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永年望着躺在身边的展昭,不知睡着了,还是仅仅不愿睁眼看他。三天过去,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多数时候就这样躺着,几乎从不开口讲话。想到会是如此了,永年不觉得恼。过于颠簸时,抱着他睡在自己怀里。
你喜欢睡?我让你睡得更舒服些。
药膳一天不断送进来。没有人对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的重复又重复:昭,再吃一口。就一口。
我尽力给你,我所能给的。藉此填补我的不满足。
展昭安静的接受,很少抗拒。只是躺了许久,实在没一点胃口。勉强吃了,多半也会吐出来。
偶尔精神好些,他会坐起,拉开帘子,默然望着窗外。视线被万山阻挡,总不能去远;无风时南部的阳光,湿滞沉重,常使他闷得透不过气,在心里嘲笑自己。
无救了,当真病得不轻。
他想起纵马中原驰骋北疆的往日,多少年少,意气风发。
闭上眼,回忆那时风刀贯体的淋漓写意。渴望再要一次。
一生的任何时候,都渴望。死灰也能复燃。
永年半夜醒来,看见身旁模糊的影子,坐姿挺直。
怔忡片刻,他惶然爬起身,问:“昭,你不睡,在做什么?”
展昭不答,许久呼出一口气,端起矮桌上凉透的参汤,一口一口艰难的咽下去。
永年呆呆看着他,忘了阻止。
放下碗,展昭向他一笑,说:“多日不曾练功,生疏了。”说罢起身下车,站在无月的荒凉之地,仰头思索。
车队凝在夜色里,风声掠过,无情无绪。
永年默默跟过来,将手中的外袍披在他肩上。半晌硬着头皮开口:“昭,不,不要想太多。你现在,身体吃不消。”
展昭摇头笑道:“没想什么。身体也会好的。”调头刚要迈步,脚下微一踉跄。永年连忙扶住,紧张道:“头晕么?”
展昭又笑:“睡得太久,不会走路了。无妨。”由他拥着自己回到车上,闭目靠着板壁,轻声喘息:“王爷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永年不觉伸袖,抹去他额上的微汗,说:“睡不着。我陪你坐着。”
展昭睁开眼。
不得不接受,洪荒中存在这隔断,其中只有他和他。
渐渐恢复,白日他便不待在车厢里,通常是自己御马驾车。
可能是因为不愿和我坐在一起。永年有时这样想,隐隐失落。
昭的胃口渐好,这些天也没有咯血。
他不再病体恹恹,了无生趣。自己难道不应该欢喜?
为什么反倒失落。
永年掀开布帘向外看。车前展昭的背影依然清瘦,却挺拔得如同一竿修竹。只是简单的望着他,也能引起他莫名冲动。
整队休息时,近前问候的士兵陆续增多。展昭笑着,与他们一一叙话,从不厌烦。
你心所念,是无处不有的空阔大千。我亦在其中,因何不能满足?
隔着人群,永年遥遥凝望。心里要将他独占生吞的狂热欲念,像野马脱缰,做不到自己控制。
这样不同的你,值得让任何人为了接近,无所不用其极。
爱上你的我,是不是也终能在你眼中,比别人有所不同。
归来听说,永年选定的新王妃,是西夏王族旁系之女。眼前或有的一场刀兵之灾,便于联姻的喜气中,轻轻化解了。
婚事是永年主动提出缔结。李娴尚有顾虑,他却说,孩儿身为南越主,爱兼天下人。如何便不能爱一西夏女子?
