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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章 维鹊有巢

作者:金沙飖淼 当前章节:70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21

止住屈膝见礼的侍女,永年悄步绕到椅后,搭住肩膀问:“写什么呢?我看看。”

展昭一避甩脱,将案上宣纸团起,丢进脚边炭炉。淡淡道:“没什么。无聊罢了。”

永年捡起搭在椅背的风氅,帮他披上身说:“老这么闷着,自是无聊。今晚不太冷,出去看花灯可好?”

花灯?展昭一怔:“又是上元了么?”好个似水流年,浑浑噩噩。

永年伸手牵他:“快来,一河的水都点亮了,不比东京差。”

河畔树梢,临风挑挂着长圆的红纸灯,柔和烛光通透,纸上‘国泰民安’的黑字隶书随风翻转,一行行吹进眼里去。展昭微仰着头,默然看得出神。

或许是改不了的天真,随手几个字,仍可教他心潮起伏,愿以一生付之,死亦无悔。

心随荡漾的满江活水,暖暖动起来。他伫立微笑,浑不觉看痴了路人的眼。

永年挽着手,挨得更近些。这一双星川流映的眼,是他的。

“昭,有一日我要让这世上,千江之水,都为你点燃花火。”

“若得此盛世,太平长兴,纵水畔没有一个展昭,复又何伤。”

“没有你,这眼中春风秋月,夏花冬雪,却为谁?不能没有你。”

“天自春秋,花自开落,本不因谁,也不会为了谁。不信你看千秋之后,风景是否仍好?”

“我不管千秋。只求现世,独与你好。”他说着,一分甘甜,一分惆怅,紧紧握着他的手。

展昭摇头而笑。一步步走到今,说是逼迫也好,终究是你使我明白,原本无我。既无我,你又握住了什么。

永年携起他的手,并步踏上兰舟。顺水解缆,夹岸火树流光,风裳飘举,如行画中。遥望夜空一簇烟花散落,灿若星雨,永年轻声道,昭,我将这南越治理得好不好。

展昭笑一笑。得见升平的人,忘却了背后血腥,似是无可厚非。而制造血腥的人,自心又功过如何。余人尚可评议,他却身历其中。

永年依在他身畔,手穿过氅底,悄悄拦在腰上。挨着肩膀细语:喜欢么。我可以给你更多的。一年换一景,览尽山水奇秀。

似不胜寒意,展昭忽然垂首蹙眉,轻轻咳嗽。

红烛摇影,暖帐内锦衾铺陈。永年侧倚床边,捞起枕畔的一缕乌发绕指良久,翻腾整晚的话总算讷讷出口:昭,大年过完了。我……我不用走远了吧?

展昭眼也未睁,淡淡说,你曾走远了么。

握发的手移下来,抚过肩膀。永年额上滚下两滴汗,委屈道,我是想着你身子不好,夜里不能没人照顾。可是你昨晚又把我蹬下床了。

展昭唇角上挑,仍闭目说,王爷非要在这屋里,年过完,天也暖了。睡在地上想必惬意得很。

永年手缩回来,摆在身侧,敛声屏气望着他。

展昭不闻动静,侧过头,睁开眼睛。幽幽的语声及时送过来:一生一世,我只要这样就够了。

展昭微微蹙眉。怎样呢?

永年埋在他肩头,一手轻搭腹上。半晌说,就是醒来时,看见你睡在身旁。

说完闭上眼,真的一动不动了。

暗中发笑。这般照顾下去,你就不会一直狠心将我踢下床。他想着几乎笑出声,手臂围住腰身,紧了一紧。

三月,南越王府动土大修,独留展昭的居所一处清净。永年白日亲临督工,到晚间灰头土脸,洗浴更衣罢方肯进到光里,给他看。

也只是自己介意而已。但不自知,惟自迷。

迷乱目光里的展昭,从容嚼着饭菜,不言不语。

永年低头喝汤,从碗边偷偷打量他。那样的神态,不随年华老去,经历了什么,仿佛都不是干扰。这认识,使他无端窃喜,像一眼看到时光尽头,所有最初的心都焚毁了,他还是他的昭。

如果一生可以简单到,只有此时的两人相对。丢弃了心,也无妨。

展昭食罢,点头离座出厅,他便也起身,神思恍惚追上去。见他坐到书案前,他忙铺纸,捋袖研磨,取笔递过来。殷勤备至。

展昭接在手,莫名笑了笑,王爷这是做什么。

永年抬头,昭你不是要写字?难道你此时还不明白,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他一句愿意,勾起太多过往。若从来没有过,他愿意。

展昭抚住心口。被意志压得无论多深,那里始终有不甘。似块垒,哽得他紧紧皱眉。

永年慌忙放下墨锭,扎着手不能扶,急急问,又不舒服了?快上床躺着,明天写吧。

展昭摇摇头,放下手。提笔又停住,说道,展某写给朝廷的奏章,也要王爷先过目么?请回避。

永年依言退开五步,陪笑道,昭,你在病休。国事还操心它做什么。

展昭看他一眼,提醒道,蒙王爷替我告病一年,如今期限已满。展某依然是朝廷命官,对皇上莫非不该有所交代。

永年低头许久,望着脚尖说,你想走?

