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电影中意义不明的这一幕,换到小说里就很好解释了——地点是停在新干线东京站站台上,将于二十时二十七分发车,开往大阪方向的光号末班车车厢内,放置于丰厢连接处的垃圾桶前。
与破鹤分居三年,仅在户籍上与其保持夫妻关系的妻子井口咲子扔掉了破鹤的骨灰。葬礼结束后,丈夫的骨灰便毫无用处了。昨夜她抱着刚从火葬场拿回来、还留有余温的骨灰盒睡了一夜,今晚便下定决心把它扔掉。很久以前,当丈夫还把她当成孩子一样疼爱时,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以后我要是死了,就把我带回故乡大阪,随便找个垃圾场扔掉吧。现在想来,那也算是丈夫的遗言了。而遵守那个遗言,想必就是自己作为妻子需要尽到的最后的责任。尽管她没时间、也没宽裕的金钱到大阪去,但这辆列车的终点站在大阪,车站负责清扫的员工一定会把骨灰跟其他垃圾一起,送到他梦想中的安息之地——不一会儿,发车铃响了,一直在犹豫的她被铃声催促着,将裹在报纸里的那包东西扔进垃圾箱,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响——
电影的下一个画面,是女人呆立在站台上,发丝被寒风扯散,像个山姥①一样呆呆地目送光号的白色车身融入夜幕中。如同黏土工艺品般干燥而遍布细纹的脸,浑浊的双眼,布满青筋的脖子——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勾起干裂的薄唇,露出讽刺的微笑——
①日本女妖的典型代表之一,有各种传说,大致是居住在山中,能看透人心。
两天后,宇佐木信介的回信上这样写道——前辈,案件发生后,现场陷入黑暗的那段时间,确切地说有几秒钟呢?
啊啊啊,这澡泡得太爽了,对吧?阿澄,偶尔在家里放松一下也不错呀?哦,这不是嘉文的鱼糕吗?我知道了,你见我难得这么早回来,就提前买了我最爱吃的下酒菜啊。真是善解人意,不愧是老婆,那些酒吧的女孩子可不会操这个心。喂,阿澄啊,你过来……怎么回事?我说怎么不见了,原来已经睡了啊,穿着睡衣也行,快过来给我斟酒,好久没喝过老婆斟的酒了。今晚我们夫妻俩就慢慢聊到天亮吧。托你的福,正月的公演应该能顺利结束,你没听到满场都在大喊“圆花!圆花!”,这回好不容易拿到了压轴演出,菊花亭圆花的名声也更响亮了。下回你也能在后台像社长夫人一样大摇大摆了哟,快来给我斟酒……今年肯定会是个好年景。真的,从年末开始就好事不断,破鹤那个浑蛋死了,我们那个圆叶老头儿也在正月在S亭里闹了个大笑话。嗯?听说他讲到一半居然忘词儿了,在台上呆坐了将近一分钟,只能啊呜啊呜叫个不停,人家都说心疼得看不下去了。不过我倒是想去看看,自从成了国宝级人物后,他就摆着一张大师脸到处作威作福。光是想想他当时慌乱的样子我就乐得不行,本来他的表演就够糟糕的了,这回可算死透了吧。老头儿已经一条腿入土了,哈哈哈,今后就是老子的天下了,搞不好他今晚就死道去了。刚才那通电话不是说这事的吗?没事儿,到时候我肯定包个一百万的礼金去参加他的葬礼,你先帮我准备着。来,先提前庆祝一下,过来帮我斟酒,啊,什么?不想听我一直讲破鹤的坏话?我要讲,当然要讲,我就是憋不住了今晚才提前回来的,因为你是我老婆,我能对你说。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明不明白我的心情?别嘟囔了,想说什么就说清楚。什么?我说破鹤的坏话是因为我嫉妒他的才能?我凭什么要嫉妒他?啥?你问我为什么再也不演破鹤最拿手的《芝浜》和《与子别》?少、少胡说八道,我以前就不喜欢那种黏糊糊的人情故事!什么什么?你说那是谁让你偷偷跑到剧场,把破鹤的表演录下来的?那不都是六年前的事儿了嘛,怎么就记得这么清楚呢。确实是我叫你去的,我不会不认账。可是啊,我之所以反反复复听那个录音,是为了找到把柄,等他下次来找我麻烦时就能倒打一耙了……嘁,早知道就不该这么早回家,阿澄你怎么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早知道你会这样,我还不如绕路到三好町跟她…..唉,说笑说笑,你何必为这种气话专门爬起来呢,唉,快睡吧,早点睡,我还不如自说自话舒服。喂,你咋还关灯啊,至少把床头的台灯开一下嘛。再等会儿,我喝完这盅就睡。等等,唉你倒是给我等等啊。别这样,我帮你关灯还不行嘛。哎,你把刚才的动作给我再做一遍,你刚才不是伸手要拔插头嘛,对,就是那只手。我跟你说,我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当时看到了,唉,我本来一直想着要跟警察说的,结果一闹就给忘了……糟糕……明天还是去找一趟警察吧……没错,我看到了,当时我以为破鹤死了,没想到刚站起来就……不会有错,就像你刚才那样,一只手抓住了电线,而且也是个女人的手……绝对没错,那女的当时故意把房间里的灯给关了……啊?你说我在嘟嘟囔囔说什么,要我快点关灯,因为亮着灯会看到我的脸,让你烦得睡不着?那你赶紧关灯睡觉吧,我也不要你看。
一月五日清晨,龟山根据圆花的证词造访了三崎克拉拉在赤坂的公寓,结果她十分大方地承认,是自己熄灭了房内的照明。
