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八)九月六日
杀人一
过于简洁的两个字。可这却是发生在这座山间小屋里、持续了整整两个月的残忍故事的最终结论。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个女人——那个突然拿着凶器,打断了我们夫妇的平静生活,夺走了我们的一切,最后甚至要夺走我丈夫的女人。除了把她杀掉,我再没有别的路可走。
几十年后,当人们发现这本日记,看到占据了头一行,安静而又高傲的这两个字时,应该能理解我们此前所经历的全部痛苦吧。万一计划失败,我们也能对警察、对所有人这样说——没错,被害者其实是我们。
“没有别的办法了。”
最先崩溃的人,是我。昨夜,丈夫像囚徒赶赴刑场一样离开房间,准备到她的卧室去,我在门后不由自主地低声说出了这句话。那个瞬间,丈夫那同样充满绝望、失去光彩的目光,对上了我筋疲力尽的眼神。今天一早,他就到山下的村子里买来了这个日记本。随后,他拿起写作时用的钢笔,在崭新的日记本那炫目的空白处写下了那两个字,然后无声地凝视着我。
这是少言寡语的丈夫对我昨晚那句话的回答。
——我想不被任何人打扰,两个人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盯着纸上黑墨水写下的那两个字,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在这个山间小屋里度过的夏天,完全可以称得上人间地狱。威胁,永无止境的刑罚,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们夫妻的双眼——遭受了那样的痛苦,依旧没有彻底抛弃的良心,却在那一刻被我丢下了。睁开眼,我看到丈夫那张疲惫的脸近在眼前。阴沉的双眼中闪烁着直到昨天还没有出现过的希望之光。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对啊,把那个女人杀了,我们两个人继续过幸福的生活吧。”
我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再次紧闭双眼。在深邃而静寂的黑暗中,我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趁着她难得出去晨间散步,我们赶紧订好了计划。其实很简单,今晚六点,山下的村子响完六声钟声的那个瞬间——丈夫掐住她的脖子,我从背后帮忙按住她的身体。
“这是完美的犯罪。她在大战中失去了所有的亲戚,就算她突然从这个山间小屋里消失,肯定也不会有人怀疑——可是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万无一失,为保险起见,你就在这本日记上写下辩词吧。”
我接受了丈夫的建议。如今,我就在书房里,听着她的娇吟,动笔写起了日记。唯独今天,我主动劝丈夫去跟她同床了。她丝毫不知道这将是自己“最后的晚餐”,在丈夫比平时更加上心的挑逗之下,她不断发出快乐的娇吟、胜利的喘息。那声音到昨天为止还意味着苦痛,而我现在却能平静地把它当成摇篮曲。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要发出与之意义截然相反的叫声了。
我先将丈夫写在第一行的两个字描了一遍,然后写了起来。我将自己的决心融进丈夫的决心——
久违的初秋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此时太阳还很高,但无疑正一点一点、坚定地朝着六点钟,朝着我们二人幸福生活的帷幕再次升起的瞬间,倾斜着。
恰好半年前,我们合弃了东京的焦土,来到长野山中,住进丈夫于战前从贵族手中买来的小洋楼里。当时战争已经结束了一年半,丈夫也复员回来半年了。我想不被任何人打扰,专心写小说——这是丈夫突然决定开始隐居生活的理由。
我丈夫名叫泷内竣太郎,战前曾发表过题为《苍光》的小说,未满三十岁就在文坛站稳了脚跟。就像许多真正的艺术家那样,我丈夫严重自闭,非常讨厌外人。即使在战前,他也总是把自己关在家中,别说是访客,就连报社和杂志社的人他都不愿意见。这样的丈夫在战场上待了将近两年,回来后那种偏执的性格愈发严重,会想隐居到这个没有人烟的深山里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东京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人们只能在那片无尽的焦土上一门心思地苦苦求生。社会已出现比空袭时期更加疯狂的乱象。我多少也能理解丈夫极度渴望离开嘈杂的环境,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专心于艺术的心情。
我们过了四个月安定祥和的日子。在此期间,丈夫以罕见的热情投身于创作。他构思了一部名为<净土》的、超过四千页稿纸的长篇小说,可如今的东京根本无处发表这样的作品。战争爆发前一年出版的丈夫的作品《异乡》,讲述公元七世纪,一位从高句丽①渡海而来的人的故事。当时受到了比处女作还要高的评份。而这次的《净土》,讲述的则是同一时期,从日本辗转到中国内地的留学僧所经历的波澜万丈的故事。丈夫还很难得地用兴奋的语气说,他要以自己应征入伍、并在中国待了两年的经历为基础,创作一部毕生杰作。他那誓要填补两年空白的气势,以及到山下的村子来回要花三个小时、几乎没有人烟的理想环境,让我不禁觉得,丈夫在稿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战后这个时代发出的挑战。
①高句(gou)丽(li)(公元前37年一公元668年),是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七世纪在我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存在的一个民族政权,与百济,新罗合称朝鲜三国时代。
很快,山间晚来的春天结束了,我与丈夫两人在这片远离人声的土地上筑起了自己幸福的小窝。就在这时,她毫无征兆地走进了我们的生活。
七月初的某个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突然感到背后有人,就转过身去。紧接着,我忍不住倒退一步,勉强吞下差点儿脱口而出的惊叫。
一个女人站在初夏白生生的阳光里,逆光下如同一道黑影。她手上拿着被我扔在一边的斧子,锐利的斧刃反射着下午耀眼的阳光。
“您是泷内先生的夫人吧,我来帮您劈柴好吗?”