走?展昭轻轻一笑。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走到哪里去。我这样的身体,有生之年,还能奢望去新州,他日领兵抗敌么。

永年抬起头,痴痴看着他。不用领兵,受风霜之苦,不好么。平平安安,让我护着你,不好么。你为何仍是放不开……

展昭不再说,一行行写到尽,卷封妥当,立起往床边走去。

躺下阖目,近日思绪纷至沓来,身心皆倦怠不堪。半睡半醒时,有人爬到旁边,给他宽衣擦面,盖上被子。跪坐着按摩足底。

若真是个铁石心肠,活着岂非容易得多。展昭微微一叹睁开眼,道,不早了,你去睡吧。

永年摇头说,睡不着。你睡你的,别管我。

料定的答案,不知几时发生的心有灵犀。太长久,太荒唐,连无奈也感觉不到了。展昭吸口气坐起,从他手里挣脱。微微一笑说,想看奏折?怎么不直接问我。不相信我肯以实情相告?

一瞬间恍惚,永年咬唇望着他。信与不信,是因是果,还重要么。

展昭闭目靠在床头,轻声又笑。

不放心,是你明知而假装。展某一世声名如何成灰,你最清楚,何必还疑我回京不回京。只不过新州,始终是圣上赐封,我纵不能去,也当留予后人。细想去,只有给于远了。因此奏请朝廷恩准。

为于洋的情义,为于远的前程。为自己无能为力时,世间仍有他一个护蔽。

永年心里一松,随即暗叹。昭,你还是不放心,怕我害他么。你已来我身边,我何必再去为谁费心思。扶他躺下,手抚着额头说,低烧了几天,又是为想这些,想别人。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对我说,让我帮你一起想,一起做。

展昭笑道,你是要我交代后事么。只怕一时还死不了。

永年伸手将他抱住,沉默许久说,你死了,我拿天下给你陪葬。

展昭胸口一紧,推开他侧身向里,扪袖咳嗽。

口口声声说爱的人,原来从未相识。

清晨句芒走出药庐,空荡荡的院子,一眼看见展欣,小小身影站在桃树下,仰头专注盯着枝头。

自从第一朵桃花绽蕾,她就天天早起,不声不响跑来看一阵,才肯做其他事。

去年句芒问她,欣欣,你很喜欢桃花吗,为什么好像看不够?

那时最后一片花瓣飘飘落下来,打在展欣仰起的脸颊上,打出她的眼泪,似乎很痛。展欣垂下头,眼里有些惊慌,问,它们都去哪儿了?还回来吗?

句芒迷惑道,桃花么?它们今年开一次,败了。不过,明年还会再开。

展欣闭着嘴,用力吸气,眼里涌出一大颗一大颗的泪。

句芒慌了,蹲下来扶着她的胳膊问,欣欣,怎么了?告诉姑姑。

展欣忍不住,小声抽噎地说,爹爹怎么还不来。他说要和我一起看桃花,可树上没有桃花了。怎么办?看不到了。怎么办?

一声声的怎么办,问得句芒阵阵心酸。抱着她,不知如何安慰,自己也流下泪来。

如今春已迟暮,又逢落花。此时句芒望着院中,立定了不能稍动。展欣已看见她,跑来牵她的手说,姑姑,去吃饭。欣欣也去。

那天以后,她没有再无助地问过,爹爹怎么不来。只是仍旧看着桃花,从默默盛开,到默默枯萎。

句芒将她的碎发拢到耳后,问,欣欣,住在这里开不开心?

展欣点头,大声清脆地说,开心。

句芒眼中一阵潮热,压了压又问:想爹爹了?

展欣抿起嘴向前走,不吭声。

句芒勉强一笑,柔声说,其实,姑姑有时候,也很想自己的爹爹。

展欣停下来看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句芒眼圈发红,一弯腰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想他了,就说出来。哭也没关系的。姑姑,还有叔叔,也想他啊。

展欣侧一侧头,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安慰道,姑姑别哭,爹爹不喜欢的。我也不哭。

句芒哽咽着点头,将她搂住。两个人紧紧依靠,彼此掩藏。

穿过抱厦进大厅,看见座椅上的人,展欣顿住脚张开嘴巴,忽然扔了句芒的手,猛扑到怀里叫:于远哥哥!你也不要我啦?怎么才回来!

