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骑在马上,一肘稳稳托住丝绳络住的三只小花盆。少年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昭,你累不累?”
展昭摇头微笑。这算什么,分量可忽略不计。
少年又问:“若是遇到强盗,你端着它们怎么打?”
展昭答:“先放在一边,打完捡起来。”
少年跟他较劲:“强盗有意要踩它们怎么办?不是有意的,不小心踩上了怎么办?”不等他讲出对策,伸手说:“给我吧,放在车里。”
展昭看着他,手肘往里收了收。
少年差点笑出声来。眨眨眼说:“怕我虐待它们?我没那么幼稚。”
展昭低头,望了望地上清晰的影子。阳光越来越烈了。他把花盆递过去。
少年接在手里笑:“有可能睡着了不小心压到。”看他瞪圆眼睛,连忙又说:“不放心你就进来一起嘛,自己盯着岂不是好。”说完钻进车厢,将花盆一只只摆在脚边。
雪白的瓷,比目鱼的暗花微微凸起,润泽如玉。他眼前浮起一双俊美身影。
然而,少年无声的笑。将是我同你看它开花结果。只有我。
行至深秋,依然山川苍翠。细雨中,少年把小花盆端出去喝水,趴在窗沿对展昭说:“昭,它们长大了。小花盆装不下了。”
小东西竟长得这么快。暖热流遍全身,展昭遥目前方笑道:“快到郴州了。进城买几个大的来。”
少年眼巴巴瞅着他:“那,小花盆给我吧?你留着没用处。”
展昭收了笑,你莫非就有用处。望着他一叹:“王爷衣锦食玉,展某的少许粗陋之物,不堪登堂入室。”
少年嘟起嘴巴:“就是不想给了。昭你从前不这么小气的。”
展昭轻轻摇头:“既已知道了,你又何须执著。”
少年脸上红了又白,低头半晌轻笑:“你怎么又执著。昭,别忘了执著是你教我的。”
展昭怔住。再看时,少年已将面容隐到幕后。
一路上地方官府前呼后应,邸报早传,南越迎接的使臣已抵郴州,恭候王驾。入城会晤,使臣大礼参拜,云“王爷生前时念少主,孰料天不假年,终是无缘见这一面……”待他叩毕举袖拭泪,永年问:“你叫于洋?可认得于泽?”
于洋抬头,面带泪光:“卑职与他是同族兄弟。”
永年又问:“那你们……都是父亲近侍?”
于洋再躬身:“是。卑职一族原是家奴,蒙故老王爷开恩,自先祖脱了奴籍,子弟多入幕为官。王爷对于氏的恩典,卑职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永年走近一抚他衣袖,叹道:“于泽自幼侍我,永年向来以叔呼之。自今以往,我也叫你声于叔,如何?”
于洋惊得又跪:“尊卑有别,这如何使得?卑职万万不敢当。”
永年摇头:“有什么使不得。你肯叫我声少主,我却知道,南越上下只当我是来历不明的私生儿。莫说王权,便是这条性命,今时怕也由不得我做主。”
于洋吓得伏地不起,一句不敢多说。永年搀他起身,笑说:“你放心,只是私下的称呼。多少人盯着,敢不谨言慎行。”携他行至展昭近旁,望向后者:“亲不亲,子不子,世上非稀;我亦不恼。永年只有今日,愿记取莫忘。”
于洋出去后,永年问展昭:“你在堂上,怎么没有言语?再说也是朝廷遣来勤王的。”
展昭沉默半晌,摇头:“展某乃是武人,本拙于言辞。况以王爷先前表现,也不需人插口。”
永年往椅上一倒,沮丧道:“昭,你几时能不再气,不当成是我诓了你来。你也知道,这里没我的亲人。”
展昭还是摇头:“王爷慎言。展某奉旨,怎敢说是被诓。”停一停又道:“亲人,王爷不是一来就找到了。将来也会有第二第三个。”
