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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彼月而

作者:金沙飖淼 当前章节:7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21

次日晌午永宁方返,见到展昭,满面焦急说永年离家彻夜未归,寻找无果。细问之下,知是前日与李娴争执,两人都气得不轻。其时永宁过王府探望母亲,至夜间留宿相劝。不意永年悄悄出府,之后便无下落了。

展昭安慰几句,教她留在家中等候消息。自己牵马出门,向西往山中驰去。

奔至当日野象谷口,系马缰于树下,单身没入谷中密林。此时春木欣欣,不知永年是否真下了令,禁人采猎。走到地势开阔,野象零星出没,只是不见人。展昭思忖一下,跃上树梢,从侧边高空行去。

为什么还要找他,他的习惯,使之成为无法考虑的事。就如同,无论有多少恨,他也不能心平气和,看着他消亡于眼前。

行至中心地带,象群大部出现。河边凸起的山坡顶上,小小坐了一个人像,手中树枝舞动,无声的指点江山。

展昭一笑,天地间人这么渺小。看不见自己,懂得反推也好。他看准距离,伸足跳下,踏着象群的脊梁速往山坡滑去。

永年背对他,口中不断呼喝,像立在千军万马中。感觉到风声回头,脑门吃了猛一记栗暴,脚下止不住趔趄后退,一个不稳墩到地上。

他呆呆仰头,看着展昭俯下身逼问:“你在干什么?”

永年想爬起来,一挺腰尾骨剧痛,又坐回去。低下脑袋说:“你管我干什么。去你的新州吧。”

展昭坐到他对面说:“指挥象群?站在这儿一辈子,你也成不了首脑。与其羡慕,不如回去求求菩萨,让自己来世托生为象。”

永年转过脸不看他:“象有什么不好。有这么多家人,心里话想找谁就找谁说,也不会被赶走。”他说着,眼里落下两颗晶莹的泪。

展昭轻笑:“不就是和家人吵一架,也值得哭。吃饱了自怨自艾,你知道什么苍生疾苦,怎样是一无所有。”

永年垂头,低低说道:“我不知道,你教我啊。”一顿又说:“我一直对四周说,你教我啊。母亲死了,一个父亲不要我;另一个父亲没有空,没有心。哪有什么菩萨可求,我不信。”

展昭转头淡淡说:“你信什么。心中黑暗一片。”

阳光使他生动完美,雕刻般的侧脸,若无情,亦有情。永年看见,不由自主说:“我信你,你不知道么。你心里难道白白有光,而不照亮我。”

展昭好笑地望着他,片刻起身道:“我去我的新州。你愿意做大象,请继续。”

永年不顾疼痛,扑过来拉住衣袖说:“昭,你愿意教的。昨晚你不知道,知道了今天便找来了。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你看见我心里的黑暗……”

展昭叹口气,拂袖说道:“你和王妃争什么?政见不同,总有取舍;难道必要听你的,才算公平合理?她与你辩,不也是在教你么?”

永年低头抱膝,幽幽道:“军队在她手里,我争不过她。她骂我,我也不在乎。我想我总还有你,几时委屈了找你,你会听我说的。后来你赶我走,我没办法,才又想到这些象,想着它们和你,有一点点关系;我看着,心里便好受一点点。”

展昭摇头:“你一走,可知你的妻子,姐姐,如何担心着急?不是你没有家,无人可说;是你看不见,不知惜福。若你想不通,就在此自怜。展某不似你这般空闲。”

他又甩袖要走,永年赶忙站起,牵着一只手紧紧不放,说道:“我有姐夫。你找我,我便回。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

展昭暗叹,托住他的腰跃出象群,放开手,自行向前。

永年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一面说道:“昭,我选了几个厨子和郎中,你带到新州去。我告诉姐姐,她同意了。那边冷一点,四季衣服也给你备了两箱。还要什么,想到了再添。啊……”

他忽然惨叫,蹲下抱住一条腿,不走了。

展昭回头皱眉:“何事?”

永年摇头:“不知道。好像抽筋了。”

展昭站了站,吸口气过去拉他。一伸手被拖住,竟也坐倒。永年两只胳膊缠上来绕在颈后,一手去摸他脑后的伤,颤抖着问:“昭,你怎么狠得下心。疼不疼?疼不疼?”

