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在演戏给我看。让我以为那个女人真的埋在那棵树下,所以你才会每天都到那里去。”
“你疯了吗?”丈夫冰冷地斥责道。
我僵在原地,不知何故竟大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一切都成了一团糨糊。杀人,丈夫,神秘信件,连我自己都——我觉得自己已走投无路,便突然狂笑起来,搞不好真的是疯了。
(七天后,十一月二十日)
傍晚,我在山路上漫无目的地徘徊,突然遇到一个男人。当时,夕阳把满山的枯树染成赤红色,男人突然从那片色彩里钻了出来。
“打扰一下,请问铃木家在这附近吗?”
这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矮个子,身材精悍。
“这附近没有人住。”
“那个,莫非您是泷内老师的夫人?”
“嗯。”我微微颔首道。
“那我应该是走错路了。刚才我在山下的村子里问路,他们说如果走错了就会跑到泷内老师家去。”
男人点了点头,迈开修长的双腿,带着某种奇怪的闲适感顺着山路走了下去。
我马上跑回家,跟丈夫说了这件事。
“写信的就是那个男人。他带着一股东京人的气息——他一直在找这个地方。”
丈夫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很快又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我。
“你真的见到那个男人了吗?”
“真的见到了,为什么——”
“给东京的人写信的,该不会是你吧?”
面对丈夫突如其来的质问,我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没错,他会这样想确实没错。知道辻井熏到这里来过的人,除了丈夫和那个女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寄出那封信的人完全有可能是我。而且我有非常明确的动机:为了让冷漠的丈夫回心转意,愚蠢的妻子演出了这样一出闹剧。收到信件后写下的这些日记,也极有可能是为了防止丈夫读到后怀疑,而刻意编造的谎言——他确实可以这样想。
我没有予以否定,而是冷冷地看着丈夫。现在我们已经连共犯都不是了。只是两个对彼此没有一丝爱意和信任,仿佛从未遇见过的陌生人,彼此疏离,彼此无视,又同时注视着对方。
关上书房的门,我心里想,这场愚蠢的杀人闹剧应该就要步入最后一幕了。那个男人肯定知道了一切,说不定他明天就会来到这里,揭露我们的罪行。我希望如此。
这几天,我一直在等待,如果神是公正的,迟早会向我们这两个凶手挥出正义的利刃——并且,如果神是慈悲的,就会伸出那双慈悲的手,将我从这个恐怖的沉默炼狱中解救出去。
(两天后,十一月二十二日)
今天早上散步回来,我发现玄关处多了一双没见过的男鞋。丈夫从客厅里跑出来,把找拉到玄关的角落里。
“那个男的,果然来了吗——”我微笑着问。
“他说你不回来他就不说话,已经沉默了将近一个小时了。你还是别去见他比较好,到卧室里躲躲吧。我随便找个借口把他打发走。”
“我——跟他见见吧。”
我推开丈夫意欲阻拦的手。这是头一次,没错,是我认识竣太郎之后头一次坚持自己的想法,拒绝了丈夫的手。
我跑进客厅。男人身上依旧穿着前天在山路上与我相遇时那身有点脏的灰色西装。我想象中的救世主有一张精悍的面孔,同时有一双略带寂寥的灰色眼睛,正如这个男人。我就像目睹了神迹、忍不住跪倒在地的人一样,异常平静地在男人面前坐下。
“你到底是谁?我妻子来了,你可以说话了吧?”丈夫在我旁边坐下,用颤抖的声音问。
“我叫村木和彦。没能按照信上写的日期前来拜访,是因为参与黑市物品交易,被抓进了拘留所。”
“你在信上提到了辻井熏这么一个人,但你应该对她一无所知。你根本就没见过辻井熏。”
“是没见过。不过我很了解她。因为那个女人每个月都会写一封信给我,最后一封信是在八月下旬。她在信上这样写道:‘我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可能会被杀。如果我两个月没给你写信,希望你能到这里来看看。’这就是为什么这屋子里少了一个女人吧。”
丈夫转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我也没有说话。
“此外,我很熟悉老师您。因为战前曾数次造访过老师家。不过老师想必不认识我,因为我每次去,您都不在家。”
丈夫似乎想起了什么,嗓子里突然发出一声痉孪般的叫喊。
“你为什么到我家去?”
