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苗人的蛊崇拜,暂时压下混乱局面,展昭也自知侥幸。西夏的阴谋,苗寨首领阙如,这些隐患,此时他却无法兼顾。只能仰仗一身绝技,将暗中伺机的对方先行镇住。
都只为暗中心急火燎的牵挂。掩住了别人耳目,可怎么绕得开,自己这颗心。
取到药他便上山。沿途风静云闲,与山下隔断两个世界。渐渐有种错觉,他是从地狱往天堂里走。然而未知是否意味着幸运?他心里忽喜忽忧。
心系的这片草地上,坟茔仍在,繁花仍开,只是少了白玉堂。展昭将天堂寻遍,每一个缝隙,每一处角落,都只见日光下的自己,形影相吊。
手里还捧着药,像捧着命根子。他终于停下,大汗淋漓,心神无法抑制地陷入疯狂。
这就是他千辛万苦,等来的结局?!
他不怕白玉堂被掳。他怕之前或此时,他已离他而去。
那还寻找做什么。为了多一次证实,命中注定,他必须放弃,或者伤心到底?
命运,那是什么东西。展昭立在风中苦苦地想。
所有的焦急,忍耐,渴望,奋力挣扎着,终于散碎,成一地狼藉。
他仰面倒下。手指松开,无力再握住什么。
闭上眼,隔开最后一线光明。
身体累了,我交付灵魂去寻找你。这也许才是我们在世间,得以相依的惟一方式。
白玉堂斜倚着床头,冷冷的不说一句话。在岭上痛昏过去,醒来便看见最不想看见的人,宇文永年。他的心情十分糟糕。
丫鬟手捧药盅走到床前,陪笑道:“五爷,奴婢伺候您吃药。有点烫,您可别顺手泼我。”
白玉堂不满道:“知道烫还端给爷?爷不吃,你自己泼了它,别等爷动手。”
丫鬟听说不敢近前,细声劝道:“您就是生气,也别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呀。疼成那样,奴婢们看着都……都……”
白玉堂一笑:“都心疼了是不是?”见丫鬟红着脸低下头去,冷冷又道:“疼死也是爷自己的事。你去告诉白唐那小子,若他还有半点良心,就把爷从哪儿来,送回哪儿去。做得到,爷可以前嫌不计;做不到,也不必送什么药。爷死了,对他没坏处。”
丫鬟被斥得连连后退,眼泪险些掉下来:“五爷,您别这样。您要是回去,可真就没命了。王爷也是好心……”
白玉堂一手支起,忍住头晕揭开被子,抖索着伸脚下床。丫鬟一慌,连忙放下药盅扶他,结结巴巴道:“五爷您这是去、去哪儿?可别……”
白玉堂撑住一口气,借她的力摇晃到桌边。闭眼喘息一会儿,回头笑道:“爷就是死,也不死在这里。”
这一笑入眼,丫鬟再度痴掉。这样的人,谁会舍得他死。
她正心酸着,永年挑帘进来,看见吃了一惊:“五哥,病都没好,怎么下床来了?”摆手叫丫鬟出去,自己端了药盅轻轻吹气,一边说道:“五哥若是不喜欢,永年另叫个人来伺候。别气着你就好。”
白玉堂不言不动,等他把药盅递过来,看都不看一眼:“王爷玉叶金枝,怎么跑到苗疆来了?前线打仗,可危险得很。”
永年笑一笑,将药盅推到他面前:“凉了药效差些。五哥快喝,早些养好了,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白玉堂端起药仰头饮尽,皱皱眉等他答话。
永年迟疑一下,续道:“苗人侵犯,永年请示了王妃,前来抚恤将士。遇到去苗疆接应的部队,便随他们来了。谁知五哥也在这里。”
“我在这里,所以你失望了?”白玉堂微微一笑。
永年叹道:“五哥怎么如此说。只是没料到而已。我见你那时伤重昏迷,怕有闪失,才将五哥带回来。绝没有掳人的意思。”
白玉堂点头:“原来如此。倒是我小人之心了。但不知吃了你的药,爷活不活得了。”
永年静静望着他,半晌说道:“五哥,你总是不相信,总以为我要害你。我怎么会?莫说你救过我的命,便是为了昭,我也不能。”
白玉堂一阵阵怒火中烧,恨道:“你为了他?若不是你,他怎会沦落蛮夷之地,有家归不得;若不是你,他何须人前背信弃义,人后委曲求全;若不是你,他哪来日渐憔悴,郁郁寡欢。你,你忍心……”
永年见他脸色越来越差,几乎要昏过去,忙起身将他扶回床上,抚慰道:“五哥别急,听我说。我知道你想要昭回去,可他若回去,早晚也让皇上和包大人累死。五哥想想,永年哪有本事留住他?南下赐婚,还不都是皇上一句话。五哥再想,昭在南越,我怎么会待他不好?就算我手中无权,他娶了姐姐,王妃也不会待他不好。五哥你到底有什么想不通的?”
