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五个哥哥也像多比哥哥那样,重复五次向玛玛艾致谢。随后多比哥哥接着说道:“能在玛玛艾的手下工作,英格拉姆可真是被命运选中的幸运儿啊。”
其他几位哥哥再次重复了同样的话五次……什么嘛,这仿佛是在反复强调我“在玛玛艾的手下工作”这样的上下级关系一样,让我有些闷闷不乐。
玛玛艾听得如痴如醉。“哪儿的话,真是客气了啊。”
玛玛艾似乎因为凭一己之力阻止了犯罪行为的发生,而重拾了自信。现在的玛玛艾,看上去跟早上那个霜打了的茄子般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所以能这样拼尽全力……都是因为当时情况实在是太危急了,而且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哦。”
玛玛艾羞答答的,接着说道:“我之所以能这样拼尽全力……”
玛玛艾的视线与我的不期而遇。
“是因为我一直都很相信——”
玛玛艾甚至对我露出了天使一般的笑容。
我无暇思索,羞赧地低下头。
我的胸中好像有股暖流在涌动。
确实像哥哥们说的那样,我能在玛玛艾这样的侦探手下当助手,说不定是一种幸运啊……虽然我已经苦苦支撑侦探事务所很长时间了,不过,能够坚持到今天真的是太好了,实在是太有价值了……
“……相信神签的力量!”
“哈?”
“你想啊,这之前我们不是一起去抽过神签了吗?当时抽出来的是大吉啊。我记着呢,当时神签上可是写了‘积极地迎接新的挑战’这样的话啊,所以才想‘加把劲儿’啊。相信神签的力量,真是太妙了!”
我胸中还有温暖的东西在流动。
然后我感受到自己脸上像火烧起来了一样。
原来,玛玛艾竟然把那张神签看得那么重要!不对,那张神签,不是靠着魔镜的力量作弊才抽出来的吗!相信不相信,真的有那么大价值吗!刚刚从被魔镜的魔力指引的侦探一职卸任之后,马上又被靠着魔镜的力量作弊抽出来的神签引导了,可真是无稽之谈啊!
我在心中大喊大叫。这时,玛玛艾用食指的指肚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用不以为然的口吻说道:“除此之外,我还认识到了一件事,就连助手都在拼尽全力的时候,我这个侦探怎么能不挺身而出呢。”
她就这样说出了我满心期待她说的话。这次,因为跟之前不同的原因,我的脸上又像是火烧起来了一样。
“真是谢了,英格拉姆!”
玛玛艾笑靥如花。
多比哥哥应和道:“哎呀,玛玛艾小朋友,你可真是名不虚传的名侦探啊!操控起自己的助手来游刃有余嘛!”
大家全都笑逐颜开,我也跟着笑了。
大功告成!不过……
病房里紧张的空气缓和下来,完全变成探访病人时候的样子了。不过患者本人还在梦乡当中。
玛玛艾恢复了往常朝气蓬勃的神态。随后,她提议去一楼的商店选购探病礼物。我躲进了她手袋当中,跟她一同前往(手袋当中已经没有办法再见到那个常驻的魔镜了,我不禁感到悲从中来。不过一码归一码)。
玛玛艾一边在商店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边兴高采烈地说道:“绯山同学喜欢什么呢?”
我从手袋中探出头来说:“说到探病的礼物,当然就非苹果莫属啦!”
话音刚落,我就开始反省自己,这话就算当成黑色幽默,也实在是太“黑”了点。我反省着,就因为听见了玛玛艾那兴高采烈的语气,我也有些跟着一起飘飘然了。
不过,玛玛艾随即“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我才安下心来。
“绯山同学要是看到了苹果,可要大吃一惊了啊!”
“可要大吃一惊了呢!”
“那我们就买那个送他吧!”
“咦!你当真吗?”
“我觉得绯山同学看到这个可能会笑出来的哟!”
嗯嗯嗯,这丫头,看来是真的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儿啊!
可喜可贺!
下午三点。
在弥漫着杀虫剂味道的战略会议室当中……
戴娜默不作声,一蹶不振。急红了眼的侦探举目望着窗外的风景。房间当中的沉默就像开枝散叶了一般蔓延着。
这茁壮成长的沉默持续了十五分钟之久。戴娜花费了十五分钟才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力气,但也仅仅积攒出了足以和侦探进行对话的力气。
“那个……那个什么……”
目中无人的侦探无视她。
“这谁能想到啊,那群小矮人竟然会有八个之多。你说难道不是吗?这也难怪……”
侦探对戴娜不屑一顾,说道:“咚咚咻叭哩咚咻咚叭哩!给她解释一下!”