“您是哪位?”
“我是东京某出版社的。来找老师谈点工作。”
女人终于把斧子放下,狭长的风眼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她看上去有二十七八岁,纤细的身体裹在职业装束中。这个人笑起来真好看——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方才看到女人握斧的瞬间所感受到的恐惧,也被她温柔的微笑化解了。当然,我当时并没看穿隐藏在她那个微笑下的东西。
丈夫把这个自称辻井熏的女人领入书房,两个人交谈了将近一个小时。交谈结束后又过了一会儿,她从那间安静得有点诡异的书房里走了出来,面带笑容地说:“老师接受了工作邀约,下周我还会再来。”说完就定了。第一次来访就这样结束。虽然看起来平淡无奇,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她其实已经不经意地暴露了面具下的真实面目。是在两人在书房里的时候——我端着茶敲了敲房门,丈夫把门打开了。但在开门的瞬间,我清楚地听到了从内侧打开门锁的声音。反锁房门的目的为何?为什么要把书房的门锁起来谈话?以及,为什么丈夫刚听到辻井熏这个名字时,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了一下?
可是,这些疑惑再一次被她离开前那温柔的微笑化解。我甚至对丈夫说:“那个人真不错啊。”我不知道她让丈夫接下了什么工作,而且知道就算去问丈夫,他也只会摆出一脸不高兴的表情沉默。一周后,她再次前来,像上回一样,跟我丈夫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一小时后,我在她走出来的瞬间把她拉到客厅盘问了一番,但她只是微笑着敷衍道:“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又说,“不过接下来还需要进行详谈,今后我会经常来拜访。”
果不其然,她七月份就来了四次。在那四次来访中,她彻底地抓住了我的心。她本来就身材纤细,还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给人知性的感觉,属于那种很容易让同性产生好感的类型。而且她的微笑中丝毫没有谄媚之感,只是轻轻地弯起嘴角,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她似乎非常关心我。不但给我带地方特产、进口香水和装饰品,还会在与丈夫谈完工作后,到客厅跟我闲聊两个小时。她会真心诚意地赞扬我:“老师经常在小说里塑造在丈夫面前乖巧温顺、如同美德典范一般的女性,那一定是以夫人为原型的吧。”还会谦逊地说:“离火车出发还有点时间,我帮悠准备晚饭吧。”虽然她比我小了七岁,可说起话来沉稳踏实、温和内敛,让我觉得像在跟女校时代的旧友交谈。不知不觉地,我开始期待她的来访了。
老实说,我有点贪念有人陪伴的感觉,因为丈夫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战前开始,我的工作便只有一项——把丈夫潦草的原稿抄写下来。家中的访客除了每三天来送一次食材和日用品的杂货店伙计,就是偶尔把东京的书信送过来的,面色黝黑、十足乡下人的邮递员。这幢平静祥和的小别墅,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个小小的牢狱。
所以,当她第四次来访,略显寂寞地对我说八月份有十天的假期,只是亲戚朋友都已死于空袭,自己无处可去时。我终于忍不住,主动对她说:“那欢迎你到这里来呀。”
“如果您愿意收留我十天,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做。每次跟夫人说话,我都会想起自己已经去世的姐姐。那场空袭之后,我只有跟夫人在一起的时候才不会感到寂寞。”
八月中旬,她拖着两个对出行十天来说略显冗余的大行李箱来到我家,先用一番甜言蜜语把我哄得晕头转向,又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完美地扮演了女仆的角色。平素最讨厌外人的竣太郎似乎对她的印象也还不错。他不仅没对她的借宿吐出半句怨言,还偶尔把她叫到书房帮忙查资料。“连十分庞杂的资料她都能整理得有理有条,若不是因为她在东京有工作,我真想把她留下来当助手。”她听到丈夫这样的赞美后,双眼露出兴奋的光芒,却害羞地低下了头。她时常陪我聊天到深夜,听到我不太幸福的童年往事后,还会眼角含泪,报以深切的同情——即使在一切已经真相大白的现在,我都还迟迟无法相信,那幸福的十天竟是这个女人缜密计划,再通过逼真的演技呈现出来的弥天大谎。
“这十天,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为了让十天后撕下面具的瞬间产生最震撼的戏剧效果,她先小心翼翼地给我放下甘美的诱饵,用那条巧舌,哄得我通体舒畅。
当然,她偶尔也会不小心流露出面具下的真实面孔。每晚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都会突然听到楼下她的房间里传来敲击墙壁的声音;背对她的时候,也会突然感受到火热的视线;我起夜离开卧室,会看到走廊另一头,迅速缩回屋子里的身影;走进厨房时,会听到突然变大的切菜声——种种细节都是十天后突然爆发的导火索。
