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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一苇杭之

作者:金沙飖淼 当前章节:7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21

卢夫人送上江岸,将一枚白玉锁片交予展昭。道是五弟幼年佩戴,他性散漫,旧物皆由兄嫂代管。如今人不能来,东西陪你一程,想是情愿的。

展昭默然收起,低头半晌问道,他可还好。

卢夫人微叹:有些发热,吃过药睡了。有你此心,五弟定能好转。

展昭点点头。转眼一望,四鼠集在码头遥视,虽未近前,也早不是来时剑拔弩张,夺命的架势。他团团一揖,说声“大嫂请回”,足尖轻点,跃上船头。艄公拔锚启航,瞬间雾起,回头已是两地茫茫。

三月上巳,展昭疾驰归家。进门佣仆慌忙跟着,报说春日祓禊踏青,王府来人,一早将郡主接去散心了。展昭问过百事安好,打量自己尘满襟袖,便教打水,沐浴更衣。

清爽了倒在榻上,方觉倦意蚀骨,一阖眼朦胧睡去。

闻听人声立刻醒来,握住替他盖被的手。

永宁顺势坐下,摸着他的脸颊轻叹:“睡也不知盖好。难怪……”

展昭起身下榻,细细看她,周身似溢出柔和的光来。他便微笑:“永宁,你更好看了。”

永宁赧然垂首:“已经肿到脚趾了,哪里还能好看。”

展昭坐在她侧边,一抚肩头柔声道:“是你不知。我何曾有过谎言?你们两个是最好看的。”

永宁心头一漾,他喜欢么。她想把所有的给他,却怕到头来,取悦的只是自己。情是什么这样难为。

展昭举袖拭去她的泪水,殷殷问着:“是不是我回来晚了?过年也不曾陪你。我……”

永宁手指虚掩在他唇边,摇头说:“我身体好好的,心也很高兴。还能要什么?我真的够了。”

展昭微微一抖。他从不想隐瞒,却害怕她的明了。怕自己不愿伤害,又终难避免。

永宁察觉,帮他披上外衣说:“我这里多人照顾着,你几时回来都不晚。总这样日夜兼程的赶,身体熬不住的。”

展昭笑握住她的手,说道:“我怕他出来不见爹爹,此后不认我。心急怎能不赶。”

永宁心中升起温柔的酸楚。他来这世上,独为了要爱你。如何能忍心不认。定一定转而问:“你给他取什么名字?他等着爹爹唤呢。”

“生在春天,儿子叫展熙,女儿展欣。”

永宁无语地望着他。“说好是男孩姓宇文的。”

“宇文熙?”展昭蹙眉,“没有展熙好。你听着呢?”

孩子气的狡猾,永宁不觉痴醉。伸手曳住他的衣袖说:“仍是展昭最好。所以,依你。”

十日后永宁生产,展昭被远远拦出院外,声音隔到最小,仍听得他不住冒汗。自觉捱过了天长地久,丫鬟才喜冲冲来报,生了一位小郡主,母女平安。

展昭抱着襁褓看了半天,疑惑道:这么丑,眼睛还闭着。像你还是像我?

永宁在枕上侧身,微弱地笑。那么丑,当然不是像你了。

展昭认真摇头:不对,待我试一试。欣欣,我是爹爹。快叫。

一声声呼唤回荡,欣欣,乖孩子。叫爹爹。

永宁怔怔望着。他是欢喜傻了,还是……

直叫得人心里想流泪。

忽然展昭停下,几步将孩子抱到床前给她看:她听见了,睁开眼睛看我呢。是我的女儿,眼睛和我一模一样。

永宁止不住泪眼婆娑。半晌轻声说,是你的。所以第一个就看见你。

展昭俯身将婴儿放回母亲手边。自己也坐下,抚一抚妻子汗湿的额头,说,永宁,累你吃苦了。

永宁摇头,鼻中哽咽,不是儿子。你喜欢么。

谁要儿子,展昭笑着说。你莫当我痴,她再小也听得见,父亲在叫她。开头开好了,以后就能健康长大。就算我不管,她也只认得我一个。

永宁又怔住,以后,你不管?

