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警官认为,就算是精神错乱导致的冲动行为,在车中自杀也太不自然。不过更多人认为从状况上判断,那确实是一起自杀事件,而且也没有人会蠢到在警视厅门前作案。
就在此时,警视厅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在与此次事件相关的人员中,是否有一位和自杀者年龄相仿,名为笸原竣太郎的男性?如果有,或许我能说出事件的真相。
寄信人是居住于千叶县××市某养老院的菅井。从颤抖的笔迹判断,他可能是位高龄老人。
警方无法忽视这张明信片,因为自杀者妻子的情夫就叫笹原竣太郎。笹原与自杀者同在H公司就职,而且两人是同期进入公司的职员。他的名字未在任何媒体上公布,一位老人为何会知道笹原的名字,这让警方产生了很大的疑问。
而且菅井还在明信片中提到他以前是××署的警官,绝非可疑人物。警视厅与××署进行电话确认,证实二十年前确实有个叫那个名字的警官。
翌日,两名警视厅的刑警带着司机沼田卓也来到××市橘庄老人院。之所以带上沼田,是应营井在明信片里的要求。
橘庄的装潢与一般公共设施不太相同,整幢建筑物看起来十分朴素。
营井与另一位老人同住一间病房,正躺在一张朴素的床上。
一行人进去时,一名护士正在给菅井擦身。今年七十三岁的菅井已经无法下床行走了。
从薄薄的睡衣下露出的膝盖上有一道黑色的疤痕,是个呈六角形的奇怪痕迹。
菅井先为无法坐起来接待他们道歉,随后问候了两位刑警。
他口齿清晰、目光炯炯,一点儿都不像卧病在床的老年人。刑警们凭直觉认为这位老者的话值得信任。
营井首先要求沼田描述一下善冈当晚的行动,声称假如不把他从机场到警视厅的经过听一遍,就无法确认自己的假设。
他仔细倾听沼田的叙述,不时插入尖锐的提问。沼田说完后,他又让刑警们挹没登上报纸的各种细节说了一遍。他提问的语气中依旧保留着以前当警察时培养出来的精准与干练。
随后,营井低语一声。“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又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此次事件有可能是犯罪。”
“问题就在这里。看您的明信片,好像还知道凶手的身份?”
营井微微颔首。
“我认为,那可能是妻子克代与其情夫笹原竣太郎共同实施的犯罪。善冈是他们的绊脚石。克代提出离婚后,善冈可能威胁她要公开夫妻关系的内幕和H公司的秘密。不过这只是我的假设。”菅井马上补充上最后一句。
他那平淡的语气让人联想到诵经时的静谧感觉。
“根据刚才沼田先生的描述,善冈的行动中存在许多不自然的地方。比如说,善冈为何会在一点儿都不热的车中出汗;为何会在交叉路口不小心把车开上了人行道;为何在经过自动售货机很久之后才停车让沼田去替他买香烟;以及在最后,他为何让沼田用手帕盖住车里的后视镜……”
关于善冈在日比谷公园旁边停车,让沼田走回去买香烟这个细节,警方也感到有点可疑。还有人提出凶手有可能趁这个空当进入了车中。
“不,在那空白的五分钟时间里,凶手另有企图。其实我认为,善冈在交叉路口犯了驾驶错误这一点更值得怀疑。”
“您是指善冈在国外每天都会开车出去兜风,不可能犯那种新手错误吗?”
“不,我指的是善冈明明得意洋洋地说自己在洛杉矶磨炼了车技,为何在左转时却过早打方向盘。去年跟我住同一间病房的人去过美国,跟我说了很多美国的事情。听说美国车辆的衍驶方向跟日本正好相反①。那么,习惯在美国公路上开车的善冈如果左转时走过头那还好说,只是转太早这种失误,对他来说就太不自然了①——还有一点,关于善冈在车里出汗的原因,我认为应该是善冈衣服穿多了。可是这也很不自然。机舱里应该很暖和,那善冈为什么在到达羽田时穿了这么多衣服呢——这两个细节使我开始怀疑,事实上善冈并不是从美国回来的。”
①美国是右侧行驶,日本是左侧行驶。
①习惯右侧行驶的人,由于左转时要横跨左车道(在双向车道的前提下),转弯的弧度比较大因此换到左侧行驶的道路上就容易开过头。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分公司的部下证实,善冈确实是乘坐洛杉矶六十一号航班飞回日本的。”
“不,是我没把话说清楚。我想说的是,在机场坐进沼田先生车里的人,不是从洛杉矶回来的。那个人不是善冈。”
刑警们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很多人都确认过了,那就是善冈的尸体。”
“没错。在警视厅前发现的尸体是善冈。可是坐在沼田车上的却不是善冈,而是瓮原竣太郎。沼田先生,你能断言那天车上的人就是善冈吗?”
