢?

倾了满背的瀑发被谢云流握了一把在手中,细嗅吻到梅雪香气,也能想到华山上的岁月,这味道和血味混合在一起,苍苔印雪,千里逃亡,更多的噩梦也争先恐后地浮现,于是整个予求予取的中原武林都被他报复了。等谢云流回过神时不禁有些抱愧。李忘生却又自己醒过来。那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聪明到无师自通的谢云流觉得太巧合了。身体能这么轻车熟路,还是这种事都一样,谁都没有分别——失去意识的那次,也是这样?重茂……谢云流已经很少想起他少年时的面貌,真的吗?十分奇怪,李忘生分明武功不低,合道一途也是正经道玄黄门之术。可他是这般青涩,这般无力,这般手足无措——原来心魔幻化出的,并不是作态,他真的……

李忘生昏过去了好几次,还不算上他自己清醒的那些。谢云流似乎要找出一个底线。小时候练武,李忘生从来都是记熟了招式,使出来还是一团糟。这次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就那么想让他回去见师父分辩吗?李忘生看重此事到了不惜自找活该,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倒是像李忘生干得出来的事。当然谢云流是会回华山去看看,但更多的……谢云流看着对方水润瞳中自己的倒影,李忘生分明不擅长,那么这样做,是不是愧疚,是不是补偿,是不是追悔?可他还是看不透,尽管李忘生眼神那么清澈,轻轻一晃似就破碎了。

李忘生最后一次昏过去之前,喃道:“你没事就好。”谢云流心中一凛,升起一个巨大疑惑,他一边端详着李忘生的睡颜,一边好整以暇地善后,他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慢慢地梳理思索清楚。李忘生的为什么要说这话,是故意还是无心。他究竟在想什么。哪句真哪句假,当年究竟有没有背叛过他?

真是可怕,只过这一日一夜,他一直坚信十几年的笃念,就被动摇到这种地步。同时蹊跷的还有心魔——心魔是他自己的,那么化作李忘生模样,和后来的相似,究竟……

他瞅着李忘生右手拇指上的戒指,年少修行尚浅时,他们会带着这个统一制式的铁戒去练指功。很普通的生铁打造,最早的那几个铁环还是吕祖用如今老君宫里的丹炉熔的,再敲上太极纹。等他们功力进境,这粗苯的铁戒就不再使用。谢云流自己的那个,也是随手丢在剑气厅的角落里,自己都找不到了。如今李忘生贵为纯阳掌门,还戴着这么粗糙简陋的铁戒指,不知是真的念旧与习惯,还是博个清朴节励的好名声。谢云流漫不经心地把他的戒指摘下来,就像方才摘其他的东西。那人的手生得也跟体态一样,骨肉均亭。然而那戒指落入谢云流手心时,他忽然不可思议地浑身一颤,掌心感到那细小的形状,难以置信地对着月光细看——内侧数道细微刻痕组成的密密麻麻的十字,这的确是自己当时为了练习无我无剑留下的。将戒指放在树梢,聚剑气只击中戒环内侧毫寸,既不能把戒指弄坏,也不能在外侧留下刻痕。当时他痴迷于剑招的见微处,这只是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之一。可此事对于当时的他太容易做,他很快厌倦,也未当成一件能夸耀的玩意给李忘生说过——

那么这就不可能是李忘生仿他行为做出,而确确实实是自己丢在剑气厅的那枚铁环,而非李忘生自己的同批同制。

李忘生什么意思?今日自己来夺剑帖行迹极为隐秘,李忘生断无暇搞什么鬼。再说,即便要搞什么鬼,也用不着找一枚经年的旧戒指带着。这要不是他取下来看就发现不了。李忘生定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去他的房间,找一枚自己丢掉的戒指,然后一直戴着?

谢云流今天搞不懂的事又增加了一件。

他深觉,有必要去一趟苗疆找到那名五毒女子,好好调查一番。

他随着带着消淤止血的药,以内力融了很多雪化成水,又以内力催干水迹,把避雪庐的人和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体面是该给李忘生,师父和纯阳的。仅从衣饰来看,安安静静睡着在避雪庐主榻上的李忘生合衣而眠,衣履一丝不乱,即便是没法束冠的头发,也齐齐整整地服帖在背后,旁边的莲冠博带放得规规矩矩。谢云流站在月光中,听辨到李忘生的呼吸正逐渐变浅,知他的师弟即将醒来。铁戒指本该戴回师弟手上。可是谢云流想着那是自己的东西,师弟那样戴着总归感觉怪怪的,他就做主,物归原主了。

谢云流来时一身夜行衣,一柄木剑。去时依然如此,唯多一枚自己的旧戒指,那时他不知道,捏在手中那么冰冷坚硬的东西,终有一天会变成灼烫的烙铁,烧得他悔不如死。他亦不知道踏月而去的起落声还未尽,李忘生便已恢复了意识,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听师兄离去的脚步。

为何自己会染上些微浅雪梅香,那是在剑气厅废墟开辟出的试剑台至山门的道路旁,他每年都会手植各种属梅树——绿萼,照水,龙游,洒金,玉碟。李忘生想着若有朝一日谢云流重回华山,归返故地,一路千百疏影,暗香伴雪。他当年不能从各大门派和皇家追杀中护下谢云流,唯有待他回返之日遥送美景砥砺,愿师兄从此不再有尘劫庸扰,如梅凛然高渺世外。

其实今日心魔也没有完全重复那时他真正的样子。李忘生望着月光照进空寂的避雪庐。他不记得自己有流过眼泪。修道闭无感,痛也能当不痛。不会掉眼泪。李忘生伸手勾去眼角一滴水珠,这是什么,他不知道。李忘生想坐起身,略微一动,又打消了念头,老实地躺着,不一会儿又睡着了。直到天明,方回纯阳宫不提。

也是在第二日,李忘生仔细搜寻过避雪庐后,才知道他手上的铁戒指被谢云流带走了。那一刻,连李忘生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扶着门框,才没有摇摇欲坠地倒下去。寂然阖目,脸色苍冷。原本以为过了这一劫,如今看来,比自己想的变数还要多。想着出行之前,太极殿里用来祈禳的算筹洒了一地,排出来的不止远行难成的预兆,更有晦涩难解的卦象。心魔已生,心魔未除,命里有常,玄华不定,冥冥中都会灵验。穷究不如守中,他能做的,也只有等。皆会应在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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