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展昭被窗外荡进的风吹醒。躺着想了一下,原来昨夜命人打开,没想到自己一病大半年,又到风凉露冷时节了。撑着床沿坐起,歇了歇,慢慢揭被下地。掩好窗,就着桌边坐下来。
这身体竟不像是自己的,他捂着突突悸跳的心口,暗自苦笑。一手握住桌上的长剑,永年将它也送来,是期待从前的展昭复生?
他缓缓拔剑出鞘,起手挽了一个剑花,手腕僵硬得厉害。
走进门的小厮看见那剑光,吓傻了。当日他家大人被送回来,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养了这些时,不过脸色好看了些,胃口也不见长多少。这一大清早,衣裳未穿就舞剑,也太不知爱惜身子了。
展昭此时收了剑,一笑说道:“水放下吧,你自去忙你的,不用伺候。”
小厮答应一声放下面盆,硬着头皮问:“您这,能成么?听说昨晚咳了半夜,小人看这天也不大好,要不,您再歇歇,晚些起身?”
展昭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且先去,等我召唤。”
实是无力站起,不愿让人见到。待小厮关门退出,他仰靠着椅背,乏得只想立刻睡去。
朦胧中门又响,眼皮重得打不开,只觉得有人走近,将自己抱持起身,搀到床边除了鞋袜,扶上去躺好。盖了被,静静不出一言。
昏昏沉沉中,知道来人一直未走。屏息坐在床边,也许只是看着他。
他不觉出声叫唤,玉堂。
一双手伸过来,握住他。耳边响起抽泣的压抑喉音。
终于攒够了力气睁眼,目光聚集许久,展昭脸上一白,表情却无变化。
床边的少年已跪倒磕头,哽咽道,师父,我回来了。你别生气。
展昭不应,睁眼躺着,不知何想。半晌坐起,叹了一声,抚着他的头发道,起来吧,地上凉。
于远听话站起,不敢再坐,立在床侧禀告,“师父,我出来告诉了五叔的。他和欣欣都好,你不要挂心。欣欣长大了,五叔教她功夫呢。你走后,她一直很懂事,有次说悄悄话,才忍不住哭着告诉我,天天想你。你要她听五叔的话,她就听话,好好练功;等练好能出岛了,要找到你,再不让你一个人走。五叔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说时眼泪滴下,连忙一把抹去:“师父,你病得这么重,怎不捎个信来。我若早些知道……”
展昭靠在枕上,听罢已是泪湿双睫。闭目平息了胸头热潮,欠起身拉着他的手,坐在床边问:“教你跟着五叔,你怎么又不听话?病也罢好也罢,你来见一面,当不得药吃的。”
于远低头不语,咬了半天嘴唇说,“我知道,是他逼你的。”
展昭松开他,躺回去说道:“于远,很多事我与你一时讲不清。但我回南越,是自己的主张,结果也该由我自当,无所谓谁逼谁。你只管走你的路,莫要过问此事。”
于远痴痴望着他,那么衰弱,当年揽着自己马背驰骋的矫健身姿是属于他吗。望到泪眼模糊,他说,师父,你不明白么。我不是过问,我是离不开你。
展昭想说什么,气息一乱,掩口咳嗽不止。
于远转到身后轻轻捶背,默然不语。
展昭缓过气,望着手心摇头笑了。于远,你说这话,才是在逼我。
于远听闻半跪在床前,捧着他的手细细擦净,一字字说,师父,我和欣欣一样,只要和你不分开,就很快乐了。我还是你的徒弟,一辈子都是。别的,我不去想;但知道你病了,我却不留下照顾,只管走自己的,我又算什么徒弟。所以,请师父不要赶我。师父放心,今日我对天起誓,不管今后怎样,我都会遵你的教诲,做正直的有担当的好人,做自己该做的每一件事。师父你相信我么?
他仰起头,目中含泪。少年哪知世事艰,有几时能遂人愿。展昭叹息着点头,你留在新州无妨;若想跟去南越王府,我便不认你这弟子,自此形如陌路。你知我向来不打诳语,亦最恨他人无信;今日字字句句,你可要记下了。
于远连连点头,随后问,师父,我住你外间可好?夜里你一叫,我便听见了。
展昭眼神似飘开去,半晌答非所问:你出来多久了?跟五叔通了行踪没有?