他们谁能比得你。永年有点委屈:“方才不过冒死一试,结果是吉是凶,哪有半分准头。说不定今夜睡梦里就让杀了。”靠近他,让熟悉的味道围绕:“但有你在,就是去死,我也不怕。”
那让他们杀好了,还笼络什么。展昭心里说了一句,抽身向外走去。
永年赶快追上来跟着。展昭停步,心情复杂地望着他。
永年扬起一个笑脸:“我和你去买花盆。”
一脚迈入变幻莫测的境地,各自还有几张面孔。展昭垂目吸气。再回不到山里曾经的相处去。
展昭将砂土捻在指尖,一丝不苟的细细揉碎,分层铺上盆底。侧转身,捧起根须抓满的盆泥轻放进去,嘴巴紧抿,神情专注。
他眼睛在笑,夜黑的眸子温润欲滴。像深至根底的泉,让整个俗世,循不到源头将它熄灭干扰。
像走进酷烈荒漠里孤身的人,枯焦的目光固执的锁定,那段行不到的飘缈绿洲。心和脚步,谁断定谁的坚忍更虚无。
“昭。”永年停下痴望,轻声叫他。
展昭转头面向他,握剑的手静置空中,质态和柔。
永年一低头,酸楚漫过眼前:“让你快活如果这样简单,为什么不和我回山里去。”忘了沙漠,我愿为你种下整片绿洲。
“再简单的快活,也不由别人给。”展昭摇摇头,继续手中的忙碌:“回到哪里去结果都一样。”
“你在不在东京也一样?”永年挑起唇角问他,些微不甘心。
展昭最后将叶子扶一扶正,退两步端详良久,抬头平静地说:“对。的确如此。”
永年猛地扑到怀里去。展昭不防,闪了闪急忙伸手一抱稳住,少年柔软的唇已贴住下鄂。
无比惊震中,展昭一推他肩膀,不自觉使出三分内力。
永年踉跄坐倒,唇角荡下一缕血丝。咳两声低低笑起来:“这样就不一样了。是不是,昭?”喘息几下,他手撑地勉强站起,盯住展昭:“我会长高,下次就够得到了。”说完转身想走,却脚底一斜,靠着几案慢慢软下去。
醒来望望窗外,对坐在榻沿的展昭说:“什么时辰了,你还不吃饭。我没事,死不了。”
展昭不语,伸手扶他起来喂药。永年目光追着他,打趣道:“我病还是你病?你脸色快赶上死人了。”闭住气灌下一碗,皱眉说:“怪我学艺不精,你不用内疚。”
展昭手臂一抽站起,让他跌回床上,磕得龇牙咧嘴。避重就轻,挨打是为学艺不精,还是用心不纯。他问不出口,只淡淡说:“教不果,师之过。惭愧当日,展某还妄想使你读书明理。”
永年摸着后脑勺轻笑。后悔了?没付出你怎么会伤心。闭上眼慢慢说:“我喜欢你就亲你,怎么是不明理;你不喜欢,一掌打死我好了。不用前前后后想这些,让自己生气。”见他凝神不语,嘻嘻又道:“还是伤在我身上,昭心疼得吃不下饭?”
未听完,展昭转身走出去。吩咐亲兵进去伺候,自己至晚不现。里外安排妥要睡时,方想起永年白天昏在自己房中,就近占了他的卧榻。只得另安住处,睡下想,今晚还不曾浇灌植物。
未久听见叩门声,展昭一坐而起,提声问:“何事?”说时取剑。
屋门应声推开,永年抱着三只花盆进来,放在桌面自言自语:“不看着它们喝饱了,你睡得着嘛。”
展昭过来立在桌边,抚摸修绿的叶杆。默然一阵说:“叫个人送来就是。你伤没好,乱跑什么。”
永年一瘪嘴:“叫个人,三棵草长到这么大,你让别人碰过么?跟它们比,我从来不算什么。”
不管因为什么,到底是他伤了他。展昭目光软下来,叹道:“怎么这么说。还痛么?”
永年低着头,表情空洞:“怎么不痛。推得那么狠。”转身松松环在他腰间,埋头说:“昭。别离我这么远。好不好。”
展昭呆呆立着,找不到语言。许久说:“我已经来了。要更多的,只怕不能。”
永年抬手按在胸前,无辜地望着他:“这里痛得睡不着。想让你陪我说说话,也不能吗?”