“解释,要解释什么东西啊?”完全没能厘清对话思路的戴娜说。
“那群小矮人并没有八个人之多,从始至终他们只有七个人。”魔镜这样做了开场白。
戴娜望向魔镜:“这是怎么一回事?!”
魔镜继续展开说明。
“首先,需要来重新整理一下您本人——戴娜·贾巴沃克·维尔东根得出‘小矮人共有八人’的结论的推理过程。您本人,掌握了以下四个信息:
“信息一:房间总共有八间。
“信息二:房间当中包括重症监护病房与药品仓库两种类型。
“信息三:有一间被挂上了‘B7’挂牌的房间是重症监护病房。
“信息四:每一间重症监护病房都由一个小矮人进行监视。
“在这些信息当中,您通过综合信息三与信息四的内容做出了‘重症监护病房共有七间’的判断。其原因在于,如果重症监护病房少于六间的话,是不应该出现像‘B7’这样的房间挂牌的。除此之外,如果房间的数量多于八间的话,七个小矮人是没办法满足上面四个信息给出的既定条件的。
“不过,就在刚才,我们已经明确得知了在宾馆的这个房间当中曾有一个小矮人出现过。这就和您得出的结论产生了矛盾。您认为除了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判断失误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产生这种矛盾了。
“所以,您认为‘小矮人共有七人’这样的前提条件导致了错误的发生,随后便得出了‘小矮人共有八人’这样的结论。虽然说实际上,您并不是严格按照刚才的顺序步骤来进行思考和推理的,不过从主观上来说,您就是在头脑中进行了类似的推理过程,才得出了这样结论。
“但您真正判断失误的地方其实是‘重症监护病房共有七间’这个前提条件。在这一点上,通过与侦探三途川进行的推理进行比对,就更加简明易懂了。侦探三途川进行的推理过程与您所做的不同。昨天晚上,他对医院的相关情况了解得要比您丰富一些。不过他也同您一样,并没直接得知重症监护病房的总数。从这一点来看的话,二位获得的信息总量可以说是一样多的。不过,他却在您几乎没注意到的信息上着眼,积极地进行逻辑关联的搭建。
“信息五:药品仓库至少有仓库A与仓库B两个。
“这个信息是通过观看魔镜的影像,从重症监护病房门前护士的对话中得出的结论。
“‘我去药品仓库A准备配药的工作,麻烦你处理仓库B那边的事务吧。’
“‘好的,知道了。’
“通过这段对话,三途川得出了信息五这个结论。由于这段对话是用日语进行的,您当时没弄明白其中的含义。如果选择信息五、信息一和信息二相结合的方法进行逻辑推理,会得到什么样的结论呢?会得出‘药品仓库至少要有两个,而重症监护病房最多有六个’这样的结论。
“但是如果这么思考的话,信息三就变成了悬而未决的不准确消息了。当然了,如果解释成‘重症监护病房最多有六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间被挂上了‘B7’的挂牌’,就可以勉强让这个不准确的部分合乎情理了。举个例子来说,这六间重症监护病房杂乱无章地挂着‘B1’‘B5’‘B7’‘B9’‘B10’‘B20’这样一堆顺序都乱七八糟的挂牌,但这样的想法非常不合乎日常逻辑。
“为了解释不准确的信息三,应该怎么办呢?三途川针对这一点开始推理了。他这时候想到的是‘因为彩头不好,不吉利的B4挂牌被跳了过去’这样的假设。随后,虽然他并没对这点进行确认,但是这和事实相吻合……事实就是这么一回事了,不知道这个答案能不能消除您的疑虑。不过产生这样的结果,是因为您并不能熟练地使用日语,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突发情况。在日语当中数字‘4’的发音很容易与发音相同的‘死’字联系起来,所以在日本会被跳过不数。
“不管怎么说,就算暂且不论信息三的合理性解释,知道‘药品仓库至少有两个,所以重症监护病房最多有六个’,按此途径是非常自然就能推导出来的。
“到此为止,需要注意的一点是,三途川对这种推理方法已经烂熟于心,就像您通过自己的主观臆断十分草率地得出了‘小矮人共有八人’的结论一样。您会产生失误也是因为您不熟悉这种分析思考的工作方式。
“而且,‘若药品仓库至少有两个,所以重症监护病房最多有六个’这一推论成立的话,那根本不用说就能推导出‘剩下的一个小矮人行踪不明,说不定他就藏在宾馆的这个房间里进行监视’的结论了。
“综上所述,这就是三途川理想要对您进行的解释。”
魔镜完成了整体的说明。戴娜浑身上下都被无力感冲击着。
“如果你能好好向我说明你的行事策略的话,就不会这样了……”
“啥?”
