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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我东

作者:金沙飖淼 当前章节:6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21

永年进车厢,每停留不超过一刻,展欣便指责:你一来就说话,太吵了,还挤得爹爹没地方睡。我比较小比较乖,才能留下。

还用眼睛告诫他:爹爹是我的。

永年退出,暗自苦笑。这哪是三岁小孩儿,整个一小妖精。

可谁让昭,拿她像眼珠子一样宝贝。心里再泛酸,他也惹不起。

至少现在还惹不起。

展昭亦是不解,蹙眉问展欣:怎么对舅舅这样说话。他打你骂你了?

展欣摇头,嘿嘿笑道:没有。我和他玩呢。他是大人,不会跟小孩生气的。

展昭笑出声来:你跟他玩?你把他气得,一辈子都不想跟你玩了。

不玩就不玩,展欣吊住他的脖子挂上去,我有爹爹呢。

展昭心一软,拍拍她后脑勺轻声说,以后不要随便欺负人。

展欣不高兴了,嘟嘴说,都听你的,外面的小孩就欺负我。大人不是也一样吗?爹爹你好笨。

展昭怔了怔,失笑道,是有点笨。好,以后谁欺负你,你就还回去。但还是不能随便欺负人,你不喜欢被欺负,别人也不喜欢的。

展欣眨眨眼说,我没欺负舅舅。他那么大,我怎么欺负?我是,跟你说话,不想让他听。

说什么?展昭有些好奇。

展欣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你是不是最喜欢我?

当然了。

以后有弟弟妹妹,还是最喜欢我?

嗯。

那我以后找到婆家,也还是最喜欢你。

婆……婆家?谁教你说的?

……是个秘密。我告诉你……

返回次日,展昭外出至城郊,傍晚到家时手提布包,行经处散出刺鼻气味。仆人不敢公然走避,只在他背后掩鼻逃窜。展昭暗暗皱眉,须知他拿在手上闻了一路,此时胃里翻腾,这顿晚餐恐已消受不起。

永宁左等右等不见他来用饭,寻到储物室,一推门险些被那味道顶出去。强忍着屏息睁眼,展昭站在屋子中央,一手严严捂紧口鼻,对着桌上一只斜把生刺的扁圆球正在看。再一细瞧,她不禁脸色煞白,脚下死死钉住,逃不了。

展昭回头望见她,放开手大喘了两口,说道,快出去。你和欣欣先吃,别等我。

永宁站着不走,默然满眼惊惧。

展昭心中一奇,又一动。抽身掩门出来,拉着她速回前厅。舒爽了方才说,那是麝香猫果。你见过?

他一早赶到于洋家,问明于妻,当日王妃食用的,恰是这种果品。因是外邦进献,又味道怪异,民间少有目睹,连他时常出入皇宫,也是首次得见。李奕北人不喜食,分属正常;而李娴能够享用,想也是居高多年,食久成习惯了。

永宁是她独生女儿,又岂有未曾见闻之理。

据于妻说,麝香猫果历年有供,不对大众口味,因此数量稀少。献给王廷后所剩一枚,自己家人不食,便放着忘记了。展昭若不来取,终究难免腐坏丢弃。

但这果实非但无毒无害,且听于妻说,对妇人产后虚弱,补养气血大有裨益。所以送给李奕,合情合理。

展昭听罢,顿时起疑:于洋熟知果性,他自己尚且难以下咽之物,何以献给初来乍到,本就不适应南地饮食的李奕?若刻意下毒,他握中果蔬何止百种,挑选易于入口者,岂不更有把握马到成功?

况且,李娴喜好这般异味,于洋应当是了解的。如此简单的推理,他怎么可能事先想不到。

永宁仍是怔怔的发呆,脸色始终回不过来。她是忆起母亲之死?不似那样简单。展昭等着,到她终于开口问:这味道,你拿回家来做什么?

展昭静静说,我想看看,外壳这样致密的物事,该把毒下在哪里。可惜还未细问,于大哥便自尽了。

永宁连嘴唇也失掉血色:下毒?难道母亲是,中了毒?为什么弟弟告诉我,她是年纪大了,操劳过度?和于洋,又有什么关系……

她越说,声音越抖,到最后泣不成声。

展昭摇头说,我也想知道发生何事,所以将它拿回来。你若想起什么,就告诉我。

永宁眼前白光一闪,忽然看不清他。撑不住坐下,双手扶着桌沿,剧烈颤抖。

展昭微叹,轻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想不起来无所谓,我慢慢查。莫惊动了胎气。

听他此言,永宁缓缓抬头,凝望半晌,似是平定下来。低声问,那颗珠子,你给了他么。

展昭一怔,不料她此时提及此事。随即坦然道,正是送与白兄疗伤了。你怎知……

她望着他,这一双通透明净的眼啊,原是容不得一粒渣滓。教她爱极的眼,又看清她的幽暗曲折,多少次令她流泪狂呼,甘心因之而死。

她还有那样的幸运吗,也许错一次,便是全盘输。她紧紧闭眼,手抚上腹部,眼泪不绝溢出。

展昭越发诧异,微微俯身:永宁?

