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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我是用忧

作者:金沙飖淼 当前章节: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21

次日包拯下朝颇晚,回到府中时已近午。得报白玉堂带了永年出走,饭也不叫摆,即刻召集众人花厅面见。

包拯独坐案前,薄有怒容:“公孙先生,你好不糊涂!他是藩王之后,如何护送还归领地,朝廷早有定制分明;白玉堂胆大妄为,不知轻重,难道你也不知?简直胡闹!”

公孙策跪地一言不发。张龙见状,连忙跪在后面,大着胆子开口:“大人息怒,不怪公孙先生。他让拦住白玉堂,属下们无能,拦不住。大人要治罪,请先治属下的罪。”

他一跪,王朝马汉赵虎跟着也跪。包拯厉声道:“我看你们都是同谋!不用忙,一个也跑不掉!”

公孙策忙叩头:“大人不可一网打尽。王朝马汉随大人上朝,同出同进,实无机会做同谋。请大人明察。”

包拯气笑了:“如此说来,张龙赵虎便是同谋了?好,好得很。此时就将他二人关押起来,异日开封府认了看护不力走失王侯的罪,朝廷缉拿人犯,也省些力气。公孙先生以为如何?”

公孙策低头,半晌道:“大人,学生不敢辩称,私心里无意放走永年。但拦不住白玉堂,也是实情。张龙赵虎技不如人罢了,成何罪名?况且永年投靠入府时,不过籍籍无名一流浪少年,外间论及,也谈不上走失王侯。”

包拯点头叹息:“公孙先生,你道是天知地知,开封府装作不知;可有想过此去岭南,路上多少凶险异变?白玉堂再强,他又非官府中人,独力撑局,挡得下多少明枪暗箭?他二人若遇不测,人不罪我,我岂无罪?更何况,你可知那宇文崇明别无子嗣,亲族之中,多少人觊觎他的王位;永年即便万幸,得以平安抵达,归家后也难保不成众矢之的。届时无朝廷钦封回护,局面能得安稳几时?还有,唉……”颓然一甩袖,蹙眉不语。

公孙策千思万虑,未料到永年是个独子。怔忡一阵,拜伏于地:“学生之过。请大人开恩,治我一人之罪。”

包拯摆摆手:“先起来。”略停顿,自嘲摇头:“拦不住便是拦不住。本府还真不知,该治你个什么罪。”

公孙策忽然左右一张,问:“展护卫与大人上朝,怎么不见回来?又让皇上留下了?”

包拯眼神一缓,慨然道:“展护卫么。你们拦不住,只好他去拦了。”

散朝后,赵祯移驾御书房,独召包拯议事,展昭随听。远远摒退宫监,赵祯笑道:“听闻包卿家有贵客,跟朕说说他。”

包拯不慌不忙跪倒:“朝会人众,不便细说。正要禀明圣上,臣方才得知,前日府中收留的少年,乃南越王宇文崇明之子。”

赵祯接道:“包卿还不知道,宇文崇明五日前薨了。更不会知道,堂堂南越王,竟只这一个儿子。”

包拯一时语塞,良久方说:“臣确实不知。此事如何裁处,圣上可有意向?”

赵祯笑道:“没有意向,朕留你做什么。各地藩王封号,历代均需上报朝廷,国玺镇之,方获认可。南越上报的文书昨日抵京,称崇明无后,请旨授予亲族中年少有为者继任。朕想崇明并非无子,如今缺的不过是名分;不若由朕出面,给他一个名分,这般承袭王位,也杜了一干人等虎视眈眈,妄加闲言诋毁。”

包拯奏道:“皇上圣明。所虑甚是。”

赵祯下了御阶,亲手搀他起身:“前些时京中动乱,托赖卿等夙夜在公,方得尽速平息。卿可能得见,祥和之下,策反暗涌犹存?”

包拯站起躬身:“圣上若有意肃清余孽,臣愿请旨,协助侦办。”

赵祯摇头:“总管民事,够你开封府忙的了。留着二位卿家,独为计议南越王之事。包卿可知道,为何朕一定要册立永年,而不教南越王位落于他人之手?”

包拯心中一动,拱手道:“臣曾隐约听闻,故南越王妃,乃西夏皇族后人。可是与此有关?”

赵祯点头叹道:“卿家真乃有心人。崇明少年喜云游,得以结识西夏女子,娶为正室,后生有一女;崇明性散淡,卧病后更不理事,南越军政大权,数年由王妃一人实揽;她正当盛年,遴选扶持个傀儡少主,易如反掌。南越地方偏狭,举事不成气候;朕担忧的是妇人野心,若外联西夏……”

沉吟之际,包拯禀道:“然则永年继储,同是人单力孤,如何能保不成傀儡?”说着话,心中隐隐不安。

赵祯赞同:“正是。所以与包卿商议,举荐能臣前往护持,助其稳固王位。卿心中可有人选?”