对戴娜不屑一顾的侦探,只是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冰冷刺骨的声音。
“就凭你区区一个委托人,竟然敢对侦探执行的严密计划说三道四、指手画脚?这次我的执行策略简直可以说是完美无缺。我甚至利用了‘无所不知的魔镜’的神奇力量,将之转换成了变声器。值得注意的是,我甚至想出了将魔镜输出的信息转变为信息输入这样的扭转乾坤之策。不要说‘这边世界’上那些不知道魔镜为何物的芸芸众生了,就连‘那边世界’的原住民——小矮人和小丫头片子,也不能轻易猜到我竟然能想出此妙计啊。”
侦探一边看着窗户上反射出来的自己的脸庞,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他这简直就是在对着自己自吹自擂了。
“而我这完美无缺的执行策略,却因你的失策而泡汤。这可是你的失策,你的失策啊。这可真是……你给我听明白了,你现在只要把侦探想象成一个‘黑匣子’就可以了。你不是从来没介意过么,魔镜给出的回答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吗?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就应该像信赖魔镜一般信任侦探,才能获得成功吗?”
戴娜把头压得低低的。
“实在抱歉……不过……不管怎么样……”
她就这样低着头,然后振作起精神,向侦探拜托道:“一定要把玛尔加雷蒂……一定要把那个小丫头片子给……”
“这是理所当然的。”
戴娜啪的一下抬起了头。她沐浴着希望之光。侦探的脸上浮现出了满腔的愤怒与笑里藏刀的扭曲表情。
“虽然这次失败的直接原因就在你身上,不过我实在是太轻敌,小看了襟音同学。我也认识到那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说也还算得上个侦探。
“小心谨慎地行事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我们就要三下五除二地做个了结了。因为接下来继续用同样的方法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所以要采取别的办法——要靠第二次完美犯罪来解决了。虽说手段多少有些强硬,不过还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苦衷。”
戴娜不住地点头。
侦探对戴娜不屑一顾,继续说道:“就算没办法征得你的同意,我也会贯彻我的行事作风。
“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侦探,一定会将你的委托执行到底。现在谁也不能阻止我们了。你就暂且放下心吧。几小时之后,我要切切实实地,让襟音玛玛艾无力还击,好好地做个了结,让你这个碍手碍脚的包袱,赶快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
绯山恢复得十分顺利。在按时巡诊的护士的照料下,终于到了不知何时就会睁开双眼恢复意识的状态。
“这样的话就不能不等他好起来了。”
玛玛艾充满期待,我们几个也就只能原地待命了。虽然我们擅自打开了电视机,注意力被电视上的娱乐圈八卦吸引了过去,不过还是都衷心期待着绯山尽快恢复意识。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下午四点。再过半小时,探视时间就结束了。绯山还没清醒过来。
“看来今天是没戏了啊。”听见我这么说,玛玛艾也十分寂寥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在我身边的多比哥哥不断地向我轻轻招手。
“怎么了?”
“借一步说话。”
哥哥把我带到了病房外边。为防止引起不必要的骚乱,我确认了一下周边的情况。病房位于走廊的尽头,走廊上的窗户挂着窗帘,墙上挂着装饰用的绘画和镜子,还有一张看上去很洋气的桌子,桌子上面放着花瓶……嗯,这附近没有别人的气息。在这么个人烟稀少的地方真是天助我也。
我在这几个小时里,并没有余力对多比哥哥察言观色。虽然嘴上说的都是鼓舞人心的话,不过多比哥哥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果然,一走出病房,多比哥哥就问我:“你是不是以为这就算完事了?”
嗯,果然要说这个。
“当然了,现在还没查出送毒苹果的嫌疑人到底是谁。”我压低了声音,这样回答他。我可不想好不容易才恢复了精气神儿的玛玛艾,又因此变得惶恐不安。
哥哥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啊。”
“此话怎讲?”
