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冯陆离松开,鹿鸣便捧起冯陆离的脸,摩挲了两下,道:“我没事,你别担心也别生气。”
冯陆离握住他的手:“我在气我自己。”
“干嘛跟自己过不去……那下不为例,以后可要把我看牢了。”鹿鸣道,“再说,现在这样也挺好,不用受人身的限制,刷boss也能加点输出……我的青川在你这吧?”
青川是一把刀,是御宵祖上传下,陪伴他走过一生,也是他镇守鬼门关斩过百鬼的刀。
鹿鸣记得自己入轮回的时候总不能带着把刀,便把这刀交给了冯陆离。那会儿他还认为他们两个的交情是君子之交,可谁知又会是今天这般。
冯陆离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缓缓点头:“在。”
鹿鸣记得前世的事,冯陆离和孟婆一样,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右手一挥,远处一把长刀蓦地飞来,直插入地里。
鹿鸣轻而易举地将刀□□,出鞘一小节,古刀发出威鸣,带出了来自远古的杀伐气,剑身“御”字清晰可辨。
鹿鸣像是看一个老朋友,双手抚过刀身后将他拿在手里:“上次在绍云县那会儿我便想起来了,一直瞒着你,后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也一直瞒着你我第一眼见到你便认出你是御宵的事。”
鹿鸣展颜,冯陆离不会花言巧语,但总会用这种方式哄他开心,让他觉得两人是扯平了,没有谁对不起谁。可究竟如何,他自是心知肚明。
鹿鸣突然发现,不只是他自己变了,冯陆离也变了许多。
没有谁是永远不变的。
两千多年前的鹿鸣骄傲、不羁、过于锋芒,如今的他却是磨平了棱角,收起了刺,变得温和。冯陆离也是一样,之前是冷漠孤独,现在的他却是会笑,会开玩笑,会安慰人,也会对孩子们展现温柔的一面。
冯陆离看着鹿鸣的心口,低声问出的话让鹿鸣回神:“疼不疼?”
“疼。”鹿鸣也放低了声音,带着些撒娇的意味,“你说怎么办呢?”
冯陆离无声地询问,眼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鹿鸣伸出食指按住对方的嘴唇:“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冯陆离:“……”
眼看冯陆离的眼神越来越不对,鹿鸣觉得自己恐怕骚过了头,此刻清白岌岌可危,便赶紧转移话题:“这里是哪里?”
“幽冥,也是远古遗留下来的大荒。”
“那个呢?”
鹿鸣指着远处,从这里俯瞰,可以看到一株参天巨树,如果不是他所处的地势高,绝对认不出这是一株树木——因为实在是太大了。
一眼望不到顶,直插入云霄,甚至能隐约听见天上传来的忘川流水的声音,巨大的树冠几乎覆盖了大片灰色的天,叶子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绿。在这片死地之中,这棵树显得神秘又震撼。
“那是陆离神木。”冯陆离缓缓道,“也是我。”
☆、千钧 (六)
上古时期盘古劈开虚无,以身撑开混沌。然世上孤魂怨气愈来愈多,阴阳终归不能共处,盘古大神便将一处大荒移至地下幽冥,在其中栽下一株神木,用以沟通阴阳,引渡亡魂。
时间一久,有神以忘川为界,在其上设置判人轮回的地府,酆都大帝率领百鬼治理阴司。
万年沧海桑田,加之十八层地狱的设立,幽冥成了真正与世隔绝的大荒,只有神木屹立不变。
盘古化为不周山支撑天地,而支撑幽冥与阴界的神木则被称为——陆离神木。
阴司怨气通过忘川向幽冥渗透,融入陆离神木,长年累月,终于在两千多年前修出了人身。
酆都大帝最先察觉到异样,特意来到幽冥,看到的便是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孩子,在那低头发着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明有一张稚嫩水灵的脸,却是一副死人样,眼里毫无生气。
“竟是个孩子吗……”酆都大帝抚着长须喃喃道,走近他。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没有恶意,只是看了眼来人,便继续发呆。
酆都大帝蹲下身和他平视:“听得懂我说话吗?”
对方这才缓缓回神,点头。
怨气所化,保留着那些怨气带来习性,自然而然地听得懂对方的话。
酆都大帝尽量放柔语气:“幽冥太死寂,想跟我上去看看吗?”