他固住他,不让离开:“几回病重,你烧得整天整夜不能苏醒;我去姐姐家看,你躺着,那么瘦,姐姐走开时,我偷偷抱你,连你的呼吸都感觉不到。我看着你,不敢眨眼,害怕一眨眼,你就消失了。你有多疼?我可是,疼得心都碎了。”

展昭用力喘息两下,扳开他站起,说道:“往事不必再提。王爷请便,展某先行一步。”

迈步时,永年在身后低低的说:“可我不后悔那天,那样对你。”

展昭微一晃,闭眼驱走眩晕。乌沉沉的云气四面侵袭,透过眼帘,把阴霾压遍全身。

出了谷,展昭仍旧等着他,一同上马回府。永年贴在后背,双手环住他的腰,沉默了一路。

永宁接进来,唤人伺候梳洗了,教展昭在家,自己携永年登车,送回王府。

车厢里永年说:“姐姐同来也好,上次说的厨子,顺便交你带回去。还有,别的东西你不要,药材一定要收的。姐夫他……”

永宁轻叹,点头说:“弟弟有心。你姐夫我会好好照顾他。你在此,也要保重自己。深更半夜进山,多危险。以后再不可如此任性。”

永年讪笑:“姐姐,那些象是我朋友,不会伤害我的。反正比有的人强。”

永宁望着他,目光有些忧郁:“你别怨母亲。她骂你虽严厉,心里却是为你好。也和我一样的。”

真的么,永年笑道:“我当然不怨她。我年轻,很多事要跟她学呢。放心吧,一家人么,吵个架哪用记仇。”

永宁笑了笑,轻轻一抚他的肩膀。

见到李娴,永年抢先赔礼,开口认错。李娴放了心,安慰几句命他回去见媳妇,好生休息。

剩下母女在堂,李娴问是如何找到的,永宁说展昭进野象谷,将弟弟带了回来。随后劝道:“弟弟早晚亲政,母亲放手让他自己做事不好么?年纪大了,你少操些心,女儿走再远,也不牵肠挂肚了。”

李娴笑道:“时候到了,自然都交给他。你牵挂什么,走得不知多高兴。”

永宁被她说得害臊,粘上身去不依。李娴笑着搂住她,心里思忖。永宁自幼闺阁里生长,父母疼爱,教得她宜家宜室;却不免保护过多,使她不识人心叵测。如今自己所盼,不过是她终身有所依,幸运到老罢了。想到此问道:“展昭的身体怎样?路途劳顿,你自己也要小心。”

永宁点头:“我会的。他也好多了,今天不是骑马进山了么。”

李娴叹道:“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离家。你有丈夫,我也不担心什么。你弟弟的事,你须知道,我虽无害他之心,却又不得不防。兵权移交,何等重大;一步行错,难保不招来恶意反噬,危及你我。这些人世猜忌,今日告诉你,也算母亲的临别赠言吧。”

永宁进门来,见展昭身着常服,坐在窗下看书。外间树的绿意映在脸上,幽静中隐有几分苍白。抬头望见她,放下书问道:“去了这么久,又有事么?”

永宁走近坐在他身旁,摇头说:“没事,和母亲多说了几句。弟弟送你的东西,随车也带来了。”

展昭询道:“昨日辞别于大哥,他说教于远跟我去。不知你答不答应。”

永宁微笑:“连我也是自己要跟的。答不答应,你这主人说了算。”

展昭一想,失笑道:“倒是头一回自己有了封地,还未习惯。见笑见笑。”

永宁想起来:“你怎知弟弟在野象谷?倒比我们这些亲人贴心。难怪他总是惦记你。”

展昭低头轻咳两声,笑了笑说:“是念着旧谊吧。京中便与他相识了。”

有天他说,无论多远,他送他还家。

旧谊是几时存在几时消失的事。他不再是林中迷失的少年,他还能是为他引路的展昭么。

一种关系到结束,还是那两个人,心却早已不复当初。

展昭看着永宁,脑中想到东京,江南,他的旧识新知。

因此而建立的每种关系,细想去,不是已结束,便是在结束中。

苦苦眷恋的是那个人,还是与之相联的某种关系?

或许不过是一种关系到结束,仍徘徊臆想之中,盼望留住当初的固执情绪。事实上,当初不会持续,情绪也无可固着。

人生的事,到得了然,便即无味。

他低声一笑,取剑来拭。巨阙锋钝无光,平置着,不似利器。

永宁走到身后,两手轻轻搂着问他:“也不知将来它会是谁的。”

展昭笑道:“我答应给于远。”

永宁不满地摇他:“我们的孩子呢。”

展昭拍拍她的手安慰:“我们生女儿。女孩子拿它,太沉重。”

“你敷衍我。要是生儿子呢?”

