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领钦差职,本来不受南越政令约束。归后永宁说声闭门休养,他一笑不置可否。转头吩咐于远说,听到了?郡主让你常来家。趁我有空,多传你些功夫。
于远兴奋点头,欲开口说话,永宁笑笑摆手:“不用谢我。”向展昭又道:“官人既知我心,为妻也就不多说。你们随意,我先去了。”
于远送出两步,转回头偎在展昭身边,疑惑道:“我在这儿捣乱呢,郡主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展昭一掀他脑袋,轻声道:“中间槭树底下,蹲马步去。快。”
于远学到傍晚,吃了饭才拜辞回家。绷着小脸坚决不教人送,永宁递来的灯也不接,一溜烟飞快跑出府门去。
永宁喊不应,望了一会儿夜色只得回来。见展昭不紧不慢坐着喝茶,便同他说:“府里空房也多,收拾一间给于远,以后晚了就住下。小孩子孤零零的走夜路,你做师父的能放心么?若有个万一,怎对他父母交代。”
展昭笑道:“男孩子,走几步夜路怕什么。勿忧,没事的。”
永宁蹙眉一想,点头说:“是了。他若留宿此处,家中父母又要挂念。还是官人虑得深。”
此其一也,展昭暗想。其二却不能说,愿只是杞人忧天。他含笑道:“于远自从拜师,我也不曾教他什么。还要多谢郡主,允他往来府中……”见永宁脸色变更,沉吟一下叹道:“错了。是多谢贤妻。”
真错了么,怎么你总在认错。永宁有些心酸,低头道:“谢什么,你喜欢就好。身体也恢复得快些。”
展昭拍拍她手背安慰:“一点风寒,早已好了。什么都不要我做,只怕闲出病来。”
永宁抬眼,有些不安:“你不是怨我吧,我……”
“你是为了我。”展昭微笑,沏好一杯茶拿给她,“声音都哑了,润一润。”
永宁接过来抿了一口,又道:“各处筹备过年,正是残冬闲时。弟弟为政又能干,你就不要太操心。他的意思也要你歇着,说忙过这两日便来探望。”
他的意思,展昭不觉失笑。移回目光,许久说道:“永宁,不要怕。”
永宁手上一抖,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展昭轻叹:“我没有不见了,那只是梦。抑或是过去的影子,不是我和你在一起的如今。你心里的欢喜,害怕,都可以对我说。”笑了笑,他轻声自语,“还记得月华吗。”
永宁嘴唇也开始抖,眼里一点点凝起泪光。
“她是个好女子,可惜,”展昭摇头苦笑,“我们无缘。我自知对不住她,但没有后悔过换回这把剑。”他抚一抚巨阙,抬头望她:“永宁,我娶你时,是想伴你一生,没有二心的。你不信么?”
永宁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我信。是我不好,无故的教你担心……”
展昭一托她手肘站起,两臂将她轻轻揽住,闭目低声说:“永宁,何幸有你给我这个家。我会珍惜。”
永宁伏在怀中一阵,站开拭了泪,手指轻柔地帮他宽去外袍:“时辰不早了,水已备好,官人沐浴吧。”
走进卧室的门,展昭停下,伫足观看。房子还是原先那间,感觉却缩小了。他一时分辨不清,是东西放多了,还是床变得大了。
他转头找到永宁,微微疑惑。
永宁低头道:“我知你不喜奢华。可弟弟说,过年屋子不可太素净,教人送来这些。我想他说得对。睡榻也换过了,等开春……”
她面上一红,嗫嚅着没有接续。静了一阵,展昭问:“开春何事?”
永宁绞弄衣带,半晌轻声道:“我看官人,很喜欢孩子呢……”
展昭一怔,点头道:“是说于远么?他有什么事?”
永宁望了他一眼,目中含嗔,却不言语。
展昭恍惚有些明白:“郡主是说……”
永宁踮起脚尖,伏在他耳边:“不是他。我和你……难道……”
隔了一日,永年带李奕过府。仆从引入院门,看见庭中一个少年舞剑,风卷得身畔枝叶飕飕,一副草木皆兵之像。
永年望着那剑,便有些发愣。剑浑然是木头削成,曾几何时,他也有过一把。
曾几何时,理所当然以为,拥有那种剑,是他的特权。
他目光跟着它,心陷进从未触及的某种情绪。越来越浓。
李奕站定喝声采,问迎来的永宁:姐姐,这个孩子是你府里的吗?我好像没见过。
永宁一声召唤,少年连忙收剑,上前拜倒。口称“参见王爷、王妃、郡主。小可于远,师讳……”
永宁一笑打断他,说:“是你姐夫新近收的徒弟,于洋于大人之子。”
永年恍若不闻,伸手将木剑摘过来,抚摸两下点头道:“于叔的儿子。师兄弟……世兄弟?这么乱呵。”
其余三人,莫名其妙相觑,不知应对。
少顷,永年还了剑,笑对永宁说:“姐姐和奕儿进去说话吧。筋骨也坐得硬了,姐姐可允我,家中四处走走么?”
