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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江之永矣

作者:金沙飖淼 当前章节: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9:21

天子终是下了一道旨,不令展昭闲着,将他派去帝后陵总管监造。临行赵祯问:陵地工匠匮乏,卿欲携何人同往?朕预准所奏。

展昭见说也不客套,点了京中几处刑狱,择罪轻者充为劳役。

赵祯听罢笑一阵,命他回府准备,次日晨安排启程。

浩浩荡荡人车抵达,眼望山野开阔,展昭已觉欢喜。皇陵距开封城七十里,他却是从未到过。堪舆师说山有龙气,他自忖凡人看不到,只觉天高地远,令人心旷神怡罢了。安下宿处,会同守陵官分派队组已毕,晌午策马往四面自去熟悉地形。

展昭性喜静,走远些独对幽林深壑,暗想圣上竟是准我休沐来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便不明所以,且享受着又有何妨。却有意未去深想,前日的阴霾沉重略扫,是否多半因赵祯一句‘预准所奏’。

能够捕捉时,但有一丝可能,也不愿否认希望仍在。哪怕只是错觉,只能为之暗自飞扬,百般开释。

放开马缰,展昭随意走着。心思避开一路上,自己感激和看重的是什么。是当初笃定的选择,还是因选择而终于放在了心上的人。

见到溪水潺潺,清澈可爱,他放马儿去饮。自己从旁看着,渐也觉得渴燥,就俯身捧水洗面。动静一起,惊了下游捉鱼的人,隔着两丛杂树大喊:“走远些!不长眼色的,弄脏了水鱼怎么喝?”

展昭有些错愕,鱼在溪中是为了要喝水的么。何人出此霸道之语,他一时不知该不该去辩。

那人见他不走,干脆走过来赶,一打照面,回身就跑。

展昭眼睛早看见了,喝道:“白唐!哪里跑?”

少年听而不闻,只是行动快不过展昭,一下被提了回来。他把脸用力扭到一边,徒劳地不愿让人看见。

展昭心里长长叹了一声。问他:“你家……五爷,也在此?”

白玉堂跳起来骂了不知多久,仍是不够:“展小猫,爷的鸽子也敢放飞。你躲,躲到皇帝坟,还不是让爷逮着?”

展昭习以为常,笑道:“怠慢白兄。实是展某不得出来,多日不见白兄,我也闷得紧啊。”

白玉堂低头一想,认真道:“这么说,今日见到爷,猫儿才不闷了?”

展昭微笑,点点头。

白玉堂又跳:“胡说!既想看见爷,爷的信鸽飞了几百趟,怎不见你回上半个字?”

展昭暗自非议,哪有几百趟那么夸张。口中却说:“开封府信函往来,一向由公孙先生拆阅。想是白兄的醉书太潇洒了,他看不懂,不知是写给谁……”

分明的胡言,白玉堂听见反不跳了。忽地一笑:“都是酸儒拆阅,那丁三丫头给你的情话家书呢?公孙策看了什么表情?”

展昭望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玉堂一把夺过他手中茶杯,挨近了低笑:“笨猫能有多少花样,自己没玩腻么?你京城里一山的公务堆着,跑这儿来挖坟?倒是有闲心说起了笑话。敢把爷晾着,你就晾着试试看……”说到后来,已是咬牙切齿。

展昭摇头苦笑:“皇上有旨,命我挖坟。我将若何?”

白玉堂一抖衣襟坐回去,冷笑道:“什么时候展大人也学会了问,‘我将若何’。难道不该是,开封府,包大人,将若何?爷今天倒要问问,你甩手一去,白唐他将若何。青天百姓各一边,展大人心里哪个重。”

展昭怔了怔。白玉堂的脸,阴沉着也美得夺目惊心。哪个重,这情形,这问话,这相逼越来越近。他知道他在恼;白玉堂又知不知,他因何总令他恼。

展昭觉得自己想多了。而其实,他不自信是否就比白玉堂看得更明白。却不是因为想少了。

这样走过来,彼此念了一路,仍只肯忠于各自的方向和心。

轻叹一下,他老老实实说:“白唐的事,官家不准过问。白兄京中颇有耳目,难道不曾听说?有些事于臣民,终究是无能为力。白兄就……”

白玉堂打断他接道:“恁大事体,就莫名其妙不了了之?”

展昭平静直视:“白兄有何别的高见?”

眼前光芒一闪,白玉堂轻轻笑了。这只猫,越紧张时,越要一脸正经。原来是怕爷有‘别的高见’,才想出个老鼠捉猫的把戏,让爷踩实了腾不出身子。白玉堂气消一半,还哽了一半也没打算憋着:“你也会问我的高见?管他大事不大事,了了还是不了,说清楚好散,你绕着躲什么?爷是瘟神么?”

展昭忽然眯起眼,猛看去,还真像猫要发作。白玉堂一下忘了在说什么,只想给他画胡子。

可惜那神态一闪而逝。温良的猫说:“我没有躲。我要躲时,凭谁找得到?”