“送给别人当徒弟。师父给什么算什么。”

“……你偏心。”

“巨阙就是师父传我的。不姓展。”

“那让儿子姓宇文。女儿才姓展。”

“好啊。”

两日后启程,四月末到达新州北界,天气逐渐炎热。朝廷赏赐的银两,展昭拿来置办家宅以外,其余的分发下去,用于扩编军队,安排农事。南国天暖,作物生长极快,非战时,军队也是以耕为先。忙忙碌碌,不觉过了秋收。

展昭巡查半月,这天傍晚到家。进房一看,永宁坐在床边飞针走线,低头只顾笑,竟未留意他回来。

展昭见是小衣衫,奇道:“给谁做的?”

永宁听见吃了一惊,随即一喜:“官人回来了?快洗洗换了衣服吃饭。”忙罢坐在桌前,展昭想了这一阵,慢慢反应过来:“永宁,你是不是……”

永宁点点头,欣喜中半是羞涩:“也不知是姓宇文的,还是姓展的。”

展昭抬袖一抚她的鬓发,隐约觉得欢喜,却又不知说什么。

永宁握住那只手,贴在脸上摩挲,半晌轻轻叹息:“一直想给你生个孩子。陪着你,你就不孤单了。”

展昭心里一动,似想起什么,又无法捉摸理清。自来到新州,生活也像新的一样,琐事日多,块垒渐少,仿佛初浅状态的喜乐,猝然而来,无法究其真假。本源和本质,也许回避一日,轻松便多一日。

只是蒙昧而致的轻松,终非究竟。且如生命杯里的羹,总量恒定,可选择一次用尽,或按日分享。有时无时,不必窃喜,也不用忧恼。

不知这似是而非的喜乐,我今用去多少。抛开它,展昭想到现实的问题:“他几时出来陪我?”

永宁说:“明年三月吧。想取什么名字?”

展昭笑了:“待我慢慢想来。”低头一阵,说道:“我去厢房睡,不扰你休息。”

独自走回厢房,展昭想起也是三月,草长莺飞的江南。他或她,是不是本应出生在那里。伴着庭中杂花,皎月玲珑,渐渐长大。

几时归去,春雨江南岸,抱在一起,比比哪个更像父亲。

他低头暗笑。今日事,我如何会想他。

日日事,怎么不想他。

中秋节将士放假,营中空旷,展昭找到于远,带他回家吃饭。路上问兴奋的小孩:“今夜若教你住兵营,一个人敢不敢?”

于远点头:“嗯。不过最好不是一个人。”

展昭笑道:“一个人,想家了哭鼻子也没人知道。有何不好。”

于远嘟起嘴巴:“师父,你别总当我是小孩子。我剑法练得不好么?还是干活种地不如其他人。”

展昭抚着他的头顶:“你长大了,什么都做得好。不过大人也可以想家的。你看大伙儿不都回家了么。”

于远嘻嘻笑道:“我也回家。师父家就是我的家。”

展昭轻声重复:“师父家就是你的家?”

于远点头:“爹是这么说的。因为我和爹的家,也是师父的家。”

展昭揽一揽他肩头,笑说:“此时试你轻功。走快些,回家。”

进到院子,屋里传来说笑声。门窗半敞,灯光照着桌边两姐弟。

见到他,永年眼睛一亮,站起却未说话。

于远机灵地请安问好,赶快讨了赏,出去找人玩耍。

重新落座,永宁笑道:“弟弟来我也不知。怎不教人先捎信,也好准备。”

永年执壶一一点了茶水,说道:“我陪姐姐姐夫过节,准备什么。听说姐姐有孕,母亲十分宽慰,只是无暇分身来看你,因此派了我。另外此处驻兵短缺,此行带来一批士卒充实军队,只怕姐夫又不得轻闲了。永年心里不安得很。”

永宁道:“队伍多少,他总是不得闲的。你倒不必不安。”

永年往展昭处看去,眼神便有些痴,半晌说:“姐夫比从前,似精神了些。还是姐姐照料得法。身体……还好么?”

