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成莫昭的军队攻打南疆之势可谓是势如破竹。
而他这与往常作战全然不同的不管不顾的做派反倒是让人担忧。
眼瞧着人也一点一点清瘦下去，可偏偏带领手下作战却还是那般英勇。
旁人许是瞧不出来什么，只当是宁王殿下平乱心切雷厉风行罢了。
若不是高择要求林裴砚负责给成莫昭送吃食，怕是林裴砚也会这么想了。
可是日日见着成莫昭那副茶饭不思的憔悴模样，端进去的吃食也不过动了寥寥几筷子的样子。林裴砚心里终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芥蒂。
他自是猜不透成莫昭意欲何为，如此这般大张旗鼓的打击敌人，可偏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而他这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终究是为了自己假死的事。
-
林裴砚在军营里偶尔也瞧见几次宁挽榆，尤其是给成莫昭送饭的时候，往往能看见二人相争的模样。
确切说来，应该是宁挽榆单方面的歇斯底里。
林裴砚不敢过多停留，放下饭碗便要出营帐，自然是听得不真切。
只是依稀听得宁挽榆斥成莫昭这副决然模样作给已死之人看又有何意思。
而成莫昭却偏不反驳，似是言语之间的羞辱并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了一般。
他这模样，果然是不对劲。
-
高择见林裴砚每日送进去多少吃食，端出来的又少不了多少的模样，啧啧叹道：“宁王殿下怎么吃得这般少，又要行军打仗的，他可真受得住？”
转而他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故意压低了声音在林裴砚耳边轻声道：“难不成宁王殿下是存了寻死的念头？”
林裴砚闻言微愣，若不是此刻周身皆有人，他怕是要大声询问起来了，所幸还没忘记他自己的“哑巴”身份。
高择见他这副模样倒是笑着摆了摆手，“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宁王何至于如此想不开，怕是我们想多了。”
林裴砚微微皱着眉，心里暗自思量着，真是自己想多了么？
-
眼看着绿无节节败退，成莫昭的面上也不见得有笑意。
尤其是那绿无撤兵的路线，似是有意无意的要把人往当日“林裴砚”葬身之处引去。
明知有诈，可成莫昭却还是决定前去。他虽然说对于一举击败绿无是胸有成竹的，可终究是令人担忧。
眼见如此，林裴砚更是想出声制止他的行径了。
可偏偏那可恨的高择早早地看穿了他的意图，索性点了林裴砚的哑穴，迫使其成为了一个真真的“哑巴”。
林裴砚只得没好气的瞪着高择，他猜不透成莫其到底意欲何为，若是只为了让成莫昭对自己彻底死心，又何必将其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莫不是二人已做了什么万全之策？
而高择却只是高深莫测的对他说，皇上是想让他后悔。
林裴砚却只是觉得好笑，后悔？后悔什么，自己对成莫昭的冷心绝情么。
可真是可笑，分明是这人对不起自己在先，如今不过作些伤情姿态，又凭何笃定他会后悔呢？
他若是真的后悔，也只是悔恨他们的相遇，偏带着那么多缺憾罢了。
-
这一仗，从青天白日打到暮色沉沉。
绿无兵败如山倒，就连那巫蛊之术也尽数被破。眼见成王败寇，他却负伤拼死藏进了那处洞穴之中。
成莫昭提剑便追，竟只让几个心腹跟着而让大军在外候着，似是准备亲手解决绿无这个阴毒小人。
林裴砚见他入山洞，自然焦灼，可偏又被点了哑穴，只得愤愤的瞪着高择。
高择倒是笑了起来，装作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宁挽榆的位置。
林裴砚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看见宁挽榆已推开士兵也要入洞穴去。
他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那些士兵碍于他的官职自然不敢真的用力拦，竟被他随意突破而去。
高择微微挑眉，冲着那军官点了点手，手上用力也带着林裴砚一道进去了。
-
那山洞丝毫不透光，尤其是在这漆黑无月的夜里。
唯有手中的火把还带着点点火光。
那绿无负了伤早已是苟延残喘，滴落的血迹一点点暴露着他的位置。
待林裴砚看清入目之处的情况，倒是大为惊骇。