十天后,她突然举起那把曾在七月午后握过的斧子,朝我头上劈了下来。
那天早晨,丈夫说想在书房里装饰一些鲜花,我想起三天前与她散步时在山路上看到过一丛百合,便打算去摘来。准备傍晚时分动身回东京的辻井熏,当时正在书房帮丈夫进行最后的资料查询。这一切都是偶然。我在山路上走到一半,突然想起忘带剪子了,便又回头往家走去。家里安静得有些怪异,两个人都不在书房里。夏日的阳光照亮了整个走廊,唯有通往卧室的台阶裹在阴影中。我当时可能就有所预感,放轻脚步走上台阶。卧室的门虚掩着,一道细细的光横亘在昏暗的走廊上。
从那道虚掩的门缝里,我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我回到客厅,羞耻地捂着脸,蜷缩在沙发上。半小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反手锁上房门。
“夫人已经看到了吧?老师当时没发现,但我听到了脚步声。”
“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第三次来的时候。在书房——是老师主动的。”
她的语气冰冷,仿佛在汇报工作。
“出去!马上给我出去!你竟然是那种人……我……”
“可是老师还打算让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他准备在午饭时对夫人您说,要留我在这里当一段时间助手,还说夫人一定会很高兴地答应下来。”
“不管那个人怎么说,我都不会答应。”
她冷漠地俯视着我颤抖的双唇。
“夫人,请你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维持现在的状况吧。如果老师提出要聘用我,你也要乖乖答应。否则我就把夫人的秘密都告诉老师。”
“秘密?”
“没错。夫人不是爱过老师以外的人吗?还瞒着老师跟那个男人睡了。”
听了她的话,我猛地站起来,不假思索地反问:“你怎么知道——”可是,她却露出惊讶的表情。
“真的吗?我只是……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我跟老师谈论《包法利夫人》时,夫人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刚才就随口说了一句……”
说完,她看着自投罗网、茫然地用双手捂住嘴巴的我露出了微笑。与之前没有丝毫改变的安静微笑,却已包含了全然不同的意义。
昭和十九年,日本完全放弃战胜幻想,以一种自毁的决心踏响军靴的那年秋天。没错,我确实背叛过丈夫。对方是战前经常到我家来取稿件的报社记者。那个人每次来丈夫碰巧都不在——在那最后一夜,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碰巧,而是他每次都瞅准丈夫不在的时候造访。那位青年在出征前再次来到我家,说想最后再见我一面——“我可能会死在战场上。”说完他就呆立在玄关的阴影中,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凝视着我的胸、我的腰、我的双腿。他顶着一头已经推平的短寸,无奈地弯起嘴角笑了笑。这个马上就要赴死的二十五岁小伙子,此时就像一祭饥饿的野狗般丑陋。
那并非出于同情。当然也不是爱情。那个时代,谁也不对明天抱任何期待。在即将败北的气氛中,战火肆虐整个日本,每个人都在挣扎,想在当下燃尽自己的生命。在绝望和愤怒中,想必有许多男女沉沦在欲望的深渊里,我也不例外。丈夫竣太郎不日前也收到了征兵令,三天后他就要奔赴战场。我本想趁这最后三天跟丈夫好好惜别,他却说想在出征前完成手头的小说,一个人到汤河原去旅行了。比起一个人留在后方的我,丈夫更关心自己的艺术。想必那个冷淡的丈夫看到我离别之际的泪水时还会感到烦躁不已吧。
我把无法在丈夫面前流下的泪水全部发泄到那个年轻人的肉体上。事实上,当那个年轻人把丑陋的嘴唇贴到我身上时,我真的流下了眼泪。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三天后就要离开的丈夫,为了这个濒临毁灭的时代,为了即将为这个时代牺牲的无数生命。
那绝不是爱情。我想对辻井熏辩解,可是看着她脸上得胜的微笑,我却只能紧咬着颤抖的嘴唇,呆立在原地。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背叛老师的,但刚才的事我不会说出去,所以,你今后再也不能赶我走了哦。很简单,只要像以前一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对了,每天还要出去两个小时。”
像以前一样——我怎么可能做到?难道要我在这个没有人烟、监狱一样的房子里,假装平静地看着丈夫跟别的女人睡觉吗——可无论我心中多么抵触,她的微笑已完全控制了我的意志。午餐时,丈夫像平时一样板着脸说:“我还有点资料要查,决定让她再待一段时间。”我只能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第二天,那个,开始了。