“你不喜欢夜生活的气味吧,可以把窗子打开。”
拉起百叶窗,房间里还是弥漫着昨夜狂欢过的气味。酒、香水,以及让人感到胸闷的鲜艳的室内装饰。克拉拉似乎刚睡下就被吵醒了,她略显烦躁地叼着香烟,但剃光了眉毛、没化妆的脸上还是浮现出微笑。已年近四十的她无法掩饰脸上的细纹,但露出睡衣的肌肤和双腿曲线依旧像二十岁般年轻。
“没错,不过那是表演前一天,破鹤先生亲自拜托我的。”
克拉拉说完,便开始讲述详细情况。
大年夜前一天,她接到破鹤的电话,请她明天一定要把之前做给笹丘的羽织带过来,因为那件羽织正适合用来做表演的道具。挂掉电话后,破鹤很快又打了过来——这次他说明天要表演死去时的场景,要用逼真的演技在观众面前死一回。大家可能会以为我真的死了,然后陷入慌乱,届时麻烦你趁别人不注意时把灯笼的插头拔掉—破鹤如此交代。
“你没有问原因吗?”
“他说就是想搞个恶作剧,吓唬吓唬大家。”
“为什么你直到今天都没有说出来呢?”
“因为你们没问啊。如果问了我肯定会说的,而且我刚才不是很老实地承认了嘛。你这种说法简直太可笑了,不去反省自己的疏忽大意,反倒来怪我。当时那个大厅里到处都有擂座,为什么他偏要接那么长的电线,从观众身后绕过去呢?这都是破鹤先生安排的啊。你们看到那条长长的电线时,难道没觉得奇怪吗?原来警察都这么迟钝啊——话说回来,你问的时候语气怎么这么凝重啊?我觉得那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啊。”
“这很重要,你不明白吗?假设破鹤一开始的死只是演技,那所有人都以为破鹤死了的那个瞬间,他有可能还活着。”
“可是灯亮起来之后他真的死了。连我都吓了一大跳昵。”
“没错。这就意味着,破鹤有可能是在那段没有照明的时间内死
的。”
“在那一分钟的黑暗中?如果这是他杀,破鹤先生就是在那片漆黑中被杀死的了。”
“你说对了。并且,假设破鹤真的是在黑暗中被杀死的,克拉拉小姐,那凶手就只可能是提前知道破鹤要用逼真的演技上演死亡画面,并能够让现场陷入黑暗的人——也就是你了。”
“哎呀是嘛,我成凶手了呢。这真是太棒了。你不觉得吗?一开始是我自杀未遂,然后是那个人离奇死亡,这下我又成了杀死他的凶手——你以为我是因色欲而癫狂的魔女吗?也对啊,反正大家都是这么看我的……不过警察先生,我很遗憾地告诉你,这个推理是错的。”
话音刚落,克拉拉就突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
“当时周围可是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见,动都动不了。在那种环境中,凶手,也就是我,要如何靠近鹤先生,并刺中他的心脏呢?”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宇佐木,你在昨天寄来的信中谈到了黑暗这个细节。你竟然在我们获得菊花亭圆花的证词前,就看穿了凶手有可能利用那段黑暗时间,这洞察力真让我感到佩服。可就在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我们又撞上了另一堵不可能犯罪的高墙。现在只有把犯罪时间移动到那漆黑的一分钟里,才能让凶手拿着发簪站起来成为可能。可是,那名凶手要如何在黑暗的掩护下靠近十几米之外的被害者呢?只要转过善光寺的戒坛你就知道,在完全的黑暗中,人会彻底丧失方向感①:在短短一分钟里,融入彻底的黑暗之中、找到被害者的身体,再准确地将发簪尖端一下子刺中心脏部位。这精妙的手法,人类是不可能做到的。
①善光寺位于日本本州岛中部的长野,主佛的下面建有漆黑的回廊。参观者可以在此绕上一圈体验僧侣受戒耐的“戒坛巡回”。有把极乐锁悬挂于主佛之下,“戒坛巡回”就是顺着黑暗的回廓寻找这把锁,相传找到便可到达极乐世界。
警官们离开后,克拉拉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有些褪色的便笺纸,点着打火机。在纸渐渐被火焰吞噬的过程中,她恋恋不合地看着一点点消失的文字。
——前日之事,我会一生铭记你的恩情。阿哄如今也十分后悔,希望你能早日伤愈。昨天记者到我家来了,我把早已商定的话告诉了他们。由于记者对于你用匕首刺中侧腹感到怀疑,我便回答说你可能并不打算真的自杀。毕竟阿咲是个普通女人,为了她的今后着想,还是想请你一直坚持自杀未遂的说法,瞒骗过去。这次交故让我对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发妻不得不另眼相看。我万万没想到那个平凡无奇的女人竟能有那样的冲动——用匕首刺伤了我的情妇,也就是你——不如我们借此机会离开彼此吧。你平时总是眼神迷离,仿佛随时都想跟男人厮混,但真正到了那种时候,又会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不过能在最后,得到像你这样拥有如玻璃般晶莹的肌肤的女人,是破鹤一生的幸事。在你身上徜徉时,我感到身体仿佛被白色的火焰笼罩,幻化成一羽洁白的仙鹤,飞升到了天界——为了让你原谅阿咲的行为,并将其伪装成自杀未遂时答应你的条件我会一直遵守。无论何时,你都可以来取走我的性命。虽然当时只是一时口快,说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作交换,不过后来仔细一想,我竟觉得这样反倒能死得其所。给你看过的那支发簪,你曾开玩笑说想用它来刺死我,我会把它打磨好,只等你过来。