李娴说,若是为你姐姐悔婚,你要收拾残局,则不必。此事我南越也并非担当不起。
永年笑道,母亲多虑。我不是为谁,也没想牺牲我自己。以后你就明白了。
李娴便不多言。为他索了文定,约下婚期。
他从未说,自己是为南越百姓免于战火而娶。但越不提,传言越要这样论定。
于是在国中威望渐起。
自此永年听政的机会骤然增多,对政事也兴趣日盛。他捷才多思,身周快速聚集了一批亲近幕僚,时常在府中坐而论道。
这一日集会散后,永年穿过层层院落去到展昭房中。进门脱去宽袖的厚袍子胡乱一团,扔出门外,扑到凉榻上和主人抢地方。
展昭起身,将整张床让给他。提起茶壶慢慢斟水。
永年毫不客气,倒下来四肢张开,闭上眼睛说:“昭,全王府里,这间房子最好。”知道为什么?因为住着你。
展昭走过来递茶,见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摇头说:“累了还不去就寝。又无正经大事,何必天天跑这一趟。”
永年本来迷糊了,听这话登时一醒,坐起身驳道:“谁说没正经事?我来看你,是天下最正经的事。”
奇谈听得多了,展昭见怪不怪。也不理他,自己捧茶喝了起来。
永年又倒下去,目光对着壁架上一盘新摘的荔枝,随口问:“谁送的荔枝?听说今年新果刚下,我还没见呢。昭,你人缘真是好。”
展昭捂一捂牙帮,说道:“于大哥……于洋教人送来的。你屋子里更多,自己没看见罢了。”
永年走过去拿下盘子,剥了一个递给展昭,见他摇头,塞进自己嘴里说:“你怎么不吃?放放就不好了。”
展昭点点喉咙:“过食上火。”
“那我帮你吃完它。你可不能上火。”
吃完了,不急不缓问:“于洋几时成你大哥了?我还叫他于叔,岂不是乱了辈分。”
展昭未答他,只说:“哪有王与民论辈分。王爷不必因此困扰。”
永年呆住,过了一阵点头:“那我该因何困扰。你关心么。”
展昭反问:“王爷因何困扰?”
永年垂下头,低声道:“我说的是真话。来看你,是最正经的事。也是我这辈子惟一的正经事。”
展昭默然,听他继续:“你一时在眼前,我便一时不困扰。”
但我想要一世。我的困扰就是,可否如此?
说完这句,他起身走出去。到门边回头,满目柔情:“我去了。你好生早睡。”
近来渐听人暗中议论,说永年勤勉于政,是为热衷权势。
我一笑。当日永年若无权势,终此一生,也只能将你留与开封府,白玉堂。
除此,我拿什么与天下争。
姐夫。这权宜之称,我与你一样也不喜欢。
且耐心求索以摆脱。
而与你相关的一生所来,若必须借权势以为道;我又何必否认,我爱权势?
即便无一人能说出,永年看在眼里的,究竟是它非它。
你明白的。因为我是如此的,想与你牢系今生啊。
因为已给出全部;你怎能,不让我拿回来?
你明白的。
仆役进门打扫,收了散在桌面的荔枝壳。不经意回头看见展昭,惊恐地睁大眼:“展大人,您的手……”
展昭低头看去。手中茶杯碎了,瓷片深深嵌进肌肤,血浸湿了袖口。
他笑起来,握掌用力一揉。仍感觉不到疼痛。
秋初,南越王府大办婚宴,一嫁一娶。郡主于归,循例另置宅邸,箱奁仆从,随新妇浩浩荡荡迁出。
迎亲车马回还,逶迤弯过巷口,遇到永年一身新郎喜服,伴着花轿,高头大马由对面而来。
队伍分开一左一右,马头相错时,永年微笑望着,忽然探半身靠近轻声说:“昭,我是与你一起成亲呢……”
随手拂去他冠上一瓣落花,人与马擦肩而过。行动带起的微风,夹带笑语半句,灌满耳道:“……是上天为你我,刻意安排。”
展昭目不斜视行过去。
风烟后少年的容颜,渐远莫辨。历历旧恩,尽葬于岁月中。
入夜,酒宴上宾客渐零落,于洋仍未走,拖住展昭说完又说。
醉酒的人不能劝。遣走丫鬟小厮,展昭自己沏茶倒水,认真听讲。
于洋说:“莫当大哥醉了,我可说的心里话,心里真高兴。兄弟你从前,不管在朝廷,江湖,本事多大,也孤身如那飘蓬一般,没个安心处;要说起人前风光,背后辛酸,谁知端的?这一来成了家,管他以后世间再恶,人情再冷,什么时候一转身,总有个等你回去,供你歇脚的地方。你说大哥能不高兴,能不为兄弟,多喝两杯么?”
