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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明星有灿

作者:金沙飖淼 当前章节:60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21

山腰以下,苗寨渐渐稠密。至平地,清江两岸耸立单幢的吊脚楼,烛光透过窗子点点映水,江畔望江流,仿佛直上银河去。

岸边柳下立着二人,白玉堂欢喜道:“猫儿,美不美?你不见日间碧波如洗。几时你不做这官了,你我乘舟江上,揽月对酌如何?”

转头望见他眼中两点星光,展昭笑而不语。是要将憧憬留待最后,才好坚持。目下,他说:“白兄带路吧。我们早来早归。”

白玉堂会意一笑,携起他的手。往江头轻身起落,翩若鸢飞。迎着风问他:“由我说归去何处,你都喜欢么?”

展昭深吸一口气,微笑道:“话多。行快些。”

这猫必是窘了,又数落爷。白玉堂斜眼一望,夜里辨不清脸色,只觉此时展昭的笑,温柔似梢边月。月缺月圆长照,离情再苦,怎苦过天心无他。胸口翻腾着,嘴里还不忘取笑:“行快行快,你跟得上么?一只病猫儿罢了,逞什么强。爷又不会嫌你。”

随便一句都能引得老鼠滔滔不绝。展昭只好闭嘴,心中纳罕他还记不记得此行使命。再一望身边耀眼白衣,又不由失笑,摇头说:“我自知白兄不嫌。稍后到得祭坛,也还请白兄不离左右。”

白玉堂翻个白眼:“是病人就老老实实听指挥。爷说离就离,不离就不离。没你插话的份儿。”

“白玉堂,正说反说都是你,忒也霸道。”

“霸道着你这臭猫都敢唧唧歪歪,爷若不霸道,你还不翻了天。”

“你……”

“哼哼,理屈词穷了?笨猫就是笨猫,跟爷这些年,还学不乖。”

“鼠辈岂通人理。我不同你吵。”

“展小猫,你骂谁鼠辈?”白玉堂先于他想气的人气晕了,劈手揪住猫的衣服瞪大眼。

展昭轻轻挡开他,笑指前方一院高大木楼说:“到了。”敛容又道:“白兄词锋犀利,展某受教。果然气脉顺畅多了。”

知道还恩将仇报。白玉堂暗骂一声,气消得也快。不管怎样,知好歹的猫无时不可原谅。换上端肃面孔,白玉堂点点头:“你前我后,小心了。”说完飞上枝头,一道轻烟掠过夜空去。

下山前二人商议,苗军失主帅,攻打不力,或可能使用祭司做法,施放重蛊。夜潜祭坛,依白玉堂之意,干脆直捣巢穴,或放把火烧了以绝后患。展昭言道不可,毕竟苗人有其生息规则,他以祭坛为天,若一夕根本尽毁,恐怕恶果难料。彼邦□□睦邻,山水相依,争端不合以族灭为终。倘若另有西夏从中图谋利用,则更当谨慎以行,你我只需暗中取走器物,使其不能做法即可。

白玉堂大嘲“妇人之仁,莫甚于此”,但也认同猫有猫理,遂息了纵火的恶念。他又知祭坛的所在是前后木楼各一栋,自己便挑选设计奇巧者,抢先向后奔去了。

楼高三层,灯火长明。展昭随后亦跃上树梢,一点粗枝飞至顶楼檐下。巨阙缓拨,翻越护栏观看,见窗内四根房柱由地面通上来,围成一个天井。二三层敞开两圈回廊,壁上悬着各色泥偶面具。疾旋身自上而下游走遍,手起绳断,悬挂物一一落入随身包袱。回头巡视,壁上已空,展昭轻轻跳回实地。

祭坛设在房屋中轴偏后,旁架着两节长号。此时案上除去灯盏,尚有一副木杵摇铃,居中祭天的大傩面具涂成血红,面对他怒目外鼓,獠牙戟张。展昭一望,明白了白玉堂因何主张放火。这么多祭祀用的法器,包袱如何装得下。沉吟片刻,他走到火塘前踢开木柴,撬翻两块地砖,将包袱一抖里面杂物都埋下去。整一整恢复了地面,回桌前才要拿起面具,听见院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当即一个鹞子翻身斜插进上层回廊,按低身形伏在房柱的暗影里。