……
两千多年后的冯陆离起身,把鹿鸣扶起来:“白信棂曾说我四不像:神不神,怪不怪,鬼不鬼,妖不妖。的确是贴切的形容。”
身为陆离神木的他如今与同天地同寿,理应是神。但却是凝结怨气从树中修出人身,的确不是简单可以定义的。
他之所以不受天道束缚,完全是因为连天道都不敢管他。
冯陆离若是有个什么差错,忘川首当其冲堕入大荒,地府就此分崩于最深处,连带着阳间也要往下倒塌,阴阳二界便彻底乱了套。
若是连地面都塌陷了,本就被共工撞了个大窟窿的不周山又能撑多久呢?
也幸好冯陆离安分,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否则还真没人能收拾他。
“原来如此。”鹿鸣第一次知晓了冯陆离的来头,关注的点却严重跑偏,“你的冯姓又是从何而来了?”
“这么多年大帝对我照顾有加,我也视他如兄长,本想冠以酆姓以表敬重,大帝却觉受不起,便取了谐音‘冯’字。”
想当初听到冯陆离一本正经地想要跟自己姓时,酆都大帝胡子都吓得往上翘了。这可是洪荒时期盘古大神亲手种下的陆离神木,怎么算地位和辈分都比他大了一截,怎么能跟他姓呢?
最后双方各让一步,索性用了“冯”。
“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也是我第一次来人间。”冯陆离思绪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眼神也幽远起来。
鹿鸣一手拿着刀,双手抱胸,潇洒又随意。
他突然回头看他,声音与两千多年前的重叠,那时也是这个人,用着轻快又戏谑的调调:“你相信天命吗?”
冯陆离回望,原本会说“异想天开”的那个人这次却改变了回答:“我的命自然由我自己来改。”
鹿鸣嘴角扬起,却很快又拉平:“你还记得当初和我一起的两个人吗?一个是我的谋士,一个是我的将士。”
冯陆离:“有点印象。”
他的时间太漫长,很多记忆都淹没在时间这条河里,提起如此久远的往事也是模模糊糊,他能记得与御宵的第一次相遇,全靠冥冥之中的那点刻骨铭心。
那点刻苦铭心被御宵分去大半,剩下旁人分到的,便也只是模模糊糊一个大概。
“我当初的死跟明崇——也就是我的谋士脱不了干系,而且就在刚刚,在尤那金的别墅里,我见到了个熟人。”
冯陆离接道:“那个将士?”
鹿鸣点头:“他叫伍邵,当初死在我面前,而现在我又见到了他。”
冯陆离沉默了一会,拉过鹿鸣的手:“走,我去查查他的生死簿。”
“也是时候查查我自己了。”
他之前不想知道,觉得人死如灯灭,再去追溯计较没意义,知道得太多徒徒给自己心里添堵。
他也不敢面对,认为自己给御家抹了黑,成了头一个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自己国君赐死的,实在是讽刺。
之前特意避开这段记忆,本以为已经忘了这件事,没想到自己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再回过头琢磨一番,的确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这回得好好查一查,当初他为什么会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又这么难看。
两人离开幽冥,从忘川中破水而出,孟婆还站在岸边,端着她的那碗汤。
“老身见过陆离君。”孟婆虚虚行了一礼,又将碗向鹿鸣的方向递了递,笑眯眯地道,“御宵啊,喝汤吗?”
“这次也不喝了,有人来接我了。”
“这样啊,真好。”孟婆朝冯陆离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愈发高深莫测,也感慨,“一个人也许不寂寞,但两个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不寂寞啊。”
孟婆转身慢悠悠地回到奈何掐桥,继续发着她的汤。
冯陆离带着鹿鸣进入酆都城,两人特意去查了几千年的生死簿,上面明确记载着:伍邵,十八猝,魂未归。
“魂未归?”冯陆离轻飘飘的几句话,吓得主簿直哆嗦。
就听冯陆离接着道:“两千多年过去了,一直都是魂未归,是不是我今天不来查,你们就一直让他这么未归下去?”
小主簿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当时我们也找了,找了好几年,但是……但是实在是找不到啊,这我们也没办法。”
鹿鸣合上生死簿,对冯陆离摇摇头:“世上变数多,魂未归也不是稀奇事,别太为难他。”
魂未归有很多种可能,也许遭遇横祸在世间飘荡无人超度,也行被其他孤魂野鬼蚕食,又或许被某些心术不正的人召为己用。若是一个个揪回来,地府得揪到猴年马月去。
冯陆离顿时没了脾气,放下生死簿便和鹿鸣一道离开。
鹿鸣朝着鬼门关的方向瞧了一眼:“鬼门关还好吗?”
“还算安稳,有时候我也会去那,帮着让那些鬼安分些。”
事实上冯陆离只要往那一站,那些妖魔自动退避三舍,还真没谁敢过来。
鹿鸣:“那就好。”
冯陆离:“不回去看看吗?”
