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闯进房门,伸手打掉侍女喂了一半的药碗,目不转睛盯着床上的男人。
永年外巡,三日不曾归家,她终于找来了。展昭手撑着床沿坐起,微笑道,王妃请坐,恕我不能起身见礼。
李奕手中擎着剑,坐下仍一言不发。
等了一阵,展昭说,王妃可是来杀我的,怎不动手?
李奕手一动,旁边侍女连忙跪倒,哭道,王妃,手下留情。展大人若有闪失,王爷回来,奴婢们吃罪不起。
李奕轻笑一声,向着她面门挥剑便挑。展昭手抓住床栏,吃力地侧身,将侍女一把拉到近旁,微微喘息:王妃,莫要为难下人。又唤侍女,我没事,你先出去。
李奕连连冷笑: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可惜好好一个男人,偏要夺人丈夫。你不死也没用了,何必污了我的宝剑。
展昭躺回枕上,喘着笑道,不杀我,王妃来做什么。我生死尚且不惧,难道会怕你几句羞辱。
只不过想看看,你是何方妖孽,狐媚惑主。李奕还剑入鞘,站起走到床边,细细看他:你病得很重?
展昭点头,一口气上不来,或许就死了。
李奕笑道,那我杀你做什么。教你们夫妻早早团聚?你还是自己病死算了。
永年回府,依旧夜夜前来。一日进门,脱着衣裳回头问,昭,我不在时,可有人欺辱你?
有此图谋者,除了你不做第二人想。展昭答了一句,垂下眼,神情恹恹。
永年俯身轻轻一揽他,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手抚上去,停在肩头又叹,还是这么瘦。教人好等。
展昭蓦地僵住。转瞬面容又复沉静,望住他,缓缓一笑。
没日没夜伺候着,厌烦了?王爷不想等,有的是办法解决。你不是一直在证明,对谁为所欲为都没关系么?依样处置于我,也不算什么大事。
永年猛然缩手,喉口咽了咽,终究凄凉不成语。半晌,一触他浮起潮红的脸颊,轻声道,昭,我是心疼,没有其他意思。你一定要说得,如此令我难过么。
那你呢。展昭轻笑阖眼,侧过头去。王爷这张嘴,真会颠倒黑白。
哑然一阵,永年坐倒在床边,望着他凝神不语。
他身体虽无大的起色,却也不似年前,一日日坏下去。两个人,同时看到生机,又似较量着,谁都不肯率先说出。或许是不想道破什么,他隐隐觉得,他竭力在让自己好转,只是积劳已久,有些无力。
展昭阖着眼,感到他的手覆上来,细细替他掖好锦被。
将来如此莫测,但谁会因此而不要将来?
我们在黑暗中等着,忧心忡忡,满怀卑微和期待。
几日后展昭发现,之前服侍的侍女换了人。新来的女孩,有几分永宁的轮廓,常令他出神,不知他是有意或无意,想提醒什么。
永年又几日不曾露面,他亦如以往,不予过问。直到一日侍女端水进来,两手颤得杯子叮当乱撞,他才试着问:发生何事,如此惊慌?
知他一贯和气,侍女的口中话忍不住全倒出来:王爷下令,将王妃杀了。听说,听说割下首级,送回西夏了。血淋淋的,好可怕。
展昭蓦地张口,不待扶持,腹中药水悉数吐在身前,一手按住胃,闭目喘息。
侍女慌得手足无措,正忙乱永年走进来,几步赶到床前抱住他。冷冷目光扫过,侍女望见,仓惶夺门而逃。
展昭伸手推开他,自己躺倒说,没事,呛了一口。
永年紧紧挨上来,几乎贴着他的脸,幽幽一声叹息:昭,你变不了。这时还为他们遮掩?李奕杀我的孩子,我可以既往不咎;她外间早有姘夫,我也可以不闻不问;她错在不该得意忘形,竟敢跑来骚扰你。还有这丫头,长得再好也没用,太多嘴。
展昭睁眼望着他,一字未说。
永年举袖擦拭他的唇角,柔声说,你想到了。那天我进来,就看见你对那丫头笑。我也不懂为什么,明明知道你无意的,还是看了不痛快。换了这个,你今天又替她说话。存心又要让我不痛快?