有句俗话叫弄假成真,龟山刑警从伊吕八亭破鹤生前的一张照片中弄出来的真相便是如此。
在正月装饰的门松已褪去鲜艳色泽的一月六日,龟山一边吸溜着拉面,一边研究一本周刊杂志。这次的案件竟然占了挺大的篇幅,内容却依旧老样子,虚实参半,他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那张破鹤的照片吸引了龟山的注意。白色打底和服上披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羽织,表情无法分辨是喜是怒。龟山正要翻页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唉——”他轻叹一声,脑中突然闪过的想法让他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等等——
紧接着龟山展开了奇怪的行动。他匆匆吃掉剩下的拉面,翻找出元旦那天报道了案件的报纸,反复研读了好几遍,随后一言不发地思考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胡乱说了句“有点事”就离开了警署,直到冬日的太阳开始西斜,才再次出现。
“您这是跑到哪儿去了?”
比他年纪还小一些的上司,每次对他说话时都会故意用特别敬重的语气来反衬两人的地位差距。
“没去哪儿,到被害者的公寓去了一趟。”
“黑屏町那个?那里的调查不是元旦当天就结束了嘛,空荡荡的房间里啥都没有啊。”
“我是想跟那边的管理员和邻居问些事情。因为突然想到一件事。”
“龟先生你刚才断言他是被害者,莫非找到了能够确定是他杀的证据?”
如果是英语,此时应该回答“I hope so”最为恰当。但与其寻找恰当的日语,还是用表情回复更加便捷。只见龟山露出一个暖昧的微笑,说:“回来的路上我又去T酒店看了一眼,最后去找了刚好在T酒店旁边演出的小鹤,就是破鹤的徒弟。”
“然后发现了什么?”
“总算能解释得通了,不,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解释什么?”
“凶器玻璃发簪是如何从现场消失的。”
龟山到黑屏町确认的事,是年末时节破鹤家是否发生过什么异常。隔壁主妇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测,然后他又从管理员口中得知,圣诞节前后,破鹤曾离开过家。
“我认为,破鹤在案件发生前出门三天很可能是出远门。而且是去寒冷的北方。”
因为破鹤回到家后,曾对管理员说“东京真暖和”。
接着龟山又到T酒店前台,询问事发当天,破鹤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来。得到的答案也跟他的猜测一样。原来当天下午两点左右,破鹤乘坐出租车来到酒店,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大包袱。
“据说那是必须用双手才能抱起来的、很大的行李。”
“可是现场并没发现那么大的东西。”
“不见了。”
“你的意思是,除了发簪和半纸,现场还有东西不见了?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啊。”
“不,正因为这第三件物品的丢失,才解释了别的物品为何会消失。”
龟山先对小鹤说出了自己的推理。小鹤虽然满脸疑惑,但也认为他的想法没错。至少小鹤手上没有能推翻这一说法的证据。
“话说回来,”不知何时,龟山已被同事们围在中间,像发表演说一样站在办公室里,让他有点害羞,“藏匿凶器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呢——啊不好意思,先让我们假设这是一起他杀案件吧。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推论,我一直没说出来,是因为某件事情,我认为这起案子极有可能是他杀。”
“可在那种情况下,究竟是谁、用什么方法杀害了死者呢?”
“这我还不清楚。我在意的是,案发当日下午三点左右,破鹤不是让酒店员工给他拿裁纸刀过去吗?还有毛笔和墨水。这个细节我一直很关心,太不像自杀了。如果是自杀,破鹤当天进入酒店时就应该带着艺伎送给他的那支发簪。那么,破鹤为什么不直接用邪支发簪裁纸,而是让酒店的人给他拿裁纸刀过去呢?能够贯穿肉体的发簪,用来裁纸完全绰绰有余啊。尽管这种琐碎的细节不足以用来确定就是他杀,但让我闻到了犯罪的可能性。我认为,凶手在那天之前,一定出于某种理由从受害者那里拿走了发簪。然后在案发当天,凶手把发簪带到酒店,杀死破鹤之后,又用某种方法将其藏匿了起来。而那个方法——”
“龟先生,你等等。照你的说法,凶手为什么要做出藏匿凶器这种颠覆自杀可能的举动呢?难道他连擦掉指纹的时间都没有吗?”