“新的守门人干得好好的,我这退了休的就不去打扰他了。”鹿鸣把青川刀往背上一背,刀便化为一团青烟融入他的背脊,“快些回去吧,还有好些事要做。”
两人在地府不过待了四五个小时,阳间却已过了五天。
黄金档的电视剧都播完了,白信棂还在和尉迟渡一起看着一本关于“咒术”的书,企图从中查到关于姬渊被下咒的一些线索。
他们赶到的时候,姬渊早已没了踪影,几人束手无策了五天,连白信棂也找不出他究竟去了何处。
自从飞升的一千多年来白信棂一直放飞自我吃喝玩乐,已经记不起上一次正儿八经地钻研法术是什么时候了,这回看了一会便觉脑壳疼。余光瞥见几个小的愁眉苦脸,便戳戳尉迟渡:“小道士,给小姬渊卜一卦,看看运势呗。”
尉迟渡迎着几道期待的目光,摸出几枚铜钱当即算了一卦,“嗯”了一声,严肃道:“大凶。”
所有人心头一紧。
尉迟渡接着道:“但是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把握得住,便可相安无事。”
白信棂点点头:“那就没事了。你们几个,别太担心。”
秦钦歪着头不解:“为什么啊仙君?”
白信棂弹他脑门:“别说一线生机了,就算没有你们陆离君也要让它有。”
其他人深以为然,白信棂叹了口气,开始数落对方:“你们说说冯陆离这人,小姬渊都不见了他带着小鹿子上哪潇洒快活去了,到现在这么多天了,影都没有见着。平常看着挺靠谱关键时候掉链子。”
“说谁呢?”
门口传来冯陆离的声音,白信棂自然地接下去:“哦,我说我自己。”
其他人:“……”
冯陆离和鹿鸣一起进来,对此深表同意:“你还真有自知之明。”
此时白信棂压根没心思跟他贫了,盯着鹿鸣目光复杂,他当然看得出来鹿鸣已经不是“人”了,不只是他,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苏萱萱的大眼睛里皆是茫然,“鹿老师?”
鹿鸣冲他们微笑:“出了点意外,没事。”
“你居然让小鹿子出了意外?”白信棂觉着世界都玄幻了,再看到鹿鸣脖子上的那个暧昧的牙印,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看向冯陆离的眼神中无不透露着一个讯息——果然是个不靠谱的。
冯陆离忍着扒狐狸皮的冲动,对他冷笑。
这时尉迟渡出声提醒:“姬渊。”
“哦对,小姬渊突然六亲不认,跟换了个人似的,留下了句‘是当年的施咒者’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白信棂长话短说,“对方有备而来,莫名其妙让我去参加什么会,还想用盘古斧困住我,幸好我提前留了个心眼,将真身放在了盘古斧外头。你们也肯定是被引开的吧,引开我们几个,就剩这几个小的,可不就最容易得逞。”
鹿鸣神色一动:如果用盘古斧困住冯陆离是第一招,那么杀了他就是他们的后招。一旦盘古斧困不住冯陆离,那么鹿鸣一死,冯陆离就一定会跟他一起去地府。
如此周密的行事,的确是很像那个人的风格。
鹿鸣很快就想到了明崇,可是他为什么盯上了姬渊?
☆、千钧 (七)
“姬渊说是当年的‘施咒者’,就意味着他中过咒。”尉迟渡看向冯陆离,“陆离君应该知道吧?”
冯陆离点头道:“陈国最后一位国君姬桓是个昏庸懦弱之辈,在襄公死后,不知道听了谁的话,说襄公修建好的寝陵出了变故,邪气太重,得要他的一个后人一同下葬用来镇邪保国运,姬桓便将他的庶长子钉死在棺中下葬。流传下来的史书没有记载那位庶长子的姓名,野史里的也都是传言,但被钉死的,正是姬渊。”
鹿鸣一时思绪翻涌,也不知自己此时是何种心情。
“跟我来。”
冯陆离带着众人上楼,打开了二楼一直锁着的那个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就放了一口棺材——姬渊的棺材。
棺材被加了封印,以致两千多年过去依旧如新,上面大气繁复的纹路透着精致与贵气。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棺材上,冯陆离在后头轻轻捏了捏鹿鸣的手心:“这事与你本便没什么关系。”
鹿鸣点头:“我明白,只是觉得与我可能有些联系。”
众人研究着这副棺材,尉迟渡瞧见内棺壁上雕刻出的花纹,眯起了眼睛:“这是……育魔阵?”
“这名字耳熟。”白信棂眨眨眼,“好像是很早之前的东西了。”
“我也是前几年在武当藏经阁翻阅古籍的时候看到的,留了个印象,因为是禁术,所以未做详细记载。”尉迟渡凑近了些,“我也只是猜测啊,不过如果真是育魔阵,那可了不得,姬渊是不化骨?”