展昭微笑,黑瞳耀映星光,清湛柔和:“展昭无父无母,久不听此贴心言语。总算上天待我不薄,还有大哥同我说这些。兄弟心里,也是与你一般的高兴。”
于洋拍拍他肩膀,想说什么,唉的叹了一声,低头又饮。
展昭端起酒樽,陪他饮尽才问:“大哥因何叹气?有甚么不痛快,说出来兄弟与你排解。”
于洋摇头:“兄弟,你不知,听你方才的话,大哥心疼。”
展昭一怔,蓦地心头滚起热潮,冲得有些鼻酸。
于洋抬眼望着他,又叹一声,续说:“你便是要的太少了,处处委屈自己。才比别人更该有个家,有人与你说句暖心话。你别笑大哥,我是有意醉了。不醉得忘了身份,有些话,也不好出口了。”
展昭平抑一阵,抬头说:“大哥的话,几时都能说与兄弟,何论身份醉醒?除非你未当展昭真是兄弟。”
于洋急道:“怎么会?当初可是我于洋先要认兄弟的,那时也并没有醉。咳,醉又怎么,醉话也真。我是……”
展昭笑接:“大哥是真心。展昭知道。”
于洋放了心,点头道:“你激我。无妨,谨言慎行且待天亮后。”提起酒壶替二人满上,头挨着头问他:“兄弟,愿说与大哥么,你这门亲,可是结得不快活?”
展昭饮罢沉吟,随后摇头说:“大哥,有些事当做便须做,快不快活,实难虑及。因此展昭并未多想。”
于洋叹息赞同:“是啊,人生百年,哪得事事快活。不瞒你说,哥哥成亲时还不如你。你与郡主,好歹照过面;我可是进洞房揭了盖头,才头回见我那糟糠妻。再不情愿,也还是一样的与她生儿育女,伴到如今不能稍离。”
展昭单手执杯,微笑不语。
于洋撑着脑袋看他:“兄弟笑什么。其实快不快活都好,哪有什么长长久久的不变。否极泰来,乐极生悲,过后再想从前的不快活,也不过一笑罢了。兄弟这样聪明……”
展昭笑着截道:“大哥从前怎么不情愿了,可否……”
于洋哈哈大笑,伸手与他碰杯:“又欺我醉了。我偏不说,由你去想。”随后长声叹道:“过去这许多年,什么都不紧要了。除了还在你眼前的人。”
当真如此么,展昭无声的笑。但要怎样过得去才好。
岁月那端的通达透彻,一向连着血泪煎熬。
于洋亦沉默,良久携着他的手,起身迈步:“兄弟勿耽搁,让新娘子久候。大哥啰嗦,大哥是想说,千万好生待自己,用心过日子。从前的,已经没有了。莫连今后也空负了去。”
清早展昭练功毕,走入内室,见永宁新妆,跪在案前焚香祷祝。待她站起回头,四目相对,他又不知从何问起。
永宁一笑,走过来牵起他的衣袖,轻声说:“你也上柱香吧。有什么话,趁此告知泉下二老。”见他迷惘,她低下头,有些难为情:“都说新婚朝早,当奉茶与公婆饮。不是么。”
展昭听说,目光转向案上两盏新茶,再回望他的妻。半晌,走到案前拈香,跪倒端端正正叩了三叩。
永宁悄步上前扶起他,相依携手,转身慢慢走出。
行到中途,展昭先打破沉寂:“郡主,昨夜……委屈你了。”
永宁摇头:“官人酒醉不适,为妻晓得。”停一停,又道:“来日方长。与官人既为夫妇,我又何争一夕。”
女子俏面飞红。这样说着,亦不失生来端庄。
展昭转头一叹,复又沉默。
三日后郡主携夫归宁王府,弟与弟妇落阶相迎,两对新人齐拜高堂。李娴上座纳礼,笑容淡淡,心里想是欢喜的。寒暄罢,留女眷聚往内室闲话,永年执了展昭手,央他同行,一探从前的居所。
想着他的用意,展昭一笑,没有拒绝。
旧院落鸦雀无声。二人推门走入,立在房屋中段,默然环视。
当日展昭住进来,这里所有器具是王府供给,此时也都原样摆置。静谧中站着,光束透过窗格,飞尘的影子满地晃动。榻上衾褥叠放整齐,仿佛枕席犹温,无端有一丝流连气息,徘徊着怎也挥不去。