“夫人,你冉出去两个小时吧,我就跟老师说你去散步了。”
听到她的声音,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家。我拼命不让自己去想象他们两人在卧室里缠绵的样子,在山路上四处徘徊。过了两个小时,我回到家,她和丈夫都已回到各自的房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是家中的每个角落都残留着肉欲的气息,那是与我在战争中的那一夜,亲自犯下罪孽时截然不同的、背德肮脏的腐臭气息。
我以为丈夫爱她。她虽然不是肉欲性感的女性,但至少比我年轻,有着新鲜的肉体。在丈夫的疼爱下,她似乎一天比一天美了。原本过于瘦削的身体,线条渐渐柔和,白皙的肌肤开始散发光泽。她在丈夫面前依旧会装出对我忠心耿耿的样子,可丈夫不在时,她便会故意撩起裙摆,对我露出雪白的大腿。丈夫在她腿上留下的清晰唇印仿佛在对我说——老师选择了我,选择了年轻的我。
一周后,我再也无法忍耐。那天晚上,我哭着向丈夫坦白了一切。丈夫并没有追究我那仅有一次的背叛,对于我已经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一事,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让丈夫面色骤变的,是她威胁我的事实。
“她竟然做了那种事吗?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可你不是爱着那个女人吗?”
丈夫摇摇头,正要说话,她突然撞开卧室门走了进来。她像看着肮脏的野兽一般俯视着蜷缩在床角的我们,朝我扔来一个枕头。
“夫人,今晚开始,你到楼下去睡,我要在这里睡。”
“你在说什么呢?我刚对丈夫坦白了一切,你已经不能威胁我了。”
而她只是耸了耸肩。
“我真正威胁的并非夫人你,而是老师。你说对吧,老师?”
我惊讶地看向丈夫。他一言不发地垂下了头。
“还是对夫人说实话吧。在老师完成《净土》之前,我都不会离开。”
“为什—~”
“因为我要用‘安原国夫’这个名字发表老师创作的《净土》。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老师就答应了我的要求。”
“你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老师的代表作《异乡》,其实是安原国夫的作品。那是安原国夫耗费十年时间创作的。由于病重,他已做好了为此而死的决心——可是安原用生命创作的小说,却被他的朋友借口帮忙带到出版社投稿,最后用自己的名字出版了。安原听说这件事后,在病床上吐血而死。他就是被那个朋友杀死的——安原国夫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要让老师也体会一下安原死前的那种屈辱。夫人,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复仇。”
辻井熏冰冷的眼中滑落一滴眼泪,我茫然地看着她。
后来听丈夫说,《异乡》其实并非完全盗用安原的小说,而是他自己在创作时无意识地受到了那部作品的影响。不,确切地说,丈夫发表的小说中有几十页毫无疑问就是安原的文字,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过井熏声称把安原的手稿保存在了东京的某处。
被战争夺走了一切的辻井熏,不停威胁复员归来的丈夫,向他索要金钱。丈夫为了躲避她的威胁,不得不逃到这幢山间别墅里。可她又不依不饶地追到了这里。然后就开始逼迫他完成《净土》,并留在书房里,监视丈夫写作。
“如果我回到东京公开安原的手稿,结果会如何,想必夫人很清楚。若不想落得那样的下场,就老老实实地让出这间卧室吧。”
我求救地看向丈夫。可丈夫的眼神比我还无助,可怜兮兮地回望着我。这是我头一次看到如此无力的竣太郎。原来丈夫比我更痛苦。从两个月前,不,从复员之后开始,痛苦至今。
我抱着枕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卧室。丈夫并不爱她。得知她是以胁迫的方式控制了丈夫的身体后,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可我又突然想到,她亲手拉开的悲剧第二幕今后不知会如何展开,这一刻,我只能沮丧地站在门外,听着她锁上卧室门的声音。
之后的十天是如何度过的,我不想在这里详细描述。仅仅是回忆都会让我感到无比肮脏。完全卸下面具的她把我们彻底当成奴隶一般使唤,毫不留情。她在书房监视丈夫写作,把我当成她的仆人。每天早晨,她都要我到浴室为她清洗沾满了竣太郎气息的身体,随后又让我收拾被他们睡得凌乱不堪的床单。一旦我做错一点什么,就会对我破口大骂,还禁止我跟丈夫说话。哪怕我稍微靠近丈夫,她都会随手拿起什么东西朝我砸过来。可是这些我都能忍耐,唯一不能容忍的,是她连我的卧室都霸占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不是憎恨竣太郎吗?为什么还要跟竣太郎睡觉?这只能让我认为你爱上了竣太郎。”
“爱?”