几个小的都点头,见怪不怪。郭颂不解:“不化骨怎么了吗?”
还真从没人告诉他姬渊是不化骨!
尉迟渡扯了扯嘴角,绕着棺材走了两圈,此时很想点根烟:“你们真是……卧虎藏龙,不化骨本就是大凶,炼化他除了育魔阵外,最重要的一点便是需要上千人活祭。”
尉迟渡对着张着嘴的小朋友认真地道:“没错,就是上千人。”
“这招高明。”白信棂恍然,“用襄公下葬时的那些活人陪葬为祭,名正言顺,瞒天过海。”
冯陆离也道:“的确是育魔阵,我当初人间游历路过陈国,见其煞气冲天,便想去一探究竟,后来发现,源头是这口棺材。掀了棺盖后,里面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也就是姬渊,死了有些时日,身上长了尸斑。身体被泡在黑色难闻的液体里,露出半张脸,煞气源源不断被育魔阵吸收,又通过育魔阵进入他的身体。”
白信棂半靠在棺材上,“呵”了一声:“你当初那性子,这等大煞之物居然会让他留着?”
冯陆离:“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在哭。”
冯旭佑他们段位不够高,就算心思活络聪慧也跟不上这几个大人的对话,只能干听着,尽量不去打扰他们。
但其他人不一样,在冯陆离一说姬渊当时在哭时,他们无一不露出震惊来。
姬渊身为不化骨,理应是僵尸……但僵尸的本质就是尸体,尸体是不会哭的。
能让尸体哭的,便只有一种可能。
白信棂都顾不得凹姿势了:“小姬渊……成神了?”成了神,仙身重塑,自然不再是“尸身”。
那些没经历过雷劫,而是凭借自身意志,一念之差得道成神的,虽登不上天界,却也是个十足十的散仙。
尉迟渡扒拉着脑海里那些旧时在古书里看的东西:“散仙修成时引不来雷劫,但是会天生异象……”
冯陆离:“狂风席卷,飞沙走石,黑云压城数十日。不过后人将其看做是七国之乱不详的开端,也有传言是上天对御宵将军死去的预示。”
“原来如此。”鹿鸣想着。
他上辈子闭上眼睛那一刻,卷入室内狂风的那股凉意愈发真实。
“我将姬渊从陵墓中带出,发现了他身体里的咒术,之前从未见过不敢贸然去解,时间一长便没当回事,现在我倒是觉得,这咒术眼熟了。”冯陆离右手一翻,一个小玻璃瓶出现在他手里,里面装着蓝色的小晶体。
鹿鸣眯起眼睛,道:“尤那金所谓的‘仙药’。”
冯陆离肯定:“虽不是同一个咒,但出自同一人之手。”
“两千多年前就将目标放在姬渊身上,千方百计将他炼成尸吗……难怪。”鹿鸣扶着额头突然低笑起来,笑中却满是自嘲的意味。
众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秦钦揪着冯旭佑的领子,眼睛眨个不停:完了完了鹿老师不会疯了吧。
冯旭佑把自己的领子从鸟爪里夺回来,理整齐,对他翻了个白眼:你才疯了,闭嘴吧。
就听鹿鸣开口:“我想我知道那位圣主是谁了。”
“谁?”
“明崇。”鹿鸣顿了顿,接着道,“七国时期沂国御宵麾下谋士。”
接下来鹿鸣便跟他们讲述了关于御宵的事,甚至包括了自己就是御宵这一事实,成功惊掉了一众下巴。
白信棂揉着眼角:“等等……这事有点复杂,我得理一理。”
尉迟渡这回可算是体会到了当初鹿鸣刚来桂冠小学时的心情:自己身边究竟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大佬。
“他既能让姬桓将姬渊入药棺炼尸陪葬,说明他很得对方信任,在陈国皇室中想必地位不一般,一旦我攻下陈国,他与陈国的事定会暴露,我也就留不得他。”鹿鸣道,“但只要我死了,便万事大吉。至于诛杀令是怎么回事,恐怕得问他。明崇算无遗策,甚至事先在给我喝的酒里下了药。但百密终有一疏,姬渊成神被陆离带走,怕是最大的变故。”
一片无言的寂静中,冯陆离一个响指让众人回神:“剩下的就是对方要姬渊的目的。很晚了,什么事明天再说,明日开始找姬渊。就这样,解散。”说罢,拉起鹿鸣便回了房间。
白信棂拍拍脑袋:“我去睡个觉缓缓。”
冯陆离拉着鹿鸣一路进了卧室,反手把门关上,静静地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碰上对方含笑的眼睛,便什么话都没了,只剩下一声叹息:“早点睡吧。”
鹿鸣也没提醒冯陆离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睡眠的事,把正要转身的冯陆离又拉了回来,两人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还生自己气?”
