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下了一夜的红雨,未停。
像天在泣血,悲悯世人。
看看这世间的人类,莫辨人鬼,倒转乾坤。
寤生闻不到泥土夹杂芳草的清香,他立在院子里,熏在恶臭血腥中,第一反应不是呕吐,而是推开门,冲进奶奶的房间。
奶奶。
他眼前是一双绣花鞋,精致的针脚,上面绣了一朵艳红的腊梅花。
一尘不染。
新鞋子,真漂亮。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两手撑地,发不出声音。
一根白绫上端系在横梁上,下端套在颈上。
奶奶的脖颈。
吊起来,瘦长瘦长的,像一块陈年腊肉。
她的双唇微启,保持着一个口型。
寤生读懂了。
逃。
天地之大,竟容他不下。
白天,再嚣张的鬼魅也会现行吧。
村民们视死如归,大义凛然,带着英勇赴死般的勇气冲进他的家门。
讽刺的是,扑了个空。
跑了人,就烧了他的家吧,让他无家可归。
于是,火光冲天,烧毁了间间房屋,烧焦了槐树。
肃穆的人群,高举武器,人人振奋慷慨,迎着变异的雨水,又虔诚地朝东南方跪下磕头,求神灵保佑。
寤生。
走到界碑,刚踏出一步,突然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过了很久他才清醒过来。
那一步的距离,却是天涯和海角,此方和此岸。
离他很远很远。
多次的交合,他和元止的命运早已经相连。
注定,无法逃离了。
他回望养育他的村庄,又转头看了看远方的鲜花和青草,凄然地勾了勾唇。
滴滴答答的雨打下来,落到他的眼睛里,成了一滴血泪,嚼碎了,是不堪言说的味道。
他踩进了一个小小的水坑。
里面有两条鱼。
相濡以沫。
在他眼中,竟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他蹲下身,捧起小鱼儿,朝河边走去。
那条汹涌不定,正在涨水的河流。
昏暗的天空,打下一个闷雷。
寤生将鱼儿放归水中,喃喃自语:“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看着鱼儿潜入水底,朝河中心游去,他突然浑身一个惊颤,纵身入水,要追回游鱼。
水里没有猛兽,游鱼也已经跑远,只有一只漂浮的浮槎。
上面有个凤冠霞帔的漂亮新娘子,被绑住了手脚,神情哀戚。
一个浪花打来,浮槎倒转,带着人沉了水。
祭河伯,鬼新娘。
愚昧。
愚昧的人群跪了乌鸦鸦一片,磕头磕得虔诚无比。
他带着新娘子出了水。
人群已经自发站起来,逼近了。
天地间又是一个闷雷,劈下来,惊天动地。
红雨洒在人脸上,一下子变成了硫酸,哭喊着捂着脸,把皮肉都腐蚀掉。
逃吧,逃到哪里去?
神庙。
一对蜡烛,一柱香,一灯如豆。
简陋,连遮风挡雨都显得寒碜。
他不安地望着天空,走出去,被拉住。
她笑意盈盈道:“外面雨大。”
寤生呆了呆,默不作声了很久,沉默下来。
凤冠霞帔的女孩自然握住他的手,又道:“谢谢。”
人在做,天在看。那些红雨未腐蚀他们的肌肤,大概是上天予以那群愚人独有的报应吧?
女孩没说,她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转过头。
从相握的手开始,女孩的肌肤一寸寸腐烂,露出森白的骨头,她睁大眼睛,惊恐呼救,腐烂已经蔓延到脸上,身体倒下,成了一具白骨。
空洞的眼窝还是朝着他的方向。