“老师是一位作家,我当然是去拿稿子的。战前我在某报社工作。”
我的脑海里闪过记忆深处的一个影子。不过我并没像丈夫那般惊讶。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有神明藏在黑暗的尽头,借助男人的嘴发出声音。
男人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眯起眼睛。时间在那双灰色的眸子里静静地流淌着。我怜悯地伸出手,扶住丈夫颤抖不止的身体。
“老师,我跟夫人睡过一次,那是在战争结束的前一年——那个黑雾弥漫的年头。”
黑暗的时代。试图在出征前忘记那种黑暗,贪图罪之快感的男人。原来就是这个人。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一言不发,看着男人握紧的双手。他的手指如雕像般修长漂亮——而那些手指同样沾染着罪孽。
男人的话音落下后,屋里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我跟老师的夫人只有过一次——不,应该说,是已故的夫人。”
男人移开视线,略显忧伤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们——我和竣太郎一直隐瞒至今、伪装至今,或者说从未真正掩埋的真相——
“因为现在的夫人是你,辻井熏女士。我说的没错吧?被杀害的夫人在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上,详细描述了你这个人。”
(最后的日记,十一月二十八日)
竣太郎第一次抱我那天,我听到从他的身体里传来风铃的声音。
昭和十六年十月十八日。
当时东条内阁刚刚成立,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来的四年将是一个黑暗的时代。我深陷竣太郎火热的怀抱。从未领略过男人身体的我……
男人的身体里,原来会发出风铃的声音。
我突然产生了那样的想法……
村木先生,我决定用这本日记最后的空白部分,写给你。请把这当成写给你的信。
写完这封信之后,我打算亲手与竣太郎清算到今天为止的一切。至于我会用什么样的方法,当这本记录了三个月漫长苦痛的日记送到你手上时,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写的日记——我虽然这样形容,但我最初拿起笔写下字,却是那天晚上的八点,从“辻井熏死了”这一行开始。最初那几页都是夫人写的,在被杀之前……
那么,为什么夫人的笔迹会跟我的一样呢——
在做出说明之前,我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将最后一篇日记写给你。
我想让你知道,在这次事件中,你无意中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不过你可能会生气地说这只是我的借口。
如果我告诉你,你对夫人坦白了爱意,并与她共度的那一晚,给自尊心和嫉妒心都异于常人的竣太郎带来了再也无法痊愈的致命打击……我想这样一来,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你用那如同雕像般修长的手指,犯下了一个罪——那一夜的罪孽,成为竣太郎萌发杀意的起点。
昭和十六年那个阴沉的秋天,被竣太郎的罪孽之手抱紧的我,还是一个愿意为爱牺牲一切、愚蠢的二十岁姑娘。
我确实有一个名叫安原国夫的情人,卧病在床的安原也确实是生性孤僻的竣太郎唯一的朋友。只是,安原被气死的真正原因,是我抛弃了他,投入了竣太郎的怀抱。当我看着安原在死前吐出最后一口血,就意识到这份背德的爱情今后一定会制造更多的牺牲者。
那天,被竣太郎抱过之后,二十岁的我的人生便有了一层全然不同的意义。我作为一个不太美丽的女孩,以自己年轻的身体当做武器,与那位从未谋面的夫人展开了一场战斗。
后来每次见面,竣太郎都会在旅馆的房间里抱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幸福。萦绕不散的夫人的身影,罪孽的气息,最重要的是,我知道竣太郎的绝大部分还是属于夫人的——在贫困家庭中出生长大的我,早已习惯躲在人群的阴影里求生,可是被竣太郎放置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却让我感到痛不欲生,我就像一条野狗,徘徊在正妻的阴影中,为了得到竣太郎哪怕一丝的爱意,而发出悲哀的吠叫。