永宁摇头,不要问,不要问。让我抱着你。

就当是最后一次,被地狱之火吞噬之前。

她用尽力气揽住他的腰,仿佛要把一生揉进去,刀劈斧斫分不开。往事点点滴滴,如河流倒涌回胸间,而她不是海,承载不了那样的渴望和悲伤。

也只不过是想要,一世抱着你,不放手。

走下去前路茫茫,她没有勇气。再不敢奢望多年以后,睡在他怀里安然离去。所以宁愿选在此刻……

但是,孩子。

怀抱里止不住的抽泣,让展昭无法思考。一遍遍抚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直到展欣大喊一声“爹爹”,愣在门口,她才拭泪抬头。伸手对女儿说,到娘这里来。

展欣走过来,依到她怀里,看着她的眼里,是与年纪不相称的忧伤。

永宁低头握住她的手,放在展昭手心,又将自己的覆上去。笑了笑问,欣欣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展欣抬头望一眼父亲,实话实说:我喜欢爹爹和娘,只有我一个。

永宁叹息摇头,欣欣,这世界太大了。你一个,很孤单。爹爹也孤单。你不想多一个人陪他么?

展欣犹豫道,那,那你说怎么办。我也不想我和爹爹孤单。

永宁一笑,说,娘生个弟弟,陪你们。我知道是弟弟,因为以后,不会有了……眼泪又流下,让她无法继续。

展欣伸手在她脸上抹泪,安慰说,娘别哭。你生弟弟吧,我同意了。

永宁努力咽下泪,握着她的手点头:你要爱护弟弟,照顾爹爹。不要让他们生病,被人欺负……

展欣连连点头,展昭却越听越疑,轻轻拉开展欣问,永宁你说什么。欣欣这么小,她不懂的。

永宁慢慢摇头,她懂。我的孩子,她懂。他是你的,你只要等,他就会来……

展昭听得一阵茫然,一阵哀戚。他当然会等,如同他等来展欣,沉黑大地上一盏灯,照亮温暖他的路。可那珠子又是什么。不待他想清楚,永宁握住他的手说,把麝香猫果丢了吧。答应我,一辈子不要碰。也不要你爱的人碰。珠子你想给谁,就给谁。在他那里,留得住,也好。

展昭百般不解:永宁,赠珠救命,我从未想过要瞒你。只是你,你为何偏偏今日想起?

永宁不答,站起一手牵着展欣对他说,两个孩子都饿了。你是爹爹,来陪他们吃饭,好不好?

展昭迟疑中,展欣已拽住他往外跑,兴高采烈大声说,吃饭,吃了饭才不生病。爹爹你要问什么?欣欣告诉你。

他回头,看见永宁被烛光笼罩半边的脸。那幽怨难描,令他无由一颤,疑问全都堵回心里去。

永年畅行直入后庭,竹林掩映小径,踏上去苔痕浅淡,一步一个伤口。

穿门带起一阵风,引得槛里槛外,各自转头,默然相望。

展昭独卧榻上,半坐靠着床首。幽幽潭底光,从那双眸子漫过来,使他溺水般窒息。

望了一眼,展昭起榻迎前两步,点头算是招呼。伸手取了两个茶杯,缓缓斟水。

竹风如水,好清静。永年默念一声,满腔字句,噎得胸口闷痛。这个人,要他如何是好。

坐下凝神半晌,展昭开口说,永宁带欣儿上香去了。王爷挑此时来,有话要对展某说?

永年抬眼一扫卧榻,不知神魂安在。恍惚地问,你从不昼寝,今日病了么?