这一番俗世之论。白玉堂力气用尽,疲惫地闭眼。
你待他好。他的欢乐伤悲,你岂会懂得。
永年出了院子,唤来外间等候的医官,问道:“用药分量,可曾照我吩咐?”
医官躬身说是。
永年点点头。走过去转身又问:“那他要许久才能康复了?”
医官困惑道:“王爷若不满意,卑职即刻加大剂量。”
永年笑道:“没有不满意。只要人不死,慢一点好。”
只要不是我,你死在谁手里,我都称快。
我害你,昭会怨恨。
可你好得越快,只会缠得他越久。
一天的药,分开三天吃。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永年想着摇摇头。以后,但愿会有。
由东向西穿过半座庭院,他推开花木掩映的房门。轻轻进去,坐在床边。握起他的手。
昭,你竟然睡了这么久。不想再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我?
你取回的药,白玉堂在吃。他好了,你却不想看他了。那我和他,到底谁赢了。
结果是什么,我们都输给了命运,失去了你?
不。我不相信,你已真的放弃。
他抬手端起案上银碗,环着肩,把羹汤一点一点喂进他口中。
又眼看它们沿嘴角全部流出来。
擦干他面上最后一滴水,他伏倒在榻沿,精疲力尽。
扛过又一阵疼痛,白玉堂软瘫在枕上,微微喘息。衣裳头发粘贴着极不舒适,他嫌恶地蹙眉,可努力了几番,终究没能坐起来。昏昏沉沉躺着,许久,面上感到一丝清爽。白玉堂脑中一醒,忙握住替他擦汗的手,眼未睁,已轻声叫出来:“猫儿。”
细软滑嫩的手,立刻知道不是他。长叹一声松开来,白玉堂脸侧向床里,不愿去看。
床边响起轻微抽泣声,长丝短缕,咽不断。白玉堂听得厌烦,低声喝道:“出去!爷谁也不要。”
泣声一停,换成女孩细怯的嗓音:“玉堂哥哥,你不要我了?”
白玉堂扭头睁眼,吃惊道:“句芒?怎么是你?”
句芒两手握着湿巾,迟疑一下继续擦他的脸,小声说:“我听人说,你在南越王这儿,就找来了。”
白玉堂咬牙撑起身,女孩忙把软枕塞到背后让他靠着,抹抹眼睛说:“你明明吃了药,怎么还没好?坐都坐不起来。”
白玉堂心中烦乱,又闭上眼:“我都不知吃的什么药,怎能好。”
句芒不解道:“是大祭司的药啊,我和猫哥哥找到了,他拿给你的。”
白玉堂猛然睁眼:“你说什么?猫儿拿给我的?怎么回事?”
“嗯。”句芒点点头,把当日情形告诉了他,说:“猫哥哥去找你,他说找到了和你一起回苗寨,后来你们都没回来。”
白玉堂听罢,一头冷汗地倒下去。
我好笨啊。猫儿他,当然拼死也会拿回这药,又怎可能不去岭上找我。没见到我,他怎样了?永年带走了我,也不会不接着等他。他说没说,我在这里?猫儿若知道我在,怎么不来看我?