沼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因为沼田此前根本没见过善冈。
“这并非沼田先生的错。笸原不仅找了一件与善冈常穿的大衣十分相似的衣服,还在那底下穿了好几层衣物以模仿善冈的体型,为遮掩面部也做了很多努力。他之所以半途提出要开车,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因为从汽车的驾驶席可以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而坐在后座的人却看不到司机的脸。由他来开车,还能自然而然地用沼田的偏光镜遮住脸。最后要求沼田用手帕盖住后视镜也是一样的道理。不过篷原这么做不仅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脸,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就是不让沼田看到另一样东西。”
“请等一等。”一位年轻的刑警插嘴道,“如果从羽田上车的人跟被发现的尸体不是同一个人,那他们是在哪里换过来的?”
“沼田曾经离开过汽车。”
“可是,我把烟买回来时那个男的还活着。”沼田反驳道。
“那天晚上,除日比谷公园之外,你还下过一次车。一分钟,不,三十秒……只需要很短一段时间。”
沼田仔细想了想,随即摇摇头。
“你误会了。你以为把车停在警视厅旁,事件就结束了。觉得伴随着枪声,这场自杀闹剧也就终结了。但就在那之后不久,应该出现了凶手们预料到的将近一分钟的空白时间。从你跑进警视厅,到你把警官带到车边,一共花了多长时间?”
“差不多两分钟。”刑警替他回答道。
“有两分钟就足够了。笹原开了一枪空包弹,用完美的演技让你以为自杀的闹剧已经结束。理所当然地,你会冲到警视厅里去。就在那段非常短暂的时间里,笹原与真正的善冈的尸体交换了位置。
他之所以会选择在警视厅门前开枪,也是因为这个。”
“他们到底是怎么换过来的?”
“沼田先生冲进警视厅大门的同时,后面有一辆车载着善冈的尸体开了过来。”
“这太奇怪了。”这次是年长的刑警打断了他的话,“在车与车之间移动尸体很花时间,而且现场那辆车的地板和坐垫上都飞溅有血迹。”
“所以,他佃是把整个车都换了过来。”营井若无其事地说,“凶手们把自杀现场选在车中,正是因为车子是可以移动的。他们就是利用了这一特性,在极短的时间内把现场换了过来。当然,这需要那两辆车都是新车。沼田先生,克代是什么时候换的新车?”
“大概半个月前。”
“与此同时,凶手们又从另外的途径买了一辆型号和颜色完全一样的车。我们把这辆车叫做B,管沼田先生半个月前拿到的新车叫A吧。只有那天晚上,沼田先生开的是B车。同一时间,克代开着A车从机场的另一个角落接到了真正的善冈,随后便跟在先出发的沼田先生的B车后面。A车由克代驾驶。”
“您是说,那天晚上有两辆一模一样的车在高速一号线上行驶吗?”
“没错。凶手们所要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两辆车的间距。如果离得太远,有可能来不及交换,若离得太近,又担心沼田先生会发现后面的车。笹原主动提出开车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自由调节与后车的间距。想必他们事前已经商定好十分精确的时间。笹原之所以说要去大森,也就是他自己的公寓,当然是为了向沼田先生强调自己不是笹原,这段路程要花费的时间他们也事先确认过一遍。不过在开往大森的交叉路口,笸原突然发现自己一直看的表慢了几分钟,因为当时收音机里正好传出九点的整点报时。那天B车的车载时钟恰好慢了将近十分钟,而沼田先生对此毫不知情,在停车场就对笹原说了个错误的时间。笹原大吃一惊,便不小心在交叉路口犯了驾驶错误。”
沼田想起自己到有乐町买香烟回来后还惊讶于花了那么长时间,原来是笹原趁他离开时把时钟调了过来。
“没错。调整时间,以及在交叉路口那里特别担心车子出现刮痕,都是因为他害怕两人的诡计会被看破。由于时间不够,笹原决定不再前往大森,而是全速沿着一号线疾驰回去。可是这样一来,他又把A车落得太远了,A车迟迟没有出现在后视镜中。所以为了等待A车,笹原在日比谷附近停下车来,让沼田先生去买香烟——与此同时,克代戴上与笹原一样的手套射杀了善冈,随后把手套和枪都转移到尸体上,做好了准备。然后,那两个完全一样的现场就慢慢向警视厅门前靠近。
“当然不能说完全一样,因为车子都有车牌号。不过开车时很少有人去特意关注那个,事实上,沼田那天晚上开车时就没有确认过车牌号码。
“不过两辆车必须保持非常近的距离同时来到警视厅门前。凶手们很担心沼田先生会发现后面车辆的车牌号、型号或驾车者的身影。虽然那时是晚上,被发现的可能性很低,但也并非全无可能。因此,用手帕盖住后视镜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防止沼田看到后面的车……接下来就简单了。沼田先生冲进警视厅大门后,笸原马上爬起来,坐到驾驶席上把车子往前开了一些,让后面的车停在原来那辆车的位置,然后克代坐进B车。两人开着B车离开现场。只要有十几秒就够了——这样一来,凶手们就成功地让沼田先生把装死的凶手和被杀的死者当成了同一个人。”