包拯低头思忖,片刻道:“臣荐一人,端州提刑林恒毅。他本岭南人氏,少年熟读兵书,颇有谋略。”

赵祯点头道:“朕也知道此人,两榜进士,允文允武。”下文未出,忽然内监总管祈春跑来立在门外报:“启禀皇上,御林军张统领带守城官来报,包大人府上有位客人,方才出城了。”

祈春说着,自己心里还糊涂。这报的是什么,若非张统领凶着一张脸把人吓煞,他才不传这个莫名其妙的话。包大人客人走了,跟皇上说得着吗。

哪想到屋里三个人,反应不是一般的大。赵祯一拍桌子,还没怒,展昭早跪下来:“臣请告退,将人追回。”

赵祯话到口边,换成“快去”,待展昭不见人影,才接下半句:“追不回,你也别来了。”一看包拯还站着,拂袖道:“包卿回去,准备准备。”

让准备什么呢,包拯有些茫然。祈春在一旁催他:“包大人,皇上走了。我送您出宫吧?”

一出城门,白玉堂引蹬跨马,看少年立着不动,笑问:“在等谁?没人送咱们。出发了。”

少年望了望高过自己的马头,小声说:“我不会骑。”

白玉堂略俯身,眯起眼打量他:“你不会骑,五哥带你。坐上来。”手上一用力,不由分说将少年拖上马背。心中暗想,你不会骑,京城的纨绔春秋射猎,哪次少了你唐家大少,跟我捣乱。不待他坐稳,马头一扬,猛地窜了出去。少年险些闪下地去,惊得脸色煞白,两手死死搂住白玉堂。

风声呼呼,白玉堂大笑:“抱这么紧做什么?你不会骑,你是嫌一个人骑着太舒坦了吧?”

少年抿着嘴不吭声。多备的一匹马,空空跟在身后,是够舒坦了。不过不是他。

白玉堂又说:“爷的马日行千里,加驮个你,折一折也有五百。宝马良驹给你乘着回家,还不风光?你闭着嘴赌什么气?”

少年只得开口:“没有赌气。和五哥共乘,永年受宠若惊,因此不会说话了。”

白玉堂不觉好笑,骂道:“死小子,什么受宠若惊。被你挤着,你当爷乐意?不想坐就滚下去,上你自己的马。”

马跑得飞快,谁敢这时滚。少年回道:“五哥不喜欢,可以停下丢了我。永年人在哪里都不介意的。”

白玉堂偏过脸看他,神情已冷:“休同我耍嘴皮。你人在哪里,由不得自己说。莫如乖乖的,惹恼了爷,不杀你,教你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奔马哀声长嘶,前腿一屈,几乎跪下。白玉堂当即弃马缰,空中连翻两翻,落地站稳。少年吓得大叫不已,手还没忘紧紧抱着。白玉堂一把将他拍开,回到马旁查视一番,转头冷笑:“爷送你回家,你倒在马粮里做手脚。想怎样?”

少年低着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不愿身边有你而已。

白玉堂走过来抬起他的下巴,端详那双眼睛,一字字问道:“你在恨我?”

少年眼里瞬间迸出两粒火星,如最深处的惊天之秘,悍然昭告。

白玉堂松手,猛地夹起少年,转身走向另一匹马。心里无可名状的绝望哀痛,一波波涌起。

少年双脚离地,拼命挣扎踢打。再不需顺从以掩饰。

还是要走到这一步。谁都不再留半分余地,给对方,给自己。

展昭赶上时,见到白玉堂控马,少年圈在他身前,身体箍得不能动。两手极不安分地乱揪马鬃,脚在奋力蹬踏。

白玉堂爱惜坐骑,又带个别扭孩子,难怪走不远。展昭叫道:“白兄,点他穴道!”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吃惊。倒真应了永年的说法,大人们合谋欺负孩子。

白玉堂心想要你说,这小子闹得一刻不停,爷难道一点再点?走不到两天小命都没了。他脚不能离蹬,手还要握缰,腿上已不知被踢青几处。一时把气全撒到了展昭头上:“你这臭猫教的好徒弟!力气大得如牛,改日你也称牛才配,叫什么猫!”

展昭如何看不出,心想所以让你点他穴道。一拍马并行上来,手中一探,将少年带到自己马上。

白玉堂满脸铁青,一言不发拨马就走。

向他远离处凝望一阵,展昭掉头回城。

少年靠在他胸前,兴奋极了:“昭,你来接我?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甩给别人。刚才……”叙述半天,发觉展昭一声未出,心里猛一醒。怯怯地问:“你……你怎么不说话?又生气了?”

驰出一段,展昭淡淡道:“说什么?说白玉堂救你性命,送你还家,只为了让你如此待他?”