永宁轻轻一抚他衣袖,摇头道:“见外的话。你姐夫大约在书房,我便不教人跟着,你自去找他。”
永年应了,待两女迤逦去远,搭着于远肩头,边走边问:
父母可好?
学艺多久了,喜不喜欢剑术?
师父还教你什么?
……
最后一问,你怕不怕他。
----你,有多喜欢他?
于远诚实的点头:怕。怕自己练不好,师父生气皱眉头。
永年忽然停下,望着他无声笑起来。
恍如当年重现。少年热烈的眼神,渴慕是否如出一辙。
于远惶然,吃吃道:王爷,我,我说错了么?
永年摇头,轻声道:你去吧。回家问你父亲好。
于远迟疑半晌,默然施了一礼,转身悄悄走了。
展昭听见脚步声抬头,门外强光裹住渐近的人影,一时看不清楚。他放下书起身,肩披的外衣一滑,落到椅上。
永年径直走来捡起,绕回他身上,细细结起衣带。
一愕之后,展昭举手挡开,淡淡道:“不劳王爷。展某自理会得。”
永年退后两步凝视,慢慢说道:“前些时王妃令我清查贪官污吏,抄没一批赃款;各地冻灾的损失,都补进去也还有余。你且与姐姐安心过年,将来的事,将来再做计议。”
展昭唇角一牵,目光渐渐如水:“多谢。”
永年忽觉索然。谢我,你永远是替别人。好像你我之间,恩情只剩了这一件。
轻叹一声,他说:“我不能让你白白吃苦。把汗水性命换来的钱粮,填了赃官的无底贪欲。”
展昭摇头:“纵是开荒不成,我衣食亦足。王爷须明白,受苦的始终是百姓,不是我。”
不明白的是你。你不为自己不甘心,我为你。
因为我,只有你啊。为你趟进了华丽冷漠的名利场,你怎能装作无视我内心,与那些往来得失,从无牵连?
他眼神幻变,瞬息难测。忽然上前紧紧抱住他。
脸未贴紧,泪已沾湿。
一声声叫着:昭。我想你。
不见你时,不知道会是这么想;见了,仍不知还能有多想。
展昭心中长叹,握着手臂将他扳离,缓缓道:“休要如此。我说过多少次,你当真不记得。”
永年拉住他的袖子抹泪,抓在手里不放下。哽咽着说:“我记得,我也忍不住。真的没办法。”
吸口气低声又道:“我也不喜欢我自己。教你这么为难。”
展昭猛一震,心里又恨又怜的齐都翻上来。衣袖仍被他牵着,紧握不放。
永年着他坐下,细细往脸上一看,不乐道:“这些天了,气色也不见好。我教人送的滋补药材,姐姐给你服用没有?”
你行动规矩些便好。展昭摇头道:“王爷多虑。想必郡主不会私下昧了去。”
永年顺口道:“那是太累了。无事你就歇着,授什么徒。”
说出来,自己暗地一惊。原本竭力不想提的。
展昭淡淡扫来一眼,缄口不语。
永年端起他的茶杯,若无其事将残茶一口口灌进肚里,这才说:“我来接你和姐姐,往新州温泉宫散心。王妃说,一家人都去,亲亲热热才是真的。想去么?若是不想,我同她说。”
蓦地记起别人口中,少年声色犬马的往日。从何而来如今这纠葛,令他无话可说。展昭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永年滑下椅子,蹲在身前仰视他,许久说道:“不去?那也很好。在这里,白天晚上都是你我的。”
展昭微笑反问:“是么。”
永年低头,两手合住他紧握的拳,轻声叹息:“又生气了。你知道你不去,姐姐和我也都不会去。所以你会去,是不是。不舍得于远么?那就带着他吧。”
展昭抽出手,淡淡说了一句:“他自有父母家人,不必搅进来。”起身向门口走去。
永年暗暗一笑,转头问:“昭,他哪里与我像了?”