她反问回来,仿佛对这个词感到无比陌生。
“那个人害死了安原,我怎么可能爱他!我只是想让你也体验一下失去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的那种心情——而且我还有更远大的目标。为了实现那个目标,跟自己所憎恨的入睡觉根本不算什么。”
说着,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感到背后一凉。那冰冷的微笑只有疯子才能做得出来。她说她在三月的大空袭中亲眼看着所有家人身处火海,被烧成焦炭。那种可怕的体验可能侵蚀了她的神经,让她变成了虐待狂——就算丈夫真的逼死了她的情人,那种憎恨在她心中也不道是道微不足道的伤口,她只是想通过折磨我们来得到快感。只有这一种可能。
“好吧,既然你如此恳求,那我就把他还给你。今晚你可以回卧室睡了。”
为什么事已至此,我还会轻易相信她的甜言蜜语呢?
那天夜里,我刚走进卧室,她就从房间的阴影里跳出来,迅速反锁房门,把钥匙握在自己手中。
“按照约定,我让你回卧室了。”
说完,她就如同猛兽一般扑向已放弃了抵抗的丈夫,抱着他搔首弄姿。我不知道丈夫是以怎样的表情回应她的爱抚的,因为我已经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嘴里尖叫着~快停下”,尝试着扭动锁死的房门。
不仅仅是那一夜。她似乎很喜欢看我在卧室中如同笼中之鸟般四处逃蹿的样子,那天之后,每天晚上她都会把我关进卧室。
一周后,我放弃了叫喊,像个失去感知能力的痴呆症患者一样呆坐在卧室一角,听着被她用舌头挑逗的丈夫,无法控制地发出的乐呻吟。失去意志、如同人偶一般的我,只有一双眼睛还活着。那段时间里,我只会双眼呆滞地凝视着她。丈夫也一样。在她的监视下,白天他不知疲惫地赶稿子,晚上则与这个毫无感情的女人缠绵。一周下来,已经瘦削得如同幽灵的丈夫也开始像我一样,以呆滞的眼神看着她。
“没有别的办法了。”
昨夜,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说了出来。
今早,丈夫在这本日记的第一行写下了仅有两个字的回答——杀人。
下午五点五十分。那个时刻即将到来。她刚才离开书房进了卧室,每天晚饭前她都要小睡一个小时。她这么做无疑是为了更好地享受晚上对我们的漫长折磨,而我们要瞅准这个时机展开行动。大阳已经西斜,山间早到的夜晚静静地降临到这个家中。
下午六点,第一声报时的钟声终于响起。
没有时间了。竣太郎很快就要打开这扇房门,他会一如往常地沉默,双眼却会散发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向我通告那个时刻的到来。
又一下。我怀着异常平静的心情侧耳倾听。钟声悠长的余韵震颤着夜幕,仿佛要为我们抹去所有痛苦。
第三下钟声响起。我昕到竣太郎走出了书房。
终于,是时候了。
晚上八点。辻井熏死了。
一切总算结束了。一如我们所预料的那么简单。
竣太郎掐住她的脖子,我在后面用双手按住她不断挣扎的身体。我将忍耐至今的怒火全部转移到双臂上——整个过程连五分钟都没有。她很快便瘫软在地,吐出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为我们的幸福生活揭开了序幕。
丈夫似乎担心我会受到太大的打击,马上让我离开了卧室。
“我一个人来收拾残局。”
说完,他拿着手电筒到后山,把那女人的尸体埋了。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就又能开始两个人的幸福生活了。夫妻俩亲亲热热地在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睡觉——我不用再捂住耳朵,也不用去在意别人。再也不用害怕那女人的视线,可以自由地亲近丈夫,与他缠绵。
大门打开的声音——好像回来得有点快……不过那确实是竣太郎的脚步声。丈夫肯定很快就会呼唤我,他会大声呼唤我的名字,无需再担心任何人。
丈夫在这本日记的第一行,用两个字向载承诺的两个人的幸福
生活——就要从这个瞬间,开始了。
(一个月后,十月六日)
可是,如今这样的生活……这就是丈夫向我承诺的幸福生活吗?!