是啊,展昭点头叹道。以后你要打她,千万挑我不在眼前时。不然没有用。

永宁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转头去看展欣,乌溜溜的一双圆眼睛,盯着她爹一眨也不眨。

芒种过后,展昭备装启行,欲返新州。永宁要跟去,李娴说调养时日尚短,孩子也太小,留她等待秋冬。展昭亦称炎热天气,不忍妻女沿途颠簸受苦。永宁只得作罢,依依送至城外,洒泪而归。

抵达驻地,展昭先往兵营查看。一见军容整肃,实感得失难言。距前时自己匆忙离营,半年堪堪过去,早从永宁口中得知,是永年代他守备训示,久已未返王府。此时里外不见他踪影,士兵说前日割稻,王爷亲临,中了暑气,现于展大人宅中休养。展昭听罢,交代诸事,便往家中行去。

走进石门,入眼一院葱茏,道旁廊下,满满种的皆是龟背竹。修长的绿叶随风,如流转世间的千百盼望,无言申诉着,要去往各自去不到的他乡。

他立在庭前,怔怔无语。直到他走近,缠住他的一半臂膀。

永年笑着说,昭,康寿花。你到哪里,我便让它们开到哪里。

展昭慢慢转目,恨与愤怒,一时都败给怜悯。

灯下二人默默吃饭。永年几乎碗盏未动,望着对面人,和映在墙上一双纠缠的影子。心头如波浪翻滚,似喜还悲。

与他独对一盏灯,他所要的每天,也不过如此罢了。

为什么陌路相逢,偏认定了一世相亲?

从此再无法退出,这追赶的宿命。

展昭被那目光迫得停筷,沉吟一下说道:“出来这么久,回家看看吧。”

永年不答只问:“我带兵带得好不好?”

展昭暗叹,点点头。

永年低声自笑,抬头又说,好,我回。昭的孩子,等舅舅抱她呢。

展昭不禁蹙眉,无语望着他。

永年把手心按在他的手背,抬起半身挨近了说,“昭,你要我做的,我一样样去做。回去我找于叔,还要学耕种,与你一同垦荒。为家园,为我们自己。”

家园,展昭重复着笑了。甚觉无话可说,便要起身收起碗筷。永年抢先动作起来,口中说道“你歇着,我来做。”

好像中暑气的不是他自己。展昭退到一旁,看见眼中的不真实。

如果醒来,知道一切都是梦。又好在哪里。

送永年走后,于远方敢近前,不停问展昭去了哪里,把他丢下许久。

展昭手中比了比,他长高了。一拍屁股笑斥:“多嘴。不向师父禀报,反来问我。家里好么?晚上收队,考你功夫。”

于远一一答应,说道:“师父,我不是问你。是挂念你懂么。”

展昭甚是好笑,何为挂念,倒要你来教我。再思量,又不辨何种滋味在心。一望于远犹带稚气的脸,抚了抚肩轻叹:“师父知道。我也挂念你。挂念摆心里,该做什么还得做。去吧。”

于远欢喜一笑,转身飞快跑了。

晚上试剑,于远手法迟滞,几招被震飞兵刃。想着师父要骂,展昭已近前捋起他的衣袖。臂上青斑毕露,于远不敢隐瞒,招认是营中打架,一群人欺负新兵。自己路过打抱不平,众手难敌,拖着那新兵逃跑了事。因此挂了彩,不敢声张。

展昭命他带那新兵来见,一问端的,小孩名叫郑夑,祖籍京兆,世代读书人家。父辈获罪于官府,流放至此。因家贫随征入伍,少小无有根基,自然被人欺负。于远立在一旁听着,连连点头确认。

展昭又问家中如何,安抚几句,遣亲兵送二人回营。次日集训罢,召齐打人者,同往郑燮家中受教,随郑父读书。

众人散尽,于远仍是莫名其妙。偷问展昭,读书算责罚吗。

展昭说道,古时奉师当以束脩,今令代之兵饷。读书是奖是罚,问他们自己吧。

总之是帮了郑家的忙。于远正想不知这办法与打军棍哪个更能奏效,耳中听见展昭说,打人不对。挨打并逃跑,对不对?

于远哪敢对答,赶忙拎剑跑到营后,苦练防卫本事。

此后犯错的士兵,免皮肉之苦,改做训练之余,学字念书。郑师父不开口放行,罚期无限。很快杜绝营中斗殴之风,如偷鸡摸狗的扰民之举,也日渐稀少。

随后有志问道读书的士兵,闲时主动往返郑家,展昭不以为罚,自贴俸银使之继续深造。

自夏至秋,展昭寝帐时常多些莲房鱼果之类,吃不了给于远,说,赏你不辞辛苦,跑腿之功。

于远低头吐舌,什么都知道,干嘛那么精明。

这些东西还真是受人之托,次次由他搬进来的。

展昭抬头又说,眼神躲什么。不该收的,昧下了不成?