除非他已在岭上,伤心而死;
除非永年未告诉他实情,让他错往他方寻找;
除非,他虽知我在,却无法前来……
白玉堂越想心越乱。那只凶悍猫,绝不可能轻易伤心而死。他若是去了别处找,也该随身带着药才是,怎会随手交给永年?那就是,他不能来。他不能来,为什么?
他拦下句芒擦汗的手,问:“你进来时,遇没遇到认识的人?你听说了我在这里,那猫儿呢,听没听说他在哪里?”
句芒摇头说:“我知道你想猫哥哥了。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如果知道,我就带他来看你。”
白玉堂松开手,一笑。半晌方说:“好丫头。等我好了,还带你玩。”
句芒沮丧道:“你应该一吃药就好了。怎么会这样呢?”
白玉堂心不在焉道:“大概拖久了不好治。”说着心中一动,永年真在药里做手脚,猫儿一定不容他。不能来看我,不能阻止永年,他怎么了?被囚,谁能囚住他;受伤,句芒不曾说有。
想到此,心悚然一跳。自己怎么忘了,来苗寨时他还病着。这些天接连的劳累,打击,如今他可是,病重起不了身?
猛的一阵心悸,白玉堂两手攥住被子,牙咬得咯咯直响。脑中只剩一个声音越来越响:他在这里,就在这里,在你近旁……
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句芒望见也哭了:“玉堂哥哥,你别伤心。猫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白玉堂长吸一口气,收泪道:“句芒,你愿不愿留下陪我?”
句芒点点头:“我本来就是来陪你的。”
白玉堂抚抚她的头发:“好。我同王爷说,给你安排住处。”
旬日后,一天晚间句芒进来说:“玉堂哥哥,我悄悄看了好多天,最西边的院子除了王爷和医官,丫鬟仆人不让进,也没见人出来过。每次煮了药,王爷都自己送进去,不让别人动手。”
这么多天,院子都不能出。白玉堂忍下心痛,问道:“哪个医官,是不是与我同一个?开的什么药方?”
句芒摇头:“不是一个。什么药方,我,我不知道……”
白玉堂叹一声:“罢了,难为你。”想想又说:“屋里太闷,你和我出去吹吹风。哪个院子,你指给我看。”
句芒拿起外袍帮他披上,问道:“玉堂哥哥你要去?可是你还没走过那么远。我扶你吧。”
白玉堂不由失笑:“你扶我?你有多大力气。”
句芒高兴道:“你来看。”说罢一手挽住他,慢慢出房。指着院中一架木轮椅说:“苗人老了不能走路,就用它。我想来想去,让人偷偷弄来一个,白天藏在杂物房,王爷看不见的。”
老了不能走路?爷还早着呢。白玉堂呆了半天,尴尬道:“其实,我可以走得很远了……”
句芒低头望望:“玉堂哥哥,你的腿在打战呢。”
白玉堂一瞪她:“那是被你气的。什么破烂古董……”
句芒推着轮椅穿庭过院。一见座上那位好似煞神,众仆役敛息尚觉不够,哪敢出声拦阻。往西人越少,轮椅停在院门口,白玉堂撩衣站起。守院的门丁闻声跑过来,还未说话,被他一挥衣袖扫得转了几个圈,噗通坐倒。待头不晕了,眼前白影一闪,人已推门进房。
转过屏风,白玉堂停顿一下,紧了紧手心。踮起脚尖走到床边,果然有人睡着。屋子里没点灯,可他闭着眼也认得出,那是展昭。
白玉堂矮身坐到床头,抱他起来放在怀里。一时只觉夫复何求。
低头在他耳边喁喁半晌,自己也不知说了什么。一顿之后,忽然意识到展昭不是睡着了。他根本毫无反应。
呆坐一阵,白玉堂扳过他肩头仔细的看。没有错,是他的那只猫。试着捏捏手和脸,冰凉如死。他大骇,哆哆嗦嗦把手指挪到腕上,好半天摸到细微的脉。刚松一口气,心弦又紧紧绷起。连忙两手握住他胳膊摇了摇,叫道:“猫儿,猫儿!睡多久了还睡?起来答我!”