于远脑筋一转,即刻明白了。心里酸酸的,便说,师父身子不好,少操些心吧。你的病,我不会告诉五叔,让他着急的。
是啊,展昭自嘲一笑。我这个样子,自己看了都惊,何必再去吓人。
于远听见越发难受,扶着他的手腕险些落泪。瘦得这么厉害,到底熬过了多少折磨。站起身扶他躺好,说,师父先睡一会儿。我去煮些粥,煮好了叫你。
展昭点头,自觉累得心慌,多问一句也不能了。
两月后入冬,展昭对于远说,你整日闲着不是办法,既想留在新州,明日便收拾回军营去吧。
于远不敢辩,暗想军营里又不打仗,只怕更闲。点头说道,那我陪师父出去走走,明日又只剩你自己了。
展昭顿了一顿,笑道,我也见好了,你不必担心。学了这些年功夫,给我练好兵才是正事。
于远不说话,帮他系了披风挽着出门,走到水田边方又开口,师父,这些荒地,从前是你带着我们耕种的。那时我年纪小,只想着好玩,现在才明白师父的深意。
展昭微笑摇头,什么深意?我也是想着好玩才做的。
于远皱起眉毛:师父,你怎么还同我说笑。你是明知不可而为之,教给我们,遇到什么境况都不要找借口放纵自己,该做而不去做。你放心,你放心……
侧头望见他泪光涌动,展昭一时怔住。半晌拍拍肩膀轻声说,我知道。你也放心,师父会保重自己。
于远举袖擦去泪水,低声说,你为什么不要我待在身边。又是他在逼你。
展昭远望田间,冬日里一片萧瑟。转瞬说道,于远,你总要离开我的,是不是。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为什么要离开呢,于远难过极了,眼泪又往上涌。忍住抽噎说,我只是想,只是想,至少等你好了,我再走,一定走……
展昭搭在他肩头,把手帕递过去:快别哭了。教人看见,还以为是生离死别。军营又不远,闲时你便来,我煮饭给你吃。
于远拼命克制,才没有像幼时,埋在他怀里放声痛哭。无望地攥住他一只衣袖,越攥越紧。心里的难过像海水涨潮,胸膛快被撑破了,偏偏一个字也道不出。
迟疑一下,展昭扳着胳膊将他揽进怀里,亦是沉默不语。
于远抽泣起来。师父,我怎能走。你昨晚还在咳血。
展昭轻拍他的脊背,无事,老毛病了。如今能跟你走这么远,我已觉得满足。
此话听来无比惊悚,于远抬起头,怔怔叫他:师父……
展昭一笑,说,回去吧。有点冷了。
久病成劳的话,小心地绕开不去提及。于远多少也明白,拖了太长日子,很难再寻回他从前倚剑纵横的摄人风姿。只是这样想,于他尚且太残酷,展昭心里又是如何呢?
到底是谁害的你,他望着他,无声的呐喊几欲夺口而出。
展昭目光平静,那么消瘦的身躯,仍像从前站得笔直。
可画影寂寞经年,来日谁与它同风而起,海山惊艳?
于远下意识一摸腰间巨阙,莫名打个寒战。师父他是不是,早已看透始终……
展昭站在前方等他,回过头,风吹来青丝万缕,将他面容裹得飘拂不定。于远看见一阵心悸,快步上前牵着他,紧拽了一路,不敢松手。
于远冒雨跑回营帐,掀开布帘呆住,又惊又喜叫,师父!