哥哥也压低了声音。
“关于三途川理和绯山燃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我已经从你跟我说过的话里大致上有了判断。三途川与绯山同为侦探,却将绯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对抢了自己风头还大放异彩的绯山,三途川表现出了嫉妒心。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三途川才会想通过毒苹果这个突发事件把绯山给解决掉。暂且不论毒苹果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三途川做的,作为动机已经完全可以定论了。
“在本次的突发事件当中,那家伙作为犯人和事件产生了联系。比起玛玛艾小朋友和那家伙进行共同调查的事,这件事从更明确的意义上证明,他是犯人,而并不是进行调查的侦探。但是考虑到作案动机是出于对同行产生的嫉妒心的话,在这层意义上,也可以说他是作为一个侦探和整个事件产生的联系。
“虽然暂且这样想也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还有一件让我非常介意的事。那就是戴娜过分关心的态度。根据你提供的信息来看,最后就是因为戴娜过于关心事态的发展,他们才露出了马脚对吧?”
“是这样的。”
“绯山是生是死,对那个女人有什么意义?你难道不觉得这不合常理吗?虽然这只是我作为警察的第六感,不过这里面绝对有什么蹊跷啊!”
哥哥似乎是针对这一点进行思考的,他得出的结论是:“难道说玛玛艾的存在,会对新任女王的加冕仪式产生一定阻碍吗?”
哥哥在思考的过程中,列出了几件照理说戴娜会产生兴趣的事,逐个梳理这些事与绯山之间可能产生的联系,却并没有任何一个会与绯山产生直接的关联。不过,通过导入玛玛艾这个因素,哥哥发现了皇室这个完全令人无法忽视的因素。如果从这个角度上来思考的话,毒苹果那件事也能轻而易举地解释了。毒苹果便是用来杀害玛玛艾的。
我出声询问道:“阻碍,什么阻碍?”
“比方说……其实,玛玛艾才是新任女王。”
“难道说?!”我不禁惊叹,但经过仔细斟酌之后,我也得到了相同的结论。玛玛艾的身上可是流着皇室的血啊……虽然我已经记不得这件事了,不过,就算我也知道,按理说对于最终登上王座人选的甄别标准应该十分严苛才对。如果借助魔镜的力量,估计马上就能见分晓了吧。
哥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就是,这次‘完美犯罪’还不算彻彻底底地失败了。三途川那家伙只要动了心思,明天也能做出同样心狠手辣的事来。当然了,如果他不假思索故伎重施的话,我们大可以防住他,不过他可还没有失去那种把医院里的人当棋子一样摆布的能力啊。
“不仅如此,同样的情况也可能发生在玛玛艾身上……如果我刚才所做的推理符合实际情况的话,这种事就一定会发生。但是,在什么地方、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可就不知道了。我们除了提醒玛玛艾要多加小心之外,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实际上,同样的不安在我心里也产生了不小的波澜。这次多亏了哥哥的解释,我才能一目了然地认清我内心不安的本质。
我脱口而出——
“也就是说,犯罪的魔爪还会再次伸向我们。”
“就是这么回事。”
对方出的下一招,我们应该如何应对才好?
这次我们能将“完美犯罪”防患于未然,全都靠玛玛艾助一臂之力,哥哥们也各自伸出了援手,就连我也贡献了力量。但是,从本质上来说,这些都是偶然发生的情况,如果不称之为偶然的话,只能说是奇迹了。这只是由三途川与戴娜之间磕磕绊绊的关系偶然带给我们的机会而已。
虽说这二人的关系也许会一直磕磕绊绊的,但是却没有办法保证将来还会再次出现偶然引发的失误。就算他们失误了,也无法保证我们还会从中发现转机。所以,我们就不应该心存侥幸。
得赶紧想出对策才行。
我和哥哥确认过彼此的眼神之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在接受了兄长的指点之后,我马上绷起了这根弦,不过很快,我就被惊得毛骨悚然。在出于警戒的目的环顾四周时候,我的眼帘当中马上就闯入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哎哟……哎哟喂!”我惊得连呼带喘说不出话来。
甚至没有余力分析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怎么了?”哥哥问我。
我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吓得连连后退,没有办法从这不得了的画面上移开视线。