永年偎在身边,很快睡去。幽微中,桌几轮廓模糊,植物叶边反出一点羸弱的光。展昭睁眼望着,醒到天亮。
翻过山,进入南越地面。于洋近身跟随,一路叙讲些本土风物人情,引得永年时惊时笑。渐渐熟络,一日停车休息,见永年又不厌其烦,把花盆搬进搬出,便问:“少主如此宝贝这花,可是什么要紧的人送的?”
永年奇道:“当真会开花么?是什么样子的?”
于洋笑起来:“无怪少主不知。此花性不耐寒,北地甚少种植。花开单片,嗯,据卑职看,还是叶子入眼些。”
永年望一眼展昭,又问:“你说北地少种植,那东京是找不到的了?我就没见过。”
于洋摇头说:“卑职偏居南越,见识短浅;想汴梁乃帝都,断少不了汇集四海奇珍。此花自然算不得奇珍,只是地气有别,岭北难以成活罢了。少主未见过,也是常理。”见永年低头不语,拱手又道:“南越天暖,却是极宜栽种的。这送花人颇有心思,所以卑职说他要紧。若有妄测,请少主莫怪罪。”
永年哈哈笑道:“怪罪什么,于叔一点没说错。这花是展护卫的,他的要紧人,于我自然也要紧。”
于洋点头叹道:“此花叶纹如龟背,茎似竹节,乃是祈祷康寿之意。少主与展大人抛乡背井,虽不比移树挪根,这康寿二字,倒真是要务一件。”
展昭一直默坐,闻此忽然插言:“水土宜服,但有他虑,望于大人多提点。”
永年随后也说:“正是。我们人地生疏,言行不当之处,惟有指靠于叔代为周全了。”
于洋忙躬身施礼:“少主但有命,卑职自当鞠躬尽瘁。只是卑职司掌农耕,少进内廷,日后只怕相见不易;此时方得说上两句,所以要请少主和展大人,多多保重才是。”说时不禁滴下泪来。
展昭不解:“大人司农?难道迎驾之事,南越无专设的司礼官么?”
于洋摇头:“是王妃念在于泽之故,特遣卑职前来,亦是一番体恤之意。少主初到,凡事……莫要违逆为好。”
展昭追问:“于大人语意颇深,可有难言之隐?谈何违逆二字。”
见于洋迟疑,永年道:“我也想知。于叔有话尽管说,不用避着展护卫。”
于洋忙跪下:“内闱之事,少主听见即可。王爷与王妃夫妇恩爱,一生从未别娶。因此委屈了少主母子。卑职斗胆,王妃面前,请少主莫念旧怨。”
永年暗想,直说父亲娶了悍妇便是。口中说道:“于叔说得是。既是旧怨,念它何用。且顾眼下,我省得的。”又问些南越各级官员姓名职权,转而问:“听说我还有个姐姐,她又如何?”
于洋一怔,斟酌道:“郡主……青春美貌,性情……”
他还在措辞,永年已忍不住打断:“姐姐美不美貌,干兄弟何事?莫不是看展护卫人才出众,于叔想同他做媒?”
此言一出,展昭不由蹙眉。于洋见状忙道:“少主莫开玩笑。展大人何用卑职为媒?况且郡主业已定亲,难说几时便要远嫁了。”
“远嫁?”永年好奇道:“王妃只这一个女儿,舍得她嫁到哪里?”
于洋道:“别处自然不舍得。不过未来郡马乃王妃的娘家人,嫁过去亦是万般荣宠。”
“这么说我刚来,姐姐却要嫁到西夏了。”永年如有所憾,又问:“听说西夏苦寒,姐姐自幼生长南国,如何受得了?她愿意么?”
于洋为难道:“这……卑职就不知了。本来婚期定于今春,因王爷病笃,才一再推后。郡主今又在热孝,所以……”
永年微微一笑,点头说:“我明白了。”
晚间与展昭独处,永年问:“郡主的婚事,你明白么?”