白玉堂不是言不由衷之辈,听了虽气愤,也不好断然否认。只得想算了算了,得意不可太过。这猫已然警惕,说白了被爷估中心思,羞窘之下还不知做出什么来。他琢磨未透,倒是展昭淡淡先开了口:“如今说清楚,好散了么?”

白玉堂身躯一震,眼底猛地亮起两簇火焰,烈得不顾一切,转眼只能燃尽成灰。心一下也灰灰的,禁不住喟然长叹:“展昭,你到底要干什么。”

等不到应答,他唇角掀一掀,抬手遮在眼上:“你说话有多冷,自己知不知道。就算你是为我好,这样下去,我却要被你冰死了。”

他克制不住笑起来,眼眶却渐渐发热:“我自己都不信,我刚才居然在怕。我怕我终有一日扛不住,真的离开你这笨猫,永不回来。”

展昭霍然垂下眼,隔开所有情绪。

白玉堂细细看他,轻声不确定地:“猫儿可是也怕了?”忽然又不敢要那答案,自言自语地笑:“真是疯了。”说罢迅速站起,头也不回的迈步走开。

展昭一动不动,手指紧紧抠在掌心。脑中反反复复只剩四个字----永不回来。

傍晚,白玉堂若无其事推开展昭的门,笑道:“天黑了,爷明天走。猫大人可有意见?”

展昭把食盒一一揭开,抬头微笑:“白兄请坐,该用膳了。”

白玉堂坐到对面,望着桌上两副杯盏,两双筷子----原来你也会等。他笑问:“爷若是不回来,猫儿会不会把自己等得饿死?”

展昭笑了笑,摇头:“不会。”

“那爷就放心了。”白玉堂举箸大嚼,另一只手捉住展昭左掌翻过来看:“猫爪子挠错地方,把自己伤了?你这笨蛋,这笨蛋……”白玉堂极其少有的,忽然骂不下去。

展昭轻轻抽出手,说声“无妨”,问道:“白兄要如何安置白唐?”

白玉堂放了筷子,侧着身支颐而笑:“猫儿的意思呢?”

展昭目光深静,不露一丝端倪:“展某说过,望白兄割爱。”

“割什么爱,他又没卖给爷。”白玉堂转头叫道:“白唐进来。”

门外迟疑一下,少年闪身入内,低头站在门边一言不发。

白玉堂招招手命他走近:“你也听了半天了。爷明日回家去,不是不想带你,生地方怕你住不惯。展大人是京官,自有不一般的好处。你可愿跟他在这里?”

白唐依旧望着地面,半晌小声说:“听爷的吩咐。”

白玉堂暗中直撇嘴。一大一小两个闷葫芦,奸诈到一处去了。点头说:“好,听爷的,将来别后悔。去把爷的马喂饱了,行李整出来。伺候这最后一回。”

白唐一走,白玉堂站起身就往榻上撂展,口中说道:“撵爷跟撵灾似的,又大摇大摆把爷让进屋子,不怕人看见了回头乱咬?”

展昭不慌不忙收了碗筷,叫士兵进来端出去,摇头笑道:“展某若是怕咬,这些年又怎敢招惹白兄,时时在傍。”

白玉堂呼地一下坐起,骂道:“放屁!谁与你时时在傍?”忽然眼珠一转,软软又笑:“猫儿过来,爷说个私房话。”

展昭只觉诡异,离远些走到窗根下笑:“白兄请说,展某听得到。”

白玉堂一瞪眼:“茉花村捎的私房话,想让爷吼得十里皆闻?”说罢一运气,张口就要叫喊。

展昭腾身跃起,急忙伸手去堵。不防白玉堂猛地合身扑过来,拑住肩膀狠狠就是一口,咬住再不肯放。

展昭疼得五脏俱颤,死死咬牙忍回去。还念着白玉堂空门大开不知防御,生怕伤了他,不敢运劲去推。双手只这么抵着,又要回护;那态势,似长长久久埋藏的心,暧昧难解。

白玉堂起念时,不过是恶作剧的心思。待牙齿与他身体相碰,忽然由骨髓里狠狠疼了出来,仿佛也被什么咬着,挣扎不得。眼前渐渐昏黑,像飘在茫茫大海,旦夕浮沉的命运,只记得要抱住眼前,这血肉相关的证据。痛极快意,至死不放。

磕着骾硬的骨,牙帮震得要脱落了,白玉堂才松口抬头,气喘吁吁地问:“还怕不怕,怕不怕咬?”

展昭内息翻搅,好一会儿缓过这口气,低声道:“白兄想我死,也不必耗费尖牙利齿……”说着一偏头咳嗽起来,越咳越剧,捂着嘴半天抬不起腰。

白玉堂呆了一阵,方记起倒水。回头一手揽在他肩上,把杯子递到嘴边。见展昭疼得一抖,慌忙缩手,却是一掌心的血,从深蓝布料染上来,灯光下不甚明显。想起平生最怕见他受伤,自己今日却为此,是什么冤孽暗里作祟。一时心中煎熬,难受得恨不得立刻死掉。

展昭渐渐止了咳,伸手取下白玉堂拿捏不稳的青瓷杯,一口饮尽。搁了杯子想安慰几句,忽然被白玉堂擒住手掌,盯住上面点点血迹,声都变了:“猫儿……?”