“怎么会这样……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我没法移开视线的,就是墙壁上挂着的镜子。
这面镜子上有黄色蜡笔的痕迹。
“这蜡笔留下来的痕迹……”
哥哥似乎十分着急地问我:“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焦急的询问语气似急促的尖叫,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我就没这么镇静了,直接发出了尖叫。
“这面镜子就是三途川使用过的魔镜啊!我当时看到了他用蜡笔留下痕迹的场面。”
这黄色蜡笔的痕迹,就是我在宾馆的房间里东躲西藏时,三途川一不小心在魔镜上面留下的那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因为难以承受的恐惧,差点儿哭出声来。
三途川与戴娜从宾馆出来,赶往与医院有一小段距离的商场。
“按照魔镜对现实的模拟来看,商场的地下是安全的。为了实施我们的策略,我们要赶到那个地方去。”
三途川十分严肃地通知戴娜,戴娜安静地点了点头。按照魔镜给出的答案来看,现在并没有小矮人在他们身边进行监视。
和之前的情况不同,侦探把具体的策略详细告诉了戴娜。
不过,不论使用什么样的手段都好,迫切希望了结玛尔加雷蒂的戴娜实在是想不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眼下,戴娜似乎开始对自己将魔镜授权给三途川使用这一点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正是这一连串事件,导致了魔镜被用于更加骇人听闻的目的。
——全都无关紧要了。
戴娜鼓起了勇气。
——这样我才能成为新任女王呀。等到加冕仪式结束之后,只要把残存的那面魔镜毁掉就行了!这样就一了百了了。虽然这个孩子曾经跟我表示过想要魔镜,但这可不行,绝不能把魔镜给他!现在说的话可能会惹怒这个人,就先不说出来了,不过……
戴娜重新观察侦探。他现在正一脸狞笑,等着交通信号灯变绿。他似乎正在欢欣雀跃地期待什么。
由于我没忍住尖叫的冲动,玛玛艾听到后打开病房的门,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我的五个哥哥也跟着出来了。
我针对病房门外挂着的正是三途川使用过的那面“无所不知的魔镜”这一诡异的状况做起了说明,包括多比哥哥在内的六个哥哥,还有玛玛艾,所有人都被震惊得哑然失色。而对于我来说,现在这不可思议的突发事件,简直是伴随着恐惧产生的诡谲景象。
多比哥哥指出来:“当真是同一面镜子吗?你确定不是凑巧黄色的痕迹看着一样吗?”
我尝试着发出了提问:“咚咚咻叭哩咚咻咚叭哩!魔镜啊魔镜。作壁上观的魔镜啊!你是不是三途川使用过的魔镜?”
镜子发出光芒。即便不等接下来的回答,在镜子发光的这个时间点就可以得出结论了。
“就是同一面镜子。”镜子做出了这样毫无悬念的回答。我们几个人叽里呱啦地吵吵嚷嚷。
不过,只有玛玛艾自己一个人,沉浸在不同的感触当中。
“魔镜!”
虽然这一面并不是自己从前使用过的魔镜,但具有同样不可思议力量的魔镜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实在不难理解,当魔镜被损毁后,一时之间无暇顾及任何事情的玛玛艾会产生如此深刻的冲击。
我们几个小矮人将沉溺于魔镜的玛玛艾晾在了一边,开始讨论为什么三途川用过的镜子会在这里。
镜子是怎么被放在这里的?
这并不是什么难题。
多比哥哥说道:“毕竟咱们一直都在病房里面待着呢。三途川完全有机会悄悄地把镜子挂在这里。”
言之有理。
但是……为什么?
我们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交换了大量的意见,就在这时,襟音玛玛艾发挥了日积月累培养出的才干。
“这种问题,问问魔镜不就解决了吗?”
啊啊!就是这句话!
就是这个坐享其成的模样!
就像不久之前,只有玛玛艾自己一个人沉浸在不同的感慨当中一般,一时间,我也沉浸在了我自己的感慨当中。
多比哥哥大声表示赞同:“所言极是,就这么干!”
余下的几位哥哥也都随声附和。作为兄弟几人的代表,多比哥哥向魔镜发出询问:“咚咚咻叭哩咚咻咚叭哩!你为什么会被放在这里啊?”
魔镜给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为了将你们尽数歼灭。”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魔镜说出如此令人汗毛直竖的回答。多比哥哥接着问道:“咚咚咻叭哩咚咻咚叭哩!三途川做了什么计划?!”