展昭至此方才说话:“还好。先吃饭吧,于远想也饿了。”

晚上安置了于远,只剩展昭居住的厢房,空间尚有余裕。见永年欲言又止,展昭便笑,王爷若不嫌简陋,请随展某来。

进门理榻,展昭抱来衾褥铺好,说声请便,自去洗浴。归来见到案上多了一盆植物,永年不在房中。

近前细看,早已认不出从前模样。但依然是龟背竹。

永年悄悄进门,从背后看他良久,叫道,昭。

展昭未回头,径走到床前除下衣履。临睡方说,王爷有话请讲。展某事忙,明日恐不得相送。

永年关门,往榻沿坐下,低声说,昭,我的孩子死了。

展昭心里一颤,睁眼望着暗窄的帐顶沉默。

永年蹲下跪在床前,抓住他的手,把满是泪水的脸埋进去。

许久,展昭低低一叹,说,你还年轻。以后……

永年摇头,没有以后了。李奕从马上摔下来,孩子没了,她也不能再生育。又不许我另娶。

展昭转过头,目光越过他肩上,看见案上的龟背竹,康寿花在开。

永年抬起脸,抹着眼泪说,昭,不要赶我。我心里的话,无人可说。

展昭长叹,阖上眼睛。“困了。睡吧。”许久他说。

永年依言躺到他身边,两手摸索着,迟迟疑疑握住一角衣襟。

“昭,这棵龟背竹是最好的。”

“大可不必挖来。”

“我想给你带上最好的。”

直到你回来我身边。永年在暗中无声的笑,将脸贴着他的体温。

又挨着你了。

听说我有个父亲,一生只做了一件事。让最爱的人,离他最远。

那样无用的男人。真是我的耻辱。

展昭呼吸平稳,很快睡去。

你又累坏自己,睡得这么沉。饭也吃得太少,身体当真好了么。

这样不知保重。只有等我,好好照顾你。

神驰中,蜡烛猛一阵摇曳,爆出最后极纯净的光,倏然止息。

腊月初,王府来使称李娴染疾,思念女儿,特接郡主回去。

送永宁上车,展昭叮嘱不必心急赶回。过了年你留在王府待产,照应周到些,我也放心。

永宁不舍,让他年中闲暇,也便回去,莫太操劳。

展昭点头答应。转身回家收拾几件换洗衣物,搬到军营去住。

教了数日剑法,于远也要回家过年。央求展昭同归,他只是微笑不应。

于远又委屈又不解:“为什么?中秋节我都和你回家了。过年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回去爹要骂的。”

展昭道:“他是你父亲,骂几句何妨。快走吧,师父回自己家。”

于远不信:“那你跟我一起走。你家我家又离得不远。”

展昭取笑他:“一个人上路,害怕了?”

磨不过他,于远肩挎小包袱,噙着两泡泪,一步三回头上马走了。

士兵陆续离去,锁闭营帐,展昭依旧返家。进门一室凄清,却怎也不想再麻醉自己,踏足红尘喧闹中。

似梦醒时分,忽然记起只有他一人。

取书看到天黑,腹中饥饿,方想到仆役各自还家,冰锅冷灶,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添柴烧水,炉膛火烘得额上微汗。

谁在天涯等他,因何他坐在这里,哪儿也回不去。

展昭有些沉重地闭上眼。想到水流向东,不复归。

宁肯此时,只守住一膛炉火单薄的真实。而不愿投入虚情假意,为俗世幻象助兴。

纵然这是偏激,偶尔也需一晚任情。

潦草食罢,出门展望月冷千山,遥见对面坡上,天空静静升起一束焰火。

距离远,火光有些微弱。却骤然吹翻止水澄波。

展昭奔到山顶。一时没有认出,放焰火的女孩是谁。

心情直落谷底。他一揖说声“打扰”,想离开,女孩却在背后叫他。

“昭哥哥,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句芒。”

一震回头,展昭迷茫道:“句芒?你在此作甚?”

你为何手擎他的焰火。

句芒过来抱住他哭:“我来找你的。找不到我就放焰火,这是玉堂哥哥的,我一路走,一路放,我想你总会看见,也一定会来。”

展昭扶住胳膊拉她抬头,心脏急跳:“你为何一个人?他在哪里?”

句芒浑身颤抖起来:“你去看玉堂哥哥吧。他快死了。”

白玉堂夜探冲霄楼,九死一生。送回陷空岛,数度昏迷垂危。

口不能言,见句芒抱着猫给他看,忽然落泪。

句芒说,他想昭哥哥了。

四义兄沉默转头。五弟成亲不久,这禁忌之事,如何启齿纵容。

句芒无奈,偷偷夜渡离岛,怀揣白玉堂的信号南行到端州。听人说起展昭在新州,又向北寻找。

此时气力已竭,她软在展昭怀中。睡着之前说,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已经死了。

僵硬麻木直抵胸口。展昭也不知靠什么站着,半晌机械的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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