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蹲屋顶,白玉堂望着月亮说:“猫儿,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带他走。”
展昭转过头,眸光闪烁:“他身世可怜,就算说了谎,也是自保之意。白兄何必过于苛责。”
白玉堂心里叹,好迟钝的猫。摇头说:“我不是苛责。他京城里多少相识,开封府如何藏得住?难说哪天不被认出来,累人害己。不若使他远离是非,往外祖家乡寻访生父下落;有结果,自然好过一世颠沛流离。便无结果,也算尽了人事,从此死心绝念。你说这主意可好?”
展昭点头:“好是好。不过不该劳动白兄的。”
白玉堂嗤道:“不劳动爷,你这臭猫走得开么?到底是猫儿狡诈多疑,不信爷的话。这样说可有冤枉你?”
展昭的确不信,他不信白玉堂意图如此简单。但也从未疑过他的分寸,因此说:“不如问一问永年,他若情愿,展某绝无异议。”
“一言为定!”白玉堂高兴起来:“明天就问。猫儿也跟来见证,省得日后反悔,说爷是私刑拷打,强逼他。”
展昭轻轻摇头:“岂有此理?当真冤枉我了。”见他要闹,急忙说:“你们彻夜长谈,白兄的主意,公孙先生同意么?”
白玉堂心想什么彻夜长谈,你倒会不动声色敲打试探。爷光明磊落,却不怕你。点头说:“那当然。我们英雄所见略同。”
展昭笑道:“愿闻二位英雄见地。”
白玉堂忍不住也笑了,斥一句‘休得贫嘴’,如实道来:“英雄见地,便是那白唐言不尽实。他说于泽听见唐棣密谋害他,才将他携出府去;想那唐棣密谋之事何等重大,能让随便哪个家仆听了去?爷当晚遇到他主仆时,于泽单人,同一众死士鏖战颇久,只因中了毒兵刃,方才不支,他会是武功泛泛之辈?白唐的外祖不过一介乡绅,就算小有家资,恐怕也难当这等高手,甘愿为奴为仆;再有,爷帮那于泽延缓毒发,少说也撑得过两个时辰,白唐前日告诉你那点东西,用说两个时辰?于泽既不是普通人,若只求平安,留在唐府一样护得了白唐,何须趁乱出逃?必是要带他投奔某处。唐棣文官一个,举事尚要收买江湖草莽,他派得动哪门子死士?还有你在皇陵遇人夜行不轨,你相信那是唐棣指使?你信,爷不信。所以----”说到此,不再继续。
展昭接道:“所以白唐的生父,想是有些来历。但如此推论---因何杀手屡屡出现?谋害亲子,着实于理不通。”
白玉堂目中一寒:“因此我说他不怀好意。于泽的话,他必有所隐瞒。先跟了爷,又跟着你,绝口不提于泽要他投奔何处。小小年纪,如此城府,是什么居心。”
展昭思忖一阵,和声道:“或许也不是你我所想那般复杂。养父生父,若都不与他为善,要他一个少年如何敢去诉说投奔?跟着你我,求个保全性命,也是本能所使。若再被人百般怀疑,好好一个孩子只怕要毁了。”
白玉堂越听越来气,为他打算半天,反说爷在毁人。既如此,索性恶人做到底,也不白担这名声。赌气便说:“展大人不必担心。冤枉了好人,白某一身担当;我欠的我来还,日后自有交代。连累不到大人。”
展昭一听便知他不妥,越发放缓了声气:“白兄误会了。我若有意怨怪,岂能与你推心置腹。只是永年年少,我不愿他经此一事,从此对世间冷了心肠。”
白玉堂十分火大:“怕他冷了心肠,就不怕爷……和公孙策冷了心肠?你也会说‘彻夜长谈’,我们莫非都是铁打的,不用睡觉了?怕他冷了心肠,用得着把自己搭进去,夜夜给人当抱枕么?你脑子什么做的,有没有一点常识……”
白玉堂似乎跑题了。展昭眉头紧蹙,低声道:“这说的什么话。”
白玉堂一把攥住他手腕,眉目厉如刀刻:“什么话,你不懂,还是根本不要懂?我说,他对你展昭,不、怀、好、意。”
展昭迎向他。深黑的眸子沉静如潭,波澜不兴。
