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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岂不怀归

作者:金沙飖淼 当前章节:63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21

永宁夜往母亲处请安,提到永年,多有赞词。末了话题一转,伏在母亲膝上央求:“弟弟回来了,我不用嫁了吧?银川那么远,我想你了怎么办?回都回不来。”

王妃李娴笑了又叹。儿女幼时订下的亲事,一南一北难相见,感情淡薄是实。永宁也算懂事,知道父亲身故,族中无论谁家子弟继承王位,母女都不免来日式微;借姻缘保两代平安,她从未提过退亲之事。因服孝,双方心照不宣拖着;李娴却知,永宁心里到底是不情愿。

永年回来她欢天喜地,倒有一半是为私心---有了弟弟,娘家的担子,再不必由她一人挑。当然也喜欢弟弟,但更喜欢有所选择的自由。

李娴轻抚着女儿一头秀发。她何尝又舍得,何尝愿意永宁步她的后尘,远嫁他乡,一生与敌周旋,明争暗斗。

次日大典,廷上宣读圣旨,司仪为永年佩冠授印,此后众皆称以‘王爷’。宴间王妃命他移坐近前,执手闲话。展昭远远望去,被乐声人声淹没,只余一拭泪一恭顺的举动神情,默默表演于背景之上。混沌与清晰看似对比鲜明。

仪式序列中有军队操练为贺,天子特遣的皇家卫队,与南越军对演。战鼓擂响,永年按捺不住兴奋,站起向李娴禀道:“路上预演,永年都有参与,此时岂能坐观。母亲且看我如何领兵。”这称呼字字咬得清楚,展昭听见尚自感慨,永年已跃入场中,牵马执戟抢在了队首。

自幼贪玩的结果,永年王马术一流,相当露脸;步战中换了长刀盾牌,不动时照样威风凛凛,划下的招式却是花拳绣腿,惟有边挡边退。不久冠也歪了,衣服上割开几道口子;手中早凌乱一片,更顾不上指挥己方队伍。

展昭渐觉不妥,弃酒樽一个凌云步横空迈出,掠中抬臂挡开袭来兵器,将永年护在身后。落地后连环错步,脚下清出空场时,已夺刃在手。一振袖刀身震做两段,弃于地面喝道:“今日贺演,对阵点到为止,岂可造次!” 回头命士兵:“送王爷归座,尔等解队待命。”

永年扔了盾牌出场,侍监慌忙迎入内室更衣。展昭略一整装,回王妃座前施礼:“展某卤莽,令王妃受惊。特来请罪。”

李娴抬手示意:“展护卫请坐。敦护王驾,何罪之有?是我南越的士兵无礼,只知战场上勇悍杀敌,出手不懂分寸。所幸展护卫在场,若王爷毫发有伤,全部杀了他们也不足偿命。必有重罚。”

展昭微微一笑:“盛典之上,血光不祥。展某能否代其求情,请王妃从轻发落?”

李娴迟疑:“然则……”

展昭接道:“士兵无畏,乃一方之福,弑之失军心,不若教之;不知王妃以为然否?”

李娴点头赞道:“展护卫原不止身手不凡;你若领兵,想来亦将有所成。”

展昭未答话,永宁在侧忍不住插口:“母亲既有此意,何不就将士兵交予展护卫,以□□之礼代为管教,使他们阵前少出纰漏?”

李娴望了她一眼,永宁多久不曾这样容光焕发了。还在沉吟,展昭起身躬身辞道:“王妃过誉,郡主抬爱,展某愧不敢当。但有朝廷委派在先,实难另担重任。还望海涵。”

李娴转头斥道:“永宁胡闹,政事岂容你出言干预。”又向展昭说:“女孩儿不懂礼数,教展护卫见笑了。”

展昭微笑:“哪里。”

此时永年出来,坐于一旁静听。李娴和声相询:“王爷可有不适?回头将那不知死的东西提来,随你怎么出气。”

永年摇头笑道:“刚才有些怕,现在没什么不适了。怎么罚他,孩儿不懂,以后慢慢学。这次就母亲做主吧。”

李娴也笑了:“展护卫说要好好教他们。王爷看呢?”