竣太郎离开日本的两年,是我唯一感到幸福的时期。因为虽然竣太郎的身体远离了我,但同时也远离了夫人。无论夫人再怎么寻觅,遥远的大陆都将两人硬生生地分开了。只因为这个理由,我甚至对这场夺去了我所有亲人的战争心怀感激。与其战争结束,竣太郎再次回到夫人身边,还不如让他,那个我深爱着的人,倒在敌军的枪林弹雨中,化为陆地上的一捧尘土。
可是,命运却无视了我这个小小的心愿。战争结束了,平安生还的竣太郎理所当然地回到了夫人的身边:然后他在贫民窟的角落里找到衣衫褴褛的我,我们开始了跟以前毫无二致的生活。
“今后,我们两个人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在新宿站背后,一家形似军营的廉价旅馆里,离开了两年的竣太郎抱住了我,随后,他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怎么幸福地生活?你不是有夫人吗?我们只能回到从前那个样子。”
“我是说,杀了依子。”竣太郎像哄小孩子一样看着在他身下、为两年未见的男人而泪流满面的我,说出了这句话。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我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质问,而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夫人死了该有多好啊——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每逢空袭,我都不得不用良心死死压抑在心中汹涌的邪念,可是在那一刻,我却抛弃了自己最后的良心:我看着眼前的黑暗,视野里突然弥漫出安原的鲜血,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我都听你的:”
短短几个字,让我将对竣太郎的爱以外的一切,都抛弃在了战争结束一年后、位于阴暗小巷的那间陋室中。
那天夜里,竣太郎再一次抱了我,同时对我说出了出征后一直在考虑的计划。在战场上深思熟虑了两年的计划,执行时间需要半年多,感觉像将战场上的杀戮与残忍都浓缩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夫人在日记中写道:亲眼看着家人被烧死的我可能陷入了异常的精神状态,但实际上,是竣太郎由于战场上的异常经历而陷入了疯狂。
我根本没有去问竣太郎,为什么要如此深谋远虑地摆脱碍眼的夫人,为什么不采取离婚这一更为简单的方法?那天夜里,我暗自发誓要成为任凭竣太郎操纵的玩偶。今后对竣太郎言听计从,绝不违背他的指示。由于家境贫寒,我从小就在旁人的蔑视眼光中长大.因此只知道拼尽全力反抗周围的一切。但这次,我决心听从内心仅剩的感情——对竣太郎的爱。竣太郎那比两年前更显阴沉的眼神,被战争的风沙磨炼得黝黑发亮的身体,为了得到这一切,我愿意做出任何牺牲。
之后,竣太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让我牢记并理解整个计划,又给了我一个足以为之忍耐半年的激情之夜,然后便与夫人一起,搬去了长野的别墅。
四个月后,我在竣太郎指定的日子,说着他预设的借口,首次出现在夫人面前。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夫人都在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她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但那些同时也是作家泷内竣太郎创作的虚构故事。充其量只是代入了夫人的视角,写了一个女人的复仇故事,每一处感情变动都经过缜密的计算,并由我和竣太郎共同出演:只是这样一出戏而已。比如“夫人,你跟那个男人睡了吧。…‘夫人,今晚开始你要把卧室让给我”这样的话,都是竣太郎事先设计好的台词。他把安原的惨死(当然抄袭事件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和我对夫人的嫉妒全都计算在内,让我的表演更加逼真。
竣太郎这个计划的最终目的,是“让夫人在饱经折磨之后产生杀意”,所以我要毫不留情地侮辱夫人。
我完美的演技让夫人产生了强烈的嫉妒。我在日记中经常写下疑似是夫人的心情,那是因为我和夫人其实站在竣太郎这面镜子的两侧,为看到对方的优点而痛苦、嫉恨,甚至憎恶。
夫人比预计的早了半个月说出“杀了她”这句话。第二天早展,竣太郎用事先对我排练过的话向夫人提出了杀人的计划。就这样,我们完全站在相反的立场上,隐藏着双重杀意,静静等待那天下午六点的到来。
“快!快把这个女的杀了!”