展昭无声一笑,展某扶病而归,王爷一路同行,莫非不知。

永年紧紧咬唇。昨日之日不可回,说出口的话,是逼他,还是逼他自己。呕尽心血,痛的又是谁的伤。

昭,你为于洋回来。为何一句问,也不给我。

展昭轻笑,用问么,王爷不是来说了。

永年摇头,我来,是为看你的。从来都是。你也从来都不肯明白。

心脏忽然一阵紧缩,展昭蹙眉捂住胸口。如果死亡和阴谋存在,源于这一看。他要拿什么来赎。

长舒一口气放下手,他说,展某自会要你一个交代。未曾问,只因我答应永宁,等她诞下孩儿。届时路归路,桥归桥,结果自知。

为什么要等她生孩子,永年无法控制地笑起来,你知道么。

展昭笑了笑,我总还知道,她是欣儿的娘,我的妻子。

是啊,她那么想把你留在身边,不惜去做违心的事。可怜的女子。永年叹着站起来,昭,我回去了。既有这段日子,照顾好姐姐,你也保重身子。

移步深院,一重一重越是宽阔。阳关道旁夏日长,秋天的果是苦,是甜?我只管与你比肩分尝。

此后永年三五不时到访,共叙天伦,好一副其乐融融画卷。展欣如不是喜欢,也接受了舅舅的存在,与他玩闹一处。走得晚时偶尔还邀请,住在我家吧,反正有的是房子。

永年看去,这小孩貌似天真,实则满脸诡笑。于是咬牙,忍一时不舍,拱手还家。

一晃白露将尽,各处着手打点中秋应节物品。一日展昭挑选了贺仪,亲自要往于家送去,出门不远,迎面遇见一马飞驰,瞬间奔至眼前。

骑手滚鞍跪拜,久久不肯抬头。

展昭微微吃惊,拉着他胳膊起身。站到一旁忙问,于远,可是回来陪你母亲过节的?你姐姐怎样了?

说完才见他面上泪痕,原来是哽咽不能语。于远喉头滚了几滚,终于出声,师父,我饿了。我直接来的,没回家。

进屋候他狼吞虎咽吃完,展昭说,此处无人打扰,有话你就说。

于远咧嘴一笑,师父,姐姐生了个男孩。常州家里有人照应着,我就回来看看你,看看娘。没别的事。

展昭点头,正巧我也是往你家去。吃饱了,这便一起走吧。看了老人,我仍送你回常州。

于远叫道,师父,我又不是不认得路,哪要人送。你给娘带东西,我捎回去便是,何用你自己再跑一趟。

展昭望一眼桌面,伸手将他的随身包袱解开,哗啦一抖。暗器药瓶纷纷掉出,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探家人,用得着带这些?展昭问着,神色渐渐冷厉。

于远满面涨得通红,低头紧紧抿住嘴。

展昭站起,一抽他腰间铁剑,寒光如练。他目视剑锋,缓缓点头:磨得倒是雪亮。不知欲饮谁的颈中血?

于远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低声说,师父不要拦我。

展昭垂首看他,许久说,你根本藏不住话。想瞒我,就不该来。可是自料一死,要与我话别?

于远抬起头,展昭微蹙的眉下,目清如水,却偏偏教人看不真,不知他是喜是怒。他不敢接话,来时的笃定东摇西摆,生怕一触即溃。

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习惯了仰视和依赖,把心对他和盘托出。真正需要说谎时,一眼就被识破。于远觉得自己实在没用,索性放任眼泪刷刷往下掉。

展昭摇头道,这样子杀得了谁。你且住,说出个道理来,我便不拦你。

于蓝生产不足半月,众人不留意时,投水自沉。死前留书给兄弟,悔自己累父枉死,早已不存生念;如今孩子平安有靠,她亦无所牵挂,泉下追亲,续行孝道去了。让于远安慰母亲,不必伤心。

于远星夜赶回,只因于蓝在遗书中说,涉案的那枚麝香猫果,原本未经于洋之手;是她趁父亲外出,自己偷偷送去王府,亲手交给永年的。不过是借代父公干之名,见他一面,何曾起歹心下毒害人。于洋自首认罪,看去保护了女儿,是否还想保护谁,她不曾说。

于远见字,如雷轰顶。细想之下,独骑返回南越。

此时他一抹泪,仍低头说:“师父先别骂。我知父亲姐姐已死,我再杀多少人,亦是救不活他们了。我也知父亲遗愿,师父厚望,是要我存世,循安身立命之道。我回来,是因想到许多事,若不说不做,我便是活着也一世不安,生前死后,难以交代。师父,这可算得有所必为?”