“我认为凶手的想法完全相反。”
“你的意思是?”
“就是为了让我们确定这是一起自杀事件,凶手才藏匿了发簪。”
“这说不通啊……”
“不。凶手所担心的,并非发簪上是否残留有自己的指纹,而是害怕警方发现上面没有破鹤的指纹。若没有破鹤的指纹,便必定会颠覆自杀一说,这对凶手来说是极为不利的。既然留不留在现场,那支发簪都会成为颠覆自杀说的双刃剑,那凶手很可能会想,干脆把它藏起来,或许会对自己更有利。请仔细想想,如果没有从留在现场的凶器上发现被害者的指纹,那自杀一说就更加不可能成立了。我们会专注于他杀调查。但让凶器消失这一夸张的手段反倒能让警方放松警惕,这个聪明的凶手甚至想到了这一步。至于凶手的判断是否正确,如今的结果已经证明了。我们在案子发生还不到一周之后,就已经快要放弃他杀的可能了。凶手的目的就在于此。”
“凶手看得可真够透彻的。”
“那家伙太聪明了。毕竟他是能在不靠近被害者的情况下将其杀害的人物。而藏匿凶器本身,财凶手来说是非常简单的。因为正是被害者自己,把最适合用来藏匿的东西带到了现场——那么各位,如果要把凶器藏到什么东西里,什么东西是最合适的呢?”
“这简直是侦探小说啊。”
“最近的侦探小说都开始走现实主义了,我倒是认为完全可以使用里面的推理方法。”
“首先,那必须是最不起眼的东西;或者过于引人注目,反倒成为人们的心理盲点。我只能想到这些。”
“比那个更好的,难道不是既引人注目、让人们心生疑惑,又绝对不会靠近的东西,比如说法律禁止人们靠近的东西吗?”
“你是说像国宝或文化遗产那样的东西吗?可是现场哪来的那种东西?虽然有个国宝级人物,但法律可没禁止靠近,我们还对他进行了搜身啊。”
“现场曾经有过。遗憾的是,等我们到达现场时,那个东西已经跟发簪一起消失了,所以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
所有人都看着龟山,房间里一片静寂。
“那东西绝对能称为国宝,但是确切地说,并非一个不会动的死物,而是个活物。受到法律保护、禁止捕获或给其生存环境带来恶劣影响之行为的生物,换句话说,“国家保护动物?”就是国家保护动物。”
课长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龟山莞尔一笑。
“您不知道吗?大年夜傍晚,在破鹤死亡的同一时间,东京上空飞过了一只白鹤——”
破鹤在大年夜一周前去过北方,目的地是北海道的钏路雪原——在那片边境之地,代表着日本之美的最后一丝生命白焰微弱地燃烧着。从小就对丹顶鹤抱有堪称异常之喜爱的破鹤,每年冬天都要到这个地方,欣赏它们的白色圆舞曲。不,与其说欣赏.倒不如说眺望那些鸟儿与世俗隔绝的洁白身姿,已成为这个人生遍布污点的男人不愿与任何人言说的唯一退路。在这里,发生了一件听起来有点像民间传说的事。今年,破鹤偶然发现了一只受伤的丹顶鹤。想必他从那只丹顶鹤身上看到了自己落魄的身影,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同情吧。他想办法将受伤的鸟儿带回了东京——邻居们曾在破鹤回到东京后,听到从他的房间里传出奇怪的叫声。然后在案发当日,他又将伤势痊愈的鸟儿带到了T酒店。因为这算违法行为,因此一切行动都是秘密进行的。进入酒店后,他就把丹顶鹤藏到了休息室的储物柜里:他之所以这样做,是打算在表演结束后,作为余兴节目,当着所有客人的面,将那只丹顶鹤放飞到东京的天空中:他自比为仙鹤,想通过放飞,向客人们表达与演艺舞台诀别、开启
再生之旅的意愿。
可是,客人当中有人事先得知了破鹤的计划:当然,那个人就是凶手。他或她在杀害破鹤后,走进休息室找到仙鹤,让它化作死去的破鹤飞到了东京的天空中。发簪和半纸很可能被凶手塞到了仙鹤修长的喉咙里,就算有人发现了这个手段,也很难去检查鹤的胃部。因为跟鸡鸭鹅不同,丹顶鹤是受到法律保护的珍稀鸟类。不仅如此,鸟类的归巢本能必定已让凶器远离了东京,进入日本最北端的原野之中了。如此一来,警方便束手无策了。目前唯一能够判明的就是,凶手一定是破鹤从北海道返回、到犬年夜这四天时间里,曾与破鹤有过某种形式的接触,知道他会将鹤藏匿在T酒店“鹤之间”的人。
“不,我从圣诞节前开始,就没跟师父有过任何联系了。”
回到刚才的话题,我那天造访了T酒店旁边那家剧场的后台,小鹤对我说了这样的话。由于后台人实在太多,我们决定到附近的咖啡厅里谈。小鹤刚结束舞台表演,马上要到电视台彩排,所以换上了日常的服装。换下案发当天那身装束的他,看起来只是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没有系皮带,长裤直接挂在胯上,周身无不散发着年轻的气息。
“年末要到电视台拍摄正月节目,每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跟师父的练习到十二月初就结束了,再见面就是当天的正式表演了。不过师父也真够见外的,既然想了这么个新颖的主意,哪怕只告诉我一个人也好啊——是的,被你这么一说我起来了,表演开始之前,师父确实一个人窝在休息室里,谁都不让进去。”
“那么,你认为我的推理正确吗?”