看着三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表情,营井露出安静的微笑。
“我的幻想到此为止。如果空想是正确的,那么克代和笹原购买另一辆车的记录应该能够查出来.你们去调查一下吧。”
“你——”漫长的沉默后,年长的刑警磕磕巴巴地开口,“你为何会知道瓮原竣太郎的名字?刚才那些话,也不可能是单靠看报纸就能想得出来的……”
营井没有马上回答。他眯起眼睛看向窗外,凝视着在浅灰色天空中摇曳的枯枝。
不一会儿,营井娓娓道来。
“报纸上写到自杀者作为纪念留下来的怀表。那块明治时期的旧怀表吸引了我的注意。为保险起见,我请一位熟识的记者帮我查了一下,不出所料,那块怀表停在了七点二十四分。我记得这块表,它停止的时间与我的生日——七月二十四日——有着相同的数字。不过根据我的记忆,那块旧怀表的拥有者根本不是善冈这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人物。于是我又把报道仔细读了一遍,发现这次的自杀事件酷似我所知道的另外一起事件。
“没错,我以前听说过一起十分相似的事件。发生在明治三十八年,日俄战争期间的某个寒冬之夜,一位叫藤泽岛的夫人追随小叔子自杀的事件。那个女人在丈夫家派来迎接的人力车中用手枪自杀,人力车是新买的,车夫跟沼田年龄相仿,女人谎称戒指掉落,中途让车夫停下了几分钟,大宅的专属医生就住在现场附近,车夫事后马上冲进了医生家……这些细节都与这次的事件极为相似。
“警方最后认定那是一起自杀事件。车夫名叫弥吉,就是那位弥吉先生后来告诉我,那其实是一起瞒天过海的骗局。弥吉先生是在二战结束前不久去世的。他临终前我前去探望,他便以遗言的方式说出了那起事件的真相。由于我是一名警察,或许他当时还带着几分忏悔的心情吧。藤泽岛就是祓丈夫和情妇用与此次事件相同的方法杀害的。丈夫藤泽欣藏视阿岛为绊脚石,同时为了报复妻子与弟弟的背叛,便策划了那次犯罪。丈夫伪装成人力车夫,到车站接走了真正的藤泽岛。与此同时,他的情妇在新桥车站坐上了弥吉的人力车。然后他们就用刚才我说的那个方法替换了人力车和尸体。这次的犯罪完全复制了明治时代的那个夜晚。
“不过看穿真相的人并非弥吉先生,而是同样在大宅里工作的老车夫源助。老车夫留下遗言将真相告知弥吉,弥吉先生又将其作为遗言留给了我。源助被主子藤泽欣藏收买,以照顾他到死为交换条件,骗弥吉先生说阿岛夫人可能会追随小叔子而去。
“弥吉先生让我别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可是当时在旁边听取弥吉先生遗言的人并不止我一个。我记得当时病床边上还有个六七岁的瘦削小孩儿,坐在地上抠榻榻米。想必那则淫靡的男女爱欲故事在孩子的记忆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吧。那孩子长大后,就利用了记忆中的那个完美犯罪计划,复制了一起完美的犯罪。
“那个孩子就是笹原弥吉的孙子笹原竣太郎。他在战争中失去双亲,弥吉先生就把他收在自己身边抚养。我记得我以前也很疼爱那个孩子,只是他可能已经把我忘了。就算还记得,一定也以为我已经死了。
“源助曾留给弥吉一件遗物,又由弥吉交给了竣太郎。而竣太郎为了粉饰这次的假自杀,把它当作了道具,这也算是因果循环吧。
不,有可能他是想完美地复制儿时听到的故事。
“其实啊,儿时的记忆往往会格外深刻。我自己也有一段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的幼年记忆……小小的我走在寒冷的夜路上,黑暗的四周摇曳着无数个如同狐火一般的灯笼。一个人牢牢地握着我已冻僵的小手,苍白瘦削的手腕就像一根枯枝……连续好几个晚土,我都被那只手牵着,行走在夜幕中。
“后来还是弥吉先生把我记忆中的这段夜路故事解释了一番。藤泽岛被害的那天晚上,东京下了一场短暂的大雪。那场雪打乱了凶手的计划。因为积雪会让现场附近留下两副车辙。为此,藤泽欣藏把宅子里的下人全都叫出来,让他们在桥附近行走。声称那是为了洗清藤泽家出了个社会主义者的污名,为了向世人表示藤泽欣藏支持这次的战争,这就是晚来了一个月的灯笼队和半夜唱赞歌的理由。由于害怕只有一晚会遭人怀疑,藤泽还强迫众人走了整整七夜。
“弥吉先生说,那天夜里我在坡道上跌了一跤。我不记得当时的疼痛。而且只是受了一点小伤,本以为很快就会痊愈,只是那个伤痕竟不可思议地留了整整七十年,至今仍在我右边的膝盖上。想必是因为形状很像被称为‘六花’的六角形雪花,我祖父菅井源助便一直管它叫雪之印。不过听弥吉先生道出事件真相后,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祖父总在我耳边像念经一样说:‘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当警察,为社会作贡献。’因为祖父曾是杀人犯的帮凶,每次看到留在我身上的雪之印,祖父都会想起自己那天晚上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