再过很久,展昭说,你也变不了。一如既往的手段残忍,冷血无情。
话说出来,心也慢慢僵冷。不共戴天,走到底,还是不共戴天。
永年俯身,脸朝下趴在枕上,不让他看见眼泪。
一边笑着说,昭,我早就知道,你是个祸害。
你把我的一生,变成了什么。
短春里都是花开灿烂的好天气。一日永年踏入院门,迎面见展昭坐在花荫下石桌旁,身边无一人伺候,脸登时阴了。快步走过去扶着他肩头,张望一下皱眉说:“穿这么少。怎么出来的?”
“如你所见,走出来的。”展昭淡淡笑,“人都打发远了。天天被他们跪着摁倒在床,何用自己起身。我该感激王爷如此的恩典,好好配合你。是不是。”
永年不接,斜眼望他,额上渗出的汗未干,脸已白得透明了。一手扶腰撑着他站起,试迈一步说:“行么?别强求,我看你是……”
“走不回去了,所以坐在这儿。”展昭平静接口,伸手挡开他,极其缓慢的挪动,但仍在走。
回到房里,就近坐在门边的圈椅上,展昭说,烦劳王爷,取剑来。
永年两臂支在扶手上,俯身像要把他收进抱中。凝视他的眼睛说,你又舞不得剑。取它干什么?
展昭笑一笑,王爷不懂?虚张声势啊。
和暖春日里,两双眼对撞,激射出不一样的火花。竟能呼应,在最深的地方,将彼此点燃。
沉吟良久,永年默默转身走到剑架前,摘下画影,放在他膝上。
展昭垂下目光,一寸寸拔出剑身,手在微微的颤。
永年刚蹲伏下去,寒光一闪,剑已横在他颈间。
明知他手中无力,他依然不敢动,仰视他青白到惨淡的脸,张口无法言语。
展昭捂胸咳了几下,笑道,怎么不说话。害怕还是生气了?
永年脸色慢慢转回来,手指试探地捏住剑尖,轻声说,昭,你何苦又气自己。杀了我若能了断,你会等到现在吗?
说时,另一只手刚要伸过去,忽然脖子一痛。永年刷的又白一层脸,眼看着细细血丝,沿剑锋缓慢流下,再不敢动上一动。
展昭一望而哂。怕什么,失手而已。一剑杀了,于你于我,未免都太容易。
如此这般,难解你心头恨?永年目光闪了闪,不自禁微笑。昭,即便我是赴死,这条路,也要你押送到底。你想的,恰正是我想的。不怕再痛些,对么。
手指一偏握住剑刃,鲜血汩汩涌出。他轻声说,昭,我等着,无论你要送我往哪里去。你终于说,你也肯等了么?我好快活。你可知,割得再深些,也快活。
滴血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又轻又急。展昭用力一抽,闭目靠上椅背。思想片刻,竟自笑出来。
谁步了谁的后尘。竟然是,人同此心,死有何难。
片刻抬头问他,你来不是有话要说。说吧。
血流如注,永年似无知觉。笑一笑,缓缓告诉他。
我替你告病一年,皇上已准了。不必想着回新州,那边我会安排妥;你安心在此调养,也不用担心,再有什么闲言议论。
李奕不守妇道,和奸夫首级绑在一处还乡了。她西夏娘家理亏,忙不迭只顾赔罪,不敢对我用兵的。
我政绩好不好,待你能走了,出去听听老百姓怎么说,你还下得去手杀我么?你忍心,你的皇上也不许啊。
何况,你真放得下,不怕杀了我连累亲人?
昭,你知不知道,多少荒地开垦成良田,都是你教的。你不骄傲么?此时不收获安享,反倒狠狠伤害自己?
为别人也做得够了。你能不能放过自己一次?