冯陆离一把把他抵在墙上,没说话。
鹿鸣用手把对方的嘴角网往上提:“都多少年了,再玻璃的心也该练成铜墙铁壁,心越长越大,天大的事也该装得下了。旧事重提,最多笑一声自己年少轻狂,现在又不长记性罢了,你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鹿鸣接着转移话题道:“婆婆说你在我身上放了陆离神木的枝叶,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想肯定是好东西,以后是不是可以仗着有陆离君撑腰就为所欲为了?”
“自由出入幽冥,神魂与陆离神木连为一体。”冯陆离道,“上天入地,随你折腾,无人敢拦。”
“哟,真好,还能恃宠而骄。”鹿鸣抚上对方的脸,压低了声音,“嗯?真的什么事情都能让我为所欲为?”
冯陆离无奈间又带了纵容:“你啊……”
鹿鸣笑嘻嘻的,心想可算是把冯陆离哄开心了。
两人慢慢靠近,房门突然被人打开,白信棂的声音传了进来:“冯陆离,我突然想起来……哎呦我的了个娘亲!”
那四个小的就跟在后面呢,透过被白信棂大开的房门看得一清二楚,集体到抽了口冷气:“哇!”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最近眼睛老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嘿呀这灯光太亮了,真刺眼,嘻嘻。”白信棂说着赶紧把门关上,对身后的孩子道,“小孩子别看,赶紧忘了。”
尉迟渡听到动静后疑惑地走过来:“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就冯陆离在跟小鹿子亲亲。”
尉迟渡“哦”了一声,挑眉,吹了声口哨。
在某只狐狸的故意喧哗之下,就算隔了道门也听得一清二楚的冯陆离和鹿鸣:“……”
冯陆离想着白信棂怕是一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也该给他松松筋骨。
在身后门打开的那一刻,求生欲极强的白信棂赶紧拿起一本书放在自己脸前挡着:“正事,别打岔!这本书可能是个线索,你瞧瞧你看得懂不?”
冯陆离还真被吸引了注意,翻了两页,道:“七国以前的文字了,哪来的?”
“族里人给的,说是苏辛房里找着的。现在好些妖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那明崇的人,我想跟这个跟他大概也脱不了干系。”
冯陆离点点头,下一秒一甩手带起一阵掌风把白信棂甩向楼下。
白信棂在空中打了个转,单脚勾住扶手接力,稳稳地落到了扶手上站着。下面就是一楼,尉迟渡觉着这动作危险,下意识把对方拉了回来。
白信棂干咳了一声,眼神疯狂暗示鹿鸣——救我狗命。
鹿鸣无奈地摇摇头,出声问道:“上面讲了什么?”
“一个传说。”
☆、千钧 (八)
“上古时期有神见有一族弱小,便动了恻隐之心,赠予他们长存不灭的恩赐。”
见冯陆离不再说,白信棂追问:“然后呢?”
“没然后,概括一下就这样。”
苏萱萱仰头看这几个大人:“这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了。”白信棂摸摸这闺女的脑袋,“世上没有长存不灭的东西。”
“的确。”冯陆离难得同意这狐狸的话。
所有生灵难逃生老病死,死后便入地狱。郭颂受刑千年,即使现在出入人间,也终归有轮回的一天。御宵被困鬼门关两千多年,如今魂归陆离神木,便是与陆离神木共生死。
终有一天天地会倾覆,天柱折地维绝,陆离神木也会消失于幽冥,甚至天道也不复存在。
没有永恒,也没有长存不灭。
“他们不会就在找这玩意吧。”白信棂原本还觉着那明崇正经挺厉害,现在又觉得对方恐怕没什么脑子,“在各族安插眼线,为了找传说中受了恩赐的一族?嘿呀我就随口一扯,不过这么一想好像也说得通。”
“不管如何,反正再怎么找也是无用功。”尉迟渡摸索着新长出的胡渣,对着众人把手里的东西抛起来接住,定睛一看是一枚带着指针的戒指,“本来就想过来跟你们说这个,这东西好歹也算是半个武当镇派之宝,也许可以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有姬渊的生辰八字,说不定能找得到……就是姬渊出生的时间离现在太久远,这玩意儿可能不怎么靠谱。而且这法器年久失修,运行起来哆哆嗦嗦,得耗些时间。”
白信棂:“你预估是多长时间?”