毕竟年幼,忍了一上午的情绪伺机发散,展欣泪也不抹了,坐上于远膝头,啊啊的长声号哭。

于远拍着她的背,只敢说,别伤心,哥哥要你的。

哭够了,展欣抽着鼻子问他,你出去,看见爹爹没有。

于远心里一哆嗦,半晌,艰难地点头。

展欣揉揉眼睛,从他身上爬下去,对坐在一旁的白玉堂说,叔叔,我练功去了。你陪哥哥说话,等着我。

直望着她走出大门,于远转头去看白玉堂,满眼凄切。

白玉堂点点头说,你放心去,我会照顾好她。

接到圣旨授印,命他驻守新州,于远一刻不停,快马赶到陷空岛拜辞。自知这一走,展欣自幼熟识的人,一个也不在身边了。

说了这句,白玉堂又即沉默。垂目似想着什么,忽然低低笑了。

于远心中怅惘,欲待起身,又觉千里而来,如此便走,似是遗漏了许多。非常重要的许多。

白玉堂抬头笑道,有话就说,发什么呆。

于远又是一哆嗦,茫然道,五叔,师父教我守着新州,他自己,是不想回来了。

啪的一声,手中瓷杯碎开。白玉堂定定凝视空中,捏着满把鲜血。

许久低声问,不想回来,可是他自己说的?

于远摇头,师父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不想你去找他。

白玉堂侧过头,紧紧闭目。

猫儿,猫儿。心里这一声沉默呼喊,几近痴狂。多少日月消磨,不教人听。仿佛暗中的独自溃烂。

于远站起,躬身施了一礼,说,五叔,我走了。我想了很多,最后还是决定,听师父的。他教我做什么,如果我没做,我怕他会伤心。那还不如由我来伤心。师父他,可能是想,我们都好好的,那他牺牲那么多,也值得……

白玉堂随他站起,双手一握肩膀。默然半晌说道,南侠的弟子,岂可一门心思只想些儿女情长。那笨猫最想告诉你,守得天下太平,便是守住了亲人安宁。你的亲人里,自也有他,有欣欣。甚么牺牲的话,一世莫教他听见。懂了没有?

于远点着头,止不住双泪长流。

句芒将药粉分门别类装瓶,细细标了名称,又讲述一遍用途,包好交给白玉堂。

她自上岛,便随卢夫人行医,辅以家学,制毒疗毒的手法日进。冲霄之变,白玉堂一身毒伤回来,充做了试验品自己不知,如今只看着五颜六色的瓶子称奇:句芒,不声不响的,琢磨出这许多害人物事。看以后谁敢娶你。

句芒一笑,不敢娶算了。我还不稀罕嫁呢。

白玉堂暗里一算,自己不免吃惊:你来了有七八年了吧,再不嫁真嫁不出去了。大嫂也是,该操心的不操心,不该……

玉堂哥,句芒打断他。不怪大嫂,我现在挺好的。

白玉堂脑筋一转,不再追问。收了药瓶笑道,人皆劝我莫去,惟有你帮我。等爷回来,功劳分你一半。

句芒摇头说,我要功劳没用。我也想劝,可是你不会听。那还不如帮帮忙,令你开心。

她的平静,让人不知说什么。沉敛的是举止,蜕换的是容颜,她要他开心,却始终没变过。

白玉堂自然知道,那表示什么。

只是他们也都知道,从头到尾,她太清楚他与展昭的事。

如果有人问,句芒,你快乐吗。他想她会毫不犹豫点头说是。

正如他心中大悲大喜,亦不求人的了解。

所以白玉堂只是说,句芒,照顾欣欣。便提剑上马,奔赴襄阳。

他深信此次,他定能闯出冲霄楼。五年的韬光养晦,他精研的不只是机关消息。句芒炼出的,也不仅仅是解药或毒粉。

各自在岁月深渊,捕获和打磨真心。

猫儿,你可以为我跃马逍遥,自己坐困重城;因何我不能为你一夕安枕,挥剑除魔斩妖?