哪怕就一次呢。他轻声说着,靠近挽住他的身体扶起。
回床上躺着吧。我也想你早些康复,只是还得慢慢来。
仲夏几场暴雨后,潮热一夜间席卷大地,吞没了万物众生。午间酷烈的阳光,总能将晨起初绽的饱满绿叶榨为枯蝶,一小卷一小卷勉强挂靠着枝头。永年手拈半死的一片落叶叹息,岁月催人老。一棵树只用半天时间,就向他昭示了所有生死荣枯。
他走进门,门里也无清凉。那挺直脊梁坐在窗下拭剑的人,眉目极其分明,眼过处态生秋水,似幽潭月下横波。
永年贪恋地靠过去,闭目低吟:“怎么又摆弄起它来。再几日不见,你真能披坚执锐,吓破我的肝胆了。”
展昭抬手拨开他,置剑起身,扶着桌几,慢慢移回榻前躺下。
永年跟去坐在身旁,低下头,默默凝望。
他瘦了太多。这样闭目躺着,气息也能随时断掉般。
很少再见他真正的笑。偶或一现,使他恍惚记起,从前温润如玉的人,那春风拂面如同隔世。
伸手替他覆上薄被,永年叹息。早起还烧着,午膳也不好好用。身体这样,别着急拿刀动剑。忘了么,你要报仇,要赎罪,我都等你。等到黄泉路上,也甘之如饴。
展昭半侧过身,清定目光冷冷对着他。
薄薄夏衣里的轮廓,就在眼前起伏。永年脑门轰地一炸,这清澈得不带丝毫□□的眼神,此时此刻,奇迹般满载了肉身的诱惑,要将他淹至尸骨无存。
枝上蝉鸣,一声紧似一声的焦躁。体内的火莫名窜动,他呼吸粗重,难以忍受的窒息。对溺水的致命渴望,使他再也无法思考以后,不顾一切俯身探去。
终究隔了尺许。头脑尚未从昏胀中挣出来,他呼吸一紧,喉咙已被牢牢锁住。
展昭不知何时坐起身,抵着他,一只手稳稳扼在颈间。他开口,声音也稳得没有一丝热度,略含着讥诮。
意行不轨?怎么不让我看你的心了。继续不择手段,你且试一试,看可否换得想要的。
永年一口气憋得眼眶欲裂,舌鼓目突之余,魂魄几欲离身。昏黑中忽感到一丝松动,他连忙将空气吸起来,张口拼命咳嗽。
一边咳着,断断续续笑出来。
我不择手段……昭,你难道不知,是,是拜谁所赐……想要得不到的……是说你的心吧?那你是在谁的身边……相守以后……
相守以后?展昭留了一息给他,手指仍擎在颈侧,无声的笑。此时情形,你还要说相守以后?
永年戛然止住。一时声息俱静,脸上渐渐苍白。
展昭依然笑。你之罪,人人得而诛之。你怎能当真以为,我不敢做?
永年回一回神,低声苦笑。
你当然敢,昭。只是此时聚力动武,我怕你又伤到自己了。
死亦无妨,展昭淡然道。何况还有你先行探路。
望着他脸上渐如死灰,嗤笑一声又说,休再提家国天下,空以道理相挟。活着,道理自在展某心中;我一朝若死,那些便再不是道理。王爷以为然或不然?
永年胸口一起一伏,不答话痴痴望着他。夏日闷重的热风,从窗隙丝丝扑入,再吹来身上已冷。冷如他此刻含笑的冰冻眼神,似被永久风干,再渗不出一丁点温暖液体。
然而,哪怕狠心,也是命。哪怕捆绑着跌入无底深渊,不得超生。他只用一个眼神,依然让他利刃穿心,也欲罢不能。
情愿如此深陷下去。不管一步踏出,是绝地失足,抑或狂浪覆顶。
有些困难的低下头,永年悄声笑。生或死,还能够怎么痛。
昭,你若真的想,就动手吧。至少死时,你在我身边,也是无憾的了。
好个异想天开,展昭失声而笑。陪葬么?王爷若是求死,自行了断便是。与展某无关之事,我何必理会谁的一厢情愿。
说罢一推松手,问,你可想好了,还要此时断绝后路?