触及那目光,白玉堂不由自主松手,心里一阵颓丧。
从头到尾,不懂的也许只是自己。
半晌展昭说:“前些时读书,展昭愚钝,只学会三个字:不妄言。”
他伸手轻轻按在白玉堂手背:“其实世间言语,何为妄,何为不妄,难有论断。圣人或许是想让我们明白,有些话,多说无益。”
“展昭是个凡人,管不了别人想什么。我只求先正己身,不自惑于邪祟;后动人意,使之行而有道。纵然是一己痴念终不果,用心如是,我也无憾。”
白玉堂耳朵听着,与前夜公孙策之语心中反复做比。书生说,展护卫聪明智慧,不下于人;只是一念惟善,实难抗人心诡谲。不仅是在下,白少侠想必也曾忧心,他成于斯,又毁于斯。
道理没错。只是有备若就能无患,书生也不必忧心忡忡说这话了。展昭自己的言论,更印证了此雷打不动的事实----百折不回的猫,只可同行,不可阻。
与他携共进退,就这么简单。
总算这只猫不太笨,又有聪明绝顶的白五爷给他傍着,化险为夷是一定的了。
晒月亮的白玉堂,想通了就心情大好。搭着展昭的肩膀谆谆教诲:“所以说你是个笨猫,只管别人不管自己。你还教他读书,练剑?你才念过几本书,会教吗?爷想找你切磋剑法,你就推三阻四,教别人倒自动自觉。你不管自己,爷管。不管不行了你……”
展昭边笑边摇头:“不读书练剑,难道教他饮酒寻花?展某更不擅长。”
白玉堂使劲往他颈上一箍,字字都从牙缝里逼出来:“敢讽刺爷?爷整天囚猫窝里,有工夫寻花么?你这古板猫又算个什么花?”
展昭扳开他,笑道:“不打自招了吧?我又没说你。”
白玉堂急了:“招什么招?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谁准你乱扣帽子,坏爷的名声?”
展昭微微吃惊,见他脸都白了,可知认了真。连忙肃然道:“是。展某妄言,请白兄见谅。”
白玉堂压根儿不买账,站起来冲他大吼:“假惺惺!你就会假惺惺!真觉得自己错了吗?言不由衷道什么歉?!”
夜深人静,他又跳又嚷,踩得屋瓦嘎吱乱响。展昭不觉心惊肉跳,连连安抚:“白兄小声,千万小声。我胡说八道,真觉得自己错了。等明天,我随你打罚可好?”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白玉堂继续跳。
“行,行,你安静些,十件八件也答应。”展昭视死如归答。
白玉堂骤然停下,低头笑之不已:“十件八件,展昭,这可是你说的。等爷想好了,必来讨债。”说完转个身,一朵云似的飘走了。
展昭码齐了年久失修的开封府老屋顶,回到房间还忍不住笑:一句玩话,至于这么生气?又憋着什么鬼心眼呢。
骗到糖吃就很快乐的傻小孩。
早晨展昭进房,看见永年把被子踢到一旁,人还睡着。帮他拉上去要走,少年忽然睁眼,轻轻叫他:“昭。”
展昭回头微笑:“我起得早,吵醒你了。再睡一会儿,我晚点来。”
少年扯住他一只袖子:“不睡了。你别走。”
展昭回身坐下。少年把脸贴着他的掌心,许久说:“昭,我想回山里去。”
展昭笑了:“开封府不好么?公孙先生说你读书聪明,很喜欢你呢。”
少年紧紧捉住他的手,沉默一阵低声说:“我不在乎。”
展昭一时无法言语。黑瞳里的情绪沉入海底,再看不见。
泪水从少年两眼慢慢溢出:“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这里人多有什么用,都没让你暖过来。我要去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要你的手,和我的一样暖。”
展昭轻轻抽出手,半晌叹了口气:“你想太多了。我喜欢这里,并未想过离开。如果你不喜欢,想去哪里,多远都好,我送你去。“
少年仰头看他:“然后呢?”