展昭道:“王爷家事,展某不便议论。”
永年摇头:“我的家事?谁当我是家人。我若不来,联了姻南越就是西夏后院;我不巧来了,卧榻之侧,谁容我酣睡?所以我说,不如回山里去。只不过也晚了。”
展昭笑一笑,点头说:“这是在怨我了。早知你这般老道,我也不必多此一举跟来。”心想如今可算一报还一报,展某自掘陷阱。
你不跟,我何必来。永年将这句咽回去,问他:“你看于洋待咱们如何?”
展昭笑而不语。半晌摇头:“少说,且看吧。”
永年弹起来,说:“我回房了。”走到门口回头嘱咐:“王妃派于洋示好,想必这时不会暗杀我。你安心睡,不要夜夜绷着。”
看他离去,展昭笑意收起,重又蹙眉。
这一日进王府,祭拜了父亲灵位,内侍传话:王妃玉体违和,见了少主难免又添伤心;各位远来劳顿,今晚暂请安寝,养足精神以备明朝大典。
永年躬身应答,由侍监领入内院居处。正搬放行李,忽听报‘郡主驾到’,一院仆从慌忙齐聚堂前,垂手噤声。永年迎出院门,见侍儿簇拥中一名女子姗姗而来,果然青春美貌。紧走几步上前施礼:“永年见过姐姐。本该先去拜谒的,请恕兄弟不恭。”
女子伸手扶住,笑道:“这里不比京都,没那么多礼数。这下好,总算弟弟回家,我也不孤单了。”携着他的手进屋坐下,细细打量一番赞道:“你母亲定是个美人,生得弟弟这般好看。只是你的鼻梁下巴,倒和父王一模一样呢。可惜他想了这些年,总也没见到。”说罢眼圈一红,低下头默默饮茶。
永年想了想,劝道:“姐姐莫伤心。永年不是回来了么。”
女子听了叹息:“父王虽不说,可我知道,他没有一天不记着你。”看着他又道:“不然他不会给你取这个名字。”
永年一震,喃喃道:“是他取的?我一直以为是母亲……”
女子摇头:“我听府里的老嫲嫲说,生我之前,父王一次取了两个名字;说将来男孩儿叫永年,女孩儿叫永宁。永宁是我,永年便是你了。”握住他手掌轻声道:“子女不言父母非。父王定是心有苦衷,才与你们分隔两地。如今他人已去,你心里不要有怨才好。”
永年望着她出神。他的苦衷,便是有你身为贵戚的母亲。而我母亲,难道她错在托生丝萝,却妄想乔木。
永宁抚一抚他肩膀,问:“弟弟这些年怎样过的,身边的人待你好不好?”
永年定一定神,微笑:“永年吃用不愁,倒也没受什么委屈。比起贫寒之家,那是好太多了。”
永宁欢喜道:“当真么?祭典时说与父王听,他必安慰。”
姐弟们话家常,永年到入夜方得空去看展昭。进门查视了居室陈设,颇感满意,坐下才说:“下午见到姐姐了。”
展昭立在床前解包袱,闻言回头一看,笑道:“难怪面有喜色。我早说过,是亲人总会遇到的。”
永年两手趴到桌面来,眼睛亮晶晶的:“昭也遇到了?是谁?”
展昭摇头笑笑,没有说话。
永年跳到他跟前去:“怎么现在才收拾?一下午没见你,你去哪儿啦?”
“拜会地方官府。”展昭一语带过,问他:“郡主待你可好?”
迟疑一下,永年点头:“她,她好像还不错。暂时没看出坏心眼来。”
展昭不禁摇头。永年眼尖瞥见,心里不服气:“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怀疑有错么?”
展昭停手坐回桌边,思忖良久说道:“不是错。不过姐弟至亲,我恐你疑人太过,难免自己成孤家寡人,日后追悔。两者间何舍何取,王爷还应多做权衡。”
你坐镇一边,我顾另一边,已是权衡。永年感动起来:“昭还是肯教我,愿意关心我。”
展昭望他一望,淡淡说:“是个人我都会这样跟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