我明白。永年踉跄抚住咽喉,哑涩几不成句。
若得与你长长久久,便是,相守不相亲。昭,你甘愿---
坐在这死荫里,到底是谁逼谁。他凄怆哽住。爱与恨意,随泪水滚滚流下。
展昭如若不见,微笑一笑,对他点头。
自己说过的话,你最好记住。展某要取你性命,几时都非难事。哪怕濒死一击。
他还想说什么,却惨然变色。闭目隐忍许久,低声道,出去罢。一言甫出,身体随之重重倾倒。
自此病况每多反复。至夏末转为沉重,整日不得起身。一天高烧中醒来,终至滴水不进。侍女看见落泪,他一笑,强撑说,莫哭了,不会这般死。
永年恰好进来听见,接过侍女手中碗,擎着银匙送到唇边。
昭,新煮的川贝雪梨汁,喝一点。
展昭侧头避过,望见他衣袖滑下,露出从腕到肘的一道道伤痕,新旧斑驳。
只动了动唇,即牵起一轮激烈咳嗽。
永年匆忙丢了碗,坐近些抚着他的胸口安慰:别费神,我告诉你。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本为爱惜你,却这般逼迫。我自知罪孽深重,夜半想起时,便割上一刀。也不求你原谅,只是痛那么一下,心里好受些。
展昭闻言闭目,靠回枕上。半晌翕动嘴唇,说道,自作自受。
静坐一会儿,永年说,心里话你听不进,我也很久不说了。从前想得好好的,把你留在身边,让我照顾一辈子。可你那么不情愿,实在让我伤心,一想就忍不住火气。越气越是不能放手,结果你伤成这样,我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说分开……
他泪光闪闪,把脸埋进他瘦干的胸脯。
昭,你不知下决心这样说有多难。
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想了几天,怕最怕这一世,眼见你不能好了。昭,你想去什么地方,过些天起得身了,我送你。把身体养好,再接你回来。
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展昭茫茫想着,闭上眼。
以为睡着了的时候,听见他说,送我回新州。
车抵新洲,被安置上床,展昭几乎立刻昏睡过去。来不及望一眼院中那畦碧绿的龟背竹,招摇在风中,浑不知过去多少岁岁年年。
醒时永年守在身旁,半俯在枕上的姿势仿佛未曾动过。
见他睁眼,他伸手轻轻抚着额头说,睡得不好么?出这么多汗。
动一动僵硬的双腿,他站起出门,不久端了热水面巾进来,帮他擦洗换衣。倒掉剩水,他回到床边问,昭,我开窗透透气。风有点大,能行么?
展昭摇头,无妨。我也觉得气闷。
扭开半叶窗,晚风轻吹,弥散一点微凉,已是入秋了。
喟叹一声,永年坐回床前,将他两手放进被子。
昭,过两日我便回去了。你如今,夜里没人还是不行。我就坐着,你莫嫌,只管好生睡。
展昭不答,感觉他伸手过来,拂开流连面上的发丝,轻声说,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别抛下我。他俯身贴着额头,泪水滴进他的鬓发。
没有你,我怕我会忍不住毁灭世界,包括我自己。
缓缓睁眼,展昭说,值得么。
为握住这具行尸走肉,你丧心病狂,罔顾一切。毁了那么多,要得那么虚妄。你心里快活吗。
我不在乎。我停不下来,只能走到最后,这就是判给我的快活。我从不想杀任何人,只想换到,与你在一起。
那么,你换到了么。展昭笑起来,换到的是两个人的苟活。谁也不比谁更幸运,或更可怜。
每一个漆黑的夜,没有对天明的期许。是否因为这样,才狠心决绝?爱得如此凄厉无望。
永年默然,一点点抚着他的脸,从眉梢到下颏。
展昭低声笑,是啊,我会与你在一起。
他们看得见的,毫无选择的最后。到如今,他肯说放开,他也不能允许他退出的自由了。
永年一颤,为了把这世界,给他们换回去?
展昭又笑,世界,你是说也包括你么。若能回去,你想回哪里?
回哪里?永年脑中一阵空白,眼前蓦然浮现幼时家中的花园,于泽牵着他从树下走过。偏头笑看,告诉他每年花开一次,以后的以后,你就长大了。
却在长大以后,想要回去。
他痴痴问,你又想回哪里?
展昭笑笑未答。人的一生奔波,投往何方?或许无往不复,走到尽头出世外,方知归处。你沉我浮不相亲,如何对人言。
沉默中,永年忽然说,把欣欣接来吧。你信不信都好,我是不会对她怎样的。
无需你怎样。展昭面容平静,不见一丝波澜。眼看着父亲与舅舅纠葛不清---谁愿意这样长大。你么?
昭,别生气。你说不接,便不接吧。他叹息着靠近他。我是心疼你这么爱她,又见不到。
并非人人都像你,爱便拖住。
说了太久,他实在很累。一句未出已阖眼,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