魔镜当中出现了宾馆内的光景。
“这就是,距现在四十八分钟之前发生的……”
就这样,我们几个人简直像被魔镜的画面震慑住了一般……
魔镜当中出现了三途川和戴娜的身影。
戴娜坐在沙发上,三途川站在她的正前方。他就像是正在上课的教师,一边踱步,一边张开了嘴。
“接下来,新任女王陛下,请允许我向您公开发表一下后续的执行策略。”
虽然语气上毕恭毕敬,但三途川那蔑视的眼神非常明显地让人感受到了他对戴娜的不屑,甚至还能看出他正处于愤怒当中。
戴娜因而心惊胆战地回应道:“好,那就劳烦你了。”
当我听到三途川称呼戴娜为“新任女王陛下”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多比哥哥的第六感果然准确无误。而玛玛艾正是因为王位继承这件事受到牵连,才会被人盯上了吧。
同时,我也意识到了,魔镜回到我们手中这件事有多么重要的价值,以及这次发生的事件与以往襟音侦探事务所经办的所有事件之间的决定性差异。因为这其中牵涉“那边世界”的居民戴娜,所以,从“那边的世界观”来说,魔镜是可以当作呈堂证供来使用的。
也就是说,只要把这面魔镜带回“那边的世界”去,将戴娜与三途川实施的恶行公之于众的话,事件就可以以大团圆的结局落下帷幕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就可以等同于这个事件已经被我们处理完成了。
这一点,三途川难道没有理解吗?
难道戴娜并不知道这个情况吗?
不,就连我都能想明白……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
总之,我首先把自己的乐观憧憬从头脑中驱赶了出去。魔镜当中,三途川已经开始针对自己想出的策略展开一系列的说明了。姑且先听完他的说明再做准备也不迟。
他一边大步在房间当中踱来踱去,一边冲着戴娜发出了质问:“总而言之,这面魔镜的魔力究竟是什么呢,新任女王陛下?”
“这面魔镜无所不知。”
“当然了,正如您所说的那样。不过,我认为您给出的答案并不准确。因为,能够做到‘无所不知’的,实际上是我们这些使用魔镜的人,所以说正确的答案应当是,魔镜的魔力是‘告知真相’的功能。您觉得如何呢?”
“确实有些道理。”
“那么,我斗胆恳请您屈尊牢记住这一点。接下来,我将为您介绍辅助道具——无线电对讲机。它如同魔镜一般,将成为我们克敌制胜的法宝。”
他从手提箱中将两台无线电对讲机取了出来。
“这是普通的无线电对讲机,也就是说从A对讲机到B对讲机,或从B对讲机到A对讲机都能传递人的声音。该机型性能优良,就算传输距离比较远也可以正常运转。如您所见,这上面既没藏机关,也没设套路。”
他这是想扮演魔术师吗?
“这个道具的使用方法简单易懂,无须多做解释。用处在于,即便魔镜不在现场也可以对它展开询问。我记得您对我做出过这样的说明,魔镜可以通过通电话的方式接受提问,施展功效。
“啊啊,这个也无须多言了。毕竟您有些时候理解问题比较迟钝,所以为防万一,请您自己向魔镜提出询问确认一下吧。对,就如您所做的那样。这面魔镜是可以通过电话等方式接受提问的。”
“你说我迟钝这点我就勉强接受了吧。不过,通电话这件事,我确实是最初就已经跟你说过了啊。”
“魔镜与无线电对讲机便成了强有力的组合。”
三途川将无线电对讲机装在了挂在宾馆房间墙上的魔镜上。“那面魔镜”当然也是“这面魔镜”。不论哪一面,上面都有黄色的蜡笔痕迹。
戴娜不解地歪着头。
“看来您并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啊,难道我有什么遗漏吗?”
这可让戴娜心中有些不悦了。不过,在她想出合适的话语回敬三途川之前,三途川对着魔镜发出了询问。这个询问,让人觉得跟当下的话题似乎并没有什么关联。
“咚咚咻叭哩咚咻咚叭哩!爵士乐是一种什么样的音乐呢?”
魔镜当中流淌出了爵士乐的音符。饱满的韵律,强烈的节奏,画面中是爵士乐演奏的场景。三途川甚至开始蹦蹦跳跳,手舞足蹈。
“您现在明白了吧?”
“完全不明白。”
“咚咚咻叭哩咚咻咚叭哩!增加显示的亮度。”
亮度增加了。
“您现在明白了吗?”
“完全不明白。”
“咚咚咻叭哩咚咻咚叭哩!增加播放的音量。”音量增大了。
“您现在明白了吗?”
“完全不明白。”
“咚咚咻叭哩咚咻咚叭哩!继续增加亮度和音量。”亮度和音量继续增大了。
“您现在明白了吗?”
“不!明!白!”
“咚咚咻叭哩咚咻咚叭哩!继续增加亮度和音量。”
亮度和音量再次增大。戴娜捂着自己的脸,然后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像是在愤怒地悲鸣一般说道:“太刺眼了,太震耳了!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啊!”