他越叫越大声,直到晃得自己天旋地转,搂着展昭一同摔倒在床上。
你说千道万的不许我死;爷听了你的,结果呢,你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给我看。
那爷就看着,看一辈子。以后都是爷对你为所欲为了,看你敢不敢说个不字。
白玉堂爬起身,将展昭连被子横抱起来,迈出两步跌倒,才记起自己也是病人。仰躺在地,转头一看,展昭几乎与他脸贴着脸。有一滴泪,打湿他的睫毛,顺着眼角正往下流。
白玉堂怔了怔,崩溃地紧紧抱住他。
你听到我了,想叫我。却无法说出。就像你从前,一直是这样。
我怎么会,眼看着,让你累到如今的地步。不想说话,不愿睁眼。
爱算什么。连带你离开,我都不能。
至少可以不让你睡在冰冷的石头上。白玉堂想着,翻身抱起展昭,一鼓作气送回床上。趴倒歇了一会儿,将他一手塞进被子,一手握住,从指尖开始使劲按捏。
按到第四根,展昭手指缩了缩,吐出一口气。弱声说:“痛。”
白玉堂竖耳停了停,确定自己没有幻听。指甲狠狠一掐,问:“这痛不痛?”
展昭闭着眼。许久微微□□:“你故意的。”
白玉堂心血上涌,险些晕过去。扔了他的手改去拍脸:“臭猫,说话怎么不看人?没礼貌。”
展昭眼皮动了动,打不开。攒了许久,只说出一个字:“累。”
白玉堂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伸手将他抱起,安在自己怀中。半晌轻声说:“累了就睡一会儿。就一会儿,不许太久。”
“嗯。”
又坐了片刻,听见他气息平稳,白玉堂起身欲唤句芒进来。方一动,展昭忽然握住他衣襟,低声叫:“玉堂。”
白玉堂心一颤,忙答应:“唉。”
“别走。”
一时间,白玉堂心酸得不知如何是好。心想必定是怕我走了,他才成如今这样。可这话,若清醒着,恐怕到死他也不会说。平复一下,白玉堂拍拍他安慰道:“猫儿,你看你眼都睁不开,让人笑话。爷叫人煮些东西你吃,不走远。好不好?”
展昭慢慢松手,不再出声。
白玉堂扶他躺平盖好。出到外间,隐约见暗中坐着一人,一惊喝道:“谁在那里?”
人影慢慢站起,低头叫了声:“五哥,是我。永年。”
怎么把他忘了。白玉堂点点头说:“是王爷。来看猫儿么?他刚睡下。”
永年沉默一阵,将案上托盘移了移,说:“那有劳五哥,待他醒了,拿给他吃。”
白玉堂皱皱眉:“什么物事?”
“医官开的药。傍晚服过一次,吐了。这是新熬的。还有燕窝粥,服药前喂他吃一点,切记不要多了。”
白玉堂心火又往上窜:“什么医官,治了这么久,人还这样虚弱。不要他,爷明日自己去找。”
永年小声说:“不瞒五哥,好的不好的,医官我都找遍了。是昭的身体太坏,要慢慢医,急不来。”
白玉堂照样急:“爷不管。再吃两天药,没起色爷就带他别处就医。命都快没了,还顾什么其他。”
永年无语。只得说:“那我先出去了。五哥你也病着,别累坏了。”
白玉堂眼睛眯起来,说道:“反正都是治病,爷就搬过来住,免得医官丫鬟分两头。王爷可有不方便?”
永年摇头说无,出门吩咐仆役张榻设几。走出院子,见句芒坐在轮椅上打瞌睡,推醒她说,进去吧,你的玉堂哥哥搬家了。
年轻的王爷负手缓步,穿行在夜风中。
深吸气,忍耐忍耐。
果然他一来,你就醒了。也好。
他终要走的。而你只要活着,就不会跟他去。
近水楼台先得月。留在你身边的那个,始终都是我啊。何必急着争。
只等时间,为我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