“上次追罗挺用了一个多月……”尉迟渡搂过白信棂的肩膀,半个人挂他身上,“不过有仙君带着我日行千里的话肯定会快很多,具体多少时间得看这法器cpu跟不跟得上,如果成的话我估计得一俩个礼拜。”
冯陆离听罢在半空虚虚地写了几笔,双手掐诀,传了信回地府,直接查姬渊的生成八字。
不一会儿一缕白烟飘然而至,在半空中凝出几个字来,尉迟渡不敢耽搁,赶紧记下,启动法器。
众人都盯着戒指上的指针,可过了好半晌,就是没动静,四个小朋友原本期待的眼神也逐渐黯淡下来。
“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尉迟渡说着拿手一拨戒指,原本已经放弃希望,可谁知指针缓缓转动了起来。
这会儿所有人的心都忽上忽下的,尉迟渡一激灵,拿起法器转了一圈,最后锁定了一个方向:“西边。”
不管怎么样,好歹总算是有了线索。
“正好,我还有些其他的事要处理。”鹿鸣道,“找到之后给我传个信,我借道过去。”
“行。”
商量了一番,几人决定分头行动。尉迟渡和白信棂寻找姬渊的下落,鹿鸣和冯陆离一道,四个小的只能再托给汪东兴。
鹿鸣知道冯陆离担心,便主动道:“一起去?”
“要去哪?”
“去问清楚。”鹿鸣转头望向窗外漆黑寂静的天,“十八年前的真相。”
……
当张航风开门发现来人是鹿鸣的时候,还错愕了一下,赶紧招呼人进来:“怎么突然来了,快进来。”
鹿鸣和冯陆离在沙发上坐下,张航风想给他们倒水,鹿鸣接过茶壶:“我来吧。”
张航风打量了冯陆离一番,眼睛一弯,法令纹也跟着显了出来:“鹿鸣的朋友吗?”
“嗯,男朋友。”鹿鸣大大方方承认。
张航风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鹿鸣也给张航风倒了一杯水,轻轻地放在受到惊吓的张航风面前,认真道:“真的,没开玩笑。”
本来刚想说“别跟叔开玩笑”的张航风此时无言以对。
“我想着我爸妈是不能知道了,总归该让叔知道。”
张航风没表态,只是道:“你今天来不单单是为了跟我介绍人来的吧。”
“二爷死了。”
张航风喝水的手一顿,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嗯”了一声:“我杀的。”
鹿鸣眼神微冷:“原因?”
“呵。”张航风冷笑,“当年害死你爸妈,可有他的一份‘功劳’在。”
纵使早有猜测,但乍然听到真相,鹿鸣搭在双腿上的手还是一紧:“为什么?”
张航风点了支烟,缓缓吐出烟雾后眼神幽远起来:“当年……我,你爸妈,还有一个人,我们都叫他小赖,年纪跟你差现在不多大。我们四人是贪狼组的一个小组,二爷是贪狼组的一个眼线。”
“当年他家里人被威胁,又暗地里收了对方好处,放了个假消息,我们小组赶到对方制毒的小工厂的时候,遭到埋伏。我命大,还留了口气,他们没发现。”
张航风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帮人开始对尸体动手,一个一个过去,所有人脸上都被划了字,特别是你爸……面目全非,还好之前鹿大哥留了个心眼,另外两个小队的人跟在后头赶过来,那帮人觉得事情不妙,就溜了。”
“当年你四五岁,刚上幼儿园,鹿大哥他们想早点结束,安稳下来,把对方逼得太紧,这才栽在自己人手里。”
张航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二爷急于撇清自己的关系,我花了一年多才从医院出来,一直在追查这件事,等我查到他头上的时候,你已经被他领养,并且他拿你的命相威胁。我……直到跟你打得那通电话,我就知道是时候了,在你现在应该知道一切,也经得起的时候,就动手。”
鹿鸣闭上眼睛,捂着额头低低地笑了两声:“原来是这样啊……果然。”
纵使在他几千年的漫漫记忆里,属于鹿鸣的只有短短二十几年,但无疑占据重要地位,那是属于他的另一个开端。这些全是他这短暂一世的一部分,叫人怎么释怀呢?
但是知道了真相之后,他又能怎么办呢?
每当认为自己那颗拳头大小的心已经海纳百川,再大的事也激不起什么浪花的时候,总有事能破开他自以为坚固的铜墙铁壁,直往心上扎,带出一捧心头血。
“我知道他待你还算不错。”张航风看向鹿鸣的眼神里不觉带上了怜惜。
他可以一直恨二爷,可这孩子不一样。
这孩子是对方一手带大的,可如果没有二爷,或许他现在家庭和睦。
但鹿鸣随后挺直了背,像是裹上了一层外壳,严丝合缝,叫人看不出端倪。
他只是声音平静地道:“‘鲨’到底是谁?”