永年高兴地:“好啊,孩儿南来,路上都是展护卫带兵,一定教得好的。”

李娴又笑:“傻孩子,跟你姐姐一样。展护卫是皇上的人,咱们怎敢支使。他终究要回去的。”

永年低头道:“说的也是。”斜眼偷望展昭,一笑。

两匹马出城,一口气奔到无人的郊野,永年翻身掉下地一般,踉踉跄跄扑到树荫里躺着,呼哧呼哧喘气。

展昭牵马慢慢走近,脚尖碰一碰他:“起来擦擦汗,招了风寒。”

永年闭着眼摇头:“鬼地方这么热,哪里去招风寒。我动不了了。”

展昭提着他衣襟揪起来,抖开汗巾乱抹一气。

永年两眼无神望着他说:“昭,我看不清你的脸了,上面晃的都是字。她不拿刀杀我,她想累死我。”

展昭忍不住笑。王妃命人搬来的礼法典籍,在永年书房垒成几座山。日读夜读,大少爷终于受不了,才要求出来放风。

展昭说:“还不是为你好,早日执掌大政。”

他松手之际,永年又倒下去:“你说什么反话。她巴不得我一辈子当傻瓜,都听她的。那些书不过是搬来做样子,外加试探。”

他倒是都明白。展昭摇头:“不读书的好借口。”

永年捂脸哀嚎:“行啦,我半夜省灯油,我头悬梁锥刺股;有地方给我念书吗?到处是偷听的奸细,话都不敢和你多说。”

展昭坐靠着树身,闭目养神:“你想说什么。”

永年爬起来,望着望着,便不记得说话。

展昭睁开眼,见他伸手欲抚上,衣袖一展挡开,站起走到侧边。

永年原地不动,低头说:“不读书又怎样。我总会比她活得长,活到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的抱你。”

展昭心口堵得喘不过气。半晌自嘲说:“胡话听多了,第一个活不长的,只怕是我不是她。”

你不畏死,可是你撇不下。永年跟过来伏在他肩上:“那我就追到地府去,一定抱到你。”不等被甩开,他退后几步说:“我能等,你也要等。你放在心上的人,难道没有要你等?我不介意与他们一起,逼着你。”

展昭蓦地面容惨淡,刚说了一个字“你----”,忽然掩口,扶着树干不住咳嗽。

咳得满手是血,沿着指根一滴滴落下来。

永年望见脚都软了,冲过去扶着他,几乎两人一同跌倒在地。又不知如何是好,哆哆嗦嗦举袖到处擦拭。

好一会儿出血止住,展昭仰头靠在树上,无力地阖眼。半晌说道:“我真的会死。那时你愿意逼谁就逼谁,我才不管。”

永年吓得半天不敢言语,见他说完又咳,两眼一黑险些翻过去。

展昭伸手将他拉直,解下汗巾丢到怀里:“自己擦。”

永年低头望见手上蹭到的血,又哆嗦:“怎么办?吐这么多血,会死人的。怎么办,怎么办……”

展昭气得踹他:“你少胡说八道两句,谁也不会死。”

永年总算被踹醒,急忙抱住他:“你天天晚上出门,不睡觉干嘛去了?是不是跟人打架受伤了?”

展昭拨开他坐到一边,喘平了问:“你看见了?”不大可能。

永年跟着爬过来:“我没看见,我猜的。你看你瘦得这么快,肯定是没睡觉,累的。”

展昭瞥了他一眼,闭目道:“没看见的事,不要乱说。”

长街另一端看见王府时,展昭让永年先回,自己转头欲往城中。永年一把拽住,战战兢兢问:“你要把自己累死不成?”

展昭轻轻拂开,叹道:“我去觅郎中,可以么?再有这身衣服,展某不想惊吓了谁。”

永年听罢略为放心。望着他背影远去,口里无端泛起一股苦涩味道。

他日你再病了时,我就召齐天下的大夫都来诊治;不让你这般奔波避讳,怕人知。

展昭独往端州府衙门。提刑林恒毅见到吃了一惊,不及问,忙教仆役取热水与他擦洗换衣。入座各自叙谈毕,傍晚展昭出来,往街面上抓了药,方才缓步向王府走去。

想到永年说‘到处是偷听的奸细’,不觉发笑。所以并非他不想睡,是晚上出入自由些罢了。皇上交代的事总是要做,他就想不若趁早;这些时与林恒毅一暗一明,将南越王族布在京城的线哨大致摸清,所得消息,亦经由端州府传密呈朝廷。他自己,夜夜忙于往返各处官邸府第,往高墙机关内截取密要;而此事,非林恒毅的作为所能替他分担。