展昭停了停,静静道:“他便是他,怎样也不会成为你。”
笑意爬满。永年一撑地站起来,对着他离远的背影说:当然。我是独一无二的。
你从来不说,也从来都知道。
偌大宫室,水滴落在池面,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雾气缭绕,廷柱望不见始末,安静得有些忧郁。隐在角落的侍女,不会近前,也不会发声,像空气,知道它存在,但看不见。
永年靠在暖池一角,半眯着眼自言自语:“现在,白天你是我的。”
声音很轻,对面却听得清清楚楚。展昭蹙起眉,闭目不理。
永年两手一划靠近他,低声说:“还生气。白天我也是你的,总成了吧。”
展昭缓缓道:“不敢当。王爷请远些,展某若透不过气,一个不慎,只怕伤了你。”
永年依言退后,笑道:“好。只要你开口,让我怎样便怎样。”
展昭睁眼一望他,不言不动。
拖到今时,终于从水里出不去。来到温泉宫,总不成日日寻由,向永宁解释为何仍旧只是骑马练剑。
有时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掩藏什么,因何而羞耻。分明不是他的错。
永年目光下移,跟随他颈上水珠滑落,胶着在胸前。呼吸渐渐显著。
做了又怕怎样呢,死么。他想得笑起来,水下暗里伸手,不顾一切抱拢去。
微浪推埋,展昭蓦地警醒。忘了身在池中,他猝然出掌,力道四下拍散,弹得脚底反无着落,直直向后滑倒。
永年扑空,亦站立不稳,一仰一合贴着身与他沉下去。
手揽在背上死死不放。睁大眼,望见他的黑发逐水拂摆,脸颊如幽暗中青白透光的玉,诡异得妖娆。
没有生息吹来。他在水底颤抖,想到一死。堕落是极大的欢乐。
昭,你待自己如此狠毒。让我帮助你,停止摇摆挣扎。
展昭拼命按住他的肩,力气与水流出指缝,推拒掀开更深的沉沦。天地翻转,他不由自主颠倒,身心耗尽。
两种交缠,渐无章法意识。
窒息中一点点苏醒,椎骨顶着坚硬滑冷的青石砖。水湿中有人抱紧他,薄衣后温热的身体贴合,摩擦传来的轻微酥麻,沿着胸口一波波漫到腹下。
耳边喘息纠缠,说着,昭,别害羞。我早已见过。
说完埋头向下,张口轻轻含住他。
意识乍然清明。伤感与快慰随之而至,带来无尽耻辱的感觉。一霎时热血轰顶,不假思索,展昭举掌用力挥去。同时猛的一挺身,后脑重重砸在地面。
永年被扫落池中,一身震得剧痛。挣扎着要回去看他,反随水越沉越深。视线荡远,看见青砖上鲜血洇开,一股股浸湿了头发。静静扩散的血泊中,展昭惨白着脸,无声无息。
竟然以自虐,来惩罚我,对抗身体的背叛。真的心太狠。
一念过后,痛楚仿佛烧穿胸膛。口鼻中血水接连呛出,头脑渐渐沉重。
似这般溺毙了,你躺在那里,怎么办。
如果至死,我依然远隔。怎么办。
心狂乱敲打,痛得眼前一片模糊。他用尽力气抬头,空旷地喊:来人……
永宁闻讯到来时,展昭在床上昏迷。头上纱布缠得半寸厚,脑后仍看见血迹,慢慢渗到表层。她煞白着脸,转头去看弟弟。
他是南侠,不是小孩子。哪能摔得如此?你又是怎么了?
永年有气无力靠着榻首,萎靡不堪。
我没事。近日风寒,方才泡得头晕,呛了几口水,脑子也跟着糊涂了。大夫说姐夫是外伤,没有大碍,只是几日内不宜搬动。姐姐,我心里不比你担心得少。他是南侠,所以除了自己,我想大概,没人能伤他这么重。
永宁吸口气说,既是不宜搬动,你和奕儿换到我那边住。没有丈夫受伤,妻子自睡的道理。我守着他。
永年勉力抬身,眼前一黑又摔回去。喘息半晌方说:他若几天不醒,你岂不熬坏了。换人轮流照看吧,好么。
一夜,又睡过去不知多久,展昭模糊被床前的絮叨声唤醒。
昭,你下手还是那么狠。可如今,我能起来看你了,你怎么还没醒。是不是不想看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姐姐?
她累得不轻,这会儿大概睡沉了。你睁眼看看行么?什么都不用说,只让我知道,你好好的醒了,行么?
别这么对自己。你是拿刀子剜我的心。可我们明明谁都没做错,你不明白么。
你太犟,爱和自己作对,时时把利剑亲手悬在头上。那是什么,操守,道德?解下它,世间别的都不会变;你却能活得更舒服,更开心。
这辈子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爱听。诚意正心,立德立功,你是这么说的,你也这么做了。可别人呢?比你能说的人太多了,真拿着这些规矩苦自己的,除了你这傻瓜,还有谁?