未久木门吱呀一声旋开,五个苗人缠头赤足顺序进来,居中的身量娇小,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女孩被前行的男人握住一只手腕,几乎是拖着在走。此刻她双手交叠,口中偶尔发出一两声低唔,似是不胜其痛。男人回头说起苗语,从楼上的角度看,他面容不喜不怒,声调平板无起伏。后跟的三人中,也有一个简短说了句,似在安慰,教女孩不要惊惧。说着话已到祭坛前,四人按住女孩跪倒,口中吟唱一阵,便就地掘起了砖土。

展昭看得纳闷,待见到地下刨出一口陶缸,才知这些人不是和自己一样埋东西。念到此心中一凛,莫名其妙想,埋人么?连忙定神再看,缸口已敞开,苗人往里摸了一阵,摸出三只爬虫,捋起女孩衣袖便往小臂上放。

展昭吃了一惊。远远瞧见虫型巨大,颜色深黑,生满绒毛的狰狞长脚趴附在女孩身上,看得他一阵阵牙碜。女孩也不知是痛是怕,紧闭着双眼,浑身都在哆嗦。展昭掌心沁出一层汗,握紧又放开。拿不定这是什么阵仗,自己此刻出手制止,结果是益人还是害人。犹豫间,只见为先的男人一抬腕,明晃晃的刀光向女孩面前划过去。

地面全神贯注的几人,忽闻噗噗几声轻响,灯灭时,持刀者手臂一麻,匕首当啷落地。其他几个不辨东西南北,但觉空中一阵疾风割面,忙纷纷遮头闭眼。再睁开时,女孩已经不见。地面上一枝小箭插着,尚自铮铮摇颤;明锐的箭身,将三只爬虫钉成一串尸首。

展昭负着女孩从顶楼逸出,接连纵过几棵大树,来到后院。落地后抬眼一望,白玉堂肩扛包袱从窗沿跳下来,看见他便骂:“臭猫出的好主意!使唤爷当起搬运工,你倒……你背了个什么?!”看见展昭肩后露出一双活人的漆黑大眼,白玉堂险些惊掉下巴。

展昭低声说:“白兄悄言。先从这里出去吧。”

一口气奔到江边,白玉堂甩下包袱迎风一展,哗啦全倾到水里。抢在展昭开口之前一瞪眼:“一没放火二没杀人,你还有何话说?”

看他衣衫不整,发髻也有些凌乱。展昭说:“只是想问,白兄无恙否。那后楼……”那后楼机关重重,纵然他一字未说,他也想得出。

白玉堂指关一叩他胸膛,抬起下巴:“不比你糟。这女娃哪来的?”

展昭回头,那女孩眼睛亮闪闪的,正一眨不眨盯着他。他随口说:“展某不懂苗语,不会问她。白兄……”

白玉堂闭口低头,他也不懂。女孩左右看看二人,等了等怯生生开口说:“你要问什么?”

问清楚大祭司是以女孩体内血液喂毒虫,进而养蛊,白玉堂脑筋飞快一转,拉着展昭退开两步,悄声道:“现在毒虫已死,她岂不成了最毒的。也一起杀了吧?”见展昭缓缓摇头,暗叹一声问女孩:“你叫什么?”

女孩生硬地答:“句芒。”

“句芒?”白玉堂失笑:“句芒就句芒。你怎么会说汉话?”

句芒说:“我家里很多人。有汉人。”低头再加一句:“我阿爹是首领。”

按下吃惊,白玉堂又问:“大毒虫吃了小毒虫,毒得不得了;别人让咬一口就死了,你怎么活得好好的?”

句芒抬头说:“我小时候吃过药。阿爹给我吃的。”

“你阿爹在哪儿呢?家里人呢?”

“不知道。”

“大祭司拿你喂毒虫,阿爹同意么?”

“不知道。”

“……你血里有毒的呀,会毒死人么?怎么毒的?”

“不知道。”

白玉堂头痛地停下,望着展昭。不想斩草除根,你有什么别的点子。

面面相觑时,句芒眼睛一眨,两颗眼泪跌下来:“我想回家。”

首领家建在江的上游。望见灯火,句芒不肯再走,一手紧紧攥住展昭,无助地仰头看他。

白玉堂不由发急:“怎么不进去?地方错了不成?”