展昭招呼他坐到火边,说,衣服快脱了,我帮你烤干。
于远依言解下外衫递给他,回头一望门外空空,便问,下着雨,你怎么来的?也不教人跟着,万一……
展昭摇头,我出来未说,家里人不知道。
帐角靠放的油纸伞,湿淋淋仍滴着水,在地面聚成一小洼暗影。于远低头想,师父多久不能骑马了。走过来这么远,他几时出的门。
火盆起在帐中央,帘隙漏进的冷风丝丝飘过来,吹动火苗和影子,有些冬天的孤寂。展昭低低咳嗽着,火焰反映在漆黑的瞳孔,宝石一样光辉流动。这样看去,他脸颊是温暖的橙色,使于远此刻很想也变成火,抚去他一身的清冷苍白。
静了很久,展昭笑着说,于远,你话越来越少。是不是和五叔抢着说,赢不过他知难而退了。
于远摇头,五叔,五叔不怎么说话的。
展昭手上微微一抖,抿起嘴抬头看他。
你以为,别人谁能够替代你么。于远垂首,心中默道。
展昭偏头一望床铺,说道,天冷了,我来看看你缺什么。明天都备好,教人一起送过来。
于远站起身说,天黑路难行,师父早些走吧。我送你回家。
展昭笑了,温言道,赶不回去了。我留下和你睡。
于远抱着厚厚的被褥进来,垫了三层,双手压一压,颇感满意。铺好枕头被子说,师父先靠火边坐着,我去打热水,你烫烫脚再睡。
展昭微笑点头,看他忙进忙出,如在家中一般,脱去自己的鞋袜,将双脚浸在水中按摩。
垂眼看他黑发的头顶,叹息说,今夜你又不得好睡。
于远仰头望着他笑,不说话。
熄了灯躺进被子里,于远悄声问,师父,暖和不暖和?话语里藏不住的小小兴奋。
还有爱慕。无条件到何种程度,或许连他自己也并不清楚。
展昭伸出一只手臂,揽在他肩上。长大了,已不能那样轻易将他整个圈住。
像小时候钻到他怀里,于远手抱在腰上说,雨天这么冷,师父以后再不要出门了。我去看你。
年轻的胸膛里有团火,被他靠着暖着,不似独自睡时,心也冻成一坨僵硬。展昭笑答,等不到你去看我了,并非有意挑今天下雨出来。
于远吓白了脸,抬头叫道,师父你说什么呢?
展昭轻声叹息,半晌道,回陷空岛过年吧。这里太冷清了。
于远紧紧拽着他,颤抖地问,我有师父,怎么会冷清?回陷空岛,那,那你去吗?欣欣和五叔……
你自己回去,展昭打断他。我也要回王府了。
如同头顶响了一个霹雳,于远半天回不过神。原来告别在今夕,那一别之后,有无来者可期?他伸手紧紧抱住他,泪水湿透了心。
展昭忍着,将咳嗽闷回胸腔。抚着他的肩膀说,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新州雨水多,冬天太冷。我回去,对身体也好些。
真是这样吗。若一直在新州,身体怎么会不好?
你为什么一定要住在那里?于远不解地问。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欣欣。你不相信吗?
展昭摇头,没有为什么。我知道我该在哪里。于远,我一直告诉你,要走自己的路。每个人的路不同,我也在走我的路。如果你觉得应该保护自己和欣欣,你就好好去做。我不会不信你。
于远脑中乱轰轰一团,却知不能阻止他。这是必然,白玉堂也未曾做得到。他抓住最后一根希望:我回去怎么对五叔说?骗他吗?
那是你的事,展昭笑着,咳得无法停止。
于远慌忙爬起来,点灯端水,来回抚摩他的脊背。平了气躺下,展昭握住他的手,继续道,你已长大,我也没有什么可教的了。话要怎么说,想好了再开口。嗯?
于远点头,师父放心,我知道了。
放回水杯上床,黑暗中见展昭闭着眼,胸口起伏。呼吸声间断响起,极不均匀。于远忧伤地说,师父,你就咳出来。反正我也睡不着。
说到后半宿,夜渐静悄。清晨准时醒来,于远睁眼望见展昭,疲倦安静的容颜,在微明的光里,有种萧然深默如渊。
他悄悄退出被窝,盖好他。跪起两手支在身侧,屏住呼吸凝视,他自幼思慕的这个人。
我喜欢你。于远张开嘴巴无声地说,不管是哪种喜欢。
他迅速穿衣束发跑出,未发出一点声音。匆匆忙忙,不为应卯及时,只想快回来,再见他,哪怕只多一眼。
这多一眼的迫切,冷酷的上天依例视如不见。于远捧着满怀早点跑回时,帐里已空。床上被褥叠放整齐,走近了,隐隐还闻见他的体息。
手中物掉了一地,他空着手又跑出,凄凄惶惶张望。晨雾中忙碌起来的营地,无端罩着一丝灰淡。执枪的巡逻兵看见,赶来告诉他,展大人已走,说不扰你的正事。
于远一把揪住他前襟,眼睛发红:你怎么让他走了?他一夜没睡好,早饭也未用,怎么走得回去?
