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逃!”
她重复,流着泪摇晃他的手臂。
寤生嗓子发哑发酸,摇头。
我不走。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村里人怎么办。
那群,人鬼不分,是非不明,愚昧无知的村民?
是在傍晚黄昏找上门来的。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诡异妖媚的淡红色。
不详的征兆。
来者都是些健壮的青年,拿着砍刀,扫帚,锄具等五花八门的物件。
最有趣的,有人拿出了自家煮饭的大铁锅。
一切不可言说的诡异事件归咎于他。
认他是妖魔鬼怪,怕他恨他。
对待凶物最普遍的手法是什么?
火烧。
绑在柱子上,被烈火活活焚烧而死,然后挫骨扬灰,洒入河流,做那没有根基的浮萍。
他们还很好心地请了几个道士,不念往生经,念的是不入轮回,神形俱灭。
杜寤生站在院子里,听着,很认真地听着。
苦涩地笑了笑。
第一次回答:“我是人,不是鬼,也不是妖。”
火把映照出一群妖魔鬼脸,森森可怖。
他上前一步,说第二句话:“这一切,确实因我而起。”
人群沸腾激昂起来。
还是没有人敢做第一只出头鸟,怨恨又愤怒地用眼神活剐他。
寤生湿了衣衫,身形不稳晃了晃,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们,快逃。”说完,撑不住地倒下去,再无动静。
束手就擒了?
没有作妖?
他们不敢相信,一个个揉着眼睛,有人上前试探地用鞋底碾了碾他的手,确定不会反抗后,对后面的人比了个手势。
人们欢呼雀跃,纷纷涌上前,七嘴八舌,七手八脚动起手来。
一声饿狼般的嚎叫冲天而起。
杜父窜出来,扑倒首当其冲的领头人,长牙森森刺入动脉,鲜血喷涌如柱。因为速度太快,鲜血喷到那人脸上时,还是一脸茫然,直挺挺倒下去。
反应过来,是人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潮湿的地面上数十双手破土而出,狠厉地将慌乱的人群撕扯住。
“鬼啊!”
人群发出惨叫。
他们拼命挥舞武器。
有人被撕烂了腿。
剜了双眼。
扭断了脖子。
逃的逃,未逃的成了亡魂一具。
碎肢四地,脑浆溅流。
天降大雨,血色融进水里,缓缓散开。
几只青白的脚好玩地踹走人头,又有几只手拖着尸体埋进土里。
残局已定。
夜已深。
淋淋的雨。
眼捷颤了颤,睁开了。
他似乎尝到了甜腥的味道。
四周无人,连虫鸣也无一丝。
杜寤生摸了把地面。
有些黏腻。
夜色很好掩盖了一切罪恶和血腥。
很好。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似乎想要避雨。
走到屋檐,门上的黄纸还在。
一张张看过去,又坐回去,坐在檐下。
守着他的奶奶。
凉风吹不起湿重的衣摆,吹不醒低垂的头颅。
面色青白的小鬼悄悄聚过来,张开血盆獠牙。
又群起咕噜一声,退下来,退回自己的阴天鬼地。
乳白色的长衫滴水未沾,又仿若沾了水珠,流转光彩。
元止歪了歪头,抚掉他脸上的水渍。
将人打横抱起来。
往外走。
杜父满身鲜血,四脚并用跑上来邀功,又像狗一样夹着尾巴跑开了。
黑暗里,那间未点灯的屋里,一双眼静静地注视,又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