但是话音未落,戴娜的脸上就忽然恢复了血色。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一样。
“咚咚咻叭哩咚咻咚叭哩!”
因为三途川这句话,魔镜安静了下来。他看着面色铁青的戴娜,脸上浮现出了满足的微笑。
“感觉如何啊,新任女王陛下。”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魔镜的魔力是‘告知真相’的功能,通过光线与声音来实现,也就是说魔镜是作为一种能够自由自在放射光线、发出声音的道具而存在的。魔镜在作为一种信息输入型道具的同时,也是一种信息输出型道具。昨天晚上,我在使用魔镜模仿各位医生说话声音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其中还有一点不容忽视,不论是光线还是声音,都可以用作对人或者物体进行损害这样的目的。放大镜通过将光线集中在一点,便可以将纸制品烧焦,而刺耳的噪音则可以将玻璃震碎。”
这个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为什么听不懂……不,不是,我并不是没有听明白……
也就是说……这家伙想要说的是……
“这就是说,通过将无线电对讲机设置在魔镜的近旁,在很远的地方对其提出问题就是接下来我要阐明的计划了。在安全范围内,提出一个令魔镜放射出异常强烈的光线或者异常巨大的音量的问题,来实施计划。
“到底‘异常巨大’有多大呢,举个例子来说,能够将医院建筑的整整一层摧毁那样大就可以了。关于这一点的可行性,我已经事先通过询问魔镜确认过了。虽然在这种情况下魔镜自身也会被当场损毁,不过它却能在自毁的过程中,十分精准地对周围环境进行破坏。
“啊!这是多么完美啊,魔镜将成为炸弹,新任女王陛下!”
就在这个时候,从魔镜之外的某处传来了相同的声音。
这个声音也同属于三途川。
“就是这么一回事啊,诸位!历史上第一个魔镜炸弹,请各位好好地亲身尝尝它的厉害!咯咯咯!请在座诸位心存感激,享受一下这史无前例的体验吧!”
突然见识了将魔镜设置为炸弹这种出人意料的作案手法,同时还突如其来地面临性命之忧,我们几个人完全陷入慌乱之中。我两眼一黑,双腿发抖,都快站不住了;玛玛艾则直接腰膝酸软地倒在地上;多比哥哥抱头缩脑的,剩下的五个哥哥也都被惊掉了下巴。
恐怕无线电对讲机就被放在了花瓶中吧。来自魔镜之外的三途川的声音,就是从那个地方传出来的。无线电对讲机不仅仅可以接收信号,同时也可以传送信号。毫无疑问地,当魔镜在进行针对犯罪行为的讲解时,三途川也已经收听到了——就在某个与这里有一段距离的安全范围内。
用魔镜揭露犯罪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眼下已经到了“全剧终”的时候了!
虽然说我刚才还在想“姑且先听完他的说明再做准备也不迟”,但我那会儿的想法可真是大错特错了。听完他的说明再做准备,再后悔都已经晚了啊!
三途川那不断高昂的声音在周围回荡。
“咚咚咻叭……”
商场的地下层。
戴娜与侦探肩并肩坐在墙边的长椅上。她就这样一直听着从侦探手中的无线电对讲机中传出来的,魔镜对玛尔加雷蒂一伙人讲解炸弹攻击计划的声音。侦探那副通过手中的对讲机告知对方真相的模样,就代表他已经彻彻底底地掌握了玛尔加雷蒂目前的行动情况。
戴娜迷迷糊糊地想到,如果自己能够更加坚定地来看待这件事的话,说不定能在这种远远超出自己料想的事态发展下,让自己悬着的心安稳着陆,但是她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事到如今,那面在医院的魔镜即将爆炸,甚至还会摧毁建筑当中的整整一层!