展昭摇手制止,思忖一下温声道:“句芒,家里住着什么人?”

句芒惶恐地睁大眼:“我不知道。有一天我醒来,阿爹阿妈找不见了,很多不认识的人,他们说话我听不懂。大祭司和他们在一起,把我带走,然后不让我回家……”

两个大人对望一眼,展昭点头说:“我进去。白兄看着句芒,莫让人伤了她。”

白玉堂暗中翻个白眼,怕我杀了她,你怎么不看着。嘀咕一声“啰嗦”,将女孩拉近身边护着,威胁道:“限半个时辰出来,爷绝不多等。到时候管谁伤不伤。”

展昭无声一笑,提剑敛息而去。

白玉堂挑了棵树下坐倒,女孩乖乖跟来伏在一旁,拽住他半边袖子。近处江水不息流着,和合夜与风的声音,寂寞悠长。静听一阵,白玉堂转头说:“若是阿爹阿妈不回来了,你怎么办?”

句芒闻言一抖,深深埋下头去。半晌小声说:“大祭司说,他们已经回不来了。让我以后跟着他,他去哪我就去哪。”

白玉堂笑了:“苗寨的大祭司,想必最爱毒;毒虫一死,你就是个大宝贝。真有造化。”

句芒拽紧些,忽然问:“大宝贝你喜不喜欢?”

白玉堂笑声一顿,警惕道:“苗人的宝贝,爷不敢恭维。”

句芒半懂不懂,继续追问:“他喜不喜欢?”

白玉堂气得一甩袖子:“少打他的主意。不想跟着大祭司是不是?跟着爷好了。”

来不及后悔,句芒已然懂了。连连点头说:“嗯。大祭司要我刺血,我不给他。我给你。”

白玉堂头皮一阵发麻,强笑着拨开她的手:“千万别给我,听见没有?我可不是你的大祭司。”

句芒依然点头:“嗯。那你不要刺血,要什么?我也给你。”

白玉堂眼珠一转,笑道:“要你的性命,你也给?”

句芒刚要点头,白玉堂一长臂将她抱起,身似鬼魅,转了半圈扬手打出白石。树丛里唉呀几声,人影噗通掉出来,滚地痛呼。

风声不对。白玉堂两步赶回树下,望见地上袖箭钉死的毒虫,登时大怒:“臭猫多事!欺我对付不了几只爬虫么?”

楼里的展昭忙中推开窗,边打边说:“展某是想说,出去一个。请白兄接着。”

白玉堂正没好气,一抽剑将那门里扑出来的人影削去半个脑袋,怒极而笑:“什么废物,直接丢江里罢了。臭猫留着积阴功么?爷却不怕!”

展昭收拾毕,一个纵身跃窗而下,近前看罢摇头说:“白兄杀的是大祭司,非为废物。”

句芒也手指地面叫起来:“是他!他死了!”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展昭问:“我阿爹阿妈呢?你看见他们没有?”

展昭抚一抚她的头顶,沉默不语。

不出他预料,句芒的家已成西夏驻在此地的首脑居处。展昭入内,先见到下人房供着首领牌位,问过知道,大祭司与西夏人交往甚密,想谋占山外大宋的领地。大首领不肯合作,竟至夫妻遇害。句芒被大祭司看中掳去炼毒,以便日好向西夏示好,权做献礼。今夜祭坛死了毒虫,走了句芒,大祭司慌忙前来商议对策。西夏人如今权通苗寨,讲话不避人,伺候的佣仆也未换过,仍是从前大首领家的一批,因此将来龙去脉,交代得十分清楚(表问我苗汉夏怎么交流。奇哉昭,通才也)。

“白兄怎么看?”述罢展昭问。

白玉堂望一眼几步外的句芒,说:“这还不明白。大祭司妄图独揽寨中大权,借西夏之力对外扩张;西夏么,贪图苗蛊和满山的异草奇药。说对大宋没有侵疆野心,三岁小儿也不能信。”

展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白玉堂大力一拍他肩膀:“现在不是好了么?大祭司已死,句芒这个讨好夏国的礼物,又在你我手里。猫儿方才肃清敌营,西夏人知道厉害,还不连夜滚蛋。立了大功,怎也不见你笑一个?”