张航风摇头,给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没有这个人。本身便是尤那金那帮人编出来的挡箭牌,背后都是他们几个假借这个虚假的名头在操控,后来二爷索性拿他做掩护,糊弄你的。”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唯有那点情,可能是真的。
鹿鸣点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
冯陆离皱眉,担忧:“鹿鸣……”
鹿鸣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接着问张航风:“最后一个问题,二爷的尸体呢?”
“怕你难过,把他葬在龙山公墓了。”
看来在尤那金私人住宅遇到的果然是二爷,明崇居然也愈发缺德,连坟都刨。
鹿鸣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叔好好保重身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张航风也跟着站了起来:“不留下吃个饭吗?”
“下次吧,这次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不能耽搁。”
“鹿鸣!”
在鹿鸣碰到门把手的时间,张航风叫住他,对方默默地等着他的话,张航风的嘴张了又闭,最终道:“尤那金离奇失踪,应该是遭遇不测,过几天贪狼组有次大行动,打算彻底结束这个贩毒组织……到时候我做完该做的事,我会去我该呆的地方。”
当了半辈子无名英雄,因多年仇恨换来这个结局,值吗?
别人不好评判,至少张航风认为是值的,如果再给他无数次机会,他也会无数次做出同样的选择。
“叔无论做出什么选择,我都……”鹿鸣卡壳,一时间找不出适合的词表达。
支持吗?与其说支持,不如说是看透后的淡然。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求的了,你过得开心就好。”张航风可算是看了冯陆离一眼,“到时候跟鹿鸣一起到我这来吃个饭吧。”
冯陆离点点头。
二人走的时候张航风示意他们不要关门,自己就这么倚在门边,看着并肩的两人走远,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
鹿鸣和冯陆离没有回别墅,而是找了个无人的天台吹风。
这里地势高,看得远,仿佛天地都被黄昏镀了金边。
冯陆离伸手理了理鹿鸣被风吹乱的衣领,对方闭上眼睛,顺势靠在他肩上:“陆离,明明人类受生老病死之苦,今天愁学业明天愁工作,还有车贷房贷和保险,一不留神破事还多……我为什么还这么想一头扎进来呢?”
冯陆离偏头,在鹿鸣额头上印了一下:“睡会吧。”
一道流光顺着二人相贴的地方,进入了鹿鸣体内。
作者有话要说: 鹿鸣好惨一男的
☆、不可追 (一)
鹿鸣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走过温暖的楼道,推门进屋,见到了一对熟悉又陌生的夫妇。
男主人笨拙地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得,生怕摔了,女主人则拿着毛绒玩具逗着孩子。
那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忽闪着大眼睛,被逗得咯咯直笑。见鹿鸣进屋,孩子也好奇地盯着他看。
两夫妻察觉到孩子的视线,便也转头看他。
“你来啦,等你好久了。”女主人把鬓发拢倒耳后,招呼他过啦,“站门口做什么,快进来让我们看看。”
鹿鸣愣了,随后明白过来,轻笑一声,进屋来到夫妇身边,还顺手戳了戳孩子的小脸。
夫妇二人上上下下把鹿鸣瞧了个遍,女主人把玩具放下,改拉住鹿鸣的手:“多大了?”
“二十三了。”
“二十三了啊。”女主人感慨了一番,对男主人道,“老鹿,原来我们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
男主人把孩子放进婴儿车,拍了拍鹿鸣的后背:“已经长大了。”
那看起来比鹿鸣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女人慈爱地拉着他的手:“二十三已经毕业了吧,跟妈说说,现在在做什么?”
鹿鸣没说自己走了他们的老路,只是道:“小学教师。”
“这个好啊,培养祖国的花朵。”鹿妈妈抚上鹿鸣的脸,像是抚上了一件珍宝,“这些年我和你爸都不在,过得好吗?”