“这边世界”的居民并不知道世间存在“无所不知的魔镜”这种东西,也没办法得知炸弹的真实面目,所以也就并不存在三途川和戴娜被当成嫌疑人缉拿归案的情况。万一(真的是微乎其微的情况下)他们被当成了犯罪嫌疑人,警方也会因为无法解开“通过何种手段制作炸弹”这一点,而没有办法取证立案。所以,目前姑且可以说两人是安全的。
同时,所有知道戴娜与“这边世界”有牵连的人,都会被魔镜改造成的炸弹炸个粉身碎骨。所有能将这个事件与“无所不知的魔镜”扯上关系的人,都将彻彻底底地消失。
完美犯罪第二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借未知这把“刀”来杀人。
不过,戴娜在思考的并不是这件事。她越发用力地用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头,脑海当中出现过的问题又此起彼伏地一个个浮了上来。
得知炸弹作战计划的戴娜不可能不良心作痛,但是可以仅仅以良心作痛就草草收场吗?这就是戴娜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大问题,就算是整个人十分恍惚,她也会想到这件事。
良心作痛。那么,自尊心又如何呢?理智又如何呢?难道没有什么更加重要的东西在跟着隐隐作痛吗?戴娜因此而难以忍受这莫大的不安。
从宾馆到商场的路上,这个问题就像席卷而来的浪潮一样,一遍一遍地敲打着她,然后又退潮。不过即便这种煎熬像海浪一样退去,又有一波新的浪头打上来,一遍遍地在脑海中浮现。
那一层楼到底有多少人……一千个人……那就多了点啊。一百个人呢?不,应该会更多一些吧……而且,那个地方是医院,里面大多是受伤或者生病的人。竟然把这些人卷进麻烦当中来……本来我要处理掉的只有玛尔加雷蒂,只要处理她和那些给她撑腰的同伙就够了……
不过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绯山燃已经被扳倒了,这件事对戴娜来说可以是无关痛痒的,但是数以百计毫不相干的人因此而受到牵连的话,戴娜可就笑不出来了。
虽然爆炸的只是建筑物当中的一层,但是并不能保证爆炸范围仅限于那一层。上面一层毫无疑问也会受创,下面一层和外面的道路也……
为了消解内心的不安,戴娜尝试跟侦探搭两句话。不过,看着他那沉醉的表情,戴娜不由得踌躇了起来。即便如此,她仍旧鼓起了勇气:“那个……”
虽然戴娜发出了声音,但是看到侦探对自己睥睨的眼神后,便没有勇气再度发出任何声音了,仿佛他的脸上刻着这样的话:“你又要来妨碍我的计划了,真是的!”
我不管了!不管了!
戴娜直接自暴自弃了。
玛尔加雷蒂能够赶紧去见阎王!最后坐上女王宝座的是我!这就足够了!然后,再破坏残存于世的魔镜!这就算一了百了了!
戴娜得出了此番结论后,内心不安的浪涛匆匆退潮,但是马上又有新的浪头打了过来。她不断地重复这样的心理活动,脑海中模模糊糊浮现的全都是同样的事情……要不了多久,那家医院里的魔镜就要爆炸了。整整一层楼会被炸飞。但是,这样真的就好了吗……
不过,这种不断重复的忧思也就到此为止了。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向对方传达出的说明,正在预示结局的逼近。
侦探小声地嘟囔道:“弄明白了吗?你们这些碍眼的无名鼠辈!当侦探你还差一万年呢!就让阎王爷给你们好好上一课吧。”
侦探移开了挡住话筒的手,用一种活泼轻快的声音叫嚷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啊,诸位!史上第一个魔镜炸弹,请各位好好地尝尝它的厉害!咯咯咯!请在座诸位心存感激地享受这史无前例的体验吧!”
这便是对“在座诸位”,即玛玛艾与小矮人们发出的死亡宣告。但实际上,就连很多毫不相干的人也被同时判了死刑。
“咚咚咻叭……”
难道说,其实我们所有人从头到尾都像这样,一直被三途川这个想把一切摧毁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然后悲惨寂寥地等着被他打败吗?是不是在他最初得知魔镜的神奇能力之后,在他研究魔镜应用方法上欲罢不能、突飞猛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难道说结局的到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当时我感受到的那份漠然的,绝对不能让魔镜落入那种家伙手中的警戒心,果然是正确的。这件事与王位继承是不同层面上的,明明如此的正确——可恶!
我这双耳朵在人生尽头听见的,竟然是那个卑劣可恶的穷凶极恶之徒的声音。我真是恨啊!
已经吓得瘫倒在地的玛玛艾,就在我视线的余光中。作为她的助手——作为比她年长的好拍档,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给救出去,但是,我就连这些都顾不上了。
玛玛艾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明明因魔镜逃过一劫,最终却又因魔镜在劫难逃。
她到底是如何体会这人生中的讽刺意味呢?
她估计已经顾不上感受什么人生了吧。换作是我,心头也应该是涌上悲哀或者愤怒之类的强烈感情。但是,我就连这些也顾不上了。
记忆里的画面,一个一个地涌入我的脑海。
就像是走马灯那样。
啊!
这各种各样的令人怀念的回忆!
襟音侦探事务所呀!
襟音玛玛艾呀!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