少年噎住,半晌低声说:“我错了。可是……”

展昭断然道:“不必跟我道歉,也不用解释。展某消受不起。”

少年忍不住回头,看见他一脸淡漠,忽然觉得委屈:“最多见到五哥,我向他磕头赔罪。但我没有要他送呀……”

“五哥?”展昭轻轻笑了:“你可有将他看做哥哥。也别真当他对你无计可施,他是不欺年幼。”

少年紧紧一咬牙,再无半句言语。

送少年回房,吩咐仆役备汤给他洗浴更衣,临出门展昭回头说:“永年---”

少年急切抬头,眼睛亮亮的:“什么?都听你的。”

展昭摇头:“最后叫这一次罢了。”想了想,仍旧说:“若肯听我的,就以后心里不要存着,想过问我的私事。”说完更不停留,转身走出去。

少年目光瞬时结冰,望着地面许久未动。

昭,你这笨蛋。你在给谁树敌。

禀过包拯,展昭下午进宫复命。傍晚出来,饥肠辘辘,方记起午间未曾进食。就着街边买些酒馔包起来,入府后径直回房。

进门转到里间换衣,看见窗户大敞,大耗子展开四肢平躺在床,睡得正香。关了窗回头看他,蓦然想起那句江湖闲语---貌若处子,展昭轻轻笑起来。

这样一个家伙,睡着了就比谁都长得乖。

名符其实像块精工美玉。展昭提着被子神游到一半,手已被握住。玉做的人睁开眼,恶狠狠问他:“你刚才笑什么?爷今天很可笑?”

展昭回一回神,笑道:“不是可笑。是……是……”怎地脸上有些烫。

白玉堂一甩手坐起来,冷冷道:“可笑就说可笑。对着五爷,真心话总不会错。”

展昭一怔,知他还想着白天的事。自己的心思,却无论如何不能集中来。真心话,也许不会错。更也许永远不能说。

白玉堂觉出不同,伸手去摸他额头:“臭猫,你发烧了不成?直勾勾的发什么呆?”

展昭不烧也烧了,连忙避到一旁,口中问道:“白兄几时来的?现下饿不饿?”

白玉堂翻个白眼:“没到晚膳,饿什么饿?爷又不吃猫食。”看见他放在桌上的纸包,眼珠一转说道:“你这猫也会躲起来偷吃?还是根本一天没吃饭,怕挨骂?”

展昭不说话,自顾换下官服叠整齐。白玉堂趴过来揪他的脸:“忘了前些时怎么胃疼了?还疼不死你。”

醒了的老鼠只会张牙舞爪。展昭走到桌边倒茶,解开纸包吃起来。

白玉堂扑过去抢:“真的吃独食啊?你学坏了你。”

看着他的吃相,展昭微笑。醒了还会上蹿下跳。口中慢慢劝:“斯文点,别噎着。”

白玉堂鼓起腮帮子瞪他:“斯文给俗人看?饿死事大,爷才不学你假撇清。”

展昭摇摇头,刚才谁说不饿的。

二人力长,吃完展昭清理桌面,白玉堂回床上倒着,盯住床幔问他:“说你下午进宫去了,做什么?”

展昭答:“皇上命我追人,交差去也。”

白玉堂一个翻身面朝里,从鼻子里发声:“怎么又命你。没别人了么?”

迟疑一下,展昭摇头:“不是。展某当时恰好在场,况且人失自开封府,我责无旁贷。”

白玉堂身子蜷了蜷:“你是怨我,还是担心我?”坐起来严肃的望着他说:“你记住,无论哪一样,爷都不喜欢。”

痴愣半晌,展昭说:“知道了。但我不是。”

白玉堂纠缠下去:“不是怨我不声不响把人拐跑?不是怕换了别人追来要拿我问罪?你说不说,说不说?”

展昭被他扳住晃得发晕,只剩连连点头:“我说,我说。实在是展某想看见耗子争食,一副穷凶极恶之相。”

白玉堂将他推倒在床,手臂一横抵在颈上,狞笑:“穷凶极恶?爷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穷凶极恶。”

展昭手指一捋一托,格开他跳起身笑:“白兄勿要当真。非穷凶极恶,是名士风流。”

白玉堂砰地倒下,没精打采起来:“果真是可笑啊,什么词都让你编排尽了。你给我住口。”

展昭过来拍拍他,没有说话。

白玉堂捡起他一只胳膊抱着,许久才说:“猫儿,你对付不了。”

展昭眉头展开来,目光温和:“我未想过要对付谁。”

白玉堂摇头:“你不明白。不是单个的谁,是压在你肩上的,所有的……”白玉堂不知自己也会口拙。

展昭不觉伸手,他的黑发滑过指间,缎子一样:“我说过不要担心。我愿意,才会让它压在肩上。”那也包括,经由你所压上的。

想随你走到不管哪里去。直到睡着,白玉堂也没说出他想说的。

有些话最初若是没有说,大概以后也就再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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