展昭举手望了望,笑道:“上火了。”拍拍白玉堂手臂:“展某虽不济,还不至于给只老鼠咬死。白兄何须面无人色。”

白玉堂也不回嘴,低头去解他衣带。展昭本能的身体一绷,慢慢又松弛开。由他件件剥去外衫里衣,将药膏均匀涂了三层,取来干净棉布认真扎裹。

满室温澹宁静,一时教人不忍打破。白玉堂柔长的手指拂来拂去,肌肤清凉,使得微栗一颗颗引爆,细小而欢快。

恨不能此时化了。白玉堂却已包扎妥,衣服拉回肩上,一本正经地问:“你咳血,当真只是上火?”

展昭甚觉煞风景。反问道:“白兄莫非是想听我说,展某身有暗疾,将不久于世?”

白玉堂又想揍他,生生忍住:“说实话。不要招爷逼供。”

展昭翻身对他诚恳地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要不五爷帮小的把把脉,看是有救没救?”

两样的眼睛,一样的清光闪烁。白玉堂侧头想了想,也诚恳地说:“把脉爷不在行。所擅者,观察疗法是也。因此……”说着脱靴,将反应不及的猫拉过来睡在身旁,拿被子一裹,得意地笑:“爷不走了。”

展昭忍不桩啊’了一声。

白玉堂又瞪眼:“再‘啊’,爷明天也不走,后天也不走。”

展昭立刻闭嘴,放心了。原来‘爷’只是今晚不走。

展昭睁开眼看,见白玉堂又一个翻腾,滚到床里去。轻声问:“白兄,睡不着?”

白玉堂使劲缩了缩,没有答话。背脊起伏,心浮气躁。

展昭迟疑一下,伸手去抚拍他,又问:“这样可好些?”

这猫倒像在哄婴儿宝宝。白玉堂觉得应该推开他,又不舍得。翻回来反客为主搂到猫的腰,紧紧抱在怀里不撒手。

这下一猫一鼠,相濡以呼吸。白玉堂趴在耳朵边轻笑:“猫儿,这么瘦。再软点儿就好了。”

展昭阖目不理,手下不紧不慢拍着。

白玉堂干脆脸埋到颈窝里闷笑:“猫儿未成亲,倒会抱孩子了。看不出丁三儿这般有福气。”

展昭一顿,猛地拗开两只魔爪扔回去,躺平了淡淡说:“哪来这许多废话。睡觉。”

白玉堂一闪错了力,膀子甩得生疼。忍不住发作道:“吃撑了你?娶妻生子,天下人皆共之,偏你的就说不得?”

展昭闭着眼,气息冷得像冰。

白玉堂愤愤地一翻身,薄被全让扯了过来。直恨此夜非寒冬,将那晦气猫冻不死。又想爷几次三番说了茉花村托信,死猫一句问也没有,这么个冷面冷心的,丁三儿遇着何福气之有。爷当妹妹一般看大的女孩儿,岂能由着她让人欺负。臭猫,你给我等着……

白玉堂怒气上来,别的欲念暂压回去。因祸得福,未久轰隆坠入黑甜乡中。

次日睁眼醒来,展昭已不在榻上。桌上茶点备妥,白玉堂刚套好靴子站起,士兵敲门,一趟趟把面巾热水端进来。白玉堂一句‘不用伺候’将人打发走,心中纳闷:白唐这小子,爷人还在,茶倒凉了。

嘀咕着吃喝完,出门一望,但见山明水秀中,一骑飞驰,人和马好像活在了画里。白玉堂不得不承认:那只猫有时也满好看的。

展昭奔到近前下马,额上微汗,晨光照耀下闪出淡淡金色。金色里的笑容格外灿烂:“白兄,时辰还早。白唐饮马未回,你先歇一歇。”

白玉堂暗中翻个白眼,说:“他又不跟爷走,等他作甚?”也不管风露侵衣,往草地上一坐,深吸两口长气叹道:“小皇帝真会挑地方,死也不忘占尽天下灵气。我说,猫儿----”

展昭走过来并排坐下,抬抬眉毛等他继续。

白玉堂摇头笑了。纵有此时此地,作神仙逍遥世间,也不是他跟他吧。

展昭也不追问。许久微笑:“白兄,一路保重。”

白玉堂歪过头看他:“猫儿这话,是舍不得,还是逐客?”

清风拂衣,他脸上似笑非笑。展昭忽然莫名冲动,拥住他一抱放开,轻声道:“我说‘保重’,老鼠听不懂么?”

白玉堂不为所动。再开口,眼中隐约惆怅:“有些时,懂与不懂,无甚差别。”

说完起身跃上马背,伸手一拉展昭,坐到自己身后。大笑:“明日之日不可求。猫儿,今日且与我,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说罢猛提马缰,如风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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