展昭迟疑一下,道:“有空时,去看你。”
少年大声抽泣起来:“那你没有空呢?等到我死都没有空呢?这辈子也见不到了,怎么办?”
展昭举袖帮他擦去眼泪,笑说:“那你来看我啊。一辈子长着呢,哪里就见不到了。别哭了,好难看。”
少年使劲忍着,抽噎了半天才说出话:“不会那么长。总看不见你,我会早早死掉。”
展昭停了手,不知如何是好。说得这么任性,也可怜。到底是从小没有母亲的缘故。待他平静,才问:“你今年多大了?”
少年不出声,半天说:“十六岁。”
展昭点头:“十六岁。十六岁我辞出师门自立,再没有闲心闹气哭鼻子。你要与我一起,做什么?一辈子不是这样的。你也这么大了,该怎样不该怎样,应当心里有数。书背得快算什么,真读明白了,才能活得明白。你好好想想,我先出去。”
盥漱毕赴晨课,少年进门,见展昭也与公孙策并坐,不禁脚下微一挫。近前执礼,称了“公孙先生”;又转向展昭,默然一揖。遂侧立垂手不语。
公孙策笑对展昭说:“昨日授业,永年侍奉恭谨;看来展护卫数月为师,颇得章法,从前倒失敬了。”
展昭谦道:“先生莫取笑。僻处深山,闲来教他几个字,何敢称个‘师’字。”
公孙策端然道:“既传道,便为师,受教者,终身当以父兄事之。此乃大节,岂可视为轻忽。”
展昭称“是”,向少年道:“公孙先生师训至理,非展某所能。汝当珍视之。”
少年低头不语。半晌说道:“永年童蒙入塾,首习《弟子规》;于事父事兄,礼之一节,向不敢有所怠慢。”
公孙策一窒,转眼去看展昭。暗道你这样聪明,先前便是装作不知,今日以后当何处?不待他二人开口,当机立断诘道:“既如此,展昭于你有师授之实,你今以何礼事之?”
少年闻言,立即往桌前斟了茶水,走来直挺挺跪到展昭身前。手捧茶碗高举过顶,待他接了,忽然抬头。
与他目光对接,展昭澹然一笑,默坐双手稳持。
公孙策见之又责:“此时口诵何语?”
少年紧咬下唇,胸口起伏一阵,缓缓道:“永年昨日读诗,有一句不解,请公孙先生教我。”
公孙策点头:“你说。”
少年面朝展昭,一字字道出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随他目光看去,展昭仍一脸平静。公孙策心里沉沉一声叹息,又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你倒经得住。站起身说:“包大人有传,在下失陪一阵。有劳展护卫代行师职,解释与他听。”摇摇头,径自出去了。
沉默良久,展昭放下茶碗。自嘲说:“这碗敬师茶,终究是展某无缘。你也不必跪着了,我当不起。”
少年眼中,一时盈满泪水。跪行几步抱住他双膝,埋头吞声不已。
展昭叹道:“你又做什么,反该我哄劝不成?”
少年用力摇头,半晌才说:“你只要说一句,要我跪死都成。你为什么不自己说,为什么连同外人迫我。我难过死了。”
展昭气得想笑:“指引正途,如何是迫你?公孙先生,我师我友,从来不是外人。我本无能,才教得你如此糊涂;想来你自有前程,展某不敢相误。你这就去罢。”
少年惊慌抬头,吃吃道:“你,你要我去哪儿?你也去么?”
展昭真笑了:“你回你的家,我去做什么。你随我来。”
少年跟他走到前厅,从门外望见白玉堂与公孙策坐着喝茶,忍不住又去看展昭。
还说不是连同外人,迫我就范。
你知道你给一个眼神,我定就范;可你就是不给。
如果是这样,让我自己伸手。
同你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