展昭摇头说:“苗寨如今无首,必定人心大乱。若你是西夏人,是要乘隙而入,还是主动滚蛋。”

白玉堂轻拍颈侧,捻死只蚊子,口中不屑道:“管是怎样,爷没工夫等他推举首领。你兄弟叔伯有没有?”后一句却是问女孩。见句芒点头,挠挠脖子对展昭说:“怎样?首领之位,血亲传承,何劳你我外人插手。”

“即便如此,也要等……”展昭话未说完,见白玉堂身子一斜,连忙扶住问:“怎么了?”

白玉堂一闭眼赶走眩晕,顺口说:“劳碌猫拖累的。缺吃少睡,还能怎么?”

句芒跟在一旁,听了转身飞跑进屋。不多时抱着竹筒米粑出来,分给二人说:“饿了么?快吃。”

白玉堂拍拍她脑袋接过来,笑说:“丫头真机灵。也罢,你若不想留在这儿,明天就跟爷走。”一看展昭不动,丢出句“挑食猫,饿昏了看你吃不吃”,捧起手中米粑,张口就咬。

展昭盯着他颈上清晰的抓挠痕迹,心中不安渐盛。待要说话,白玉堂已经哽着,一弯身手攥在胸前,很是辛苦。

句芒见状,忙提起盛水的竹筒,送到他口边。白玉堂欲接未接,猛地伸手推开,用力吐了出来。

竹筒落地,展昭抢前拥住他坐倒,低声急唤:“白兄,你怎样?”

白玉堂方一睁眼,即刻眉头紧皱,身子向前倾去。展昭下意识抬手去接,呆呆看着他口里涌出的血,不断扑溅在掌上。

白玉堂晕得没有一点力气,意识也如岭上水,收不回的分散,一直落下去。努力喘了两口,笑道:“猫儿,爷忽然觉得,我若这样走了,也很不错。”

他竟自知不好了。展昭心里一沉,举袖拭去他嘴边血痕,断然道:“休要胡说。我未点头,你怎敢去。”

白玉堂实在没劲斗嘴,闭眼靠在他怀里说:“猫儿不用猜,爷全想明白了。刚才杀了那祭司,被他的血溅在颈上,蚊虫一咬抓破了皮。老儿必也是血中有毒,渗进去,死了还要害爷。那……”话未完,又侧头大口吐血,喘得说不下去。

展昭连忙按住胸口给他输气,口中唤着名字:“白玉堂,不要睡。坚持一下,你没事的。”转头又叫女孩:“句芒,来帮我。”

句芒跌跌撞撞爬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住。手背一碰白玉堂长长下垂的睫毛,仰头看着展昭:“他说要带我走的。”

展昭正对月光的脸,一色惨白。深吸两口气说:“他会的。”将白玉堂扶好倚在自己肩上,手指摁住颈动脉:“他中了大祭司的蛊。句芒,你认真地想,告诉我怎么解。”

句芒也吸口气,照他的话,想着慢慢说出来:“大祭司的蛊,他自己能解。他死了,用我的血。”

说时女孩咬破手腕,捏住下颌令白玉堂张口,凑近将血液滴进去。展昭由她做着,阻拦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句芒目光一瞟,转回来说:“你很热么?流那么多汗。”

听见女孩声调平稳,展昭松口气,问道:“句芒你可没事么?”虚伪,他同时骂着自己。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句芒摇摇头,缩回手抚住腕子说:“够了。再多他会中毒的。”

展昭不作声,低头撕下一片衣襟裹住她的手,郑重说道:“多谢。”

句芒一笑眼睛弯起来:“这还没好呢。大祭司把药放在祭坛,要拿来给他吃了才行。”

低头凝望,白玉堂微蹙着眉,闭眼不知是昏是睡。展昭抱他进房,置于榻上。自己转身欲行,手腕一牵,才发觉被他握在掌心。像握住此生最重的誓言,哪怕人事不省,也片刻未想过放开。

他抓得那么紧。展昭一抽没能抽出,愣愣望向床上生死未卜的人。白玉堂似有知觉,不安的低吟一声,把另一只手也叠上来。

内心郁滞的情,天崩地坼般,都选在此刻汹涌。那么猝然的暴烈,让展昭猛一下蜷起身子。颤抖着手捂住心口,疼得找不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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