宇文族中,财势足以豢养差遣死士的,三两家而已;若当初永年被害身死,则也是他们之中,最有望推出王权继承者。至后来永年身份公开,李娴明确其迎储之意,暗杀之举方渐告平息。

如今看去,李娴对朝廷的立永年为王,似无非议;不过以她执政多年,深得‘权力’之益,掌中宝轻易岂肯移交他人。武场、书房一再相试,试出新王原来文不成武不就;他越是胸无大志不肯念书,王妃想必越是放心,这名不符实的王爷之位,也便坐得越稳越长。

向前推,假设李娴有心杀了永年,以寡母孤女为政一方,必要仰仗西夏势力;如今看她并无杀意,是不是就表明,她只想延守宇文一脉的功名富贵,而无联夏叛国之心?

那么京城□□,唐棣和宇文家族暗中勾结,亦是从中各取所需了---互相利用,打击自己朝中或辖地的潜在敌对势力。

同样有阴谋,却无关叛国。

若果如此,永年之语倒真成了至理---人生不满百,江山社稷终落谁手,拼的原来是,谁比谁命长。

这样,似乎自己可以交差了---永年暂保无险,京城里的细作名单皆照实呈送,留下还做什么?

一阵北风刮过,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自从来到,昼夜消耗甚剧,可没有遇过正面冲突和受伤。或许最近是过于劳累了,都攒到今天;又心里激了气。

回到家,问公孙先生吧。想到此,展昭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回去的真实盼望,竟然比他一直所以为的,要强烈许多。

回来永年果然等在房里,手背后正焦急踱步。一见他即扑上前,先接下手中药包,问是怎么煎;又叫人传膳,叮咛展昭,是特选给他补身的饮食,让吃了才能睡。说完不管对方反应,赶开从人跑到小厨房,自己守着风炉小扇煎药。

理直气壮地想,昭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我亲自来。

隔着层纱布将药汁滤到碗里,添水再煮一道。永年手持一根超长筷子,往药锅里越搅越狠。

我发誓将来,不要你生病时只能躲起来煎药。

发誓要你夜夜好眠到晓,不因那些琐碎人事,忧心操劳。

我若能相守,绝不与你分;不效皇椅上无情的君王,一句‘国者为大’,便要你地角天边,舍命相酬。

发完誓,锅里已捣得稀烂。把两碗药兑匀,澱去渣滓,少不得又一番折腾。

端回房,展昭已睡倒在案上,饭菜摆着原封未动。他是想写了奏折再吃,自己未料到困得这般厉害。见他笔还握在手中,永年轻轻一抽拿掉,脑中飞快考量自己够不够力气搬动他。想时目光随意一扫,看见展昭半压在肘下未写完的奏折,忽然呆住不能动。

静谧中风把窗子推开,啪的一响。展昭惊起,抬手揉揉眉心。再看永年,直愣愣脸朝窗外,不知张望什么。他随着望了望,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问道:“外面有什么?”

永年茫然回头,说:“天黑了,谁知道有什么。你晚上出去看见没?该你告诉我的。”

展昭甚觉古怪,不答他径自取筷吃饭。永年骤然怒起,大喝一声“别吃了!”扑过去要夺。

展昭不给他得手,三两下将人反扭起来,低声道:“你又干什么?饭也不让我吃?”说着便下筷子。

永年使劲转动脖颈,继续吼:“吃什么吃,没看见凉了?你几岁了,还这么不懂事?!”

展昭一怔松开他,想了想,摇头讪笑:“王爷教训得是。我也不知你进来多久,竟都搁凉了。”放下筷子,仍见他一脸阴郁,哪会只为饭凉的缘故。自己想不出所以然,索性回榻上和衣倒着。

实在是困,神智往模糊的渊里一直掉,沉得拔不出来。耳朵远远听见永年说:“你怎么困成这样?你是宁愿累死,也不想多留一天吧?”