原来当日被当做替身的那句尸体，竟活活被烤成了干尸，面目尽毁，只能依稀辨识那些衣物罢了。
而此刻，绿无竟将那具干尸当做挡箭牌，手里握着一个药瓶也不知装着什么。
-
点点碎光晃了晃林裴砚的眼睛，他仔细瞧着才发现绿无的脚边竟散落着一块玉珏，正是自己当日掉落在此处的那块。
只是绿无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的模样，山洞里又黑，他似是没有察觉。
林裴砚拿捏不准成莫昭有没有看见，瞧他模样，似是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那具干尸上边。
只见绿无竟然猖狂大笑起来，“成莫昭，我既然活不了了，你也别想把这人的尸身带走。”
话音刚落，他便要作势将那药瓶倾倒下来。
“不好，怕是化尸粉！”宁挽榆见状忽然出声道。
只见剑光寥落，不过片刻间，绿无的手便与他的身子分离开来。而那药瓶里的粉末也倾泻在其身上，凄惨的叫声响彻山洞。
那绿无临死前眼中的怨毒看得林裴砚背脊发凉。
而成莫昭的所有注意力早已早那具被他抢回的干尸上面，那化尸粉微微沾染到了一些，尸身的手腕处竟已化为白骨转而消逝。
成莫昭紧紧怀抱着那具干尸，他忽然低下头，眼睛紧闭着，似是想遏制住流泪的冲动。可点点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是溢了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如今，哀莫大于心死。
那尸体明明可怖至极，可成莫昭对待其却好似是世间最珍重的东西一般。
甚至轻柔的在额间落下一个极轻极淡的吻来。
“你……”宁挽榆紧握着双拳，见状却也是无法说出一个字来。他着实恨透了成莫昭，可见着此情此景却也是无法再口出恶言。
林裴砚轻轻咬唇，看见成莫昭对着这具干尸心碎哭喊的模样竟是有些不忍。
眼睑处传来的微微酸胀使他不受控制的微微侧过脸，惶然之间却似是看见了那尸体身上一些怪异的地方。
虽然这山洞幽暗，只能借着微弱火光看清。
那完好的左手之上，似是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一般……
通体鲜红中心一点幽蓝貌若寒蝉……
那东西是……桃花蛊！
成莫昭早些时候被咬过一次，若是再被这蛊虫咬到，必死无疑。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眼看着那蛊虫似是要咬上成莫昭了，而这山洞里的其他人竟然好似没有察觉一般。
林裴砚在这一刻，似是什么也没想，又似是什么都想透了一般。他三两步冲上前，右手轻推了成莫昭一把，左手想挥开那蛊虫。
可那蛊虫才刚刚触碰到他的手指便迅速咬破一处口子，钻了进去……
离他最近的成莫昭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幕。
-
林裴砚惊骇的望着那蛊虫钻入自己体内，刹那间浑身冰凉起来，人也不受控的往后倒去。
成莫昭下意识的松开了那具尸体缓缓接住了林裴砚的身子。
原以为，当日成莫昭被蛊虫咬了不过是失了神，林裴砚还以为自己也会那般。可没想到这母虫发作竟如此厉害，他的神思渐渐涣散，微微张口却涌出鲜血。
而他没有发觉得是，自己脸上的伪装已经如抽丝剥茧般一点点褪去……
直至耳边传来有人撕心裂肺的喊自己名字的声音，他才微微回过神来。
成莫昭那张憔悴的脸映入眼帘，漆黑的瞳仁里似是倒映着自己如今的模样。
林裴砚依稀看清了自己满头青丝暮成雪，似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般断断续续的说着话：“成莫昭……你不能死在这……你要带他们回去……”
成莫昭伸手抹掉了他唇角溢出的点点鲜血，他早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死和眼泪：“小砚，你不能有事，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求求你别死，不要死……”
林裴砚溢满鲜血的唇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你知不知道……恨一个人……也、也好难……”
当来自心底的寒冷侵蚀最后的神智之前，林裴砚只来得及说完这一句便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