痴望中,永年不觉抬起手,遥遥划空,摹拟他的轮廓眉眼。认真的表情,渐渐软化成微笑。
展昭察觉,侧过脸,眉心微蹙。
永年叹息一声,放下手。
自己都无法说出,思念有多深。又如何让他知道。
低着头,他说:“你的房间,我教人时时清洁。夜里读书晚了,有时便睡在这里,比别处都觉得安心。昭,你可是把我的魂带去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子,就像这间空屋子。”
说这些与我何干。展昭极力想漠然,却压不下莫名泛起的苦涩。或许挣扎,从来就没有不同。无论他还是自己。
永年笑了笑。自己心里的事,教别人如何回答。那为什么还是想索要,失望多少次,心也不死。
他把手心覆在他手背上,吸口气道:“你总会原谅我的,是不是。连责备也不忍心。”放了手,退开几步说:“其实,我本来是想问,我还没有送你成亲的礼物。你想要什么?”
展昭默视他良久,摇摇头,依旧不说话。
好吧,永年垂头笑道:“那我自己决定了。你和姐姐,开心吗?”
“王爷说什么?”展昭反问,久未开口,声音有点涩。
永年微愣,吃吃道:“嗯,是说,说那个……”
展昭一抬手打断他,想了想说:“王爷亦成了婚,何必问我。”
但你是被迫的。永年想着,没敢说出来。最好不恩爱。
不料展昭追问:“王爷自己选的妃子,定然待她甚好。是么?”
一瞬间收起怅惘,他目光清澈如旧。永年微微一凛,抿嘴不答。
展昭坐下端杯,嗅一嗅茶香笑道:“诸暨贡茶。看来展某无须还朝,也不愁享用不到了。”
永年定下来,点点头说:“不错。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为你办到。”
展昭抬头望着他,微微一笑。
永年走过来,伏在他脚边。许久说:“昭。你知道我的。”
展昭垂头,唇边的笑仿佛胶着,如同眼里凝结的冰。
怎么不知道。永年迎娶西夏妻,皇上又将不安。尾大不掉的南越领地,谁替赵家看住这一壁江山。
原来展昭做到目前,仍是不够。
若背弃本愿,不再想半步退路,不知够不够。
放下茶,他站起身,无言走了出去。
当晚永宁留宿娘家,展昭自己驱车转回。暮色中走进院子,一眼见到墙边的小片疮痍,泥土翻出地面,两三个仆人踏着湿泥正栽种。
植入一半的龟背竹,浓密泛光的墨绿叶子,梳理着晚风,像一根根柔软鲜亮的手指。
展昭近前俯身望着,就那么笑起来。
一个仆人回头,呆住。另一个随他目光看去,亦呆住。
无法形容那笑有多动人。也许连美也不是,却看得心在颤。
也许夜晚,惟有星空,能抚动地心深处的弦。
不是他常有的温和的笑,不是不温和。
是由太初穿越而来,向无边投奔而去,温柔而坚持,孤零却明亮的一束光。黑暗不能捆绑。
是仰望时,映在眼里对光的不灭执著。
仆人不觉软了声音,似乎声音也被溶解点亮:“展大人喜欢么?王爷教移来的,以前种在王府,展大人原先的院子里。”
细长的茎间,花苞一枝枝抽出来,小箭似的。展昭笑笑点头:“长得越发好了。这叶子,看去多了许多。”
仆人也笑了:“长大了是不假。多么……是王爷又自己进园,挑了十余棵相仿的都送来,说种在一起,更好看。”
仿佛听见永年说,昭,那些从前,你可还能分辨。
展昭站直身子。半晌点头说:“看来,确是如此。”
视线扩宽,墙角下高一些的扶桑,山茶,各从云中寄,也终于落地为家。闲中花自开谢,俯低仰扬,互蔽互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