于远连忙翻衣袋,没有没有,不信你搜。

谅你也不敢。展昭微笑起身,吩咐一声“带上东西,随我来”,当先走出帐外。

师徒于邻近村庄巡视一周,于远手中渐觉沉重,顺其自然,将食物散给围观的小孩。展昭此时方笑,拍拍他肩膀说道,今夜随师父回家,我煮饭给你吃。

展昭时常宿在军营,平日家中只留打杂的三两个佣仆。见主人回来,连忙张罗茶饭。展昭拦住,令其各自暂行归家,明日再来。

食罢照常练功,睡觉。于远钻进被窝,尚有些思绪不清。还当师父叫自己来,必有特别的话说。哪知只为给仆人放假。

可能,也为了让自己吃上一顿好的。兵营的伙食毕竟乏善可陈。

师父待人好,自己从来不说。我知道,别人也知道么。

饭间只笑着看我吃,他自己没怎么动筷。今日不像不开心,那是胃又不好了。

于远喜一下忧一下想着,不知不觉睡去。入此门中,平安无梦。

新州地暖,极易过冬,小寒时节仍是一山浓绿,水流淙淙。展昭多日不着家,这天山中野训归来,佣仆久等在营帐外,见了忙作揖禀告:郡主带小郡主来了。

回返自家院子,行近听见清脆童声,展昭心中一喜,忍不住笑意盎然。进门叫声“永宁,我回来了”,伸手将展欣抱过来。

九个月的婴孩,五官长成,眉目清晰。展昭啄一下嫩滑小脸,笑赞,我家女儿出落了。

回头要说话,见永宁怔怔的,遂歉然一搂她肩膀,微笑道:“多谢贤妻,教养得当。”

永宁低头,勉强一笑:“这么小,说喂养还差不多。随你的姓氏,哪敢不漂亮。”

任是温柔体贴,他不曾亲过她身体的哪一处。如果不是不解风情,那是什么。

她知她的无保留,于他怎样也不够;那他保留的,永得不到,她够不够?

以为说服了自己;可能说服了自己。仍是黯然不能自控。

展昭欣喜中,不觉她的低落,只抱着女儿难舍难分。展欣亦欢快大笑,挥舞小手摸他的脸,口中咿呀不成句。

展昭不时惊喜:她记得我。肯定是想叫我,我怎么听不懂?

展欣一棵手指含在嘴里,望着他咯咯的笑。

嘻闹一阵,展欣似乎困乏,转来转去找到母亲,嘴巴一扁,伸手要抱。

永宁接过来哄她睡了,放在床上。展昭轻手轻脚跟到床前,手指一摁婴儿嘴边,悄声问:小孩儿睡着了不会流口水吗,她嘴巴怎么干干的?

说着忍不住去检查脖子,手指碰到硬物,掏出来看,明澄澄是块长命锁。

纯金的一颗握在掌中,不大,沉甸甸甚是饱满。展昭垂目看着,好一阵无言。

永宁看得诧异,轻声问,怎么了?

展昭抬头笑一下,说,该是父亲送她这个。我竟忘了。

永宁取过金锁塞回展欣衣领,安慰道,莫说你,我也忘了。锁是外婆给的。

展昭醒一醒神,牵着她出到外间,坐下问:“看看过年了,岳母怎肯放你来?”

她便是知道,你不肯俯就宇文檐下。沉默片刻,永宁说,“欣欣第一次过年呢。不见爹爹怎么行。”

展昭弯起眉眼笑了,点头道:“说的也是。只是你一路抱着她,未免太辛苦。晚间早歇了吧。”说着起身,要往客房去。

永宁忽觉委屈,叫道:“官人且住。”待展昭回头来,又说出不相干的:“年后母亲要将兵权移交弟弟,此后不问政事了。你说过二年,弟弟坐得稳了,我们接她来同住可好?”

展昭怔了怔,温言道:“她是你的母亲,有什么不好。只是移交兵权,当真定了么?”

“她亲口对我说的。”永宁思忖一下,道:“弟弟为政这几年,足有长进。前时与母亲争拗,为他行事急躁了些,母亲恐他得罪人众,故此驳回去。暗中却说他的主张不错,假以时日,多些城府计较在胸,便更好了。”

听来有意扶持是不假,无论李娴出于何种考虑,摒除他议,待永年如子,对她总是有益无害。今将兵权给他,王族里死心不息谋权篡位的势力,至少明面上,可偃旗息鼓一阵了。

前时心怀猜忌也是真。政事放手给他做,助其树威时,自己又紧握军队;焉知不是担忧人心莫测,防着永年旧怨难消。

而其后,展昭受封,新州兵强,皆以朝廷为盾。李娴得此靠山,后顾之忧一夕除;盛时移权,免日后与王摩擦,亦是顺水人情,何乐不为。

退回一万步,果真他朝永年反目,变生乱起时,这里女儿有心,女婿有力,也断不能弃她于不顾。

展昭亦明其理,又想大权总揽,永年目下,不知可堪担此重任。永宁转到身前,盯住问他:“你担心弟弟么?我也有些担心。但母亲眼光应不错,弟弟身边臣僚谋士,比原先父亲的还要多。”