“我无法很确定地断言——不过师父确实很爱丹顶鹤。对了,我这儿正好有个不错的东西,让你看看吧。”
说着,小鹤从上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那是一双看起来像是女款的丝绸手套,通体纯白,只有拇指根部和食指的一部分染成黑色,看起来很奇怪。小鹤发现了我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将两只手套拧在一起,摆到桌上。一只仙鹤顿时出现在昏暗的店中。
“这是师父生前特意找人定做的,对此喜爱有加。师父去世后我开始想,那个人虽然风评很差,但他其实很想活得像鹤一般洁白纯真吧。因为师父总会为自己的落魄样子轻叹一声,然后笑起来。我认为这是跟师父最像的东西,所以便要来当作纪念品,对刻带在身边。没错,一刻都不离开。”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发现时间来不及了,慌慌张张离开时,他就把那片刻不离身的破鹤的遗物忘在了桌子上。我一直觉得用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不可信,事实果然如此。不过小鹤真不愧是靠嘴为生的人,连我都差点相信他真是个为师父着想的老实人了。
今晚的报告就到此为止吧。最后容我自夸一下,我是如何将破鹤和丹顶鹤联系起来的呢?这过程也对你说说吧。有本周刊杂志上登着一张破鹤的照片,穿着白色打底和服,披着黑色羽织。案发当日,登台之前他也一直是这样的装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过去在电视上看到他时也是这样一身装束。我看着那身黑白装束,突然联想到最近在报纸上看到过的某种生物。然后联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翌日,一月七日,雨。
龟山刑警在T酒店的遭遇成为本案最后的线索。
龟山再次来到T酒店,是为了寻找从现场放飞的那只仙鹤留下的痕迹。
他跑进电梯,电梯服务生问他:“您要到几楼?”
“我要到‘鹤之间’,谢谢。”
服务生替他按下楼层按钮。不一会儿,电梯停了下来,龟山来到“鹤之间”所在的楼层。
——十分钟后。
龟山带着可怕的表情乘坐电梯下到一楼,冲向前台。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鹤之间’到哪儿去了?不,那里实有个叫‘鹤之间’的地方,但不是案发现场。连房间都不见了,这家酒店难道是鬼屋吗?!”
看到年轻员工脸上惊愕的表情,他才回过神来,掏出警官证。
“鹤之间’在十一楼,您确定刚才到的是十一楼吗?”
“不,我去的是十二楼,不对——”搞不好真是十一楼。他只对电梯服务生说要去“鹤之间”,然后就任凭电梯把自己送到了她所按下的楼层。那个服务生有可能按的是十一楼的按钮——可是案子发生在十二楼的“鹤之间”。
“这家酒店的十一楼和十二楼都有‘鹤之间’吗?”
他见年轻的前台服务员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就把这几天见过好几次的大堂经理叫了过来。
“是的,案件发生在大年夜,那天确实两层楼都有‘鹤之间’。不过这仅限于那一天。案件发生的那个房间原本叫‘枫之间’,但有人要求在那几个小时里把名字改成‘鹤之间’——是的,是破鹤先生本人在十月份预约房间的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的。”
“原因呢?”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
原来事发当天,仅隔了一层楼板的十一楼和十二楼存在着两个“鹤之间”。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把“枫”改为“鹤”,想必是破鹤出于对鹤的喜爱。可也没必要改房间名吧,而且一开始为什么不预约使用十一楼的“鹤之间”呢?十一楼的“鹤之间”乍一看大小和感觉都跟案发现场没什么区别,那里也有一间休息室。
“破鹤预约的时候,十一楼那个真正的。鹤之间’莫非已经被别人订下了?”
这个问题得到了否定的回答。破鹤十月六日预约房间时,完全可以选择十一楼的“鹤之间”。
——我运气很好。当时我想小鹤可能知道些什么,就在回去的路上又一次绕到小鹤演出的剧场。不过我去得太早,小鹤还没到后台。就在我准备离开后台的时候,突然撞到了本里京平,他是来给节目录像的。由于这个巧遇,我得以从本里口中得知一直盘踞在心头的那个疑问的答案。
“啊,那应该没什么特殊的意义,破鹤只是单纯地不喜欢‘11’这个数字而已。你不知道破鹤是个偶数狂吗?”