人生那么短,你不抓住享乐,却把时间都用来当傻瓜?
你的牺牲又能换回什么,更多人的享乐?可他们根本不值得。
我知道他们不值得,很小就知道。所以我,永远学不会像你。
我自私,你无私。
我不喜欢自己,我喜欢你。
自私得很矛盾。可是你知道,除了你,我从来没有别人。
你不喜欢我吗,因为我是男人吗。姐姐和丁月华都是女人。
你不喜欢男人吗?
话到此,展昭忽然一动。永年连忙握住手,向他脸上看去。
眼睛仍然紧闭,一缕鲜血溢出唇角,流下去沾污了衣领。
永年轻轻伸手,挽在颈间。悄然笑出两行泪。
昭,你听见了。你承认我说得对,哪怕只有一点点;你也想要爱,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的身体替你说了,你的抗拒才如此惨烈。对不对?
真傻啊。
他略抬头,温柔地为他擦净血迹。
你身体越来越差了。我不能由着你,这样虐待自己。
神困力乏,永年做着烟熏火燎的煎药梦,趴在榻沿睡着了。醒来天已亮,床上空着,展昭不在。
愣了一阵,他呼的站起,发疯般冲到门外去。
天亮前,端州府林恒毅的屋门被敲开。展昭牵马站在门外,残月斜打在身上,苍冷如雪。
开口刚说一句,林兄,叨扰了。身体便整个倒下去。
林恒毅慌了神,托住他正要喊人,西厢院中一个白影跳出来,笑着嚷:“林大人,大清早马蹄响,什么刺客,如此明目张胆?”
林恒毅转头急道:“是展护卫。不知怎么晕倒了。”
说完怀里一轻,展昭已被夺离。那白影脚下如飞,抱着人直往西厢奔去。
林恒毅定睛看时,眼前已空。
白玉堂守到晌午将尽。虽然大夫说,只是伤后奔波,劳累以致昏迷。他仍旧未离床前一步。
等到展昭睁眼,咬牙切齿的骂:“臭猫,回回如此。你就不能精神点给爷看?”
展昭怔怔望着那精致眉眼,如坠梦中。
白玉堂心里一紧,急忙捧住他的脸问:“磕傻了么?晕还是痛?”
展昭不答,举手轻抚他的面颊,一时间眼角微润。
白玉堂握着他双肩,凑近了笑:“猫儿,想五爷了?别哭,爷陪着你呢。”说完这句,无端心内凄凉。低头默默执起他的手,塞回被中。
展昭一阵干咳,勉强开口道:“白兄,劳驾你倒杯水……”从温泉宫连夜骑出来,渴了一路,却不想停下。
足足灌下大半壶,展昭才摇头不喝了,闭眼侧卧着歇息。白玉堂问又不忍,与他商量道:“饿了一天,爷去弄些吃的?”
展昭只觉伤处抽痛,压得五脏六腑不住翻腾。摇头说:“先不忙。你还没说,怎么到了这里。”
纵是强打精神,也眸光黯淡,语声微弱带喘。白玉堂暗暗忧心,口中宽慰道:“不急着说,爷有的是时间。倒是你,真不吃么?上午用瑶柱煮了粥,火候正好……”
展昭听见一阵恶寒,伏在床沿半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见白玉堂要出门叫大夫,伸手拉住他说:“没什么,一会儿就好。”
白玉堂转回来帮他拍着背,皱眉道:“白唐那小子干什么吃的,口口声声说对你好,把人照顾成这样。不行跟爷回东京去,这穷乡僻壤,留着给他享用罢了。”
展昭头越来越痛,忍住恶心问他:“这些日子你都在东京么?京中可安好?你……你怎么又来了端州?”
作者有话要说:
先祝前来的各位新年快乐。
第一次来说话,发现我还是不会总结。打分的事,是和玲子开个玩笑,没想到··倒觉得我像个恶霸了。其实随意就好,如果真的想扔鸡蛋了,最好是熟的【再玩笑】。
这个坑,可能不只是伤心,为此抱歉说了多次,趁着过年再说一回。写的时候,经常需要忽然中断某种犹在其中的情绪,强迫进入基本相反的另一种,这种体验我自己以前没有,还是很锻炼【囧,我要这种锻炼干嘛】。不知大家看时,会不会一样觉得,比较折磨。
能一起走到最后----即使不圆满,我想也是安慰的,于我自己而言。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