“挺不错的。”
“那就好,我们老鹿家也不需要你光宗耀祖,自己开开心心傻乐就够了。”
鹿爸面容刚毅,没有太多言语,只是给了鹿鸣一个拥抱:“无论发生什么,或者想做什么,放心大胆地去,爸爸妈妈永远站在你身后。”
鹿妈妈:“没办法多陪你几年,是我们的错,你不要怪我们就好。”
“怎么会……”
“那就好,听到你这句话我和你爸就可以放心走了。”鹿妈妈也给了鹿鸣一个拥抱,“孩子,我们永远爱你。”
周围场景越来越模糊黑暗,鹿鸣伸手想去抓鹿爸鹿妈,却抓了个空。
仿佛投影一般的鹿爸重新把孩子抱了出来,鹿妈抓起孩子的小爪子对鹿鸣挥挥手:“来宝贝儿,跟以后的自己说再见,长大后的你要继续加油,一直前行哦。”
孩子咿咿呀呀地挥舞着手,像是在跟鹿鸣道别。
鹿鸣默默地看着他们化成破碎成万千细碎的光点,在漆黑的世界里犹如照亮夜空的繁星。
早已忘记哭是什么的鹿鸣,此刻在梦里湿了眼眶。
当他从梦境中脱离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路灯和街道的招牌照亮了一小个世界,其他人开始或颓废或忙碌或迷茫的夜生活。
鹿鸣枕在冯陆离腿上,见他醒来,冯陆离问道:“醒了?”
“嗯,什么时候了?”
“快十点了。”
“我睡了这么久啊,梦里觉得还挺短暂。”
鹿鸣抬头,把冯陆离装进自己的视线里,仿佛他一个人就是自己眼里的一个世界:“还劳烦你用我残存的记忆给我造了梦,用心良苦。”
被拆穿的冯陆离厚着脸皮“嗯”了一声,仿佛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道:“经历这么多依旧能保持那份心性,你可真是……”
“谁知道,没报复社会,大概全靠我根正苗红。”鹿鸣打了个哈欠,侧过身搂住冯陆离的腰,脸不小心蹭过某个要命部位,成功让两个人都僵硬了。
冯陆离哑着声音:“别动。”
鹿鸣从他身起身,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后,道:“那个……附近有酒店的吧。”
见冯陆离没吱声,鹿鸣斜了他一眼:“我觉得我已经不是暗示,是明示了。”
冯陆离:“……”
“这可是你说的,没有反悔机会。”冯陆离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鹿鸣轻声道:“行了,别墨墨迹迹的。”
一阵风卷过,原地已没了两人的踪影。
这个点原本应该是冯陆离睡觉的点,但此时在鹿鸣和睡觉中,陆离君果断抛弃了他多年铁打的作息规律。
春宵一刻值千金,作息规律算得了什么。
便这样,鹿鸣又重温了一遍“哭”是什么感觉。
直到第二天黄昏时分,鹿鸣才捧着一束花,和冯陆离一起去了龙山公墓。
鹿鸣特意换上一件领子高的衣服,把脖子上那些令人浮想联翩的痕迹遮起来,对冯陆离道:“你昨天下手也太重了点,这得几天才能消。”
冯陆离挑眉,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露出小半个胸口和上面斑驳的红痕:“彼此彼此。”
鹿鸣看到自己的“成果”,赶紧腾出一只手把他领口拽上,顺道撩骚回去:“现在还是白天,你这样当众解衣服,也不怕翻了我的醋坛。”
然而并没有“当众”,鹿鸣睁眼说瞎话,忽视了公墓压根没其他人这一事实。
不等冯陆离说什么,鹿鸣便拽着他走了。
二人找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了二爷的墓。
里面的尸体已经被盗走,这墓地也只是个空壳罢了。
鹿鸣把花放到二爷墓前:“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你尸体被陆离阴差阳错给整成粉,你的魂魄呢估计入轮回了我知道你也听不到,但我还是来你这唠嗑两句。”
“养我这么多年,又当爹又当妈的,辛苦你了。”鹿鸣叹了口气,“但我还是不会原谅你。”
鹿鸣把花放到墓前:“一年一束,不能再多了,我去把挖你坟的解决了,权当是帮你尸骨未寒报个仇。”
若要从源头追溯起,大概是他十五岁的时候二爷醉酒回家,说得那番话:“别看我现在这样,你二爷我以前也是情报一哥。”
“行行行。”鹿鸣把他扶到沙发上,拿了条薄被给他盖上,“一哥,脱鞋……唉呀妈呀明天你自个儿记得晒晒被子,熏死我了。”
二爷呆呆地看着他:“你这孩子是真的好,但我看着心里就是不舒坦。”
鹿鸣动作一顿,随即继续给他盖被子:“哦,哪里不舒坦了?”
“过意不去。”二爷困极,迷迷糊糊地道,“良心这种东西明明早就喂狗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番话二爷第二天醒来就忘,鹿鸣那点叛逆期的小孩心思还记着那句“看着不舒坦”,连带着那些话一直记到现在。
二爷从来都把他爸妈的死捂得死死的,如果不是他爸妈以前的同事经常来看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父母的职业和事迹。
他对他们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二人离家前哄他的那句话上——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要乖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