“偶数狂?”
“不是有人很讲究数字吉利不吉利嘛,破鹤就坚信偶数是自己的幸运数字。赛马的栏数和场次、电话号码、碰头时间、酒店房间号,有时候连礼金的金额他都硬要凑成偶数。他本来就是个怪人,在这方面更是像偏执狂一样固执。他人气正旺的时候,还因为不喜欢我们台的五号演播室,命令我们换去六号拍呢。”
虽然他的解释简单明了,但我还是感到很不痛快。这可能就是预感吧二本里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也歪着头,突然对我说:
“警察先生,其实关于这一点,我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
“就是那天的来客人数。加上我不是一共有五个人嘛,直到那天为止,我都没遇到过这种事。刚才也说了,破鹤是个偶数狂,以前举办小型演出他都会邀请六位客人。唯独那天不一样”
“会不会是第六位客人突然不方便来呢?”
“不,栽觉得绝无可能。”
“你的意思是?”
“其实我就是因为当天有位客人突然有事来不了,才被临时叫过去充数的。本来那天被邀请的,是破鹤的夫人。”
“井口咲子?那个跟破鹤分居了三年的妻子?被害者,不,破鹤原本打算邀请她去吗?”
“没错。不过听说夫人突然有事去不了了。她不是在美容院上班嘛,大年夜可是美容院最忙的时候。”
我恍然大悟。京平是在当天表演开始前不久才接到邀请的,唯有他与其他客人不太一样的原因也在于此。
“我也是参加葬礼的时候才听他夫人说的。她说‘还好那天没过去,否则警察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那位夫人因为克拉拉的事,还一直痛恨破鹤。”
就是这样,破鹤果然是故意挑选憎恨自己的人,邀请到案发现场的“鹤之间”。我的设想没错,那天来到现场的五人中,竞有四人拥有杀害破鹤的动机,那并非你所喜欢的侦探小说里的偶然,而是由被害者故意挑选的: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他是因为夫人不来了,才慌慌张张地把我叫去,这也就是说,破鹤当天有意识地想凑齐五位客人……虽说这都是跟案子毫不相关的琐事吧,可我实在难以理解……”
我认为这个问题十分重要——被害者明明是个偶数狂,为何在案发当天请来了五位客人呢?
如果将这起案子当作侦探小说,那其中的不可能犯罪谜团就可以总结为“凶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中如何靠近被害者,又如何一下子用利刃贯穿他的心脏”。我反复阅读龟先生寄来的信,最终认为罪行只可能发生于事件发生后那段短暂的黑暗之对。换句话说,凶手除了三崎克拉拉之外,再无其他可能。剩下的问题就是刚才提到的,在一片宛如歌舞伎静默情节的黑暗中,凶手究竟是如何自由行动的?我连续两个晚上故意把屋
子弄得一片漆黑,进行了实验。遗憾的是,正如龟先生在信中所说的,我意识到人类在黑暗中会彻底丧失方向感。就算身在我这小小的房间中,只是拿到远处的目标物,都失败了好几次。在现场那样的大厅,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并且在随时会有人让灯重新亮起来的情况下,要利用那段极为有限的时间完成杀人、并返回,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一因此,我放弃了那个实验。可是,昨天半夜我突然醒来,想看看当时是几点钟,于是把手伸向床头柜,那个瞬间——黑暗和睡意让我的想象力无限扩大、一只鹤……那天出现在现场的白鹤——那一点白光在黑暗中舞动着,化身为一个女人。过去读过的夕鹤的故事,因对男人的眷恋而化作一团白色火焰的仙鹤……宛如它的化身的克拉拉,是如何退去黑暗的外衣的?答案非常简单,就是利用光线:
只是普通的光太过醒目,并不适合这起案件的情况一怛如果换成磷光,而且是非常微弱的磷光,或许就能在黑暗中突然降临,在客人陷入混乱时成为视觉的盲点。夜光涂料被广泛应用于在黑暗中也必须保持可见性的物体上,例如电灯的拉绳,以及钟表的表盘。而且那种光隔升一段距离就看不见了,会融入黑暗中,除非有意寻找,否则很难发现。在那短暂的黑暗中,破鹤身上就发出了那样的光,只有熟知这一点的凶手才能看到的光——这样一来,问题就转到凶手要如何让被害者发光这一点上来了。只有克拉拉能做到这一点。因为房间陷入黑暗的前一秒,被害者破鹤身上穿着克拉拉借给他的羽织。并且,那件羽织的胸前,也就是正对着被害者心脏的地方,正好有一朵银色的刺绣牡丹,不是吗?——案发瞬间,克拉拉让现场陷入了黑暗。在那瞬间的昏暗中,只有克拉拉能够看到那朵苍白的花绽放在破鹤胸前。黯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宛如克拉拉的杀意般朦胧——那道微光正是被害者提出借用之后,克拉拉事先涂在羽织上面,进而发出的。不能是过于明显的光芒,或许只涂在了一片牡丹花瓣上——她在黑暗中,循着那朵牡丹花的光芒而去,然后只需摸索到心脏部位即可:当天演出的二人羽织叉给了凶手一个绝佳的掩护,因为即使在黑暗中身体被人摸索,被害者也会认为那是小鹤出于困惑而做出的举动,并不会产生怀疑——没错,前辈,克拉拉就那样接近了被害者,举起手中的发簪,朝着黑暗中的一点、朝着破鹤,她曾经爱过的、也因此无法原谅的男人,刺了下去:
并在一路上留下香水的气味……吗?很遗憾,字佐木名侦探阁下,你忘了克拉拉身上那股熏人的香水味儿了。就算在黑暗之中,当时就在被害者身边的小鹤也一定能闻到她的气味。其实应该说,正因为那股气味,让她成了唯一不可能在黑暗中行凶的人。不,你那个在黑暗的掩护下犯罪这一推论本身,我早在三天前就开始抱有疑问了。我认为,犯罪应该是黑暗降临之前,也就是所有人都确信破鹤真的死了的那个瞬间,就已经
完成了。在众人环视的状况之下,凶手完全没有靠近被害者——
如何实施犯罪,他使用的方法尚不明了。不过,通过被害者这个偶数狂却请了五位客人这一事实(前面那封信应该已经寄到了吧),我终于确定了凶手的身份。
写到这里,龟山往后一躺,钻进被炉里。他感觉到全身的疲劳在温暖的被炉里渐渐消融。现在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妻子和女儿在隔壁房间玩百人一首①的声音正好成了他的催眠曲。
①日本传坑纸牌游戏。4百人一首”指一百位著名歌人写的一百酋和歌,玩“百人一首”共有两副纸牌,一副上写这一百酋和歌的上半句,另一副写下半句。游戏玩法是几人围坐,把所有写了下半句的纸牌摊开,然后听一人读和歌的上甸,以最快速度寻找写有下句的纸牌,最终找到最多的人获胜。
朦胧睡醒——床前月——
却是皎皎——雪映窗——
妻子读上句,女儿接下句。如同佐渡桶节民谣②圆般的尖细声音此起彼伏,母女俩像共犯一般与可怜的老警察作对。但这并非日常消遣,女儿就读的高中明天要举办牌戏大赛,母亲为了让女儿获胜,正在进行特训。
“不行不行,抓牌的时候要再快点——你不是看过西部牛仔电影吗?举起匕首,‘嘿’的一声刺中飘在空中的纸牌,这就是诀窍。明天记得要把指甲打磨光滑,妈妈帮你剪。要随时对周围保持警惕,零点一秒的差距就决定了胜负。人生就是一场赛跑,你绝对不能落败。”
妻子突然拔高音量,就是为了故意说给隔壁的丈夫听的。
“那我们继续吧。今日泪盈袖,犹思相契坚。”
“啊,找到了。清名遭毁誉,憔悴谁知伤。”
“不对啊,刚才我念的上句是清原元辅的,是清少纳言父亲咏唱的哦。你接的下句是……哎,让我看看,啊,这是相模的。相模的这个,上句是袖上潜垂泪,花间枉断肠啊。”
“不可能。我明明记得是‘今日泪盈袖,犹思相契坚,清名遭毁誉,憔悴谁知伤’。”
②佐渡桶节民谣(佐渡おけさ節),是日本新潟县的一种民谣。
“那你看看元辅这张牌,没错吧?因为元辅和相模的上句都有‘袖’这个字,所以你搞混了。真是伤脑筋,怎么现在还会搞混?离比赛只有九小时三十分钟了哦。好吧,我们来下一个,欲借江波通梦境,哎呀讨厌,原来这是藤原敏行的歌啊,我一直以为是藤原实方朝臣的昵。真是的,呵呵呵。”
连错误都化为带有文化腔调的尖声大笑,妻子如今只有那笑声依旧同十七年前别无二致。十七年前,因为是毕业于女子大学的才女而自视甚高的她,一不小心拖到了足以给别人当第二任妻子的年龄,最后只得赌上才女最后的虚荣,嫁给了从事刑警这一特殊职业的龟山。两人第一次约会时,龟山根本不知道红茶碟上摆着的那一片柠檬是用来干什么的,直接拿起来啃了一口。妻子斜眼看着龟山酸得皱起来的脸,将自己的那片柠檬放人红茶中,端起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发出了“呵呵呵”的笑声。那笑声虽然很轻,却十二分地显示出自己的优雅。二人就是从那个瞬间开始,一直演了十几年的落差喜剧。龟山与妻子的不同之处,既非性格也非生活方式,而是十七年前对那片柠檬的处理方法。就在此时,已经快要坠入梦乡的龟山突然脖子一僵。
——刚才妻子和女儿说了什么?