确实,那个女人不在了。那个不断监视着我和竣太郎、处心积虑要从我身边夺走竣太郎、把我封锁在孤独与黑暗中无法逃脱的第三者,已经不在了——可是,我如今的生活却丝毫称不上幸福。只有比那个女人在这里时更严重的空虚与寂寥。
“我们继续两个人的幸福生活吧。”
丈夫曾在我耳边呢喃的甜言蜜语。为了这句话,我抛弃了最后的良心,帮助丈夫完成了罪行……
如今,正好过去一个月,季节一点一点转向暗沉的冬日。树木纷纷落光了叶子,只有松针点缀着一望无尽的铅灰色天空。可是,我的心却比现在的气候还要寒冷。
丈夫依旧少言寡语。他完全忽视了我,终日沉默,仿佛小说就是他的生命。他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有抱过我。虽然他一直少言寡语,可现在的沉默却透着以前所没有的冷淡,是那种让我不敢跟他说话的冰冷的沉默——在卧室里,我背对着丈夫冰冷的背影,一夜无眠,凝视着黑暗。
卧室变得比那个女人还在的时候更像一间冰冷的牢狱。丈夫明明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我却无法跨过那沟壑,只得独自被黑暗吞噬,被牢牢束缚在比那女人更加坚固的枷锁中。
这一切,从我们杀死辻井熏的那夭晚上就开始了。我把那个夜晚看成我们夫妇重生的初夜,在浴室里仔细地清洗了身体,换上新的睡衣,走进了卧室。可是,当我把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时,他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今晚我很累了。”
在说出这句冷淡话语的同时,他还推开了我的身体。不仅如此,在我不依不饶地靠过去时——
“你这女人太可怕了,几个小时前才杀了个人,现在就想做那种事情了吗?”他轻蔑地说出了这样的话,紧接着转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像基督徒裹着红衣一样裹紧白色的睡衣,在本就漫长空虚的黑暗中与孤独共枕无眠。
从那天开始的整整一个月,我都在这本日记中重复着同样的话。为了幸福生活而杀人,犯下罪行后,又在字里行间不断描绘那个美梦的残骸。
空白的日记。明知写了也于事无补,但我还是无法停下笔来。现在,这本日记已经成为我唯一的慰藉。真是讽刺。丈夫那天把这本日记交给我,是否就已预料到了我现在的孤独呢?
丈夫离开书房,走向卧室,我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这段时间,即使待在同一个房子里,我也只能在吃饭时见上丈夫一面。因为我也整日躲在一个房间中,听着丈夫的脚步声度过一天。
仿佛瞄准了我心中最悲伤的角落,那如同纤长的阴影般缓缓掠过的脚步声——
今晚,又到了我跟随那个脚步声走进卧室的时间。就像走进暗影重重的行刑室,我在台阶上留下了更加阴沉空虚的脚步声。
(四天后,十月十日)
今晚,丈夫抱了我。我走进卧室,正准备像以前一样背对丈夫躺下,他却突然把手伸了过来——结束后,我确定丈夫已睡熟,便来到这个房间开始写日记。我握着钢笔的手在昏暗的台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并止不住地颤抖。我流下了羞辱的眼泪,泪晕开了墨水。
久违了一个月,丈夫的动作十分猛烈。他那近乎于攻击的动作让我的身体瞬间燃起了火焰。当丈夫猛然侵入我的身体时,伴随着几乎要将我撞得粉身碎骨的冲击,我的耳中响起了轰鸣的钟声。就是那个钟声。一个月前的那一天、那一刻,宣告我们幸福生活开始的六下钟声。
丈夫放开我的身体后,那个钟声仍在我的体内轰鸣,让我轻轻颤抖。
我差点儿就要相信了。相信今日之前的空虚可能只是我的误解,相信对我来说无聊的生活在少言寡语的竣太郎心中或许就是理想的生活,这就是丈夫口中的、只属于我们俩的幸福生活吧——
可是,丈夫放开我的身体,重新背对着我躺下后,却用如同寒冰一样的声音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还是那个女人好——”
(六天后,十月十六日)
这几天,丈夫都会用审视的目光凝视着我。他从未露出过那样的眼神,可我早已明了其中的深意。
丈夫在拿我和她作比较。我的面孔和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都被他拿去与记忆中的那个女人相比——而我自己也很清楚,跟那个女人比,我无论是长相还是身体线条,都显得拙劣无比。
每当丈夫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都像锥子一般刺透我的身体——我会产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去衣韧的羞耻感,只能低垂着头,拼命忍耐。过一会儿,丈夫就会移开视线。紧接着,我会听到丈夫长叹一声,压低声音说——还是那个女人好。
不仅仅是审视。今晚吃饭时,丈夫还毫不掩饰地说:“对了,她以前也做过同样的菜,我还是更喜欢她做出来的味道。”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杀了她?