夫人和我都站在卧室里,用同样得意的声音喊出了同一句话。在那个瞬间,夫人脸上还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然而茫然呆立的她背后,是竣太郎苦等两年的复仇之手。
辻井熏死了——我用这句话开始了自己的日记。夫人的死也意味着我的死。因为从那天开始,我就变成泷内依子了。把夫人葬送在死亡的黑暗中,也葬送了我。因为这座山中小屋极少有人造访,竣太郎又一直避免让夫人与杂货店伙计和邮递员接触,我们不必担心伪装之事会败露。尽管如此,我还是遵照竣太郎的吩咐,尽最大的努力化身为泷内依子。
这本日记也是竣太郎想出的伪装计划的一部分。我的伪装首先是从笔迹模仿训练开始的。因为战前,竣太郎曾让夫人帮他抄写手稿,回来后便随便编了个担心把小说送给出版社时,会因与战前笔迹不符而招来怀疑的理由,让夫人先写了日记的前几页,随后让我逐字模仿,写下了这本日记。
不仅是笔迹,他还让我在日记中称他为“丈夫”。甚至连发型、衣服、表情、声音、做出的菜的味道,最后连在床上的反应,都希望我完全模仿泷内依子。一开始我还以为竣太郎要求我伪装得如此彻底,完全是出于他身为一个艺术家、处处追求完美的性格。可是如今真相大白,我终于看清了他真正的动机。
竣太郎会不会利用了我的爱,想创造出一个深爱自己的、全新的泷内依子呢一
夫人在日记中刻意撒了一个谎。村木先生,你完全不是夫人在日记中写的“像野狗般丑陋的青年”,而是一个好人。如果“丑陋”是谎言,想必“我并不爱他”也一样吧——夫人可能在很久之前就对你心怀好感了。战争中的那一夜,想必也是夫人主动诱惑你的吧?
我读了夫人写的日记,偶然发现夫人与你共度的背德之夜,恰好也是我与竣太郎的初夜。夫人在日记中写道:那天竣太郎去了汤河原,不在家。而那次是我为了在竣太郎出征前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主动邀请他过去的。原本预计待三天,可竣太郎可能也想跟夫人制造一些美好的回忆,只待了一天便回东京了。他可能看到了你从他家离开,也可能在家里发现了你的头发之类的痕迹。总之我认为,竣太郎在出征前就知道了夫人的出轨行径。虽然他自己也背叛了夫人,但竣太郎还是无法原谅夫人的背叛——自己出征前,妻子竟若无其事地跟别人上床——我轻易便能想象这种事对竣太郎那样的男人会造成怎样的伤害。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时候,竣太郎也只想着回到东京后如何对夫人复仇,以此来抚慰心伤。为了从嫉妒和憎恶中解脱,他必须让夫人经受同样的痛苦。不,竣太郎想让夫人经受人类最大的痛苦。
为此,竣太郎创作了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妻子因为丈夫与情妇的爱欲而深陷嫉妒的烈火,日日痛苦挣扎;同时又为自己过去的背叛而忏悔,最后与丈夫联手,准备杀死那个女人。可就在最后一刻,她惊觉自己遭到了背叛——原本以为自己是如害者的女人,在最后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害者。想必那个瞬间是身为妻子的女人最痛苦的时刻吧——竣太郎是这样设想的。而实际上,当时夫人那张美丽温柔的面孔上,却出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苦闷表情。而且死去时发出了野兽般的惨。背叛了自己,从未回应过自己爱意的妻子,在真正需要自己的瞬间,被冷酷的微笑推下了死亡的深渊——只有这种残酷的方法,才能稍微平息竣太郎心中那股如同烈焰般的憎恶之情。
憎恶——我是这样写的。可是这份如此强烈的憎恶,只因一次背叛就不得不用对方的死和最大的苦痛来报复的憎恶,其背后所隐藏的,应该只能被称为爱。正是如此。竣太郎深爱着夫人。自两人结婚之后,爱意便占据竣太郎的内心。他所热心的既不是小说,也不是我年轻的肉体,而是对夫人的爱:那份过于强烈、永远不知满足的、只对夫人一人的……深爱。