展昭心里一动,叹道:“也不是担心这个。所幸新王妃亦出西夏皇族,有她坐镇制衡,外患一面,想不至于变生肘腋。”

永宁略奇,点头道:“你与母亲说的一样。从前新州驻兵松散,你道母亲不知防御么?实是忧虑屯兵过重,外族生疑。如今有朝廷支援,你我守护此处,她不知多欣慰。弟弟带这半年兵,外间多有赞誉,我想她是放心了。故此一心只想抱外孙。”

展昭笑道:“正是。届时你莫抢,由她抱吧。”

永宁垂头一阵,道:“人手一个,抢什么。”

展昭脑筋绕了几绕,总算明白过来。呆怔半天,说:“永宁,我忙于公事,可是冷落了你。”

永宁忍不住,两臂挽在他颈上,埋头轻声说:“你怎样,我都喜欢。”

展昭伸手抱住她,说不出心中凄凉。许久叹道:“我近日睡不好,夜间怕扰了你。欣欣这么小,也不想闹她。”

永宁离开了看他,忧道:“睡不好?病了不舒服么?”

展昭笑笑摇头:“军中事多,哪得不思谋。病了定让你知道,可好?”

永宁又觉自己疏忽了,婴儿夜起,只怕是闹他,白日他又无时补眠。思想罢抽身抱了新被出来,说:“我与你铺床。枕衾舒适了,当可睡得稳些。”

次日于远来家,特意看那女婴,肉团团仰在榻上,刚凑近,伸手给他一拳,正中眼窝。

于远嘟嘴回头,抱怨说,小不点儿欺负我。

展昭一看左右无人,上前两指一捏展欣脸蛋,命令道,作个揖,给哥哥道歉。

展欣两片嘴唇挤得翘起来,嘴里冒出一串泡泡,抗议发声:不不不不……

展昭快笑晕过去。于远摸不到手帕,一着急看见展欣蹬着脚丫在眼前晃,顺手揪掉上面的布袜子,乱擦口水泡泡。

展昭忙说,快穿回去,别让郡主看见。

郡主已看见了。永宁站在门口,啼笑皆非瞪着二人。

于远赶紧站起,硬着头皮狡辩:“我看,我看袜子挺干净的,能用,所以……所以……”

永宁走过身边,拽走他仍提在手里的袜子,帮展欣套上。抬头,横了展昭一眼。

“你又捏她的脸。”

“我没,没有。”

“没捏她怎么流口水。”

“小孩子么。不给她吃,所以流口水了。”

“明明刚才喂过。”

“才喂那么一点,哪够啊。”

“好啊,代你女儿教训我。谁不给她吃?胖得都看不见眼睛了。”

“谁说的?宝贝眼最大,最像爹了。是不是啊欣欣?”

听见父亲问,展欣手舞足蹈大笑。于远脑袋挤过来也说:“就是嘛。还有睫毛,怎么那么长?好像师父啊……”

永宁气得走出门去。早晚她要成第三第四者,不知会不会给挤兑死。

展昭赶过来攀住她的肩,悄声说:“别生气。你一走,于远该不自在了。”

永宁回头,望见他面上淡淡血色,笑意轻拢,气恼登时烟消云散。

无奈叹息。但使他能够喜欢,我又何来的生气。

展昭走着只顾说:“于远隔日还家,特来辞行的。你看快过年了,高兴方才如此。莫让他心里留着疙瘩,带到明年去。”

他何以让她这般不忍。永宁抬手握住他掌心,轻声说:“你们说话,我去看看菜。”

转眼已到除夕,永宁将王府送来的年礼早早清点,赏赐分派,各遣下人归家。至夜闭门,吃过饭,展昭抱着展欣出门,站在院中观听爆竹礼花。

四外声响渐渐稠密,展欣不笑不叫,定定坐在父亲手上,仰望头顶,净黑的瞳仁扩到无限大。

永宁手捏着两小团棉花跑出来,想塞进她的耳孔。展欣竭力后仰,脑袋扭来扭去的不肯,最后两手抱住展昭脖子,委屈地趴在他耳边叫:爹,爹爹。

展昭手中一抖,连忙稳住,蓦然间热泪盈眶。

展欣越叫越顺,爹爹,爹爹。小身体软软伏上来,暖住心窝。

展昭轻轻拍着她,说,永宁,她不害怕。

永宁说了什么,他听不到。端目凝视,透过婴孩清极雪亮的眼,他看见天空极速的绽放与熄灭,滤掉荒芜,萦回时光。

旧岁除,除不完春去春来消磨。可堪怀恋?

远去矣。缘自何时,沉往何地,不提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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