说完丢下他,转身就去牵马。巡逻兵急忙拉住他,不用追了。展大人被马车接走的,他说,教你别担心。
于远怔怔站住,忽然想起,他与他,未曾有过一个共同的除夕。
以后,他仍然不要。
滞留新州两日,展昭折变了房宅,钱银拿去安置家仆,各凭去向。之后只身回返端州。
入城门,先往昔日郡主府家中。走过空庭荒径,园中桂树仍在,香氛已渺。他停在树下,低头想永宁岁岁采撷,用来做了什么,浑然未有一丝记忆。于是她的影像,也随旧物一并模糊了。
他转身出了府门。原本或许想带走什么,然而过去,便是过去了。没有什么可将时光填补修复。
王府内处处张挂着彩灯,一派春意融融。进房来关上门,永年转身替他宽了外服,握住冰凉的手叹息:瞧这一身寒气。路上吃苦了?别动,让我焐着。
展昭推一下又放弃,喘两口笑道,我要吐了。莫污了你的衣裳。
永年双手握得更紧,侧头又去挨着他的脖颈。含混说道,衣裳怕什么,多得是。冻坏了昭,心会疼的。
话音未落,展昭身体一侧,张口真的吐了。
胃疼了两天,几乎没有进食,吐出的都是苦胆水。
永年半抱着等他吐完,扶回床慢慢躺下。松开领口看,汗液已沾湿内服。连忙脱了,将他擦干身子换衣,裹进暖被。自己除下沾污的外袍,坐在床沿叹息:穿得这么单薄,不知道自己胃寒,受不得冷?
展昭微蹙着眉,阖目不语。
疼得厉害么。永年伏低一点,手伸进被中。触到骨突的身体,心里一颤。
这是心疼,还是情动。他又一次,让他空想断肠,这么久。
他侧身倒下去,靠着他,手掌轻轻盖在身上。
昭,送你去养病,你是怎么养的。一回来就跟我作对。
展昭缓缓睁眼,转头望着他。
永年躲开,把头埋在枕上,低声喘息。昭,别看。我要忍不住了。
展昭侧过脸去笑,原来如此简单。我这便自挖双目,永不再看。
永年慌忙支起,半边身子压紧,腾出一只手去箍他的腕子,恨得咬牙直笑。
昭,你狠起来还真让人害怕。别犯傻,你就算瞎了我也喜欢。
展昭举袖将他摔开,蹙眉道,想留命到过年么,走远些。
永年一滚跌到床脚,两手撑地坐起。眼睛一眨笑道:自然是想。你不想,怎么不等过了年再回来?我催了么?没有啊。
展昭躺下盖好被子,闭目侧过身去。
永年站起靠近,望着那身体,目光渐渐缠连。
昭,不管你想不想承认,分开得再久,再远,我们也彼此知道。
我听说,于远来了。你若在新州过年,他必也不肯离开,自回陷空岛。那白玉堂,他只答应了不找展昭;而于远,是你要加给他的责任呢。过年时孤身在外,他怎会不找?
其实留下见见他,也没什么。或者你觉得根本已经,无法见他了?
原来你知道,这个地方以外,你再也不会说什么回去哪里了。
而我除了等你,心里从也没有别的期待。
我们到底还是,成了对方的惟一。你让我走远,不是自欺么?
展昭似被一刀一刀割着心。疼痛沦肌浃髓,只为这一字一句,真实得残酷。
无论多么不愿,此时此地,仍是成了他惟一可走的路。
纵然无愧天下,无愧于心;却怎么再似从前,撑起自己,不去背对。
怎么还似从前,春山如笑,秋水长天,谁家年少,袖飞翩跹。
到如今,他这无罪的罪人,怎能够无怨?
恨,难断;情,未绝。逼他的是他,还是自己,是命运。
黑暗中他闭上眼,任他将手臂缠过来,深贴紧扣。
不为妥协,只因无奈。
若深深牢狱里,我还能祝愿,愿你们在尘世获得幸福。
永年伸手,抚开他眉心紧锁的结。昭,你终于了解,我与你永生永世,分不开。
直到剩我们两个,不管身在地狱人间。
无法抗拒的定数,怎容抗拒。看你一身的伤痕,惨不忍睹。
痛极辱极,我和你一起扛。哪怕走啊走到绝路上。
他在耳畔缱绻,抚慰恳求。累了就安心睡,我只想守着你。
展昭笑一笑,伸手将他推离。腹中刀绞火烧的疼,翻撞着胸口阵阵抽搐。跌伏在榻沿,他忍不住张口,呕得五内俱伤。
清理了床榻,永年偎在身旁,为他净面,斟水漱口。暖敷按摩着胃,到夜尽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