我很想这样问,可丈夫却抢在我开口之前阴着脸走进了书房。我盯着丈夫碗里的残羹,只好强忍住凄苦的泪水。
丈夫现在每晚都会抱我,但我却再也没有听到体内的钟声。只能顺从丈夫粗暴的动作,像一具任人摆弄的玩偶。在我耳边回响的,是不久之后丈夫转过身,即便没有说出口也会在心中默念的那句冰冷的话语。
“还是那个女人好——”
(十天后,十月二十六日)
丈夫可能真的爱过那个女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产生这个怀疑的。可是这一周的时间里,这个怀疑已在我的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渐渐变成了确信。
不可能。丈夫杀了那个女人,如果他爱着她,又怎么会杀了她呢——理性对我耳语。可是,无论理性怎么否定,我都从丈夫的一言一行中清楚地感知到了这一情绪。
——这个人真的爱过那个女人。
在那个夏末,我们三人犹如地狱般的同居生活中,丈夫说他是勉强跟那女人同床的。因为他实在没有办法——可是在这番辩解背后,丈夫却对她的身体着了迷。不仅仅是身体,他还爱上了她这个人。
那为什么还要杀了她?为什么还要对我说.杀了那个女人,两个人过幸福的生活?
我不明白。我已经无法理解丈夫,无法理解泷内竣太郎这个人了。
我只知道事情出现了异常,我跟丈夫已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我们联手犯下了那样的罪。两人合力,将那个女人推入死亡的深渊。尽管如此,他却在那个女人断气的瞬间、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将他与我的关系,连同她的生命一起了断了。
(八天后,十一月三日)
今天下午,我跟踪了丈夫。最近这一周,我发现丈夫每天下午都会离开家两个小时。丈夫静悄悄地走出书房,他好像故意压低了脚步声。但对我这个基本上只与丈夫的脚步声共同生活的人来说,即便再轻微的响动也无法逃过我的耳朵。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出去散步,换换心情。想必就算对丈夫来说,家里的沉默气氛有时也会让他难堪重负吧。
可是渐渐地,我发现只要那天丈夫出去散过步,他看向我的眼神就会格外冰冷,当天晚上对我的身体也会格外粗暴。
那不是普通的散步——直觉告诉我。
丈夫的背影沿着山路缓缓前行。风很大,满山的枝叶都在沙沙作响,因此只要拉开一点距离,就不必担心他在这空无一人的山路上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而且丈夫就像着了魔似的,一次也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走着。
他心里肯定有个目的地——就在我产生这个想法时,丈夫突然离开了山路,走进松树林里。
林中有一小片空地。夏天时郁郁葱葱的草丛如今只剩下枯黄的草叶耷拉在士地上。空地一角长着一株孤零零的山毛榉,树根处堆满了黄色的落叶。
丈夫停在那片落叶前。与此同时,他的目光聚焦在地面上的一点。
周围均被大风摇动着,只有丈夫的身体和目光岿然不动,显得莫名寂静。
我没问过丈夫把她的尸体埋在了哪里,但我马上就知道了,那里就是她的葬身之处。
那视线,甚至穿透了落叶和土壤……
幽会——我脑中浮现出这个词。
丈夫瞒着我来到这个地方,为了见那个沉睡在地底的女人一面。
我满脸通红,仿佛真的看到了两人通奸的现场。就在我忍受不了羞耻,准备离开那个地方时,一阵疾风突然蹿过空地。
落叶瞬间飞舞到空中,与此同时,丈夫的身体被裹挟在那片黄色的浪涛中。
我忍不住转过身,逃离了那个地方。
那光景,就像地底的尸体被丈夫热切的视线唤醒,化作一团黄色的火焰,将丈夫包裹在其中。
那热切的视线,我似曾相识。
九月六日晚上,把她杀死之后,丈夫马上把我赶出了卧室。可是,在他关门前的一瞬间,我看到了那样的视线。在一片黑暗中,借着惨白的月光,我看到丈夫的双眼一动不动地俯视着那具雕像一般的尸体。那目光和今天下午的一样安静,却如同无声燃烧的烛火,饱含着灼热的温度。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卧室里都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当时我还不甚明了那个眼神和那阵沉默背后的意义,如今,我终于想明白了。
那天,丈夫把我赶出卧室后,是否在爱抚那具失去血色的尸骸昵——
绝对没错。丈夫其的爱着她。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那他又为什么要杀死自己深爱的女人呢?我不明白。虽然不明白,可是我知道,那个死去的女人如今成了看不见的幻影,依旧活在丈夫的心中——这是无可否定的事实。