展昭勉强睁眼,一半糊涂:“说什么呢,乱撒气。”

永年提起半张奏折狠狠一甩,跳上床死命抱住他,恨不能将自己嵌进去。展昭给压得上不来气,渐渐清醒,心中便觉恼怒:“放开!不然休怪我无礼。”

贴得太紧,呜咽声在两个胸腔回鸣:“不放。随便你无礼,打死都好。打死也不放。”

展昭制住他双手,一翻身目光滚动,看见地上的奏折。坐起将少年提到对面,默然望着,表情冷淡。

永年拼命挣扎,手上似箍了铁钳,丝毫不能动弹。气急了,猛低头想把桎梏咬开。展昭向怀里微微一夺,顺势站回地面,少年登时控不住,整个趴倒在床。

被单覆盖的坚硬木板,一定是被它碰到泪腺。少年放弃地伏低,蒙着脸,肩头剧烈抽搐。

双手紧握成拳。那苦海有什么可回去;你却不等,等我给你最好的。这些年傻瓜当上瘾了么。

终于哭累了,四肢软瘫,一动也不能动。

展昭近前,搭住肩扶他坐起,淡淡开口:“展昭值得什么。王爷今后,莫再为此。”

永年恍若未闻。呆滞着目光伸脚下地,走到门边停住,轻声一笑。再抬步,溶进沉沉黑夜中。

床上泪渍未干,揉得一团皱。展昭出神望了一会儿,回桌前展开空白宣纸,提笔蘸墨。

药一日两服,永年都自己煎好了送来,看着他饮。也留下一同吃饭,只是话少了。展昭本来寡言,暗觉得这样未尝不好。轻浅相对,等哪天远方的皇帝满意,说“准奏回京”,再拱拱手,各自归去不留痕。

永年索性放弃念书,也不出门,只在饮食上精研,变出无穷花样。一日饭间打量他,郁闷道:“昭,我都很努力了,怎么还喂不胖你。我若没信心养动物,肯定是你打击的。”

你亦无不同,展昭面无表情地想。展某岂是让人喂出来的。咽下口中食物,笑笑说道:“王爷多费心了。想必是展某草芥之人,富贵难养;反不若放归山野,粝粢粗蔬,才宜消受。”

永年面上一阴,不悦道:“别拿自己说笑。你要走,也得先养好身子。餐餐陪你吃饭,当我是小孩子闹着玩么?”

你的好意于我,只怕枉费空流。展昭摇头说:“并非说笑。岂不闻甲之蜜糖,乙之□□。”

永年倏然变色。颠倒想来,不觉暗中冷笑:昭,果然是无情的人哪。只不知相较火候,欠不欠些。

展昭默默进食,平静如走在此生尽头,天下无物不可抛。

因此更是珍重有趣的人。永年想罢笑了,忽然明白,镇定是不需故作的。昭,你滴水不漏,便是太镇定。失之你一贯的天然。

然而怎样都让我爱。蓦然柔情满怀,永年忍不住执起他未拿筷的手,低头亲上去。

展昭瞬间石化,意外得忘了将手抽回。

这些天的规行矩步难道是麻痹人为了使他大意。

片刻惊怒后,展昭心中一阵阵涌满酸苦。万难思议竟是一个少年,让他身处尴尬之境这般久。行至今日,他们的所有抵御、搏斗,都似往水中捞月;难道天意就是如此。

还临渊履薄般做什么。一刹那展昭想要拔剑,冲天而起。

喜欢他,包括他眼里此刻的杀意。昭,若是与你共赴冥司,我怎会怕。你想杀,但你的狠,抗不过你的悲伤。你知道我们之间有胜和败,用剑杀不死。

一切在最开始,输赢早定。

永年微微笑道:“我早说过,你不喜欢,尽管打死我。”聪明的你应当知,那对我不是威慑。

展昭转开眼。过分固执的两个人,相遇并行,难道注定要断送掉两个人的路。

他不甘心。

而他,是否连不甘的那颗心,也能弃。从不怕它输得有去无回。

永年笑着站起:“你不杀,我可走了。只顾陪着你,也该分些时间给我的亲人。”快走出院门,回头又说:“你不杀,我还是要亲的。”

我杀了自己让你亲不到。展昭被这想法激得一个寒战,随即苦笑。暗地里气短,莫名其妙为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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