杀人,换句话说也是竣太郎对自己这份爱意的成全:竣太郎在这本日记的最开头处写下的“杀人”二字,其实是对夫人的告白,是对惨遭背叛的爱的控诉。从第一次被拥抱那天起,我就始终只是夫人的替代品。如今想来,那是一场注定败北的惨烈战斗。
利用我的爱情,试图复制一个新的夫人,一个只爱他一人的泷内依子——竣太郎的这项计划毫无意外地失败了。就算发型相似、笔迹相仿,竣太郎心中的夫人依旧无可复制二意识到这一点后,竣太郎开始露骨地将我和夫人进行比较,开始厌恶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身体,我的一切。
就算不被竣太郎蔑视,我也比任何人都深知,自己只配匍匐在夫人的阴影中。舍弃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将夫人的衣杨裹在过于瘦削的身体之上,这样的我,如同披着圣衣的背德者,显得狼狈而滑稽。
村木先生,在你这位第四名潜在主人公登场后,事件就算结束了。
告发了我们的罪行之后,你自然也会意识到自己在那一夜犯下了多么深重的罪孽,但我并不希望你因此而自责、苦恼。这只是一场我深爱竣太郎、竣太郎深爱夫人、夫人又深爱着你,我们彼此以空虚的双手相连、跳跃的圆舞曲。最终,全部归于徒然。或许,只有得到夫人爱意的你,才是这场持续了数年的爱情之战的胜利者。
请你将那个战争中的背德之夜,作为骄傲的勋章,独自活过这个混乱的时代吧。
后记
变调二人羽织 《幻影城》 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年)一月号
东京的某扇门 同上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年)三月号
六花之印 同上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年)五月号
莫比乌斯之环 同上昭和五十三年(一九七八年)八月号
依子的日记《All读物》 昭和五十五年(一九八〇年)一月号
如此罗列下来,让我心生感慨的,或许依旧是已故的父亲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无论什么推理故事,一读就能看出罪犯是谁的,太无聊了。”
这是我还在读大学时,向来偏好独处、少言寡语的父亲某天非常难得地主动对我说的一句话。话虽这么说,读推理小说却是后半生几乎全部卧病在床的父亲唯一的消遣。每次回忆起父亲,我首先都会想起散落在他枕边的两三本推理小说,以及封面上的各种图案和标题。
虽然住在一起,我跟父亲无论在交谈时还是心情上却都很难有共鸣。可每当他认真阅读推理小说时,我都会很喜欢那安静的背影。于是我就想,既然如此,不如就试着写写连父亲都看不出罪犯是谁的推理小说吧——我带着这种莫名的干劲儿,稀里糊涂地就对着稿纸写了起来。这就是我写作推理小说的契机。
遗憾的是,当作品完成时,父亲已经病危了。后来我将那个时期的作品稍作修改,汇集成了这个短篇集。
从这层意义上说,这本继《一朵桔梗花》之后出版的第二册 短篇集,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短篇处女作。
每次面对稿纸,我脑中都会回荡着父亲的那句话。
如果这里这样写,父亲会怎么说呢——
不怕人家说我矫揉造作,我将生前几乎从不交谈的父亲代入到了稿纸之上,一直用我的创作,不断回应着父亲的那句话。
这个短篇集里的五个故事,全都是这样完成的。
同时我也希望,能够从读到这些故事的读者这里,听到最终未能听到的、父亲的回应。
昭和五十六年九月
连城三纪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