这几个礼拜,我一直在遭受那个看不见的幻影的折磨。它仿佛随时躲藏在走廊的角落、大门的阴影处或卧室一隅,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那幻影甚至比她活着的时候还要真实,我不得不与那个幻影为敌,这是一场比夏末时节、三个人同在一间卧室时还要残酷的战斗。
今晚丈夫一定也会粗暴地占有我的身体。可是,丈夫抱在怀中的却不是我。他只是在我被黑夜覆盖的身体上拼命寻觅她的影子,试图在我的身体上感觉到她的存在。最后,他又会像往常一样一无所获,再次呢喃那句话。
——还是那个女人好。
(十天后,十一月十三日)
今早,丈夫突然把我叫到书房。
“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说着,他递给我一封信。
收信人是丈夫,但信封背后和里面的信纸上都没有署名。
今年八月,应该有一个名叫辻井熏的女性到了老师家吧?我想向您询问她后来的去向,我将会在十一月十三日前往长野——届时请多关照。
我本能地摇摇头。
“真的没印象吗?”
“辻井熏不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吗?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前天。”
“前天邮递员没来呀。”
“我在散步途中碰到了。”丈夫移开目光说。
没错,丈夫前天的确出去散步了。
“邮戳是东京的,但看不出寄信人是男是女。山下村子里的人应该都不知道我们家八月的时候多了一个女人。”
“可是写了这封信的人却知道。而且今天不就是十三日吗?”
“听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管这个寄信人今天到这里来说什么,都无需担心那件事会败露。如果那人问我她去哪儿了,我就回答说她九月份说要回去,然后就走了。”
丈夫的这番话仿佛是对自己说的,他说完后,就握住了我的手。突然用力握住——那是共犯之间的握手。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丈夫,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握住我的手了,我突然想,这样就够了。就算她在丈夫心中留下了鲜活的影子,可一旦出了什么事,他也只能握住我的手。无论多么狂热的爱恋,都无法破坏我们这对由罪孽相连的人。
我甚至更希望这个神秘的寄件人知道一切,把我们逼上更加无望的绝境。为了让丈夫更需要我,为了让他更用力地握紧我的手——
今天一整天,我们都紧锁家门,躲藏其中,紧张地听着钟摆的声音。
尽管表面上若无其事,我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文夫在惧怕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可能因为无法专心工作,他好几次走出书房,稍微听到一点声音就会转头看向玄关。
可是直到晚上八点,都没有任何人出现。
丈夫露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果然只是个恶作剧。”
“我可不觉得,那个人知道辻井熏到这里来了。”
我的话可能有点冲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你很希望他知道一切啊。”
丈夫轻蔑地反驳一句,似乎彻底放下心来,先行进入了卧室。
我也回了卧室,可是怎么都睡不着觉,便又走到楼下的书房里,从抽屉中找到那封信,就着台灯逐字细读。
“你在干什么?”
丈夫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这封信上的字,太整齐了。”
“什么意思?”
“就像用尺子比着写上去的。是为了掩盖字迹。这就意味着,写信的人一定是你或我认识的人。我熟知其笔迹,又知道辻井熏来过这里的人只有两个,你是其中一个。”
丈夫的身影隐藏在黑暗中,表情难以分辨。
“那个女人,还活着,对吧?这封信是她从东京寄过来的——”
“不可能!那女人是我亲手杀死、亲手埋在土里的啊。”
“不对。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那天结束后,你马上把我赶出了卧室,所以我并没有亲眼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死了。你说要去把尸体埋了,我便信以为真。其实——其实你把那个女人送回东京去了,对吧?然后两个人合谋写了这么一封信,肯定是有什么企图吧?”
“你胡说什么昵!我知道你这几天趁我散步的时候尾随过我。既然如此,那你也应该知道吧,我把她埋在那棵树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