他猛地坐起身,待听到妻子“哎呀,你怎么了”的声音而回过神未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衣衫凌乱地站在两人面前,恶狠狠地盯着散落一地的百人一首纸牌。
第六位客人——就是这起案子的凶手。被害者身为偶数狂,确实在案发当天凑齐了六位客人。第六位客人也接受了他的邀请,在案发当日来到了T酒店。不仅如此,他还跟其他五位客人一起,坐在现场。不过那位客人处于人们的心理死角,于是我们也大意地认为客人只有五位,并对此坚信不疑——你试着站在被害者破鹤的立场上想想吧。不知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破鹤在自己最后的个人演出上,邀请的客人全是对他心怀憎恨的人。而且是“六人”这个偶数——只是破鹤无法让第六位客人与其他客人一起出现在观众席上,因为他与那位客人的关系,和其他五位截然不同。毕竟,那第六位客人正是他的弟子。不过,还是有一个办法,能让弟子极其自然地出现在个人演出上。那就是当天表演二人羽织。
小鹤不仅是参与表演二人羽织的演员,还是被邀请到现场的客人——这个事实让我意识到,小鹤跟其他客人一样,同样对破鹤抱有恨意。换句话说,就是存有杀害破鹤的动机。那个动机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想必那是被杀的师父和加害者弟子之间的秘密吧一人格满是污点的师父和一本正经的弟子,在两人多年的相处中,极有可能存在我们所无法想象的类似同行相轻或同性相克的矛盾:
猜测凶手的动机并非我的职责,我必须查清的,是小鹤如何在双手伸出羽织、远离被害者身体的情况T将破鹤杀害的。
二人羽织的双手究竟是如何杀死身体的——
解开这个神秘手段的关键,其实就在于案件一开始让我感到疑惑的一个小疑问——为什么本里京平在案件发生后看到了发簪——在将这起案件作为他杀处理时,这就是非常奇怪的疑点。凶手在完成犯罪后一度放开了凶器。本该在完成犯罪后马上将凶器藏匿起来的凶手,为什么要将其放开,然后又捡起来——这是极有可能被别人目击到的危险行为——为什么要如此麻烦呢?一般情况下,不是应该在结束犯罪后先将凶器藏在自己身上,然后马上开始藏匿行动吗?
昨天,我终于找到了原因。凶手在完成犯罪后不得不先放下凶器,而在这次的案件中,登场的人物里不得不这么做的只有小鹤一个人。
话说回来,你知道“今日泪盈袖,犹思相契坚。清名遭毁誉,憔悴谁知伤”这首和歌吗?哈哈,其实根本不存在这样一首和歌,这是我那任性的女儿瞎编的。确切说来,是把“百人一首”中分属于两位歌人的上句和下句强行拼在一起的宝贵创作。她应该是记错了,强硬地灌输文化知识就会发生这种事情。当时我内人也难得地说了句聪明话,大意是“哎呀你被这个‘袖’字骗了,把别人的歌接了上去”:这句话向我脑中灌入一股灵感的新风,让真相之花绽放了——那天在“鹤之间”,发生过与这个十分相似的误解:五位客人全都因二人羽织这个表演影响了判断,就像我妻子所说的那样,“被羽织的袖子骗了,将另外一个人接了上去。”我们应该早就意识到的,既然袖子能够让两个人融合成一个人,同样也能将一个人分解为两个人——换句话说,那天表演的二人羽织,并非惯常那种二人共饰一角引观众发笑的,而是破鹤想出来的“一人饰演二角”的全新表演手法。其实案件一开始就有一个提示,那是破鹤最后的独演。“独演”这个词的真正意义,在于破鹤当时一个人“独自”表演了二人羽织。
从羽织里伸出来的,是破鹤自己的手——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小鹤的“不在场证明”就在我心中被彻底粉碎了。
一个人要演绎好像有两个人表演的身体和双手间的不协调——这样的二人羽织不正符合那个给《垂乳女》加上英文台词,擅长改编古典落语的破鹤的性格嘛!破鹤没日没夜地训练,丝毫没有意识到正亲手为凶手创造不在场证明,一味地努力练习由自己的身体和双手演绎的不协调动作。他的努力,成功地让当天的五位客人以为从袖子里伸出的是别人的双手。破鹤为了给客人们一个惊喜,故意将解释放在演出结束。而小鹤的任务,是充当障眼法,让客人们直到最后都坚信自己看到的是二人羽织。待在羽织里的他,其实与其他客人一样,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作为一名客人听破鹤讲落语——这样的推理听起来或许太不寻常,但并不荒唐。那天大厅里只点亮了一盏小灯笼,破鹤还故意跟客人们隔开一段距离,这全都是为了让他们错以为他的手是小鹤的手。后来也已证实,这对师徒的手大小差不多,通过小鹤所喜欢的那件破鹤的遗物,也就是那副手套——小鹤在师父开始表演死亡的瞬间,拿出事先从师父那里接过来的发簪,从背后抱住师父,并将其刺死。这一连串动作全部发生在羽织内,无需担心被任何人发现。紧接着,凶手就迎来了最危险的时刻,因为他把破鹤刺死之后,他的死也就意味着伸出羽织袖子的双手的死。如果双手昀动作同时停下来,二人羽织其实是一人独演的真相就会被发现,他便失去了逃脱罪责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