展昭抬手拉他起身,平静道:“想到什么事,你说。”

凝视他的眼,泪又慢慢积聚。于远轻声叫:“师父。”

展昭眉心一跳,忽然发现,他的视线几与自己平齐了。于洋忠心耿耿,一生与世无争,想保护的人,除了他效忠的宇文家族,便是这不多的几个亲人。亲人,想到此,心口又是一波熟悉的痛。

于远被他望至脸红,垂下眼说:“师父,我不是小孩子了。军营里住了几年,什么杂七杂八的话不曾听过。从前不明白的事,这几日全想通了。我回来,父亲若知道为什么,是不会怪我的。”

“姐姐说,麝香猫果是王府指定要的。外使先送来我家,之后上贡分派,每年皆依惯例。这个关节出案子,一定会牵连到父亲。可是谁会蓄意牵连他?他从来没有仇人。”

“姐姐的孩子是谁的,我已知道。父亲拼命保住孩子,也保住了孩子的爹;他早就清楚,下毒的人是谁。谁最想除掉王妃,不管老的还是年轻的?可是那个人,不能被人抓出来,宣告是凶手。”

“一箭双雕的那个人,我知道他是谁。父亲惟求一死,以换天下太平,我懂。父亲为什么被卷进风波,我也懂。”

“父亲没有仇人,只有亲厚的人。有人不喜欢他,与他亲厚……”

他哭得说不下去。伸手握住展昭再叫:“师父……我不能没了父亲,又让他伤了你……”

展昭重重一闭眼,抑住紊乱呼吸。喉咙涩得几乎无法发声,半晌只说:“不会。你难道还不相信师父。”

于远平静下来,轻轻说:“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一直绕着他走。原来那些恨,从初见面就发生了。他恨父亲,也恨我。”

他说着,眼中不自觉现出惶恐:“他还恨谁?这么狠心得来,日后他又将如何待你。我相信师父,可我也知道,你不会下手。你让我杀了他,一了百了。道理我说了,师父拦不拦?”

展昭撑在他肩上,双手微微颤抖:“不管什么道理,都不会比你更宝贵。你杀不了他。”

他举手,挡住于远的辩驳:“他可以杀一个,便不在乎杀两个三个。你父亲已是例子。此时他也许等着,取你性命,或给一个犯上的罪名。送上门去的傻瓜,不是我展昭的弟子。”

于远脸上,破碎的表情再现:“师父,你要我彻底成孤儿?”

他原本也是,怀抱死志而来。生死都好,想到是留在他身边,味道只有甜。展昭一个眼神,将希冀就这样打碎。绝望冰冷的蔓延,他知道他决定了什么。

毫不犹豫推开亲厚的人。他一直做得到。

毋庸置疑的凛冽无情。

展昭摘下巨阙系在他腰间,退后几步端详,微微笑道:“等我安排一下,送你走。”

于远泪流汹涌:“师父当真不想再见我,说句话便是。巨阙还是随你,我拿着不踏实。”

展昭斥道:“你莫非不配拿它?休要妄自菲薄。”

于远低头一摸剑鞘,还感到丝丝他的温度。艳羡许久的天物,想不到握在手中,竟是此情此境。

不敢要。怕极了漫长岁月,见一次,伤心一次。苦恨相思不曾闲。

也不舍得说不要。反复挣扎,只好问:“那你用什么。怕不称手。”

展昭摇头笑道:“剑为人用,于我都是一样的。”顺手捡起于远的铁剑插回鞘里,说道:“就用它。”

吩咐仆役带于远另去备马,展昭整理包袱,携剑出门。走过花园假山后,永宁立在树底折桂,展欣手擎陶罐,亦步亦趋跟着,仰头等母亲将干花瓣放进去。

砌一段院墙,隔开浮世尘嚣,找个夜晚可以归来的家。没有拒之门外的寒冷,遍寻不得的失望。纵然只是一棵树,生而为荫护万姓,也需要土壤阳光温度,自己根深叶茂了,才能悲心广大。

何况人哉。

展欣看见父亲,跑过来一头撞进怀里,摸着包袱问,这是什么?你去哪儿,欣欣也去。

展昭亲亲她的脸,笑说,去一个春天能开出桃花的院子。春天的时候,你和桃花站在一起,一定漂亮。

现在是不是春天?我想看桃花。

现在是秋天,桃花睡觉了。等你明年生日的时候,她们就醒来,爹再带你去看。

那好吧。不过我也想看她们睡觉的样子。

不好看。像你一样,流口水。

骗人。娘,爹爹骗人。

展昭笑着拍拍她,站起对走近的永宁说,“于远要走,我送他一程。来年春天……”沉吟一下,抚着她的肩轻叹:“届时再说吧。于远还等着,你莫离家,等我回来。”

永宁默默点头,目视他渐行渐远,无端的泪盈于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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