那一天告诉于远的话,毋宁说是明确给自己听。

句芒目送他驰马远去,将徘徊忧伤抛在身后,奔向太阳,奔向一生的所念所需。

玉堂哥,若帮了你,能使你们相距更近,我是快乐的。

夏季闷热的顶点,灰尘也飞扬不动。王府成偌大一座瓦砾场,明明是酷暑的天气,偏有满目疮痍的寒凉。从南窗望出去,曾经那绿树掩映,画栋飞檐,消失在苍灰色尖锐的光里,被吞噬得点滴无存。

薄暮时永年踏入房门,里外未寻到展昭。待要问人,又想起早在年初,展昭已坚持退回侍从,实是无处可问。他心中焦躁,脚不能停;记不得将这房屋转了几遍,才更换的丝衣,颈背又印出点点水渍。

昏昏顿顿乱想着,一抬头望见灯火尽处,深蓝的衣襟飘拂,展昭伫立门外,似有笑意。

他慌忙上前,携着他同入。一面转头说,“跑出去做什么。外边空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怕我尘埃入肺,不小心呛死?”展昭摇头道:“你怎么又不想想,那些毒日里为你劳作的人。”

永年静一静心,与他坐下说:“他们不在此处,也需在别处劳作。众庶冯生,总要为了衣食。任你一片好心,不能改变什么的。”

“我知。因此宁愿与之同往。”展昭叹息,转而说,“我观夜色,不日将有大雨。此时举动无功,请王爷休散几天,容后再起工事。”

永年轻抚他的衣袖,微微垂目:“今日已令停工了。昭,你夜不成眠,忧些什么,我岂有不知。只是这天下自来如此,纵有千秋万世,想必也不出新意。你又何苦自缚。”

展昭不觉讪笑:“若非知我自缚,王爷又岂能如愿。今日反来劝说,好个作态卖乖。”

永年闻此不语。半晌抬起头,眼中隐隐一丝悲伤,柔声道,“昭,你说什么都无妨,只要不自己生气劳神。你不是挂念于远么,听说他接管了新州军政,我今日命人,送他母亲前往团聚了。这样做,是否合你心意?”

展昭淡淡一笑,点头说:“善虽小,亦不当辞。王爷想得到最好。”

永年望着他,端起杯,细细啜茶。每一天,他的每个细节,他必须纳入眼底,方能安心睡去。这自缚,何尝不是缚住了他。此生此世,休想挣脱。

他不禁靠过去,是被他吸引的宿命,不能自拔:“昭,想家么。钱塘观潮时,我陪你回江南。”

展昭眼波微漾,随即回到无动于衷的漠然。放下茶杯说,“四处为家的日子,展某早已过惯。王爷不必为我多费心。”

永年目光一闪,浅浅笑意浮上来,有种残酷的笃定:“若不是为你呢。我独自去江南,你可放心?”

展昭蹙一蹙眉,他想说什么。

捉住这一瞬间的表露,永年继续笑:“其实,不管谁困住了谁,谁又在窥测谁,你与我注定是分不开了。昭,为何你不能放松些,只当是一场游乐?昼短夜长,并非时时都需算计。”

展昭嗤笑出声。他终于肯说,彼此之间,从来不过是算计。真不知此时此刻,还要奢望什么。笑罢和声道:“王爷欲往江南游乐?展某愿尽地主之谊。只是人离乡贱,少了前呼后拥,届时王爷莫怨。”

永年笑着粘上身,轻声耳语:“有你,我要什么前呼后拥。却万不能委屈了我的昭。所以……”手沿着衣领摸索向下,抚住后背,紧紧一揽。

展昭被拥立而起,不推不挡。一双眼含笑望着他,清极深极。

这一对,永年登时浑身燥热,火烧顶门。手心正要探往腰后,被展昭猛地捏住手腕提出来,仍旧笑道:“所以什么?王爷话没说完。”

永年回一句“谁记得”,又想靠过去,无奈两只胳膊被抵住,腕骨攥得生疼。他不由低呼:“你想我痛死么?快放手!”

展昭一欺身将他按往桌侧,双眼清寒如冰:“不想死,就说完它。”

永年挣扎两下动不了,后腰挤磕在酸枝硬木上,痛得几乎窒息过去。只得大声说:“把你的江南夺回来还给你!最后一个西夏兵,也赶出南越了。有什么做不到?有什么……”

放低声音又求他:“昭,腰快断了。你不是真的想我此刻死吧?快,放手……”

展昭手中一拧,将他拽直站回地面。沉默片刻说道:“这房子,也拆了吧。早晚的事。”

永年哪顾上深究,吸着气连连点头:“你说拆就拆。盖一个更好的,你喜欢哪儿,就盖在哪儿。”

展昭缓缓闭眼。他待他的好,竟是不变的使他成罪人。

此时裸露月下的残砖断壁,曾是舞榭歌台?转眼只见荒草离离。

平地起高楼的人,今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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